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嗝……」

那天晚上，莫兹寇尔步履蹒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天连喝超过五家店的他澈底醉了。纽泰高阶内政辅佐官的特别搜查行动在持续几天后结束，身为前首席私人秘书官的莫兹寇尔则很幸运地无罪赦免。

在纽泰的宅邸查获了许多不法证据。在莫兹寇尔的私下疏通与协调下，其他秘书官们也做出了相同的证词。再加上那个男人的评价本来就很差。

由于证据众多，最后得出「遭从事非法活动的黑社会人士袭击」的结论。

当然，私人秘书官们都在当天被告知解雇，可是隔天赫兹就雇用莫兹寇尔为自己的私人秘书官。由于他提出了「想要掌握纽泰之前的工作内容」的正当理由，因此完全无人起疑。

至于其他秘书官，赫兹也都替他们介绍了新的工作。尽管不愿想像他为何会有那种门路，但据说主要帮忙找工作的人是北方加鲁纳地区的盖德鲁上校。

然后，在莫兹寇尔被雇用当天，赫兹就交给他一笔巨款，而他也确实将那笔钱花个精光。

「唔，太棒了。赫兹中阶内政官简直棒透了。」

莫兹寇尔醉醺醺地扑到床上。起初被赫兹羞辱的他心里很是愤慨，可是能够像这样吃吃喝喝，还能享受「游戏」的乐趣，这种生活在莫兹寇尔看来简直完美得不得了。

「……哎呀，收据、收据。」

赫兹有交代最晚要在二十号之前提交收据。那个男人总是忙碌地东奔西跑，因此几乎只有深夜才能见到他。那是一笔大到万一迟交，就会缴不出女儿学费的金额，所以得趁现在结算清楚才行。

莫兹寇尔从床上爬起来，还顺便带了一瓶葡萄酒当作伴手礼，摇摇晃晃地朝赫兹的房间走去。

「抱歉打扰……」！？

「您、您怎么会瘦成那样？」

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整个人变得骨瘦如柴的赫兹。而且皮肤也变得干燥粗糙，简直就像命不久矣的重病之人。

赫兹瘦到让莫兹寇尔忍不住对这个自己完全不担心，反而还希望他死掉的男人这么大声惊呼。

那瞬间他整个酒醒了。

「喔，是莫兹寇尔啊。因为我稍微绝食了一下。」

「……是基于宗教的因素吗？」

「不是。是因为若不亲身体会此地人民的处境，就无法了解他们的心情。我以前在战场上也有过相同的经历，不过日常的饥饿又是不同的感觉，这种感受实在很新鲜。」

「……唔。」

「真高兴见到你一切都好。」

「……唔唔。」

莫兹寇尔因为每晚到处玩乐，整整胖了五公斤。他一下把整叠钞票放进内裤里让别人拿，一下一口气自己喝光或要别人喝光高级葡萄酒，拼命挥霍金钱，大玩各式各样的「游戏」。

花别人的钱喝的酒非常美味。

莫兹寇尔不由自主地将伴手礼的葡萄酒藏到背后。

「所以呢？成果如何？」

「对、对、对不起。其实那个……目前还没有得到什么成果。因为夜晚的店家最重视的就是信用，要是不长时间花钱就很难取得对方的信任……」

莫兹寇尔冒着汗这么解释。他本身确实是依照指示，游走于夜晚的店家。因为他完全是听这个男人的指令行事，其实根本没什么好怕的，然而从现在的状况来看，他总觉得自己会被二话不说宰掉。

「……也对，现在正是花钱的时期，确实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做出成果。既然这样，你就继续到各个店家游玩吧。」

「就、就是说啊。」

见到赫兹说话的态度从头到尾都很平静，莫兹寇尔总算松了口气。

「可是你要记住，必须设法取得中长期的成果。假使你什么成果都拿不出来，到时我就会予以惩罚，所以你得好好努力才行。」

「惩、惩罚……」

莫兹寇尔的脸色倏地变得惨白。

「……哎呀。」

「师父！已经超过十天了！请你吃点东西吧！不然你真的会死的。」

「我不要紧。明晚我有事情要做。」

看到赫兹的身体摇摇晃晃的，名叫雅恩的少女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拼命劝阻他。可是她却没能撑住赫兹还一个踉跄撞到桌子，使得玻璃瓶里的保存食品撒了出来。容器破裂，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哈哈！」

赫兹盯着地上的食物一会儿，然后发出轻笑。

「你、你在笑什么？」

「我明白了……人只要长时间不吃东西……就会变得不惜一切想要得到食物……就连掉在地板上的东西……也会不惜跪下来舔……甚至甘愿为了食物犯罪。」

「……！」

少女眼中扑簌簌地落下泪水。

「拜托吃东西啦。除了你，没有人可以忍耐这么久。再说这么做有必要吗？」

「有必要……就在明晚……满月之夜里。之后马上就要出发。」

「你要用这么虚弱的身体去哪里？」

雅恩已经哭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赫兹用朦胧的双眼看着她的表情，不久便将视线转向莫兹寇尔。

