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蛇-章节
我思来想去。
尽管思来想去,但搞不明白的事情依然很多。
要说我在想什么,是关于神野江结衣的事。不,当然不是因为喜欢上她或者憧憬她之类的理由,而是那家伙无论如何都无法被归类这一点。
所谓“电波女”到底是什么?前阵子我刚和大森给它下过定义——是指那种会突然接收到某种不期而至的信号、继而做出周围人无法理解的怪异行为的人。从这个意义上说,神野江结衣无疑是个电波女。但如果她是真正的电波女,难道不是应该对那些散布在校内各处的“言灵”置之不理吗?无论发生多瘆人的事情,不都应该一笑而过、随它去吗?
结果——那之后,神野江结衣被停学两天。
只停两天近乎是个奇迹。据说这多亏了D班班主任·松崎健吾的说情,他外表像个大叔却格外重义气。但更重要的是,被老师们抓住时,神野江所说的话起了关键作用。
她说:『是爱校精神失控了。』
她说:『我无法忍受校歌、校训、青春赋以及创立誓词里的文字有误。』
被这么一说,老师们也无话可说了。但泼油漆和使用撬棍毕竟做得太过火,于是召开了紧急教职工会议,最终决定从轻处理,只停学两天。
……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即便那天有我一直期待的“异界之渊”临时线下聚会,我还是独自一人抱头苦恼着。
“电波女到底是什么啊?”
我问了正在旁边抽烟休息的苏先生。
“这个嘛——”
苏先生靠在墙上盘腿坐着,惬意地吐着烟圈,一边挠着胳膊。
“所谓无法理解的东西,是不是只要用这个词概括,其实体就不存在了呢?”
原来如此,我想。
“要是我老妈来说,我肯定也是个十足的电波男吧。待在这儿的家伙们,在一般人眼里估计都一个样儿吧?”
确实。
无论是我也好,苏先生也好,甚至克里修娜小姐也罢——在那些对超自然现象毫无兴趣的普通人看来,我们都是些有着危险癖好、应该避而远之的人。
“但是啊,越是被人这么说,反而越来劲呢。”
苏先生哈哈大笑着说。
今天的线下聚会,虽然是在这家略显高级的料亭包间里举行,但原本是为庆祝《K县Y隧道调查》报告更新完成而办的慰劳会。所以人数比往常少很多。只有协助调查和收集资料的大约十个人参加。我什么忙都没帮上,本来根本没资格参加,但最后还是厚着脸皮来凑热闹了。
“时央君,你是被谁说成电波男了吗?”
我正小口喝着可乐,心想偶尔参加这种轻松愉快的线下聚会也不错,苏先生凑过来搭话。
“不,不是我。”
我脑海里浮现出平时那个阴郁的神野江的身影。自从上次的“言灵”骚动以来,那家伙在班里显得更加格格不入了。总觉得有种让人难以接近的气场,似乎陷入了更严重的、被全班无视的状态。
“总之那家伙完全不在乎周围人的眼光。会立刻干出些危险的事,接着就吐,平时沉默寡言的,可一谈到灵异话题就变得特别健谈。”
“可那是个女孩子吧?”
插话的是鸦小姐。今天的鸦小姐,一身从上到下漆黑到底的装束,简直让人想问她“您是魔女吗?”这倒没什么,但胸前部分却大大地敞开着——露出形状姣好的白皙双峰,其间闪耀的银色骷髅项链更显得艳魅。
“时央君也正值青春啊——”
鸦小姐笑着打趣,我却不知该把眼睛往哪儿放。
“不,不是那样的。”
我正打算不着痕迹地稍微拉开点距离,刚抬起腰的瞬间——
“你,已经被神野江结衣给迷住了。”
挡在我面前的,是小红帽。
“诶……? 啊? 克、克里修娜小姐?”
仔细一看,她的脸已经通红。不,红的不仅仅是脸。红色的连帽外套、红手套、红袜子,不知为何全身都是一片红。那俏皮可爱的样子,简直可爱到让人快要着迷了。
“呀——很合适哦!克里修娜亲”
鸦小姐立刻“呀—”地惊呼着拍起手来。
店里响起了巨大的欢呼声,我有些退缩地问道:
“那个……呃,这是您的爱好吗?”
