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无法动弹已经过了五个月。

在晴朗的蓝天下，正如往常地与玛莉安娜享受中庭散步时光时，那家伙突然出现了。

「玛莉安娜。」

从背后传来的熟悉声音，让我原本开朗的心情瞬间坠落谷底。

「雷蒙德大人！真是好久不见了！」

「嗯，好久不见了。你过得还好吗？」

「是的，托您的福。」

从我的位置看不见身后玛莉安娜的表情，但从她雀跃的语调可以知道她对雷蒙德很有好感。这让我更加感到烦躁。

下一瞬间，玛莉安娜转动了我坐着的轮椅。眼前是身穿浅灰色西装，静静伫立的雷蒙德。他束起修长的银白色头发，与我相同的深红色眼眸并未看向我，而是注视着玛莉安娜。

「公爵大人，雷蒙德大人来了喔。」

来到我身旁的玛莉安娜蹲下身对我说话，高兴地眯起了眼睛。

虽然对她很抱歉，但是对我而言，眼前这个弟弟只不过是妨碍我们两人时光的讨厌家伙罢了。另一方面，雷蒙德用难以形容的表情看向我，无可奈何地开口说道。

「……哥哥，好久不见了呢。」

「……」

当然，我没有回应他。就算能够发声，现在也完全没有想回答的心情。

比起这些事──

这家伙刚才直接叫了玛莉安娜的名字。这让我从心底感到不爽。她是我的妻子，至少也该称呼「大嫂」才对吧。

但突然间，我产生了疑问。

──这两个人之前就有往来吗？

雷蒙德每年会来这座宅邸几次。但玛莉安娜几乎不会离开房间，我也从未见过他们两人交谈的样子。

然而面对这两个看起来不像是初次见面的人，我的心情无法保持平静。

雷蒙德立刻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疑惑地向玛莉安娜问道。

「话说回来，玛莉安娜为什么会和哥哥在一起？」

「咦……？」

听到雷蒙德的问题，玛莉安娜瞪大眼睛，不停地眨眼。

这真是个失礼的问题，但如果知道我们以前的状况，会想这么问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今天雷蒙德的一举一动都让我觉得很碍眼。

这时，玛莉安娜稍微害羞地红了脸。

「那当然是因为……公爵大人是我的丈夫啊。」

看着她露出害羞的笑容，带着些许开心说话的模样，我脑中只浮现「真可爱」这个想法。

──没错。玛莉安娜是我的妻子，而我是玛莉安娜的丈夫。

我们是正式缔结婚姻关系、货真价实的夫妻，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人的特殊关系。现在这个事实让我感到无比喜悦，彷佛能听见众神祝福的钟声响起。

但是，有个破坏这种心情的家伙就站在这里。他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嘟起了嘴。

「但是，哥哥到目前为止有为你做过什么像丈夫该做的事吗？你在宅邸里不是一直被无视吗？就算他是你的丈夫，你也没必要特地去配合这种家伙。而且，照顾哥哥本来就应该是仆人的工作……」

话说到一半的雷蒙德把视线转向我，目光从我的头顶一路扫到脚尖。

「看起来比想像中还有精神呢。玛莉安娜，一直以来都是你在照顾哥哥吗？」

「嗯……大概是这四个月左右吧……」

「四个月？……唉。这里的仆人到底都在做什么……？」

雷蒙德露出无奈的表情按住太阳穴，然后像是下定决心般抬起头来。

「玛莉安娜，这里的仆人我会再次亲自训诫。所以你从明天开始就不用再操心哥哥的事了。」

「咦？」

──什么！？你在说什么！？谁准你擅自决定这种事！？

雷蒙德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走向玛莉安娜身前。他单膝跪地与她视线平齐，将目光投向她。这个姿态狠狠地触怒了我的神经。更过分的是，雷蒙德竟然轻抚着她纤细的双肩，对她露出微笑。