「哎呀，抱歉，差点忘记确认收据内容和你的行动了。」

「……」

这教我怎么好意思拿出来啊，莫兹寇尔这么心想。

◆

绝食第十一天的晚上，赫兹带着蕾法和雅恩骑马奔驰在沙漠中。他事先每隔一段距离配置一匹马，等到马跑累了就将其舍弃。他们利用这个方法，只花不到一天时间，就抵达以普通行程需耗时五天的沙漠正中央。

雅恩救济的人民已经聚集在该处。

在赫兹的指示下，雅恩事先号召他们前来这里，可是从这个规模来看，他们似乎几乎所有人都到齐了。一见到雅恩，所有人立刻向她下跪，接着首领独自站起身，朝这边走来。

「喔喔，圣女大人，欢迎您大驾光临这片不毛之地。」

「真是吓我一跳，没想到所有人都来了。」

前来这里的路程相当艰辛。尽管有交给他们充足的食物和饮水，雅恩原本还是预估可能只会有不到一百人到场。

「……喂。」

长老下达指示后，就见到好几百人骑着背上长有肿块，外表近似马的动物从地平线现身。他们是在外流浪的饥民们。

他们的身体固然瘦巴巴的，脸上却洋溢着骄傲与自信。

「这个魔兽名叫拉达，只有我们沙漠居民才知晓其存在。拉达背上的肿块是脂肪，可以囤积能量。不仅如此，肿块还能帮助不太会流汗的魔兽散热。」

「居然有……多达数百头。」

「这个魔兽即使好几天不喝水也没关系。而且它们的蹄很适合在沙漠中行走，在沙漠中的行进速度大约是马的两倍。来到这里的路程原本必须换乘五匹马，但是骑乘拉达的话一头就够了。由于拉达的力气也很大，我们还临时做了板子，将小孩子和老人运来这里。」

「……为什么你们没有吃这个魔兽呢？」

雅恩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他们之中也有不少人死于饥饿。

「因为……这个魔兽是我们的骄傲，也是我们的全部。吃掉拉达就等于抹灭我们……沙漠居民的希望。」

「……」

「而且……我们唯一能够做的，只有向圣女大人献上我们的宝物。还请您笑纳。」

「这……」

雅恩不由得语塞。

「您赐给了一无所有的我们恩惠，让我们这群输家，重新为身为沙漠居民的自己感到自豪。大家一起讨论了我们能够做些什么，结果没有任何人反对这个决定。」

「……接下来，我必须请你们一半的人住在这座沙漠里。」

「住在……这座沙漠里？」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这也难怪了，毕竟这座沙漠里就只有绵延不绝的荒芜大地。在连绿洲也没有的这片土地上逗留，无疑意味着死亡。

「这个地方很快就会降下好几天的雨。请你们囤积雨水，栽种草木，在这里打造出绿洲。」

「下雨……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雅恩浅浅一笑，然后默默走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在那里的赫兹虽然意识蒙眬，仍确实移动手指在沙上描绘。

