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动弹的我的照料工作，就由在公爵宅邸服务的仆人们负责了。

这是因为雷蒙德下达指示，不能让外人知道我的现况。

年纪尚轻的他们，当然不可能具备照料行动不便之人的知识。尽管如此，一开始他们虽然不甚了解，却还是细心地照顾着我。

但这样的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

随着时日过去，面对毫无反应的我，再也没有人愿意开口与我说话了。

原本想要讨好我的笑容，也渐渐转为面无表情。

接手我工作的雷蒙德回到自己的领地后，仆人们的态度更是发生了剧烈的转变。

或许是从紧张感中解脱了，他们开始肆无忌惮地交头接耳，行为也变得放纵不羁。其中甚至有人在我的房间里搜寻值钱的物品，然后当着我的面大摇大摆地拿走。作为仆人的本职工作也开始偷工减料，草草了事。

这种情况在照料我这件事上也是如此。

◇◇◇

清晨，房门在没有敲门声的情况下就被推开，一名男仆人默不作声地走进来。

他走到我躺卧的床边，什么也不说就将盖在我身上的棉被粗暴地扯开。接着粗鲁地将我的身体拉起抱住，又蛮横地让我坐上放在一旁的轮椅。突然被拉起身体，再加上被重重撞击的冲击，让我头昏脑胀，感到十分恶心。

「哎呀～真是重死了！该死的！」

男人一边烦躁地这么咒骂着，一边用力踢了我坐着的轮椅一脚。

那股冲击让我的身体差点从轮椅上滑落，但男人毫不在意，反而推来了放着早餐的餐车。将餐车拉到我面前后，男人在对面坐下来。他拿起汤匙，舀起盘中的食物送到我嘴边。我将视线移向汤匙，上面盛满了橘色泥状的某种东西。从那熟悉的独特颜色看来，我立刻就知道那是令人厌恶的胡萝卜。

──我从以前就很讨厌胡萝卜。

虽然我对各种毒物都具备抗性，但唯独胡萝卜始终无法克服。那种独特的味道让我反胃作呕，身体本能地拒绝将它吞下。

我讨厌胡萝卜这件事，住在这座宅邸的人没有不知道的。我甚至禁止主厨采购胡萝卜。即便如此，还要特意这样逼我吃下去，分明就是露骨的恶意刁难。这个男人脸上那副得意的嘴脸正说明了一切。

做出这种低劣恶作剧的不只这个男人一个。胡萝卜出现在我面前已经是第三次了。对这些家伙来说，看到站在自己之上的权势者堕落的模样，想必是很有趣的事吧。

最初我确实会感到愤怒，但现在已经什么情绪都不会涌现了。

因为我明白了，就连那些情绪，其实都毫无意义。

「喂，赶快吃啊。」

男人将汤匙硬是朝我的嘴巴压过来，但我当然没有张口的意思。然而，他用汤匙尖端强行撬开我的嘴，液状的胡萝卜从缝隙中灌了进来。

──呜……难吃死了……！

那独特的味道在口中蔓延，让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立刻吐出来。汤匙上的胡萝卜全部被塞进我嘴里后，第二口又被送到我的嘴边。当它再次被硬塞进我嘴中时，我终于忍无可忍地吐了出来。

「哇啊！唉呀，真是恶心透了！不想吃的话就早点说嘛！」

男人这么咆哮着，一边咂嘴一边推着还剩下食物的餐车匆匆离开房间。

我的衣服被吐出的食物弄得一塌糊涂。嘴巴也黏腻不堪，让人作呕。喉咙也干渴得要命。

──想要换衣服……想要擦拭嘴巴……想要喝点什么……

然而，现在的我连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无法做到。

就在这时，我的身体从轮椅上滑落，就这样倒卧在地板上。

──好冰冷……好坚硬……好疼痛……

连起身都办不到。

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现在的我，什么事都做不了。

从房间外就传来了仆人们的嬉笑声。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我。

──我是多么的悲惨啊。

我所雇用的仆人们，全都是精心挑选的贵族公子与千金小姐。

我给予他们相当丰厚的报酬，工作量也不算繁重，待遇可说是相当优厚的。

在我变成这副模样之前，他们应该还算是带着诚意在侍奉我的。

然而──仅仅因为无法开口说话、无法活动身体，人们的态度就能发生如此巨大的转变吗？对于无法给予任何回报的人，就再也没有任何价值可言了吗？

──没错。这样的想法我非常能够理解。

我也是如此。

我从来不把那些无法为我带来利益的人当作人看待。

我一直蔑视他们是没有生存价值的无能废物。

我从未对任何人展现过温柔。也没有那个必要。只要稍微展示一下金钱，就会有一堆人嬉皮笑脸地凑上来谄媚讨好。即使身边全是敌人，我也有足够的力量和财力将他们压制。然而──