“真是令人高兴的反应啊,时央君。”
克里修娜小姐嘴上这么说,却不高兴地鼓起了腮帮子,用直勾勾的眼神瞪着我。
“我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得穿成这个样子不可,但渡崎时央你被神野江结衣给迷住了,这是一目了然的事。”
看来她的非酒精性亢奋症正处在绝佳状态。
“喂,鸦小姐!差不多该别再把居酒屋当聚会场地了吧?”
我虽然这么说,但那个依旧满脸通红的鸦小姐根本就没在听。还笑着说“大家都玩得太嗨了”,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真可怕。
“但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忍受这种屈辱吗,时央君?”
克里修娜小姐用一副平时根本不可能有的、过分亲昵的样子搂住了我的肩膀。
我摇了摇头说:“不,不知道。”
“这纯粹是出于赎罪的心情!”
克里修娜小姐身体向后一仰,对着天花板喊道。
“是赎什么罪呢?”
我一问,克里修娜小姐便摇摇晃晃地转向我,竖起两根小小的手指。
“不对。有两件事。你愿意听吗?愿意原谅我吗?”
虽然完全搞不懂状况,我只好先说着“当然”,让脚步踉跄的克里修娜小姐靠墙坐下。
“第一件事,是关于神野江结衣的。”
小红帽打扮的克里修娜小姐低声说道。
“啊,呃…那个…其实,那家伙也没那么坏啦。”
我这么一说,就被她吼了一句“我明白!”。
“我可没说过是坏孩子哦。”
我先让她喝了店里的人拿来的水,克里修娜小姐这才稍微安静了一点,开始继续说下去。
“刚才你说神野江结衣动不动就吐,是吧?”
“啊,是的。”
“她啊,真是让人羡慕,能看见灵。”
“大概吧。”
“那会不会——连人的恶意也能看见呢?”
“……诶?”
“这么一想,她动不动就吐也就可以理解了。说明她的身体会产生排斥反应。”
我想起了那家伙至今为止吐过的情形。
最近一次,就是在破坏学校里那些忌语之后。
还有就是,刚转学过来被要求做自我介绍的时候。
从红色房间回来的路上,还有呃……
我正想着这些,克里修娜小姐用她那还不太利索的舌头继续说道。
“在古馆聪治的宅邸看到神野江时,我想起了一种叫做‘无痛症’的精神疾病。”
无痛症——?
“顾名思义,这是一种感觉不到疼痛的精神疾病——但是,她当时并不害怕那个红色房间里的某种东西。这——不正常。就算是成年人,直面灵体也是一件痛苦的事。不仅消耗体力,首先在精神上就会受到折磨。就像被陌生人一直近距离盯着看一样,非常烦人。”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
确实,那家伙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总是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无痛症是非常危险的。这等同于无法感知本能发出的危险信号。但是,她会呕吐这件事说明,虽然她感知不到恐惧,但神经确实在消耗。也就是说——迟早会到达极限。在不久的将来,她的心会崩溃的。”
“诶?”
“能看见灵,又能感知到人的恶意。这意味着她正以异常的频率承受着这些。这样下去不可能持久。但是在心灵领域,这个国家是严重落后的。能提供支持的机构太少了。搞不好还会不被相信,最重要的是,连个能依靠的同伴都没有……”
“……会很孤独,很痛苦。”
“……”
那句话,刺痛了我的心。
确实,我自己也一直说那家伙是电波女。
甚至觉得她已经超越了电波女的范畴。
但是……那家伙会崩溃?
我实在无法想象那种情景。
在红色房间的宅邸。还有隐藏的忌语事件时,神野江也丝毫没有表现出慌张的样子,反而兴高采烈地参与其中。她那副投入的劲头,简直让人看得捏一把汗。与其说是感觉麻痹,不如说她那电波女的样子,仿佛只在那里才能找到生存的价值。对于熟知她在怪异面前会露出恍惚表情的我来说,实在是没有什么真实感。
“那,另一件赎罪的事是什么呢?”
克里修娜小姐一脸茫然地“啊”了一声,用手指了过去。
她指的方向,站着一位女性。
明明在店里,却穿着一件朴素的雨衣。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和神野江是不同的那种色素浅淡,正用空洞的眼神注视着这边。
“是色条美怜小姐。是前段时间在留言板上咨询过的人。”
“……咨询?”
