赫兹一回到房间，就见到雅恩气呼呼地站在那里。

「我应该有做好我的工作吧？」

「有啊，你果然演起戏来也还可以。」

「别开玩笑了，他很可怜耶。」

坦白说，雅恩实在不忍看见莫兹寇尔那副拼命想掩饰自己性偏好的模样。尽管雅恩当场就立刻察觉赫兹的意图并配合他演戏，其实心里非常难受。可是将莫兹寇尔逼到走投无路的始作俑者却一脸不解地歪头。

「可怜？我只不过是在他的同意之下，雇用他为第二私人秘书官而已。」

「师父，难、难道你这个人没有心吗？」

「哈哈！」

「这、这一点也不好笑。」

雅恩态度坚决地主张。可是话说回来……过去从事奴隶中介业的养母，以及拥有特殊性偏好的第二私人秘书官。雅恩所处的环境真是愈来愈糟糕了。

莫非这是某种崭新的找碴方式？

「话说！既然要雇人，你也该雇用好一点的人吧？」

「如果有遇到人才，我当然会那么做。」

赫兹一边从架上取出书本，一边冷冷地回答。

「他有让你不惜那么做也要雇用他的价值吗？」

「有。价值观愈多元，就愈能得到各式各样的观点。就这层意义来看，莫兹寇尔这个男人很宝贵。」

「……」

「这就是所谓的适才适所，雅恩。你虽然聪明，却无法成为夜晚店家的常客。在这一点上，他是十分适任的人选。」

「可是不是还有吉萨尔先生吗？」

原本是迪欧尔多公国将军的他在与赫兹的对决中落败，于是两人签约缔结了主从关系。从那之后他便以幕后工作为主，日以继夜地被繁重工作追着跑。

这次的情报也全是他帮忙探听到的。由于他本来就喜欢喝酒和夜生活，可以说是做得如鱼得水（但在谈到莫兹寇尔的性偏好时还是一脸嫌恶）。

「是啊。不过因为他能力好，我想让他去做其他工作。我需要有人能够专门负责这项业务。接下来，我打算先让莫兹寇尔到特殊性偏好者喜欢的店家累积一定的经验。」

「真、真亏你居然有办法那么认真地说这些。」

「我非常认真喔，雅恩。你知道贵族最害怕的东西是什么吗？」

「……丑闻。」

「没错。然后权贵因为闲得发慌，很多人都会追求扭曲且过剩的性行为。」

「好、好肮脏。」

「这很公平喔，所谓活着就是这么一回事，不是所有行为都受到规范。所以我无论何时何地、遭受何种对待，都不会替自己辩解。」

「好、好可怕的价值观。」

「再说，身为将官的人，本来就应该随时抱持如临战场的心态，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好、好扭曲的伦理观。」

大肆批评一番之后，雅恩终究还是转换了想法。

反正自己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这个男人的行动，即使那是好人绝对不会做的事情也一样。她从至今与赫兹的相处不禁领悟到了这一点。

先不管那个了，现在应该以需要帮助的人们为重。雅恩如此心想。

「所以献策通过了吗？」

「预计会在今天以内盖上纽泰高阶内政辅佐官的批准章，然后送到摩尔多特高阶内政官那里。」

「大概什么时候会通过？事到如今，我愿意对不法行为和肮脏手段视而不见。」

既然见到了这个惨状，当然得尽快援助多克托林领的人民才行。这里的贫富差距实在太大了。

「总之最重要的就是水。这里的缺水情况实在太严重了。」

赫兹斩钉截铁地说。这片干涸的土地需要雨水滋润。

「……这也是为了促成在沙漠开路的献策方案吗？」

听了雅恩的提问，赫兹点头。

「是啊……虽然这个献策有可能不会通过。」

「咦？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那么急呢？」

「理由有两个。一是为了确定『会通过』还是『不会通过』。另一个则是为了留下『不会通过』这个事实。」

「……」

听不懂。对于在这里采取的行动会带来何种结果，雅恩完全摸不着头绪。

「雅恩，你有提案吗？」

「我想了几个，可是每个都需要一定程度的预算才能执行。」

「原来如此，只要有预算就可以是吗？」

「是、是这样没错，可是就是没有预算啊。」

「我会请南达卢开支票。」

「意、意思是，师父要以个人名义借钱吗？」

「是啊。」

「……」

雅恩听完目瞪口呆。

「怎么了？」

「师父……你这个人果然好奇怪。你催促自己名下的领地库拉德地区的居民自力更生，而对自己初来乍到的多克托林领的人民，却愿意借钱救济他们。」

名下有领地的赫兹非但没有帮助穷困潦倒的他们，反而将他们推落恐惧的深渊，强迫他们劳动，和这次的做法可以说完全相反。

然而赫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回答：

「这片土地需要帮助。所谓救济不是帮助快要溺死的人，而是帮助在水中痛苦挣扎的人。就只是这样而已。」

「……我马上就去找南达卢先生过来。」

「我已经派人去找他了。支票应该过几天就会送到吧。」

「金额呢？」

「我告诉他能借多少就借多少给我。在那之前，我会把带来的水、粮食和储蓄都交给你，你就全部拿去用，还有我的那一份饮食也是。这件事就全权交给你负责了。」

「这、这么一来，师父不就连水也没得喝了吗？」

「我没关系，总之要以饥饿的领民为优先，尽可能多救一些人。内政官没什么在活动，就算十天不吃东西也还撑得过去。只要别把蕾法的餐费花光就好。」

「……」

「啊，对了，唯独莫兹寇尔的夜晚交际费要如实交给他，不要拖欠喔。」

「你、你宁可自己饿肚子，也要允许他在夜晚的店家大肆挥霍吗？」

「凡事都有优先顺序。我不打算将用来达成目的的手段拿来自保。」

「……」

「好了，这下我完全没钱可用了。接下来就看你如何运用了。」

「我知道了……那个，师父。」

「嗯？」

「谢谢你。」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道谢。」

赫兹把头转向一边。

那天晚上，赫兹环顾政务室内，只见部下们全都没有离开。前几天他提醒过他们早上不要太早来上班，但是加班果然也已成为常态。

根据赫兹调查的结果，这里的劳动条件相当严苛，每个月加班超过两百小时是理所当然。甚至就连周末、国定假日也要来城堡，筋疲力竭地持续工作到深夜。

赫兹叹口气，向一名部下询问：

「你要加班吗？」

「是、是的。很抱歉，因为累积了太多工作处理不完。」

「让我看看。」

「是、是的。」

赫兹接过文件大致看了一下，发现部下果然不会判别重要性。他们可能对于自己导致工作进度停滞这件事情怀有恐惧感吧。

「这里以下的资料明天之后再处理就好。这个今天要完成，做完了就赶紧回去。」

「是、是的。」

「话虽如此，慢性工作过量的状态还是很不好。」

「可、可是工作就是会无止尽地冒出来。」

「……你们也是这么想吗？」

听到赫兹这么问，所有人都一脸不安地点头。看着那样的他们，赫兹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既然如此，那要改成两班制吗？」