眼前这幅被迫观看的景象，让我瞬间怒火攻心。

──雷蒙德！你凭什么触碰我的玛莉安娜！立刻把你的手拿开！

我带着杀意狠狠瞪着他，但雷蒙德无视我的存在，继续开口说道。

「玛莉安娜，感谢你至今为止对哥哥的照料。从哥哥的状况来看，很明显你一直细心地在照顾他。但不能再继续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的！我从来不觉得这是麻烦！」

「你的体贴我很感激，但你还年轻，往后的人生还很漫长。与其一直陪在哥哥身边，肯定还有更有意义的时光等着你去度过。」

「……但是──」

「玛莉安娜，这件事还没有公开，但……再过一个月，哥哥的爵位就会被剥夺并转让给我。皇帝陛下也已经同意了。到时候我就会以这里为据点活动……也就是说，我将成为这座公爵宅邸的新主人。」

「……是这样啊。」

玛莉安娜垂下肩膀，像是在烦恼什么似地低下头。

她恐怕正在考虑今后该如何安身。如果雷蒙德要在这座宅邸生活，将来他娶妻时，她的身分就会成为问题。因为同一座宅邸里会住着公爵夫人和前公爵夫人。我的状况大概也已经传遍各地，不喜欢我的人也很多。肯定会有人散布莫须有的流言蜚语，也会有人幸灾乐祸地嘲弄。

无论如何，我们继续在这里一起生活对彼此都没有任何好处。这样想来，将我和玛莉安娜安排到别的住处，才是正确的做法。雷蒙德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

但是，雷蒙德却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

「玛莉安娜不用担心任何事。我希望你能像以前一样，继续住在这座公爵宅邸。」

「咦……？」

「但是，我打算把哥哥送到疗养机构。」

「「！？」」

──什么！？玛莉安娜留在这里，而我要被送到机构……？

雷蒙德的话让我一瞬间停止了思考。

所谓的机构，大概是指像我这样身体不便的人可以疗养的地方吧。但据我所知，那种机构只设在离这里非常遥远的边境地区。从以前就有人提议在城镇中心也需要这样的设施，但我一直不同意。因为我认为那种东西没有必要。就连那些真正需要的人自己也──

如果不是变成这样的身体，我根本无法理解那种需求，我到底有多愚蠢啊。

但是，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了。

如果我真的被送到机构……玛莉安娜会来看我吗？

机构所在的地方，从这里过去，无论怎么赶路都要花上一周的马车路程。不，比起这个，雷蒙德为什么说要让玛莉安娜留在宅邸？

我努力寻找接连浮现的疑问的答案，但脑袋里一片混乱，只有糟糕的想像在脑海中不停打转。

害怕失去玛莉安娜的恐惧让我眼前一片漆黑。

──不要。只有失去她这件事……我绝对无法接受……

公爵这个爵位、这座宅邸、财产，所有的一切我都可以放弃。

但玛莉安娜绝对不行。她离开我的身边这种事我根本无法想像。

雷蒙德，拜托你了。我不会奢求其他东西。

所以只有她──请你不要把玛莉安娜从我身边夺走。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后，玛莉安娜用比平时更低沉的声音向雷蒙德询问。

