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idge 2 负债整理-章节
1
真红并不觉得对方可怜。
无法结清赊账的客人,可不能算是客人。得让他吃点苦头才行。
这个午后,在华埠内部的会员制妓院华蝶宝珠里。
真红在昏暗的事务所里头抽着烟管。
扔在桌上的钢笔、厚重的账簿。他方才在确认营业额和经费等金钱流动是否存有误差,顺便过滤出必须处罚一下的客人名单。
排除负债,是天经地义的事。
真红仰头望向天花板。
他以视线追寻从唇瓣之间飘出来的白烟时,听到一个毫无顾虑的脚步声从走廊上朝这里靠近。
「那个啊!真红大哥,今天是十二月七号没错吧?傍晚有五华团的聚会对吧?」
岚像是要把大门撞开一样闯了进来。
一如真红所想。
「嗯。你还真清楚耶,岚。」
「因为是跟真红大哥相关的事情啊!」
「哦。今天啊,要开总结会议呢。」
「反应也太平淡了吧。」
「好麻烦喔。」
真红这句感想,对象同时包括了岚跟会议。
华埠之中存在着许多合众国不会介入的部分,因此需要自治组织加以管理。名为行老馆的这个组织,由五个代表团体担任常务委员,通称五华团。
也就是说,今天要召开的,是华埠的关键人物们都会参与的重要年度统筹会议。
「那么,你应该不会故意在今天安排其他工作吧?」
来到办公桌前的岚,以有些不安的表情俯瞰真红。
「比较棘手的事情,我会放在其他日子处理啊。」
「那下午三点之后的那场SHANTI交易……」
「交易?」
真红初次听闻这件事。
「在河畔旧市集的外围,有个家伙很兴奋地说他要跟白蛇堂的当家来一场大交易呢!」
「谁啊?」
「…………在华埠外头的赌场里的赌客。」
「岚?」
这句回应等于是岚招供自己跷班了。
真红带着笑容仰望眼前的岚,后者则是一脸尴尬地移开视线。
「我……我的确是因为想透透气,所以跑去赌场玩了一下啦。但就算知道会让自己偷懒的事曝光,还是确实来向你报告,这样的行动也很值得嘉奖吧!虽然我也可以在当下马上把那家伙抓起来,但那时我刚好赢了一把,所以没心思……呃,啊,不是,那个──」
岚的说词现在怎么样都不重要了。真红放下烟管,以手抵着下颚开口。
「这样啊。有人冒用我的名义啊。该怎么办才好呢?」
「如果只是基层成员在打肿脸充胖子,放着不管感觉也没问题。但要是演变成奇怪的八卦就伤脑筋了。我去看看情况吧?虽然若交易本身是谎言,就等于是白跑一趟,但毕竟还是确认一下比较保险。真红大哥,你就放心把一切交给我吧!」
「没关系,由我出面。反正账簿结算也告一段落了。」
「咦咦……你多依赖我一点也没关系啊……」
「你去处理之前跷班时没做的工作吧。」
岚表情僵硬地「唔」了一声。
「……真的没问题吗?五华团的会议是在下午五点召开吧?这是讨论年度总决算的会议,要是迟到了会不会让其他与会者留下很糟的印象?」
「一定赶得上啦。交易地点是在河畔旧市场外围的哪里?」
「呃……」
听到真红这么问,岚有些迟疑。
从反应看来,他不是突然忘记,而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说不定,他其实是想阻止真红前往。
「……是位于地下室的肉品贮藏库。那边现在好像成了无人使用的废墟。真红大哥,你绝对要在下午五点前回来喔。」
2
真红离开华埠,来到河畔的旧市场附近。
他看着方才搭乘的计程车驶离。接下来这段路只能靠自己徒步。
距离SHANTI的交易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他的目的地是位于旧市场外围的肉品贮藏库。
一如旧市场这样的名字,这里连主要道路都很冷清。路旁的店家看板也多半生锈变色,难以辨识上头的文字。