「请、请问那是什么？」

「第一班从早上六点最多工作到晚上八点，第二班则从晚上八点工作到隔天早上六点。加班上限为三小时。这么一来作业就不会中断了。」

「可、可是这样会产生延迟。」

「……」

他们恐怕以为赫兹在玩文字游戏吧。确实，实际劳动时间没有增加，所以很难期待达到工作效率提升的效果。

但是如果要改变对于工作的想法，改变作法是最浅显易懂的指标。

「我希望你们能够了解一件事，那就是『工作是有限的』，只是因为你们现在没看到上限才会埋头乱搞一通。我没说错吧？」

「……」

没有任何人开口。

「我并不否定你们的责任感，毕竟帝国将官对大陆的影响力确实巨大。可是即使牺牲自我，也几乎得不到相应的回报。假使自己的幸福与努力的目标不一致，这份工作迟早会做不下去。」

「……」

「心中有热情的时候还好，但是那份责任感总有一天会消失，然后转变成失望。届时人就会开始只顾自保，变得怠惰，最后染上贪污的恶习。」

「……」

五年后、十年后，这些人之中还和现在一样保有干劲的人顶多只有一个吧。那个人是能够出人头地的人，而要赢得晋升机会势必得付出一定的代价。至于没能走上升迁之路的人，则会在回顾自己牺牲的那些时间后变得不知所措、悲叹、意志消沉，最终为了设法填补那段空白而开始行政不公。

这么一来就只会招致组织的腐败。

「工作进度停滞让你们感到不安对吧？为此才要采取两班制，这样工作就能持续进行下去。由于工作量再多就会超出负荷，所以目前暂时由我代为处理，之后我会再找人进来。」

「可是我想人事应该不会允许这种事。」

「我一定会设法让人事同意。」

「……！」

「所谓工作效果是效率乘以时间。我再说一次，帝国将官产生出来的工作效果，会对大陆带来非常重大的影响。考虑到这一点，帝国将官必须由能让效率最大化的人来担任才行。」

「……谢谢您这么替我们着想。」

「替你们着想？你们千万不要误会了。」

赫兹直视着向自己道谢的部下。

「你们要记住一点，长时间加班只是一种自我满足。愈是重要的工作，管理者愈有责任要补足人力，让工作效率不会下降。我只不过是履行这一点而已。」

「……」

「当然，如果是短时间内冒出许多工作那就没办法了。尽管效率多少会下降，因为重要性升高，工作价值也会提升，到时不管几天我都会要你们熬夜。」

「是、是的。」

「请问……」

一名部下战战兢兢地开口。

「怎么了？」

「我们基本上都是一人作业。如果采取那种做法，到时就得承接其他人的工作……关于这一点，我实在有点没自信。」

「你们也要掌握其他人的工作内容，设法让自己有能力处理。工作范围扩大后，随之增加的新知识会让你们想出好点子。」

「……」

尽管如此部下们依然满脸不安。

「对此，你们需要的是团队之间的沟通交流。虽然常有人误以为在酒席上讲私事就是沟通交流，其实那样在工作上完全发挥不了作用。」

如果是彼此的工作、文化截然不同的情况，或许就有可能派上用场。可是假如都是从事相同的工作，那么基本上只要谈论工作的事情便足够，根本没必要勉强成为谈论私事的关系。

「你们要好好学习。即使是专业的工作领域，只要勤奋不懈地学习，一定会连彼此的难处也能理解。理解并且共享是非常重要的。」

「……我明白了。」

一名部下回应后，其他部下们也点头附和。由于部下们大多年轻又顺从，之后想必可以发挥一定的成效吧。赫兹如此判断。

「那么我要回去了。你们记得不要把工作带回家，也不要加班超过三小时。工作时必须重视效率，否则我是不会给予你们好评价的。」

留下这句话，赫兹便潇洒地离开政务室。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结果里面空无一人。

「雅恩还没回来喔。」

门外传来蕾法的声音。

「我想也是。」

赫兹若无其事地这么回应后，面向书桌开始阅读。

「……我想她应该会熬夜。」

「如果雅恩决定那么做，那就随她去。」

「……」

听了那个回答，蕾法表现出有些不满的样子。

「赫兹明明对部下和我那么温柔。」

「温柔？什么意思？」

「雅恩还是个小孩子，这样太过分了啦。」

「无论小孩子还是部下，该做事的时候就得把事情完成。」

「可是……你限制部下们加班，却让那孩子熬夜？」

「她能够代理他们的职务，但是他们无法代理她的职务。」

「可是她才十三岁，身体更是和六岁左右的孩子没两样，你这样太苛刻她了啦……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上。」