“你看,就是那个很久以前就开始发‘诅咒是存在的’、‘救救我’之类帖子的人。”
经鸦小姐补充,我才“啊”地想了起来。
“本来打算在线下聚会前结束咨询的——但她却说‘无论如何都想见一面’,就来了。”
“呃,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吧?原则上不是可以自由参加嘛。”
我这么一说,克里修娜小姐皱起了眉头。
“那女人不行。”
听她这么说,我又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女人还在盯着我。
那种黏着般的视线让人发毛……但是,咦?
“她说想见你哦。”
克里修娜小姐苦涩地说道。“早知道她是对你不利的人,我就不会带她来了。你最好别跟她说话,立刻从这里离开为好。”
……”
女人还在看着我。
那种窥探般的眼神。
神经质地用手把头发撩到耳后的动作。
还有那不知哪里显得慵懒的脖颈。
“那家伙是——”
我终于想起来了。
以前的印象是更漂亮,穿着也更利索,但——
没错。
那家伙是——
是我父亲以前的恋人。
“是奥村时央君吧?”
这是线下聚会第二天的事。
放学后,我正快步赶往打工的地方——被人叫住了。
回头一看,是昨天那个一脸阴郁的女人站在那里。
在人流熙攘的站前大街上,她那朴素的打扮反而更显眼。她穿着一件现在很少见的、长及脚踝的春季风衣,前面的扣子扣着,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不过我现在姓渡崎。”
我一边回答,一边瞥见她的脚下,心里咯噔了一下。
今天根本没下雨,但那女人的衣服却是湿的。不知为何,水珠正从她的风衣上滴落下来。
“能稍微聊一下吗?”
虽然克里修娜小姐之前那样说过,但我基本上不想跟这家伙扯上关系。我不想跟任何带有父亲气息的东西扯上关系。
上初中那时候——父亲开始在休息日经常外出。
然后在某天,我和妹妹出去买东西时偶然看到了。在站前的咖啡店里,父亲和这家伙在一起。当然,看到父亲和母亲以外的女人在一起是挺受打击的,但我记得当时对这个站在父亲身边的女人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父亲说是工作上的关系人。
但是——
这种偶尔露出的、仿佛整张脸都扭曲了的微笑方式。神经质地用手梳理头发的动作。这些总让人联想到蛇嘶嘶地吐着信子接近猎物的样子。所以,我和妹妹开始怀着厌恶之情,称这家伙为“蛇女”。在我们看来,她就像是要从母亲、从我们家人身边夺走父亲。实际上,自从这家伙的身影开始若隐若现地出现后,父亲就变得不对劲了。
“我接下来要去打工了”——
我正想这样离开,女人却不管不顾地指了个方向。
“那边有家很好吃的蛋糕店哦。”
“不了,所以说……”
“天气这么好,鸟儿也在叫呢。”
“……”
这家伙不妙。
感觉已经疯疯癫癫的了。
“快点。不快点去的话,会有声音来的。会被追上的哦。”
又是电波系。我的人生遭遇电波系的概率是不是太高了点?
我正在哀叹自己可悲的命运,突然,女人把脸凑近到几乎要贴到我的距离。她上半身挺直,就那么一点一点地蹭过来,那动作简直不像是人。白眼珠的比例大大增加,苍白的脸变得更加铁青,手也在颤抖。
“看到了吗?”
“看……看到什么?”
“听到了?听到了吧?”
好可怕。你好可怕。”
“不快点的话,会死的哦。快逃吧?好吗?”
正当我已经吓得腰软腿抖的时候——那个声音响起了。
"快逃吧。我也看见了,也听见了。"
我转过身,不知为何神野江结衣站在那里。
"你对蛋糕有兴趣,对她也有兴趣呢。"
她眼睛闪闪发亮地盯着那个女人。
——不会吧。
我从未如此深刻地体会到自己这体质的可怕之处。
我这是要跟两个电波女一起吃蛋糕吗?