只剩一间由看起来顽固不已的年迈老板苦撑的蔬果店仍在营业。
方才下的雪堆积在路面,几乎看不到其他脚印。
过去的繁华景象已不复在。因为鲜少有人造访,这里自然而然成了最适合进行非法交易的地点。
市场外围有一间老旧仓库。那大概就是目的地的建筑物。
真红推开沉重的大门踏进里头。
室内昏暗而堆满灰尘。
「哎呀。当家还真的大驾光临啦。」
前进几步后,真红的身后传来人声。
他转过身。
有人从自己方才推开的那扇门走进来。
对方穿着制服。是警察。
这名中年警察的体格十分壮硕,肩膀也很宽,身上的制服感觉十分紧绷。
「我听闻白蛇堂会在这里进行交易,看来不是假情报。好啦,麻烦你跟我走一趟喽。」
「哦?」
从状况看来,判断自己中了他人设下的陷阱,也是很正常的。
警方掌握了敌对组织散布的情报,又或者这名警察故意在装傻,这从头到尾都是警方策划的诱捕侦查。
无论是何者,此刻的真红都只是傻呼呼现身的猎物。
「该怎么办呢。」
真红一边朝警察走近,一边从怀里掏出火柴盒。
他取出一根火柴,故意用它擦过警察胸前的金属徽章,为火柴点火。
「这个徽章看起来很廉价呢。倘若是真品,可不会出现这种刮痕……我原本是想这么说的啦。」
真红嘻皮笑脸地开口,然后扇风熄灭点燃的火柴。
他不是想抽烟,只是想确认警察这身制服是真是假。
穿上假制服,到处恣意妄为的冒牌警察──在华埠里虽然不常见,但在华埠外头,这样的犯罪行为可没少过。
虽然眼前这名中年警察,穿的是货真价实的制服就是了────
「你这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警察一把揪起真红的衣襟。
「别这样啦。再说,我又不是现行犯。你原本是以为我是要跟谁交易,才会现身的吧?不过,你所想的交易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你想用这种理由逮捕无辜的小老百姓吗?」
「遗憾的是,我手上有你的其他犯罪行为的拘捕令。」
原来如此。关于自己干过的诸多坏事,真红确实心里有底。
在他踏入这个地方的瞬间,这名警察就已经是赢家。
「那是真的吗?上头有法官签名吗?」
「你还怀疑啊!当然是真的啦!」
「啊啊,难道是季茂法官签准的?」
真红提及的法官之名,在一个多月前曾登上报纸过。
他会记得这么久之前的事,是因为看到报导内容当下的情况比较特殊。
是华蝶宝珠遭人纵火那天。目前仍未被逮到的纵火犯,当初以香烟点燃了旧报纸堆。
火势熄灭后,剩下的报纸中刚好有关于这名法官的报导。
「印象中,那位法官以对移民的苛刻态度著名。华埠跟移民区的人,感觉他全都讨厌呢。也难怪签名会签得这么爽快了。」
「既然知道就别问!」
「这样啊,那么,能让我看看那张拘捕令吗?上头应该有季茂法官的签名吧?」
「你这家伙真是烦人!」
怒不可抑的警察再次使劲揪住真红的衣襟,凭着蛮力将他推向后方的墙面。
因此被逼着后退的真红,脚跟被类似木框的东西绊住。
身子失去平衡的瞬间,他发现一件事。
他的脚下没有地板。
「啊。」
不自觉这么发出声音时,真红看见眼前的警察带着浅浅笑意松开手。
他的视野跟着翻转。
他没能踩在通往地下室的阶梯上。
意识到这一点时,真红的身体已经重重摔在阶梯上,然后不停往下滚。
3
真红清醒过来。
他试着活动自己的手脚,但没能成功。
他往下看,发现自己的身体被固定在一张椅子上。
他的双手被绑在椅背后方,双脚则是被绑在椅脚上。
耳环和戒指等饰品都还在,但包包被拿走,上衣也被脱掉。
说穿了,就是能当作武器的东西全都被没收。
「喔,你终于醒啦。」
那名中年警察站在真红正前方,以不怀好意的笑容俯瞰着他。
真红移动视线确认周遭情况。
目前已无人使用、位于地下室的肉品贮藏库。