「……」

蕾法非常喜欢雅恩，或许把她当成女儿看待了也说不定。

「这个案子对她而言不是工作，所以就算阻止她也没用。她会自发性地去做所有能做的事情。」

「所以才会难受不是吗？她一定无法拯救所有人，一定会有好几个人在她眼前死去。那孩子……承受得了这些吗？」

「她没有那么软弱。」

「但她还只是个孩子，而且感受力很强。」

「无论是不是在眼前，每天每小时每分每秒都有许许多多的人死去，只是所有人都不去面对这个事实而已。」

「……不是每个人都能够这么理性地思考。」

「雅恩不需要担心。」

赫兹笃定地这么断言。雅恩的内心强大程度值得信赖，而且她也必须变得更加坚韧才行。

尽管如此，蕾法的语气依旧充满担忧。

「……那孩子是无法超越你的。」

「这很难说喔？毕竟她确实有天分。」

「赫兹。」

「嗯？」

「你是不是想要培育自己的接班人？」

「怎么可能，我才没有那种余裕。」

「你要记住，雅恩无法成为你的替代品。无论她多么优秀都一样。」

「……」

蕾法这么说完后。

赫兹脑中忽然浮现某个男人的脸孔。

「……曾经有一个男人，让我觉得自己被澈底超越了。」

「怎么可能……」

「我输了喔。无论是专注力、思考力、创造力，还是魔力。」

「那个男人……最后怎么了？」

「坏掉了。」

「……」

沉默持续一阵子后赫兹这才开口：

「放心吧，我没打算让她成为我的替代品。相信我只是认为『她办得到』的眼光吧。」

「……我知道了。啊，对了，南达卢先生寄信来了喔。我把信放在桌子上了。」

「这么快就送来啦……我以为还要好几天呢。」

赫兹拿起信阅读。

「上面写什么？」

「……他说他会尽己所能地投资，还有他大约再过两天就会抵达。」

「他可真大方啊。」

「我有事先写明还款条件。当然也有提到无法很快偿还这件事。」

然而这名商人还是不假思索地答应投资。他在信中写下了恐怕会令自己的生意经营困难的金额。见到他如此信任自己，赫兹内心不禁激动万分。

那笔金额整整比赫兹预期中多出三倍。他原本预估可以购买约莫十天分的粮食，这下可以撑过大约一个月了。他立刻写信表达感谢，并且承诺会偿还比借款更多的金额。接着他打开门，把信交给蕾法。

「你帮我把这封信寄出去。还有，去帮雅恩的忙。」

「知道了。」

「啊，对了，要是雅恩不肯进食，就算强迫也要硬塞进她嘴里。」

「……」

「因为我说我要『绝食』，雅恩说不定也会有样学样。可是那孩子还在发育期，需要营养。蕾法，你也不要胡思乱想喔。护卫要是没有力气就没办法工作了。」

「……你其实也可以吃啊。」

「这是优先顺序的问题。我当然会尽可能拯救所有人，不过雅恩和你的重要性比较高。」

「……知道了。」

蕾法点点头后离开房间。

隔天，上班时间的二十分钟前。赫兹一进到政务室，就见到部下毕丹和答兹罗已经在工作了。两人立刻起身，向他行礼。

「早安！」

「早。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呃……刚刚才到。对吧？」

「是、是啊。」

「真的吗？」

「当、当然是真的。」

「要是对长官撒谎，我就会降低对你们的评价。即使如此也没关系吗？」

「呃……」

两人面面相觑。

「劝你们不要小看我。虽然不能说得太详细，不过我有办法拆穿你们的谎言。」

「……对不起，我是两小时前来的。」

「工作内容是什么？是紧急案件吗？」

「呃……不，是因为累积了太多工作处理不完。」

「……」

见到毕丹沮丧地垂下肩膀，赫兹暗自在心中叹息。这里也有无法遵从指示的人们。可是他不会将情绪表现在脸上，因为长官的叹息与失望会降低士气。

他始终保持冷静，泰然自若地问道：

「答兹罗，那你呢？」

「大、大概是一小时前。」

「……你们最好要有心理准备。」

赫兹看着两人的眼睛说。

「心、心理准备……意思是会有处分吗？」

「不是。下星期开始不是要改成两班制吗？到时，你们将会别无选择地被迫回家。因为这是效率主义的思考方式，这样的变化对习惯长时间劳动的人来说会很辛苦。」

「……」

「长时间劳动因为不需要思考如何有效率地做事，就某方面而言其实很轻松。毕竟那在某种程度上是靠蛮力去处理事情。」

「……」

「记住，你们必须摆脱掉老旧的思考方式。然后对于不遵从我指示的人，我不会给予好评……如果有做出极为出色的成果就另当别论。」

「……是。」

两人满脸愧疚地回到座位上后，赫兹再次在心中叹息。部下之中，理所当然会有能干与不能干的人。说起来，这两人的做事效率并不好，也许是因为这样，他们才担心自己会被舍弃吧。可是能力主义就是这么回事。比较有能力的人会获得好评，能力差的人则会被舍弃。赫兹已经做好这两人也许不久后便会提出辞呈的心理准备。