即便在咖啡馆坐下后,女人还是不安地东张西望。
我没办法,只好先联系打工的地方说会晚点到,然后才走向座位,这情形真是够呛。神野江和蛇女默默地两人坐在座位上等着我。那简直就像是某种巅峰对决即将开始的样子。
"来,坐这里。"
女人挪开脱下的外套,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但我默不作声地坐在了神野江旁边。也就是说,我和神野江两人坐在了蛇女的对面。女人似乎对此不满,用白眼球多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我移开视线,环顾店内。这家咖啡馆的客座不是椅子,而是布置了看起来旧旧的沙发,整体是偏暗的复古风格。唉,要不是这种状况,我或许会觉得是家不错的店。
"在这里通讯会中断哦。"
是电波通讯吗?我正想这么吐槽的时候,
"欢迎光临。"
高个子的男店员给我们端来了水,并把菜单分别放在我们面前。但几乎同时,女人语速很快地对我们说:
"这里的红茶很好喝。我要阿萨姆红茶。还有戚风蛋糕。你呢?那位小姐呢?"
"那我就要冰咖啡吧。"
"我要大吉岭红茶。"
店员说了声"好的,明白了"就离开了,女人又死死地瞪着我,仿佛事事都要违背她的意愿似的。我才想瞪回去呢,但这家伙的眼睛果然不正常,连好好对视都让人觉得可怕。所以我故意无视了。
"那个,是什么护身符吗?"
突然,神野江指着的是女人脖子上挂着的皮绳。
看不清绳子上到底挂着什么,因为挂着的东西藏在衣服里面。
"这个吗?"
女人把它拿了出来。皮绳那头挂着的是一个皮袋子。是个脏兮兮的、年轻女子戴着不太相称的东西。
"里面放着兔脚。"
女人若无其事地说。"据说可以驱邪哦。"
于是,神野江眼睛发光地说:
"真棒。可以给我看看吗?"
女人似乎心情变好了,她环顾四周几次之后,轻轻递了过去。
神野江在手心上打开皮袋,一个干瘪的黑色东西掉了出来。
女人自豪地解释道:
"这是凯尔特的护身符(Totem)。能受到精灵和冥界的加护。"
"哦——"神野江附和着,这时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家伙,该不会是想给这个电波女火上浇油吧?
"很棒。但是,"
女人的脸瞬间僵硬,露出警戒的神色,但神野江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是前脚呢。"
"那又怎样?"
"不是后脚的话会招来不幸的。而且,必须是在星期五、十三号那天,由斜视的射手用银色子弹射中,并且要在兔子还活着的时候切断脚才行,不然是不灵的吧。"
"我、我知道的。应该是那样的。这个是后脚。是你搞错了。这是后脚。"
女人又快速地说道,然后一把抢过那个又脏又黑的东西,重新收进了皮袋里。
"是这样吗?"
神野江开心地环视着女人的周围,继续说道:
"不过,被这么多'东西'围着,不就证明这护身符没效果吗?"
听到这话,我浑身一凉。
……什么?
被什么围着?
"你胡说!"
突然,女人拍了一下桌子。
咣当一声巨响,店里的客人一齐看了过来。
我看到桌上放的糖罐盖子瞬间弹飞了起来。
"怎么可能靠近得了呢!"
然后女人慢慢坐回椅子,环顾四周后,又重复道:
"是啊。怎么可能靠近得了呢。"
神野江沉默着。
至于我,已经——想回家了。
之后,店员小心翼翼地端来两杯红茶和我的冰咖啡,但这期间女人嘴里一直念念有词。
"你是他儿子吧?"
店员匆匆离开后,女人看着我说。
"啊?"
"奥村俊夫的。"
"………"
我瞥了一眼旁边的神野江。
神野江坐在那里,丝毫没有显示出感兴趣的样子。她低调、规矩地喝着端上来的红茶。
女人不顾这些,继续说着。
"你父亲逃跑了。"
"……逃跑?"
"从我这里。逃跑了。明明在一起就没事的。到外面去会死的。他却逃跑了。"
女人说的话依旧莫名其妙,但我至少明白了一点:那个混蛋离开了这个疯女人。但是,这算怎么回事?我真想大声喊出来:关我屁事!对,我想揪着这个女人的耳朵,对着她耳朵深处那螺旋状的耳蜗大声喊出来。但我忍住了。这次一定要忍住。对方是个电波女。不能把自己降到跟她同一个水平。
"哦,是这样啊。"
我努力保持平静地说。
我往冰咖啡里加了点糖浆,然后又倒了点牛奶搅拌了一下。
但内心深处,另一种情感在翻涌。
——所以那个混蛋才回到这条街上来了吗?所以最近才在我周围晃来晃去吗?也太任性了吧?太自我中心了吧?明明是自己出轨、搞砸一切、给家人添麻烦、打了我和妹妹还有妈妈,然后一走了之,现在倒好,一句"对方是电波女,没办法"就跑回来了?