「雷蒙德大人，这件事您曾经跟公爵大人提过吗？」

「……没有？有必要说吗？」

「当然有必要。既然是与公爵大人相关的事情，就应该向公爵大人本人确认。」

被玛莉安娜用明确的语气指出后，雷蒙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轻叹一口气站起来。

「……哥哥，就是这样的事情，你觉得如何？」

俯视着我提问的雷蒙德，很明显完全没有期待我会回答。

对于这样的雷蒙德，我冷淡地移开了视线。

「……玛莉安娜，果然问哥哥也没有意义吧？」

「不是的，公爵大人刚才明显地移开了视线。这表示他并不同意这个提议。」

──不愧是玛莉安娜。她真的很了解我。

「……什么？你是说你能够理解哥哥在想什么吗？」

于是玛莉安娜也站了起来，直视着雷蒙德。

「不，我并非什么都懂。我也会想或许只是我会错了意。尽管如此，和公爵大人一起度过了四个月，我认为自己多少还是能理解公爵大人的想法。」

这样回答的玛莉安娜看起来非常坚毅，彷佛闪闪发光。

平常的玛莉安娜举止优雅，是个拥有彷佛能包容一切的宽容与温柔的女性。但是，像这样试图保护我的她看起来如此坚强而勇敢。看到她这副模样，我感动得胸口深处变得火热。

另一方面，雷蒙德面露严肃的表情，停顿了一下后对玛莉安娜说道。

「是这样啊……我很清楚你的心情。但是──果然你不应该再待在哥哥身边了。」

──什么……！？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玛莉安娜，你长久以来在这座宅邸里受到冷待。没有任何人理会你，一直都很孤单不是吗？」

「……！」

或许是被说中了要害，玛莉安娜紧紧咬住嘴唇。

我早就有这种感觉。在这里工作的仆人不只无视我，也无视玛莉安娜。这种情况恐怕在我身体不便之前就已经持续了。如果我更加关心她，仆人们也不会采取那种态度。她也不会变得如此孤独──

「你是不是借由细心照顾哥哥，来填补自己内心的寂寞和孤独？而现在你反而依赖着哥哥。所以你只是以为和哥哥心意相通罢了？」

「什……！？怎么可能……！」

「你能证明不是这样吗？你曾经和哥哥直接对话过吗？」

「……！」

也就是说……这家伙认为玛莉安娜因为过于孤独而精神状态异常，沉浸在能理解我心情的妄想之中……他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吗？

──别开玩笑了。

外人别对我和玛莉安娜的关系指手画脚。就算没有言语交流，她也比任何人都更理解我的心情。

什么都不知道的是你吧，雷蒙德！

那副认为自己说的话绝对正确、完全不会怀疑的得意脸孔，真想狠狠揍他一拳！

──可恶！我快被愤怒冲昏头了！

什么都无法接受。无论是玛莉安娜被当成异常者，还是这家伙想要拆散我和玛莉安娜……！

但雷蒙德完全不知道我的心情，依然不肯停止那张吵闹的嘴。

「等我成为公爵后，这座宅邸的所有仆人我都会解雇。我打算雇用值得信赖的人作为新仆人。然后……玛莉安娜，我希望……你将来能够嫁给我。」

「什么！？」

什么！？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最不正常的是你吧！？

玛莉安娜也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睁大双眼，发出抗议的声音。

「但是我已经和公爵大人结婚了！」

「只要和哥哥离婚就行了。以哥哥现在的状况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愿，但作为血亲的我可以代替哥哥同意离婚。离婚后经过半年，我们结婚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要和玛莉安娜离婚？

如果那样做的话，我和玛莉安娜就……会变成完全的陌生人了……

如果和玛莉安娜变成陌生人的话……她还会像以前一样对待我吗？她会不会和我保持距离呢……？更何况还要和雷蒙德结婚……

光是想像这些就让我陷入无尽的绝望之中。

「雷蒙德大人！您在公爵大人面前说出这种毫无顾虑的话太过分了！我没有和公爵大人离婚的打算！」

「玛莉安娜，现在或许是没问题。但是，五年……不，只要过了一年，你的想法就会改变。你真的打算就这样没有孩子，一边照顾哥哥一边度过余生吗？总有一天你一定会后悔的。不要只为哥哥着想，也为自己考虑着活下去吧。你到现在已经忍耐得够久了。我看着你强忍悲伤露出笑容，一直希望总有一天能让你从哥哥身边解脱出来。所以──」

「请您适可而止！」

玛莉安娜大声喊道，就连雷蒙德也闭上了嘴。

陷入绝望的我也因她的声音稍微回过神来，无力地将视线转向她。

玛莉安娜急促地喘着气，双眸中透露出愤怒的情绪。这对温柔的她来说很少见。继妹来的时候，她也有过相同的眼神，但这次看起来比那时更加愤怒。

「雷蒙德大人，与其关心我这个外人的人生，您不是应该先多思考一下与您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公爵大人的人生吗？」