绝食第二天的晚上。秘书官吉尔蒙多急忙跑进了房间。

「赫兹内政官。大事不好了，有人投诉您。」

「是谁投诉我？内容是什么？」

「是财务部。私人秘书官雅恩正在对人民进行大规模布施对吧？」

「那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财务部好像将其视为抢先偷跑的行为。」

「什么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我现在马上过去，你带我去找那个人。」

「可、可是……」

「不用担心，我会直接处理这件事。所有责任都由我来扛。」

「……我明白了。」

赫兹潇洒地离开房间，沿着走廊而行。途中，吉尔蒙多忧心忡忡地望向他。

「那个……」

「嗯？」

「我认为赫兹中阶内政官是对的。可是正确的事情未必会为人所接受……尤其是在这个地方。」

「不用担心。」

赫兹简短地断言。

两人抵达的地方是财务部。这个单位负责多克托林领的收支管理。

「高米诺中阶财务官在吗？」

吉尔蒙多敲门后，里头传来「请进」的回应声。一打开门，就见到一名身材肥胖的男人将腿往前伸，上半身后仰地坐在沙发上。赫兹站在他对面，行了个礼。

「我是中阶内政官赫兹．海姆。」

「哎呀，有劳你特地前来。请坐请坐。」

在他的催促下，黑发青年坐在沙发上。

「听说财务部投诉我？」

「也不是投诉啦。」

肥胖男人露出不讨喜的笑容。

「只不过对人民的配给，基本上都是由财务部来进行。那种爱出风头的行为很让人伤脑筋耶。」

「这次事情完全是由我个人出资。说起来，我并不是以内政官的身份，而是以个人名义进行捐赠。我想应该没有违法才对。」

「那样分明就叫做爱出风头！」

高米诺的态度骤变，用力拍桌。但是赫兹丝毫不为所动。

「很令人困扰耶！这种伪善的行为！你也应该多多考虑周遭其他人的感受才对！」

「我也想要避免无谓的支出。可是这么做是必要的，所以没办法。」

「……啊？你刚才是说财务部不对吗，小子？」

「听起来不是那样吗？」

「不，听起来就是那样。」

「那太好了，我就是那个意思。」

「……」

「……」

「……咦？你是那个意思？」

「没错。」

「你说是财务部不对？」

「是的。」

「……」

沉默一会儿之后，高米诺面红耳赤地大吼：

「你应该明白吧？这次可是那位加纳斯德财务次官提出投诉的喔？」

「这样啊。那我先失陪了。」

赫兹行礼致意后便站起身。

「……咦？怎么了？」

眼见对话突然中断，高米诺整个愣住了。

「我要去请求与加纳斯德财务次官会面。」！？

「不，等一下！他可是财务次官喔？岂是你轻易就能见到的。」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耶。只要掌握行程，即使是中阶内政官也能和他见面。」

「那是从法律上来说，而我说的是惯例！整整跳越四级，突然就去找次官等级说话，这么做严重违反了规定！」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写信给他。」

「你、你打算写什么？」

「写什么？当然是针对加纳斯德财务次官投诉一事进行说明。」

「那、那、那种事情得先让我听过！」

高米诺中阶财务官用布满血丝的双眼说道。

「直接当面跟他说比较快。」

「我说过好几遍了！思考事情不要以自我为中心！你不可能马上就见到次官等级的人！这里有这里的规矩。」

「那么，我就透过摩尔多特高阶内政官申请会面。我们走吧，吉尔蒙多秘书官。」

「好、好的！」

赫兹转身，准备离开房间。

「等、等一下！我记得你是纽泰高阶内政辅佐官的部下吧？你不可以没经过他同意就擅自做这种事！」

「可是他从前几天就下落不明。然后如果是高阶内政官，和我就相差两级。由于他们应该也经常一起开会，帮忙安排会面想必不会有问题。」

「……你和摩尔多特高阶内政官交情很好吗？」

「不，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哈！摩尔多特高阶内政官才不会为了这种事情，特地劳心劳力帮忙安排你和财务次官见面呢。」

高米诺用鼻子哼笑。

「这件事情与你无关。说到底，你也只是一条只要加纳斯德财务次官没说话，就闭嘴不吭声的狗吧？」

「……！」

撂下这句狠话之后，赫兹随即潇洒地离开房间。

一边快步走在走廊上，赫兹一边向秘书官吉尔蒙多问道：

「摩尔多特高阶内政官的行程状况如何？」

「他、他现在有空。」

「这样啊，那我马上过去。你赶紧带路。」

「是、是的！」

五分钟后，两人一抵达房间立刻敲门，然后几乎在回应声响起的同时将门打开。房内有一名气质沉稳的男人，其身旁还有一名美丽的女性。男人原本坐在办公桌前浏览资料，两人进来后随即抬头，露出柔和的笑意。

赫兹深深地向他鞠躬。

「我是这次担任中阶内政官的赫兹．海姆。请多指教。」

「啊啊，是你啊。我是高阶内政官，名叫摩尔多特。请多指教。」

「事不宜迟，我就直说了。可以请您陪同出席我与加纳斯德财务次官的会面吗？」

「真、真临时啊。为什么呢？」

「因为他似乎对我的捐赠行为提出了投诉。」

「唔嗯……」

摩尔多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是觉得没有必要为了个人捐赠大惊小怪，可能有什么地方令他不满吧。」

「所以我想针对这件事情向他进行说明。」

「……我知道了。那我们走吧。」

见到摩尔多特从位子站起来，一旁的女性秘书官急忙劝阻他。

「请等一下，加纳斯德财务次官正在开会，现在去了也见不到他。」

「既然这样，那就偷偷递个简单的纸条给他，请他腾出五分钟左右的时间。」

「唉……您老是这么乱来。」

「抱歉老是这么麻烦你，克丽欧秘书官。」

「……我知道了，真是拿您没办法。」

克丽欧秘书官潇洒地离开房间。

「感谢您的帮忙。」

「请你务必要理性地说明，因为加纳斯德财务次官不是一个不明事理的人。」

「可是人民的饥荒问题会如此严重，显然是财务部的错。」

「他和我都是半年前调职来这里，我们都对这件事的内情感到痛心。」

「……原来如此。」

「再说了，你所提出的两个献策要通过需要财务部的协助。」

「……那是当然的。」

「劝你至少不要和其他单位的长官为敌。」

「我并不打算与他为敌，但是我也不打算因为害怕和他成为敌人，就把该说的话收回来。」

「……」

摩尔多特注视赫兹的双眼片刻后重重地叹气。

「唉……我知道了。我只要当你们之间的和事佬就可以了吧？」

「可以麻烦您吗？」

「在顽固高层与积极有干劲的优秀新人之间帮忙协调，是没用的中阶管理者的职责吧？既然这样我也只好接受了。」

「……」

赫兹盯着摩尔多特的眼睛，喃喃地说：

「……老实说我很意外。」

「嗯？」

「我甚至没有依照惯例问候您。」

「喔，你说那个啊，我有告诉次官级以上的人『你好像得了流行病』。只要说你是因为不想传染给别人，这样就万事ＯＫ了。所谓惯例就是这么回事。」

「您、您还帮忙我那么做吗？」

「我听克丽欧秘书官说你这个人虽然优秀，个性却很难搞。我不希望那些无聊事对你造成业务上的妨碍。」

「……您是我来到这里后，遇见的第一位值得尊称为长官的人。」

听到这句话，摩尔多特一脸厌烦地摇摇手。

「好了，那种客套奉承的话只要对纽泰高阶内政辅佐官说就够了。」

「……您应该有听说他下落不明吧？」

「好像是那样。」

「您不在意吗？」

「不在意耶。他不在，工作反而会进行得比较顺利。」

「……您和加纳斯德财务次官的交情很好吗？」

「我和其他单位的长官基本上关系都很良好。包括我在内，弱者都喜欢聚在一起。为了形成多数，必须和其他人维持可以顺利交谈的关系才行。」

「……他似乎为了这次的事情提出了投诉。他是会那么做的人吗？」

「这个嘛，有可能吧。毕竟就连我也有类似的心情。」

「连您也是吗？」

见到赫兹一脸惊讶的表情，摩尔多特面露苦笑。

「你可能不明白吧，这是气度的问题啦。毫不吝惜地捐出自己的财产，这不是所有人都做得到的事情，更何况那还是一大笔钱。尽管面对眼前那种状况，大家都认为应该那么做，然而我和其他人却都没有付诸实行。」