"希望你还给我。还给我。或者说你应该还给我。对吧?你明白的吧?听着呢你?现在可不是喝冰咖啡的时候。上天与冥王约定好的两个人分开是违背天理的。会引发世道混乱的。大地会裂开,天空会撕裂。人们会挣扎痛苦。会痛苦不堪地惨死。不。死了并没完。还不止那样。那个灵魂会飘飘忽忽地彷徨的。"
女人不停地说着。
"彷徨的灵魂没有安居之所。只有彷徨的痛苦你会明白。没有容身之处。无论在哪里都会不断自问这里是我的容身之处吗。那比活着还要痛苦。痛苦到想死。但已经死了啊。所以很痛苦。"
没救了。这女人是个真正的电波女。
我一边想着这下总该逃了吧,一边怒火也涌了上来。一直一直忍耐着,但到极限了。
"喂,闭嘴。"
我这么一说,女人发出"咿!"地一声像受惊般的声音,安静了。
"我说啊。看你好像不太明白,我就给你说明一下。虽然我完全没信心跟个臭电波女说明白了她能懂,但我还是要说。你懂不懂都是因为你?懂不懂是因为你和那个混蛋我们家才散的吗?好不容易离婚了眼看要平静下来了,你们又想再来搞破坏吗?开什么玩笑你这混蛋。别出现在我面前。别把你们的问题扯到我和我的家人身上。那家伙和我们已经是陌生人了。现在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是你和那家伙的问题,跟我还有我的家人屁关系没有。别再让我看到你。听好了——"
我吸了一口气。
"蠢货就该和蠢货好好手拉手在一起。"
忽然,神野江的手搭在了我的手臂上。
干嘛?我看向她,但神野江没看我。她面朝着我正对面的蛇女。但她的眼神闪闪发光,我预感到了自己闯祸了。我悄悄瞥了那女人一眼,差点腿软。
中途我就觉得她在干嘛。但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在咬自己的胳膊。而且是隔着衣服狠狠地咬,牙齿已经咬穿衣服刺进了肉里,血正滴落下来。
"啊……喂。等……快住手。"
但女人一边发出"嘎嘎嘎"之类的奇怪喘息声,一边不停下啃咬。
"不……我说得过分了。但是,不过,那是事实——"
女人根本听不进去。
……可恶,果然还是我的错吧。
周围的客人们虽然一直注视着这张桌子上演的不同寻常的景象,但因为这女人样子实在太可怕,都没法起身离开。人啊,遇到超出常理的事情时,反而会动弹不得。
过了一会儿,女人“呜呃”一声把嘴从胳膊上移开了。嘴里被自己的血染得通红,桌上也到处溅着红黑色的污渍。
女人用分不清是笑还是哭的诡异表情看着我。一直盯着。但那双眼睛里却沸腾着怒火。我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诶,……嘶。”
女人从染满鲜血的牙缝里嘟囔了句什么。
“……哈?”
声音太小,听不清。
但女人没有再说什么。她突然拿起外套站起身。走了几步正要离开时,又回过头来。然后用难以对焦的眼神看着我,说了句什么。那声音我还是没听清。
女人离开了。门开合时门上的铃铛“叮铃叮铃”地响个不停,店内仿佛静止了一般,陷入一片沉寂。
我茫然地呆立着,店里的每个人表情都差不多。
……真是的,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这遭遇“电波系”的概率实在高得离谱。
“那种样子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闻声望去,身旁的神野江正从茶壶往杯里倒红茶。
“那个人的脸旁边还有一张脸。胸口有,胳膊上也有。每张脸都痛苦地扭曲着。”
“……哦,是嘛。”
我真希望她别再发表更电波的言论了,但神野江的眼睛却闪闪发光。
“明明活着,却和无数的灵体纠缠在一起。说不定是在守护着什么呢。到底要承受多少人的怨恨才会变成那样呢?”
……你一个同类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那么,你听到了吗?那个人最后说的话。”
“啊?”