麻布袋和麻绳被随意弃置四处,地板上满是陈旧的油脂和鲜血痕迹。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一段距离外整齐排列的两排物体。
等距从天花板垂吊下来的,是有着尖锐前端的屠宰用肉钩。
过去,这里想必吊挂着大量裁切过的巨大肉块吧。
「会变成这样,还满出乎我的意料呢。所以?你不肯给我看拘捕令吗?」
「哈,还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啊。你等等就会变成惨死在这里的一具尸体了,何必看什么拘捕令?」
「哇啊。」
真红以听起来完全不吃惊的嗓音回应。
或许是以为他在逞强吧,警察以鼻子哼笑一声。
「我会好好跟上级报告的──白蛇堂的当家拒捕,并激烈反抗。为了顺利将他逮捕到案,只好出此下策──这样。」
「你跟我有仇吗?」
「没有啊。算是兴趣吧。觉得很开心才这么做。啊──啊,警察这职业真的是太棒了。因为可以合法对他人施虐啊。」
「但是你──」
真红这句话没能说完。
警察从侧面直接给了他一巴掌。
「一直叽哩呱啦说个不停,吵死啦。在这种完全无法反抗的状态下,你还以为自己能以对等立场跟我说话吗?」
警察的嘴角扬起扭曲的弧度,那是热爱看到他人受苦的表情。面对眼前的猎物,他恐怕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情绪了吧。
「这样啊、这样啊。冷不防地施展暴力,从打击对方的精神状态开始啊。很像我们店里女孩子最讨厌的那种自以为是的客人。我说啊,这种服务原本应该要额外加收费用的喔?」
「……我真期待看到你求饶的那一刻啊。」
若无其事地耸肩这么说的真红,反而让警察更中意了,他的脸上满是愉悦。愈是坚不可摧的东西,愈能从中感受到破坏的价值──他或许是这一类的人吧。
警察将手移向腰间,抽出自己的皮带,接着猛地往上方一挥。
一阵沉重声响传来。
皮带末端的金属部分,狠狠击中了真红的侧腹。
警察没有停下手。他执拗地抽打真红的头、脸、肩膀、腹部、大腿和全身。
真红坦露在外的肌肤,皮开肉绽地开始渗血。
有衣物覆盖的部分,想必也已经变得红肿不已。
尽管如此,真红仍只有偶尔才会发出「呜」、「啊」之类的闷哼声。
但片刻后──
「……等……一下……拜托,住手……」
在警察开始气喘吁吁时,真红终于出声喊停了。
这个瞬间,警察放声大笑。
这是看到真红澈底屈服,因此乐不可支的笑声。
「真不错啊,瞧你这副惨样。刚才明明还那么从容。」
警察将皮带扔向一旁。
取而代之的是,他掏出藏在身上的小刀。
不是因为已经心满意足,而是好戏现在才要上场的意思。
他以另一只空着的手粗鲁地拉起真红的刘海,硬是让他抬起头。
「好啦,喊一声救命来听听吧?否则我可能会不小心手滑喔~」
小刀尖端朝真红的鲜红眸子逼近。
感觉下一刻就会刺穿眼球的极近距离。
真红的纤长睫毛颤抖着。感觉只是稍微动一下,刀尖就会触及眼球。因此他甚至连眨眼都不敢。
「救命……啊……」
「真是没出息啊!」
听到真红从喉头死命挤出来的沙哑嗓音,警察乐得哈哈大笑。
「放心吧,我不会马上挖出你的眼珠子。这种乐趣要放到最后。再说,我得先处理这边才行啊。」
警察将小刀朝向真红的右眼。
上下眼皮被人用线缝起来的那只眼睛。
看到真红神色惊恐地喃喃重复着「不要……不要……」的模样,警察像是在刻意吊他胃口,先是以刀刃轻轻切割缝线,待缝线全数断开后──再冷不防地将手指插进右眼窝。
没有握刀的那只手的食指,深深陷入眼窝的最深处。
真红的身体微微抽搐。
「……啊?这什么玩意儿啊。」
警察挖出真红右眼窝里的某个物体。
一部分因压迫而变形的白色球体。上头细腻描绘着虹膜和瞳孔的图样。