「……」

「你不责怪我吗？」

「不，您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长官。」

「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要了解一个人的为人，只需要三分钟就够了。」

「明明我这么微不足道？」

「承认自身弱点的您值得尊敬。」

「……」

沉默一阵子之后，克丽欧秘书官回来了。

「唉……算了，我会为了你的恭维努力的。」

摩尔多特苦笑着和赫兹一起离开房间。

几分钟后，他们抵达加纳斯德财务次官所在的会议室，结果见到中阶财务官高米诺神情焦躁地站在会议室前。

「你、你怎么会……」

话才说到一半会议便结束，财务次官加纳斯德走了出来。他是一名头发斑白，板着一张脸的老人。高米诺红着脸抢先开口：

「加、加纳斯德财务次官……我有些话想和您……」

「等等，摩尔多特高阶内政官好像有紧急的事情要跟我说。」

「啊……唔……可是我也很急。」

「既然很急，你为什么不像他一样传纸条给我？」

「咦……我、我担心那样会很失礼。」

「哼，你不是很急吗？这不是在意礼数的时候，如果你的事情的紧急程度只有这样，那就待会儿再说。」

「噫……那个……」

摩尔多特对脸色苍白、结结巴巴的高米诺投以柔和的笑意。

「加纳斯德财务次官，要是您不介意，我想请高米诺中阶财务官也一起听，因为这个案子与财务部有关。」

「……哼，你说吧。」

「是。这位是赫兹中阶内政官。接下来会由他来进行说明。」

「原来如此……哼，你就是赫兹．海姆吗？」

板着脸的老人以非常不悦的模样嘟哝。摩尔多特面露兴味浓厚的表情问道：

「您知道他？」

「我有听说前几天的事情。他捐出自己的财产施舍给人民对吧？」

「是的。您对这件事情感到不满吗？」

「哼。我对个人捐赠没有任何感想，也没有任何意见。」

「……原来如此。可是，我听这位高米诺中阶财务官说『加纳斯德财务次官提出了投诉』？」

赫兹斜眼看向脸色苍白的男人。加纳斯德则是让原本就紧蹙的眉头皱得更深，瞪向高米诺。

「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我也是现在才听说这件事。」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说有人投诉？」

赫兹这么反问。

「我、我不记得有那样说过！」

「吉尔蒙多，他是以口头方式通知吗？」

「不，是透过公文。」

吉尔蒙多说完便拿出文件。加纳斯德一脸严肃地阅读公文。

「哼……这上面确实有盖财务部的印章。喂，这是怎么回事？」

「不、不知道，我也不清楚……对、对了！这是捏造。又或是有人在背后指使！绝对是这样没错。」

脸色愈来愈苍白的高米诺大声嚷嚷。

「吉尔蒙多，可以送去鉴定笔迹吗？」

「我知道了。」

「啥……等……等等……」

赫兹继续对显然十分惊慌的高米诺进攻。

「高米诺中阶财务官，真相迟早都会水落石出。这份文件真的不是出自你之手吗？请你在加纳斯德财务次官面前回答清楚。」

「啊、啊唔……我、我的笔迹被人模仿了。这很有可能是阴谋。」

「……这么说来，你是以口头方式通知吉尔蒙多吗？」

「我没有那么做！」

「骗、骗人！」

「闭、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吉尔蒙多即刻反驳，然而高米诺却用超越他的音量掩盖过去。

「你一个小小秘书官有什么资格说话！我说『没有』就是没有。况且你也没有证据。」

「……！」

吉尔蒙多不甘心地低下头，这时赫兹语气平静地询问：

「高米诺中阶财务官，你真的没有通知吉尔蒙多任何事吗？」

「当然没有，而且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有那种投诉申请书存在！就是刚、才！」

高米诺进一步加强语气。看着那样的他，赫兹淡淡地提问：

「真亏你居然知道那是自己的笔迹耶？」

「什、什么意思？」

「你刚才说自己的笔迹有可能在你第一次得知其存在，『没有给你看过』的申请书上被人模仿了。请问你这么怀疑是有什么根据吗？」

「没、没有！我只是因为你讲的话太莫名其妙才气得大骂！那种事情我可是完全一无所知！」

高米诺态度强硬地怒吼。赫兹思考了零点几秒后开口：

「你有秘书官吧？他没有和你一起来吗？」

「那、那又怎样？」

「我可以也请教秘书官详情吗？」

「这……」

高米诺的音量突然小了下来。

「他在哪里？」

「为什么我非回答你不可？」

高米诺面红耳赤地大吼，结果下一刻就见到加纳斯德财务次官走到赫兹前方。

「哼……既然这样，如果是我发问你就愿意回答吗？」

「……唔，那……当然。」

狂冒黏腻汗水的男人的声音愈来愈小，愈来愈没自信。

「高米诺中阶财务官，你的秘书官在哪里？」

「呃……他好像在……房间里……我不太记得……」

「哼，你连秘书官的动向都无法掌握吗？还是说要是被逼问出来就糟了？」

「这……」

「吉尔蒙多秘书官，你现在马上去把高米诺中阶财务官的秘书官找出来。」

「好、好的。」

「我记得他应该有三名秘书官，你去将他们全部集中在一个房间里，至于我则会前往高米诺中阶财务官的房间。加纳斯德财务次官，不好意思，可以请您也一起去吗？我想要在他房里寻找证据。」