“她说——‘要杀了你’。”
……啥?
唉……虽然我觉得事到如今说这个有点那啥。
我作为一个超自然爱好者,有着致命的缺陷。
就是个本质上的怂包。所以,昨天被个真正的电波女说了要杀我之后,其实怕得要命,连最喜欢看的超自然网站都不敢看,在床上发抖到天亮。几乎一夜没合眼,还老老实实来学校了。
啊,即便如此,这世界也不会只按你自己的步调运转。
“时央,你来一下。”
早上刚到校一进教室,就被大森弥太郎扯住了袖子。
他完全不顾我连书包都还没放好,就把我拽向了阳台。
“干嘛啊?”
我也没法说“我现在没心情”,就这么被他稀里糊涂地拖到了阳台。所谓的阳台只是个通称,实际上是紧急出口。被拉到那里后,大森把隔开教室和阳台的铝合金窗严严实实地关上了。然后他压低声音说:
“又被人搞了啦。”
“被搞什么?”
“是结衣亲啊。恶作剧。早上来学校发现桌上被写了‘电波’两个字。还写了其他好多话,不过结衣亲默默擦掉了。”
……又来了。
之前不是看起来已经消停了吗?
“是谁干的?”
我叹了口气问道。
“不知道……不过,反正大概又是嫉妒吧。”
大森一边搔着那头短发一边回答。
“发生什么事了?”
“有个三年级玩乐队的前辈,好像跟她搭话了。”
这次是乐队男啊。之前那个“言灵”事件好像在学校里传开了,不过——这世界真大。
居然还有这种好管闲事的前辈,真厉害。
“嘛~估计是看上她了吧。那个前辈,好像是搞暗黑系乐队的。”
“为什么暗黑系就会跟她搭话?”
“你这家伙真迟钝!结衣亲在班里已经是那种设定了啊!”
这样啊。
“然后,结衣亲又干脆地拒绝了人家。听说那个前辈有一堆超级过激的跟踪狂粉丝——好像还被写进了什么处刑名单之类的。”
"………"
原来如此。
我正心里叹气想着那家伙也真不容易,
“……喂。结衣亲那个手环,果然是zican吧?”
大森不知何时把窗拉开一条缝,正窥视着教室里说道。
“前阵子她还被松崎老师叫去升学指导室了。可能有点问题吧。”
诶嘿,我也从大森头顶上方窥视教室。
神野江在座位上默默地翻着书,戴着手环的左手托着腮。今天戴的是淡粉色的手环。她既不是网球部的,也不是运动系少女,可那个手环却格外显眼。在她单调的印象中是唯一一抹鲜艳的色彩。
“结衣亲是不是有点没精神啊?”
“那你主动去搭个话不就好了。”
我这么一说,大森难得地扭捏起来。
“不要啦……话说,根本聊不下去吧。”
确实,聊不下去。
“你小子倒是挺能跟她聊的嘛。果然是因为超自然话题能接上茬?好吧,那我也试试用那方面的梗去进攻好了。”
“就你那点常识水平可不够看哦。”
而且,跟神野江聊那种话题,不知不觉就会变得很诡异——我在心里补充道,然后回到了教室。
不过嘛,要说完全不在意那也是假的。回自己座位的途中,我改变主意,绕到了神野江的座位旁。
我悄悄走到神野江身后,想看看她翻开的是什么书。
那本书比较大,带有照片。上面印着人脸。是一张胡子拉碴的外国人瞪着这边的黑白照片。
“很厉害吧。”
神野江头也不回地说道。
“人被砍头之后意识居然还能存在。”
听到这话我怂了。
……那是,断头的照片吗?
见我仓皇失措,神野江淡然地向我说明:
“这是在死囚犯的配合下,进行的砍头后意识能维持多久的实验记录。被砍下的头颅,在大约三十秒的时间里,能通过眨眼成功回答医生的提问,完成意志沟通哦。”
低声说着这些的神野江,瞳孔果然闪闪发光。
“在大脑耗尽残留的氧气和血液之前,它都还在活动呢。”
我凝视着神野江苍白的侧脸,心想:
……这哪里是消沉啊,真是的。
同时,这不知为何又让我感到一丝释然。
是一种“神野江要不是这样反而奇怪”的、奇妙的安心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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