「这是很常见的义眼吧?就是颗玻璃珠子而已嘛。难道里头藏着什么得把它砸碎才能入手的东西?或是眼窝里还有其他东西?」
警察将小刀和眼球随意塞进口袋,单手揪住真红下颚,另一只手则翻找眼窝内部。
「拿开。」
「……啊?」
警察一时没能察觉是眼前的真红开口说话。
因为他的表情跟嗓音,都完全没了方才的那种恐惧。
「我叫你拿开那只脏手。」
「喂,你还有胆子说这,呜哇……嘎啊啊!」
被真红吐了口口水在脸上的警察,不禁用力闭上双眼。
下个瞬间,警察的腹部从正面狠狠挨了一拳,他也因此倒地。
就连收进口袋里的小刀,也被真红乘隙抽走。
「你、你、你为什么,能用手……?你、你是怎么解开……?」
「为什么呢?不过,要是跟你揭晓谜底,我的生意也不用做喽。」
面对摇摇晃晃起身的警察,真红若无其事地回以一个不像是答案的答案。
他用抢来的小刀俐落割断绑着双腿的绳子。
「你以为我真的痛到唉唉叫?真是遗憾呢。不想付钱的话,还是不要以为别人会一直用『讨厌、讨厌,快停下来,人家不行了(受不了)』的演技陪你玩比较好喔。」
真红像是要确认身体已经恢复自由般,转了转自己的脖子、手腕和脚踝。
就像店里的娼妓的工作一样,这一切都是演技。
话虽如此,他头上和脸上的伤口确实在淌血。
警察脸上僵硬不已的表情,透露出「为什么对方还能这么灵活地行动」的疑问。
「啊啊,对了,因为我的痛觉最近刚好在休假呢。抱歉喔。我装痛的演技其实不么样,对吧?虽然你刚才看起来很开心就是了。」
「竟、竟敢把人当笨蛋耍!」
「哎呀。」
恼羞成怒的警察反射性地挥拳,但真红轻易躲开,接着以自己的拳头猛击警察下颚。
「嘎啊!」
一阵沉重声响传来。警察整个人往后仰,就这样躺倒在地上。
「哦,原来只要发出这种难听的叫声就好了吗。很有参考价值呢。」
听到警察的惨叫,真红先是发表语带佩服的感想,接着举起刚才还拘束着自己的那张椅子。
他将椅脚对准警察的跨下──说得准确一点,是阴囊上半部,再慢慢以体重对整张椅子施压。
「喂、喂……!」
别这样,住手──警察无声地这么哀求。
「喊一声救命来听听吧?」
不甘受辱的警察狠狠咬牙。他刚才对真红做的事,现在被对方如出一辙地奉还。苦思半晌后,警察轻声开口:
「……………………救,命。」
听到他尽全力挤出的微弱嗓音,真红微微一笑。
「放心吧。毕竟我只被你摘掉一颗眼球而已啊。所以这东西我也会帮你留下一颗的。」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红将所有重量一口气压上椅脚。
或许有某个柔软物体「噗滋」一声被压烂了,但因为被警察的哀号声盖过,真红什么都没听到。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啊,好棒好棒!好像小宝宝在学步呢。」
在这种状况下,一般来说,警察应该已经动不了了。但他仍勉强起身,像是野兽那样长啸一声,然后朝真红扑过来。或许因为痛楚已经超越极限,反而让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不过,一切到此为止。
他的动作太迟缓了。
真红绕到警察身后,朝他的背部猛力一踹。
警察踉跄的脚步────领着他靠近整排的屠宰用肉钩。
「…………啊?」
警察愚蠢的惊叹声传来。
肉钩尖端刺进他额头的皮肤,贯穿他的肉体。
宛如戏剧效果那般夸张的鲜血四溅。
待鲜血不再涌出时,警察也没了气息。
在转眼间落幕的人生。不过,人死去时都是如此。
倘若他是能当成商品的人类,就能一箭双雕了。
真红一边思考这些没营养的事,一边翻找警察的口袋。
虽然不打算装回去,但他还是得拿回自己的义眼。
「喔。」
摸索其他口袋时,真红发现了一盒被压扁的香烟。