如今连侍奉自己的仆人都能对我为所欲为，我却连反抗都无能为力。

曾经把他人当作棋子般操弄的人，到头来自己却成了被遗弃的棋子，是这么回事吗？

那么，现在我所面临的处境，就是过去自己的所作所为招致的报应吗──

◇◇◇

身体无法动弹已经过了一个月又十天左右。

负责打扫我房间的侍女们，尽管我就躺在床上，却丝毫不在意音量的大小，时不时停下手边的工作愉快地聊着天。

「喂，那个人现在臭得要命，我真的不想靠近他。」

「真的是这样呢。最近有人帮他擦拭身体吗？」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们要负责照料那个人的起居呢？这根本就是违反契约。再说雷蒙德伯爵一旦成为新公爵，我们反正也会被扫地出门吧？现在再认真工作也没什么意义了。喂，那个人的事从明天开始就让夫人来照料吧。」

「哎呀，这主意不错呢。反正她也没什么用处，至少要做到这种程度才说得过去吧。」

「不过那个人真的能胜任照料公爵大人的工作吗？」

「谁知道呢？不过没用的人凑在一起倒是很般配呢。终于能过点像样的夫妻生活了，夫人应该也会很高兴吧。」

「呵呵……！说得也对！那我们赶紧去拜托她吧！」

侍女们一边发出粗俗的笑声，一边离开了我的房间。

伴随着房门关闭的声音，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无视我的存在，当着本人的面说三道四，听来实在是非常不快。干脆这双耳朵也听不见就好了，这样就不用听那些不想听的噪音了。

不想看到的东西却总是映入眼帘的这双眼睛，还有只会胡思乱想的这颗脑袋……

──既然如此，干脆让所有的机能都停止运作就好了。

然而，刚才的对话中有句话让我很在意。

──她们说了夫人。

从她们口中说出的「夫人」指的是谁，我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但听到「夫妻」这个词时才终于想起。我是有妻子的。

我对那个毫无兴趣的名字早已忘记，连她的脸也想不太起来了。

政治联姻。为了生下继承人的女人。

只要能够生育子嗣，对象是谁都无所谓。

我听到传闻说有个男爵为了偿还债务正在为女儿寻找结婚对象。我向那个男人提出以代为偿还债务为条件的结婚提议，他便欣然将女儿交给我。我盘算着，只要每个月给娘家提供补助金，让他们与金钱保持联系，即使她对婚姻生活感到厌倦，也不会选择逃走吧。

结婚之后，我也只是觉得宅邸里多了一个人而已，并没有特别意识到她的存在。没有交谈的必要，也没有必要赠送什么来讨她欢心。若是做了那种事让她得意忘形，反而只会造成困扰。

只是每个月一次，配合她身体容易受孕的时机，在饮用烈酒后与她共度夜晚。对我而言，她就只有这种价值。

仆人们曾经报告说，她会叫商人到宅邸来购买礼服或珠宝之类的东西。但那对我来说也完全无关紧要。

金钱这种东西她爱怎么花都无所谓，我只希望她能完成自己的职责就好……不过现在连那个职责也失去意义了。

她也和我一样，变成了毫无用处的人了。

然而，我不认为那种人能够好好照料我的起居。连受到优厚待遇的仆人都是这副德行了，那个一直被我冷落的女人，看到我现在这副模样，肯定会觉得大快人心而暗自嘲笑吧。面对无力反抗的我，她会用什么样的刁难来发泄心中的怨恨呢？

一想到明天的事情，新的不安与恐惧就让我眼前一片漆黑。

我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沦落成这样胆小怯懦的人了呢？

即使被敌人包围，处于不利的战况中，我也从未说过任何泄气的话。

我也从未畏惧过死亡。如果性命被人夺去，只能说我就是那种程度的人而已。

我一直是这么想的。然而──

现在却只想从这看不见尽头的日常中逃脱出去。

──这样的时光究竟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无法好好进食，总是处于饥饿状态。身体已经完全消瘦下去，手脚也瘦了整整两圈。尽管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度过，闭上眼睛却依然无法入睡。好不容易开始感到困意时，用餐时间就到了，又被强制叫醒。

然后，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什么事都无法做，漫长得彷佛没有尽头的一天。

──简直就像拷问一样。

不给食物也不准睡，在精神上逼到极限让敌人招供内部情报。我曾经实施过这种手法的拷问。最初不肯开口的士兵，随着日子过去，眼神也会变得空洞，最终连话都说不清楚。思考变得迟钝，成为废人般的状态后，要不是终于开口招供，要不就是直接死去，只有这两种选择。

然而，现在的我连那样的选择都没有。

明明想要干脆一死了之──却连死亡都不被允许。

直到雷蒙德成为公爵的准备工作完成为止，无论我的意愿如何，我都只能被迫继续活着。

自尊心什么的，早就抛弃了。即便如此，这种无法逃脱的痛苦日子，依然无止境地持续着。

明明还活着，每一天却彷佛身处地狱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