「哼……那好吧。」

「谢谢您。」

赫兹深深行礼致谢，然后一派潇洒地沿着走廊而行。

「啊……啊唔……等、等等！」

不理会发出微弱音量的高米诺，赫兹径自前往他的房间。

抵达后转了转门把，却没能将门打开。没一会儿，吉尔蒙多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身后还跟着赫兹的部下毕丹与答兹罗。

「因为人手不足，我把他们也带来了。」

「你真机灵。你们两人去把高米诺中阶财务官的秘书官带到这里来。吉尔蒙多秘书官，你留下来和我一起找资料。」

「我、我知道了。」

部下毕丹与答兹罗迅速散开。接着赫兹望向神情不安的男人。

「所以，身为高米诺中阶财务官的秘书官的你，身上有钥匙吗？」

「有、有是有……」

「不、不准打开！绝对不行。」

「哼……我是加纳斯德财务次官。我以长官的权限允许你开门。」

「是、是的……」

「嘎呜！」

长官权限遭到长官权限封锁的高米诺发出意义不明的叫声。

门打开后，赫兹没有立刻着手寻找，反而动也不动。

「怎么了？」

「加纳斯德财务次官，请让高米诺中阶财务官看看这个房间。」

「哼……你这没礼貌的家伙真会使唤人。高米诺，过来。」

「噫……啊噫……」

加纳斯德揪着高米诺的耳朵并拖了过来，强行带进房间。过了几秒钟，赫兹突然指向某个地方。

「那里。吉尔蒙多，你去那边找找。」

「啥……你这家伙！」

高米诺露出下巴都快掉下来的吃惊表情。

「把时间花在这种事情上太浪费了，所以我要从可能性高的地方开始找起。吉尔蒙多去找高米诺中阶财务官最初望向的方向，我去找他直到最后都没有望向的地方。至于两位长官则请你们分别监视我们的行为有无失当。」

「哼……虽然你设想得过分周到这件事本身还挺可疑的，不过我知道了，只要你们做出任何可疑举动就立刻中止。」

加纳斯德的表情益发严肃，反观摩尔多特则是面露笑意。

几分钟后，吉尔蒙多高兴地大喊：

「找、找到了！我从预计要丢弃的羊皮纸中，找到了重写好几遍的纸张。」

他一说完，加纳斯德便神色凝重地低语：

「哼……高米诺中阶财务官，你这家伙真是卑鄙至极，竟然假借长官的威风，企图威胁其他单位的人。而且还是对乐善好施的人……喂，你有在听吗？」

「……住手。」

高米诺对加纳斯德的话充耳不闻，顶着发紫的脸孔，朝某个方向喃喃自语。在他视线前方的赫兹没有对吉尔蒙多的声音做出反应，而是泰然自若地以高速将文件分门别类摆放。

下一刻，高米诺抓住赫兹的肩膀。

「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不关那里的事吧？你的秘书官已经找到证据了，我承认是我不对。」

「……」

「我说一切都是我的错。撤销，我马上就撤销投诉。不仅如此我也会付钱。多少？你想要多少钱？我愿意赔偿你开价的双倍……不对，是三倍。」

「……」

赫兹完全不理会他哀求似的声音，自顾自地继续将文件迅速分门别类，然后一一摆在桌上。

「拜托……拜托拜托拜托……拜托你！」

高米诺惊慌失措的模样，让加纳斯德和摩尔多特也看傻了眼。可是赫兹依旧不予理会，神色自若地继续将文件分类。

「请、请阻止他……拜托谁来……阻、阻止……这家伙……」

「哼……赫兹．海姆，你在做什么？」

加纳斯德这么询问，结果正好结束分类的赫兹笑着将部分文件递给加纳斯德。

「啊呜呜……不、不要啊！」

澈底无视泫然欲泣的高米诺，浏览完资料的加纳斯德脸上的表情益发凝重。

「……赫兹．海姆，这难道是……」

「是的，那是从事奴隶买卖的证据。」

加纳斯德一边仔细比对文件，一边向赫兹问道：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他的行为与性格互相矛盾。」

「哼……简洁到完全听不懂。给我用常人也能明白的方式依序说明。」

板着脸的老人神情严肃地下达指示。

「这个男人之前一开口就提及加纳斯德财务次官的名字。这一点显示出他是个对自己没有自信的典型胆小鬼。」

「……」

「因此，我当初以为您真的有提出投诉。」

「哼……身为中阶内政官却不畏惧次官等级啊。这件事情看起来确实痛快，但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就不有趣了。」

加纳斯德一脸不高兴地嘀咕。

「可是事实上您并没有投诉，于是这里就产生了矛盾。这个胆小的男人会单独投诉我吗？我觉得他出于个人情感，故意挑衅和自己同等级的我的可能性很低。」

「……你这个人真可怕，居然瞬间就想到那一点并且采取行动。」

对那番见解毫不在意，赫兹继续说明。

「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会采取那种行动呢？我想有可能是因为那会危害到他自身的利益。」