他从里头抽出一根烟,先是盯着看半晌,接着才叼起来点火。
缓缓吸了几口之后,他将香烟扔在地上。
「………………真红大哥?你在吗?」
将香烟的火苗踩熄时,一个熟悉的嗓音传入真红耳中。
「岚。」
真红这么呼唤后,岚畏畏缩缩踏着脚步的动作瞬间止住。
「……咦!啊,太好了,你没事啊。你迟迟没回来,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所以就赶过来确认……这是怎样?这什么情况?警、警察?警察,死了,为、为什么,这是,呃,呜哇,真红大哥,你在流血耶,你还好吗?」
真红没有望向一口气冲下阶梯的岚,只是捡起被搁置在房间一角的上衣和包包。他套上上衣、背起包包,整理自己的服装仪容。
不过,真红还不打算离开这里。
他掏出随意塞在包包里的那把枪。
「真红大哥?你怎么了吗?难道其实意识不清?要去医院一趟吗?」
「岚,你不用再佯装一副关心我的态度了。」
「…………咦?」
岚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俯瞰自己的胸口。
因为真红将枪口抵在那里。
「你、你在说什么啊?什么佯装,我是真的担心──」
「讨厌啦,反正,你八成是想过来确认我已经死了,再装成不知情的态度,以『真红大哥失踪了呢』的理由代替我出席会议吧?你很渴望这个当家的头衔吧,岚?」
真红露出已经掌握一切的笑容。
「你应该也知道,挂在那里的尸体其实不是真的警察吧?只是穿着正牌制服的冒牌货而已。」
「咦?啊,是、是这样吗?」
「八成是哪个警察把自己的制服卖掉换钱了吧。警界真的净是这种人。我认识的人之中也有真正的警察,但那家伙也是个坏孩子呢。有时还愿意给我的工作一些方便。」
真红眯起双眼。
「所以呢,岚。为了骗过我而特地准备真正的制服,是很不错的主意。要是他穿着假制服,我马上会发现。不过既然都做到这种程度了,你应该再多教育这个冒牌货一点啊。」
「你、你在说什……」
「我故意问他拘捕令上是不是有季茂法官的署名,结果他完全中计了。他说有呢。但季茂法官明明早在一个多月前就死了啊。我在报纸上看到法官身故的报导。之前华蝶宝珠不是遭人纵火吗?就是从被这个假警察点燃的旧报纸堆里看到的。」
「…………咦?」
听到真红突然锁定纵火犯的身份,岚一脸茫然。
「干嘛这么吃惊?反正是你指示他动手的对吧?」
「什、什么啊?而且,你为什么,一口咬定就是他纵火……」
「那时遗留在现场的烟蒂特别细长呢。我当时也有拿给你看吧?那根烟蒂跟这个假警察带在身上的是同一款。你应该要事先提醒他,若抽这种罕见的烟,很容易落下把柄啊。」
「啥?不,这种事,有可能只是巧合啊。是说,真红大哥,你为什么从刚才就说得好像我跟那家伙是一伙的,我……」
岚说话变得支支吾吾。
「不是『好像』,我就是在说你们两个是一伙的。你是主谋对吧?你跟这个假警察是在监狱里认识的吗?反正你八成是用什么天花乱坠的说法,教唆他配合你吧。」
「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啦。」
「先前的纵火案,大概也是你用来取信于我的自导自演吧?透过挺身保护我的方式,让我产生『啊,岚真是个不错的部下』的错觉。这样一来,我或许就会轻易相信这名部下提供的八卦情报,像这样亲自到旧市场走一趟了。」
在赌场交换SHANTI情报的赌客,想必也不存在于世上任何一个角落。从头到尾都是岚在编故事──真红这么分析。
虽然心知肚明,真红还是刻意上钩。
「…………唉,真红大哥。因为你平常一直过着疑神疑鬼的生活,现在才会变得连我都不信任了吗?」
「你还真不死心耶,岚。」
面对露出受伤表情的岚,真红回以一个平静笑容。