「……要我考虑什么？像哥哥现在这种状态，我能考虑什么？顶多就是尽可能让他在不痛苦的情况下度过剩余的人生吧。这样想的话，转到有专业知识人员的机构才是对哥哥最好的选择。」

「这样的话，您又打算再次把公爵大人一个人丢着不管吗？」

「……你说什么？」

听到玛莉安娜的话，雷蒙德明显露出不悦的表情。

但玛莉安娜毫不畏惧，继续说道。

「雷蒙德大人，您刚才说要解雇这里所有的仆人，但您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吗？」

「……嗯，是的。因为他们都无视你。反正哥哥变成这个样子，他们大概也没做什么像样的工作吧。」

「那么，完全无法反抗的公爵大人会受到仆人怎样的对待──您应该能够想像得到吧？」

「……你说得对。我原本打算找个适当的时机来看哥哥的状况，如果发现仆人没有好好照顾他，就以此为借口下令解雇他们。但没想到照顾哥哥的竟然是你……这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雷蒙德轻叹一口气，移开了视线。

从他那冷漠的眼神来看，大概正在思考该如何处置那些仆人吧。

但玛莉安娜对这样的雷蒙德也毫不退让，带着锐利的眼神逼近他。

「雷蒙德大人，与其考虑那些事情，您不是应该更早关心公爵大人的安危吗？公爵大人一直以来承受着多大的孤独、痛苦，遭受着多大的折磨……如果您知道的话，为什么不早点来看他呢？」

「哥哥会痛苦？会悲伤？你真的认为现在的哥哥还有那种情感吗？你认为哥哥的意识还在吗？」

「当然有！公爵大人是个感情丰富的人。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和以前相比，变得更加柔和温暖了！」

「在你看来或许是这样，但我眼中的哥哥并没有任何改变。」

「……！即使如此……他为了鼓励我，还是吃下了最讨厌的胡萝卜！」

「…………什么？哥哥吃胡萝卜？」

听到玛莉安娜拼命的诉说，雷蒙德先是愣住，接着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这怎么可能！哥哥明明没有任何弱点，但就是对胡萝卜特别头痛！呵呵呵……那个哥哥会吃胡萝卜？别开玩笑了。」

「是真的！现在已经能够正常吃胡萝卜了！」

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雷蒙德抱着肚子大笑了一阵子，然后叹了一口气。

「这样啊……那就更证明哥哥的意识可能越来越薄弱了，薄弱到已经无法认知自己讨厌的东西。」

「……为什么呢？为什么雷蒙德大人从刚才开始说话时，总是一副公爵大人不在这里的样子？公爵大人现在正在听我们说话，肯定也在思考接下来的事情，内心感到不安。」

玛莉安娜再次在我身边跪下，凑近看着我的脸──睁大的双眼产生剧烈动摇。

她用双手包住我的右手，温柔而坚定地握紧，然后再次转向雷蒙德。

「雷蒙德大人，拜托您了。请您再一次好好面对公爵大人。请聆听公爵大人的声音。公爵大人就在这里。」

玛莉安娜以认真的表情再次恳求。

雷蒙德露出无奈的样子轻叹一口气，然后走到我面前跪下与我对视。就在那一瞬间，雷蒙德瞪大眼睛发出惊呼声。

「什……！？哥哥……你在哭吗！？」

从我双眼流下的眼泪沿着脸颊滑落，滴答滴答地掉在脚上。

（插图011）

在雷蒙德看着我手足无措的时候，玛莉安娜用手帕为我擦去眼泪。

然后为了让我安心，她向我露出温柔的笑容。

「公爵大人，没事的。什么都不用担心。我今后也不会离开公爵大人的身边。」

玛莉安娜温暖的话语，温柔地填满并融化了我几乎要结冰的心。

──谢谢你，玛莉安娜。

我真的总是被你拯救。

无论怎么感谢都不够。无论过去还是未来……你对我来说都是无可替代的重要存在。

──但是……其实我也早就明白了。

雷蒙德说的话是对的。

我不能再因为自己的任性，让你牺牲你的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