「师父，我按照剧本告诉他们了。可是你真的有办法让天空降下雨水吗？」

雅恩不曾见过那种魔杖，也没听说过有人能让天空下雨。

「只有……真心想要，才能使用这个魔法。」

「……」

赫兹在沙上画出复杂且精细的巨大魔法阵。

「据说从前……神之子亚里斯特……曾经让干涸的大地降下雨水。」

「……」

他尽管意识蒙眬仍喃喃开口，却又不是在对着某个人说话。不知是海市蜃楼，抑或是幻觉，总之处于非常危险的状态。

「之后的一千年……再也没有人能够办到那一点……唯独一人除外。」

「……」

「那个人……让丰沛的雨水浸润大地，赢得了好几千人的喝采。但是不久之后，那个人……就让毒药遍布大地，吞噬好几万人的灵魂……沐浴在人们的痛苦哀号中。」

画完魔法阵后，赫兹静静地闭上眼睛。

「……噫！」

那瞬间，雅恩体内涌现出兴奋感，简直就像在呼应充斥这一带的魔力一般。赫兹手里没有魔杖，但他咬牙切齿努力挤出的话语，每一个字本身仿佛都带有庞大的魔力。

《诅咒天　憎恨地　仰望天空　不为生命的恩典　献上祝福》──混沌神之泪(Il Caos)。

过了一会儿，周围开始产生积雨云。

「……唔！」

这是不可能发生的现象。在这种干燥地带，没有湿气的地方，居然会产生那种东西。雅恩看着依然还在释放某种强大能量的赫兹，不禁浑身颤抖。

不久，水珠一滴又一滴地滑过雅恩的脸颊。

「雨……是雨水……下雨了啊！」

民众兴奋地大喊。像在与其呼应一般，所有人开始狂喜乱舞。

「……」

一面看着那个景象。

赫兹一面席地而坐，抬头说出那句让人感受到救赎的话。

「雅恩，我肚子饿了，拿东西给我吃。」

◆

下雨了。

痛苦哀号的风暴中。

在那里的──

是双眼紧闭，倒地不起的少女。

以及跳着圆舞曲(Waltz)的白发男人。

赫兹所见到的景象。

极度地狂乱失常。

在此同时。

他感受到创造出这个怪物的后悔。

无法解放这个怪物的无力感。

以及在这个怪物前行的道路上。

自己有朝一日必须与其对峙的业力。

◆

恢复意识后，赫兹发现自己身在马车内。看样子自己刚才昏过去了。他动动手指脚趾，确认身体的机能。然后微微睁开模糊的双眼，见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桃发少女坐在那里。

「呜……呜呜……呜呜……」

「雅恩……你为什么要哭？」

「呜……呜呜……」

「你不是超讨厌我吗？」

「我最讨厌师父了！既冷漠又坏心，个性简直差劲透顶。」

「……」

「难道我连担心你都不可以吗？身边的人倒下了，难道我连哭泣都不被允许吗？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师父是大笨蛋！」

「……」

赫兹轻轻戳了一下雅恩的额头，结果少女忽然就昏过去，然后就这么倒在躺着的赫兹身上。

「雅、雅恩，你怎么了？」

「她的体力和精神都已到达极限。因为情绪太混乱，我让她稍微睡一会儿。」

赫兹这么回答马车外的蕾法。

接着，赫兹将指尖朝向地板，巧妙地移动手指描绘图案。结果那里随即发出漆黑光芒，以黑光描绘而成的精致魔法阵就出现在地面上。

魔法师停下动作，黑色闪电在魔法阵内来回窜动。

《伴随那片黑暗　召唤恶魔贝尔塞利乌斯。》

砰。

「辛佛……不，不是。那个人，要怎么说……呃……」

约莫五岁的娇小体型，小小的黑色翅膀收在背后，隐约露出小巧的獠牙。外表如此可爱的少年现身，手里还拿着一朵黑色玫瑰。

「好久不见了，贝尔塞利乌斯。」

「噫！……赫兹．海姆。」

小恶魔的表情顿时变得僵硬。

「抱歉，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有，完全没有。因为刚才的情况非常糟糕，你反而还救了我一命。我真的真的很庆幸你是在今天的这个瞬间召唤我。这个时间点简直有如神助，有如神助。」

明明是恶魔，贝尔塞利乌斯却接连说了好几次「有如神助」。

「那真是太好了。那么你就和往常一样帮我封印雅恩的片段记忆。」

「好、好的！当然没问题。」

「……我先声明，你要是敢随便乱来，我一定会将你的身体大卸八块后绑起来，接着将你持续禁锢，让你再也回不去那个世界。你可要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

微笑。

「讨、讨、讨厌啦～我怎么可能会那么做呢。我才不会对将那个『怪恶魔洛基耶鲁』变成仆人(宠物)的人做那种事呢。」

小恶魔用尽全力左右摇头，这么回答。

「我不相信恶魔说的话，所以你不需要回答。」

「……啊，是！」

贝尔塞利乌斯急忙点头后，立刻将手放在雅恩头上。这个恶魔几乎没有战斗能力，却能够读取他人心思，并且自由操控记忆。

如果是窜改记忆之类难度较高的行为，被施术者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但若是让对方在一定期限内想不起来就易如反掌。

「我让天空下雨之前的一连串行为，时间限定为五年左右。还有把记忆的钥匙交给在马车外面的女人。」

「好、好的。」

贝尔塞利乌斯依照指示行事。之所以不用说得很仔细，是因为这个小恶魔正在读取赫兹的想法。

「……你又要消除记忆？」

蕾法隔着马车问道。

「雅恩现在不需要这个知识。因为我打算让她学习使用魔杖的魔法，西大陆的魔法型态有可能会阻碍她成长。」

「……」

「可是当她长大之后，那个知识说不定会带给她飞跃性的进步。」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蕾法温柔的说话声传入赫兹耳里。

「……将来雅恩说不定会走上和我不一样的道路。到时我们也可能会彼此对立。」

「……」

「蕾法，我不会饶恕与我为敌的人，雅恩和你也不例外。假使你们和我作对，我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击溃你们。」

「我明白。」

沉默一会儿之后，赫兹再次开口：

「……然后，如果将来雅恩与我为敌，而你决定站在她那一边，我绝对不会手下留情……但是我不会责怪你的选择。」

「……」

马车外，雨一直下个不停，久久没有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