他以没有握着手枪的那只手掀起刘海。
「那个啊,我被假警察挖掉了这边的眼睛呢。」
总是藏在刘海之下的右眼,现在成了一个漆黑的窟窿。
岚像是感到困惑似的垂下头。
「这跟现在在讲的事有什么关系?那只义眼价格不菲对吧?你跟我说过,那是你的持有物之中最值钱的啊。八成是那家伙凑巧得知了这件事,才会对你的右眼下手吧。」
这是真红过去附在岚的耳畔,低声告诉他的情报──在自己的持有物之中,最值钱的东西就藏在右眼的眼窝里头。
那是一颗异样的义眼。
是以价值远超好几年年收的红宝石打造而成。
一般来说,不管怎么想,这都是毫无意义的一派胡言。但华埠这块土地的性质,总能为这种传闻增添几分真实感。为了规避合众国的搜索,小混混找地方藏起自己的金银财宝;某个住家的墙壁里,其实埋藏着上一代移民带来这里的珍奇宝物。在华埠,诸如此类的传闻从未断绝过。
在大规模黑手党组织的华埠分部里担任当家的真红。若听到他说自己的义眼是特别订制品,会相信也是理所当然。
虽然事实并非如此。
「岚。其实那是个天大的谎言喔。」
真红大方地如此坦承。
「咦?」
「而且啊,这个谎言,我只有告诉你一个人。」
「……咦?」
「意思就是,在这个世上,你是唯一一个以为我的义眼价值不菲的人呢,岚。」
岚只是愣愣地将嘴一张一合,说不出半句话。
「这样的话,你猜那个假警察为什么会知道?你懂的吧?因为是你告诉他的啊,对不对?他跟你是一伙的吧?」
真红歪着头这么问。岚仍不发一语。
「要是他一开始就冲着右眼来,我还能反击呢。说起来,会在这种地方踩空摔倒,还因此晕过去,也是出乎我的意料。」
真红的嗓音似乎已经传不进岚的耳里了。此刻,他的脑袋或许正竭尽全力重新整理至今跟真红的对话。
「…………打从,一开始,你就,全都看穿了,是吗?」
「嗯。」
「你知道我有意背叛,但因为缺乏关键证据……就设下陷阱,等我露出马脚……是这样吗?」
「嗯。」
看到真红笑咪咪地回以肯定,岚一脸茫然地杵在原地。
然而,过了片刻,岚似乎终于整顿好自己的思绪。他原本苍白的脸色,在下个瞬间发烫涨红,接着──
「────我、我、我最!最讨厌你这种地方了!」
岚爆发了。
「很讨厌!超级讨厌!只要,有、有你在!我就没办法当上当家!我想着要是没有你的话,想了好几年、好几年……!我一直、一直、一直看着你,明明绝对是我比较优秀,为什么……!」
「啊哈哈,原来真的是这样吗?你的动机简直可以当成叛徒的范本呢。」
真红戏谑地吹了声口哨。岚恶狠狠地瞪着他。
将一直压抑在心中的感情宣泄出来,却被真红以三言两语带过,想必让他无法接受吧。
「只要平常表现得吊儿郎当,就能让对方以为自己比较聪明,因此放下戒心,也变得比较好骗──你原本是这么想的吗?真遗憾呢。」
「吵死了……!」
这种伎俩不可能对真红管用。
毕竟这是他本人也会采行的战略。
「不过,这个计划需要很多的耐心呢。把我的包包偷走的男孩子,也是你派来的吗?」
「我哪知道这么多啊!……只是因为有个孩子拎着你的包包从我面前经过,我才把它拿回来而已。」
「哦,真的是巧合而已啊。也是啦。要是连这个都是计划的一环,未免也太草率了。」
「吵死了,你的计划还不是漏洞百出!什么价值不菲的义眼!明明只是凑巧比较走运而已!」
「是这样没错啦,不过,我还是觉得你很奇怪呢。就算是为了避免我怀疑到你头上,也不至于找来这种假警察吧?参与计划的成员变多,只会让露出马脚的风险提高啊。换作是你,应该有办法轻易杀掉我才对。你能瞄准我开枪的机会多得是吧?」
真红再正确不过的推论,让岚沉默下来。
「趁我不注意时动手,将我分尸、掩埋,再用一无所知的态度为我的逝去悲伤。这样不就好了吗?如果这么做,你现在想必已经是当家了。唉,你到底为什么要花这么多工夫,做这种绕一大圈的事情?」