「也就是奴隶买卖啊。」

赫兹点头回应语气不悦的加纳斯德。

「想要弄到奴隶就得将对方澈底逼入绝境，而创造出缺乏食物的环境无疑是最有效率的手段之一。如果是财务部，光是持续那么做便有利可图。」

「哼……你可真是清楚到像是有在那么做一样。」

「怎么可能。我只是因为曾经摧毁过几个奴隶公会，才会知道这么多而已。」

赫兹用爽朗的笑容回应加纳斯德的讽刺，接着他转过身，冷冷地俯视高米诺。

「……然后，那种组织的中介之中多得是这种人渣。」

「噫……」

「可是这个男人不太可能会单独从事那种买卖。虽然我马上就找到不法证据，寻找相关资料却费了一番工夫。」

「哼……短短几分钟的搜索哪算费工夫啊。然后，我理所当然也被你视为嫌犯了对吧？」

「不，假如加纳斯德财务次官是共犯，他应该不会刻意提到您的名字。况且实际上，我也没有找到您参与其中的证据。我找到的是比你高两阶的基马尔希高阶内政官……对吧？」

「噫……噫呀……」

赫兹一把揪住高米诺的头发瞪着他，加纳斯德则在一旁低喃：

「哼……原来是那个讨人厌的男人啊。这么看来我只是个小丑了。」

「您应该早就隐约有所察觉吧？可是您却没办法出手。虽说是部下……不，正因为是部下，如果没有决定性的证据就无法予以谴责。」

「……去把基马尔希高阶内政官叫过来。」

「是、是的！」

加纳斯德对自己的秘书官下令。

「摩尔多特高阶内政官，你的部下还真棘手啊。」

「……是的。这件事情一旦公开，将会变成内政部对财务部的干涉。可以想见到时我们内政部次官级以上的人会有多慌张。」

摩尔多特苦笑着说。

「哼……看样子我也老了，不中用了。但幸好还能在最后见到这么有趣的事情。」

加纳斯德一脸不太高兴地冷笑。

「最后？」

「哼……赫兹．海姆，你别小看我了。长官必须为部下所为负责。我想必也不得不离职吧。」

「您不需要辞职，只要切割就好。」

赫兹果断地回答。

「……你说什么？」

结果加纳斯德的脸色明显变了，眼中燃起熊熊怒火。可是赫兹的表情依旧淡然。

「我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吗？您与这次的贪污毫无关联，所以没有必要辞职。我的意思就是如此。」

「少说蠢话了！你是说我不需要为部下的行为负责？这样还叫做长官吗？」

「那我请问您，哪个世界有为部下负责的长官？」

「……什么意思？」

「部下的责任就是长官的责任？这么说来，那位长官的责任就是他的长官的责任喽？如果是这样，那您的长官也就是财务长官要怎么办？代理执政官呢？执政官呢？还有最后的皇帝呢？」

「你太不敬了！给我克制一点！」

「……抱歉失礼了。」

赫兹深深低头谢罪。

「可是我并不认为自己有错。部下的责任就是长官的责任？现实不是这样的。实际上长官就只会把责任推到部下身上，断尾求生而已。」

语毕，他直视着加纳斯德的双眼。

「……你这是狡辩。」

「不，这样非常合情合理。什么身为长官的责任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到头来，只有个人才能够为个人的行为负责。这个人渣像要继续扭已经干掉的抹布一样，从人民身上榨取税金。那是这个人渣的责任，不是您应该负的责任。」

「噫唔……」

赫兹粗鲁地踹了高米诺的臀部一脚。

「……你是要我狼狈地逃避责任吗？」

「只要逃跑就好。这种垃圾人渣不值得您为他负责……而且我不会用『责任』之类的好听话来称呼那种自我满足。」

「……」

「如果说您有应该负的责任，那也不是对这种人渣，而是对人民负责。也就是赌上加纳斯德财务次官所有的权威与地位，补偿人民至今所遭受的折磨。我认为这才是您唯一的责任。」

「……」

「还是说，您要被这种人渣拖下水，辞去职务呢？」

「噫唔……」

赫兹再次粗鲁地踢了高米诺的臀部。

沉默了片刻，神情严肃的加纳斯德只回一句「我会考虑的」。

之后，基马尔希高阶内政官到了。他似乎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见他一脸铁青地向加纳斯德解释。

「哼，借口就免了。贪污是重罪。你就在房间里一边想像自己落魄的模样，一边悲叹吧。」

「……怎么这样！请等一下。」

加纳斯德冷冷地丢下这句话便离开房间。基马尔希拼命想要挽留他，然而他依然没有停下脚步。另一方面，高米诺则是茫然自失。他不时捏捏自己的脸颊，知道这不是在作梦后，又继续恍惚地呆站在原地。

赫兹将证据资料放在桌上，对秘书官吉尔蒙多吩咐：

「接下来就交给你处理。你要澈底盘问那个人渣以及秘书官。今天所有人都得熬夜加班。」

「好、好的……给我过来，你这个罪犯！」

吉尔蒙多精神抖擞地回应之后，便揪着高米诺的耳朵将他拖走。看着那个景象，赫兹吐了口气。

「那我们也走吧。」

「……说得也是。」

赫兹和摩尔多特一同离开了房间。走在走廊上，赫兹再次向摩尔多特道谢。

「多亏有您的帮忙，我才能够顺利与加纳斯德财务次官沟通。一般人照理说是不会为初次见面的对象这么做的。」

「……是啊。」

「怎么了吗？」

见到对方的反应冷淡，纳闷的赫兹开口询问，结果摩尔多特盯着他漆黑的双眼说：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不晓得你对后续处理有什么看法。」

「我认为基本上只要照长官们决定的去做就好。」

「……」

之后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摩尔多特这才一脸死心地笑了笑。

「……啊啊，不行。」

「什、什么东西不行？」

「因为猜不透你的想法，我干脆坦白吧。其实我打算用『政治』解决这件事情。」

「请便。」

「你不反对吗？」

「不反对。」

「……」

「您真是个聪明人。您怀疑我会从背后捅刀吗？」

「是啊。如果是你应该会那么做吧？」

「……」

摩尔多特停下脚步，表情认真地回答。然后赫兹也停下来，看着他的双眼点头。

「……是的。」

「……」

「呼～我放弃了啦。虽然我其实很想再多看看您会做出何种判断。」

赫兹投降似的笑道。简单来说，他们刚才是在彼此试探。摩尔多特亮出自己的牌，要求对方答复。

赫兹则是本来只打算套出对方的想法，事情却没有想像中那么顺利。这名长官外表看似温和宽厚，实际上相当不好对付。

「我也大致同意您的想法。如果我和您的立场相同，我也不会将这件事情公开。」

「……你要容许贪污吗？」

「是的。」

赫兹断然回答。他原本想再多试探一下对方的态度，可是那样太耗时间了。为了尽快缩小价值观的差距，于是他坦白说出自己的想法。结果摩尔多特傻眼地叹了口气。

「你可真是个极度的现实主义者啊。」

「是吗？」

「至少我原本以为你是个把清廉正直当成信条的人。」

「人们希望政治能够公正平等的要求太奢侈了。那种东西对饥民来说，连一粒麦子的价值都不如。」

「……」

「不过我也可以理解民众要求那种东西的心态。简单来说，就是不满权贵中饱私囊，觉得『只有他们得到好处很狡猾』。」

「你还真理性啊。」

「民众……不对，人类就是那样的生物。」

「……」

「如果要在最短时间内达成目的，人就必定或多或少弄脏自己。不去正视那个事实、假装不知情，只会去谴责对方不清廉的愚蠢行为，坦白说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结果那样的你却去揭发贪污。」

「那只是一种铲除的手段。如果那么做就能达成目的，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弄脏自己的手。」

听到赫兹这么说，摩尔多特不禁咽了咽口水。要深入交谈必须做好心理准备，因为那么做将伴随相当程度的风险。赫兹早已有了若是最坏的状况，要与眼前的长官成为生命共同体或将其铲除的觉悟。

「……你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为了帝国的繁荣。」

赫兹露出爽朗的笑容。

「呵……你再做作也该有个限度。不过我就姑且相信你吧，在你我的价值观还相符的时候。」

「希望我们不会走上相异的道路。」

「哈哈！不过有件事情你要注意。」

「什么事？」

「身为部下，你一点都不可爱。你要更可爱一点才行。你才二十岁左右吧？」

「啊啊，说得也是。确实如此。」

发现自己没有顾及自身的外表，赫兹面露苦笑。他的思想与价值观，的确与刚成为将官的年轻人相差许多。

看着那样的他，摩尔多特抱头叹息。

「唉……不过就算这样要求你好像也是白搭。毕竟我在跟你差不多年纪的时候，也是满怀理想，拼命为了打造公正平等的社会而奋斗。」

「……原来如此。其实我也有一位那样的私人秘书官。」

赫兹带着浅笑这么回答。

「老实说，得知你发现不法情事后，我和加纳斯德财务次官都放弃希望了。毕竟你可是将所有私人财产都捐给民众，如此胸怀大志的年轻人，所以我们都认为你一定会加以谴责，将事情闹大，可是岂料你却反对加纳斯德财务次官辞职。你那清廉正直的形象突然崩坏，实在教人感到无所适从。」

「原来是这样。」

因为摩尔多特忽然开始试探赫兹，让赫兹觉得很奇怪，不过这下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由于两者都是我为了达到目的所采取的行动，在我看来并不觉得矛盾，但是看在旁人眼里恐怕不是这样吧。」

「真是幸好你的感觉与我相近。那么我就详细说说我的想法吧。加纳斯德财务次官的事情很遗憾。只对高米诺中阶财务官进行人事调动的处分，掌握基马尔希高阶内政官的弱点。我打算向次官等级以上这么报告，好在财务长官面前取得主导权。如果是这样，应该双方都可以接受吧。」

「太厉害了，这才是文官真正的本事。」

「……唉，你果然一点都不可爱。」

摩尔多特重重地叹息。

绝食第三天。天亮之后，对高米诺及秘书官们的盘问也大致结束。由于证据确凿，他们很快就俯首认罪，于是赫兹等人根据情报，也对奴隶公会展开秘密搜查。

「好了，今天的工作结束了。尤其是熬夜组，辛苦你们了。」

赫兹这么说完，部下们立刻大声欢呼。他们的情绪比平时来得激昂。由于财务部贪污是前所未闻的案件，他们似乎因此感到非常兴奋。

「各位，我想先声明一点，这次的事情请务必保密。最后的结果还得依上头的指示而定。」

「……意思是，这件事情也有可能会被掩盖过去吗？」

部下毕丹如此问道。刹那间，部下们之间充斥着紧张的气氛，还有人明显露出不悦的表情。可是赫兹一脸平静地左右摇头。

「不知道，一切端看长官如何判断。」

「我反对。所有贪污都应该要被揭发才对。」

「既然如此，你直接向摩尔多特高阶内政官申诉如何？」

「这……」

毕丹默默地咬紧牙关。原来你只会煽动他人，却没有自己站出来面对的胆识啊。由于这句话说出来会使得士气下降，赫兹只是暗自在心中分析部下。

「我这次打算遵从长官的指示。摩尔多特高阶内政官十分优秀，他应该会做出就整体而言最佳的判断。」

「……那样太卑鄙了。」

「毕丹低阶内政官，要是你无法接受，就如我刚才所说的去找摩尔多特高阶内政官。就算你直接找他申诉，我也完全不介意。」

「……」

尽管如此，毕丹还是像在赌气似的沉默不语。一边为他的孩子气觉得傻眼，赫兹也发现自己并没有感到那么不愉快。心想自己年轻时大概也是如此，内心反而有种怀念的感觉。

「赫兹中阶内政官，您觉得这样可以吗？」

「可以啊。我无所谓。」

「……您就那么想要出人头地吗？」

「没错。」

「……！」

赫兹不假思索地回答毕丹的问题。

「我想要往上爬得更高。因为我有想做的事情。」

「那是什么？」

「我不能说。不过希望你们能够明白我就这是这种人。」

「……您就那么想要成为大人物吗？」

「想啊。不对，是一定会做到。」

「……！」

听见那句笃定的回答，所有部下无不瞪大眼睛。接着赫兹对他们问道：

「这次换我问你们了。身为帝国将官，你们有想做的事情吗？」

「有。」

「这样啊。我不会问你们想做什么，但是我要给你们一个忠告。既然有想做的事情，就要朝着那个目标勇往直前。笔直，一股脑儿地……并且专心致志。」

「……」

「人有时会为了无聊的虚荣心、自我保护、自尊心、伦理观绕远路。这次也是如此。你们真正想做的事情是追究这件事吗？」

「……」

「每个人想做的事情会因价值观而异。假如想清廉正直地活下去也可以，我不会阻止你们，也不会否定那种不放过所有恶行的生存方式。可是如果是这样，你们就应该同时具备站出来面对的勇气。」

赫兹看着毕丹的双眼，结果他不由得别开视线。而其他部下们也同样都把视线移开。唯一直视赫兹眼睛的，是秘书官吉尔蒙多。

「我……要追随赫兹中阶内政官。」

「这样啊。」

「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即使与长官意见分歧，我也要继续跟随您。」

「……我不赞成盲信的生存方式。我不会对此给予好评，也不会回应你的信赖。」

「没关系，因为那就是我想做的事。」

「……这样啊。既然如此，那我不会阻止你。」

赫兹有些不知所措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