真红打从内心感到不解。
原本以为岚会再反驳些什么,但他只是不甘地咬住下唇。
「也罢。时间到了。」
「…………你一辈子都不会懂的。」
「啊。」
手枪喷出火花。
枪声响起后,岚的身体缓缓倒下。
感觉是个有些半吊子的落幕。
真红判断差不多是回去出席会议的时间了。因此,在岚开口的瞬间,他便已经扣下扳机。无人能阻止飞出去的子弹。
慢了一步呢──他这么想着,望向岚的尸体。
真红蹲下,拾起他落在地面的手。
手指上老老实实地套着真红的戒指。
──不过,你现在戴在手上的戒指,看起来更值钱就是了。
因为岚这么说,真红才摘下这枚戒指送给他,然后将其他戒指套进原本的手指上。
真红的戒指不只是饰品,同时也是暗器。
他送给岚的那枚戒指,内部其实埋着毒针,能透过佯装跟敌方握手的方式将其杀害。视情况而定,或许也会有人拿来自尽。
真红目前套在手指上的,是会伸出短刀,能让配戴者在极近距离发动攻击的戒指。非常适合用来割断敌人的颈动脉。
他能摆脱被绳子绑在椅子上的状态,也多亏了这枚戒指。
倘若他戴的是原本那枚毒针戒指,事情恐怕就无法进行得如此顺利。
当然,这不过是巧合。但一心想杀死真红的岚,却再三被自己的计划背叛。
……他是真的想杀死真红吗?
这样的想法在真红脑中一闪即逝。
一如岚死前最后那句话,真红一辈子都不会理解他的想法。
再怎么想像也没有意义。
真红让机关还能动作的戒指留在岚的手指上,踩着阶梯离开地下室。
4
华埠的行老馆所在的大楼里,目前正在进行与会者的点名。
「下一个──白蛇堂。」
坐在会议室最深处的长者,将视线从点名簿上抬起来。
这名长者是行老馆的会长。
除了他以外,室内还有书记、会计师、监察人,以及本应到齐的五华团代表。目前同乡团体、氏族团体、工商会和翼帮代表都已经入座。
「白蛇堂缺席……是吗?」
会长这么轻喃的瞬间,会议室大门被人打开。
「我在~」
这个懒洋洋的嗓音吸引了全场目光。
出现在那里的人是真红。
尽管本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但他的脸上满是干涸的血迹和瘀青。或许是因为这样,身上甚至还飘散着一股难闻的臭味。不管看在谁眼里,都只会觉得他刚才被卷入了什么暴力事件中。
「这、这是跟其他势力起冲突了吗?是翼帮?」
「跟我们无关。」
听到工商会无中生有的质疑,翼帮代表刘胎龙随即严正否定。过去,白蛇堂跟翼帮曾多次发生激烈冲突,因此会被怀疑也是理所当然。虽然在冲突不断的时期,真红跟刘胎龙都还只是无名小卒。
「白蛇堂,你还活着吗?」
「这个嘛,如果还活着的话,现在应该全身上下都痛得要命才对,所以我说不定已经死了呢。」
面对会长暗指「你打算以这副德性参加会议吗?」的提问,真红半开玩笑地回答。
「不过,就算已经死了,我刚才也赶上了点名,所以没问题的。」
真红环顾周遭,然后露出微笑。他是在以「你们或许希望又脏又臭的我赶快回去,但我就是要留下来」对五华团的代表们施压。刘胎龙不悦地咂嘴,其他人则是维持沉默。
「快点坐下吧。」
会长批准他参加会议。既然真红赶上了开会时间,他似乎不打算过问太多。
待真红就座,他右侧的同乡团体的代表忍不住稍微挪开自己的座椅。
「真让人看不下去。」
坐在他左侧的刘胎龙没有移动,但仍开口挖苦。
「那么,就请你别看了吧?啊,难不成你是看到鲜血就会兴奋的类型?真是不得了的嗜好呢。」
「住口。」
从刘胎龙的脸色看来,倘若这里只有他和真红两人,他八成会以「宰了你」回应吧。
真红耸肩,乖乖地闭上嘴巴。
接着,会议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开始。
5
只剩下自己一人的室内。
真红懒洋洋地靠上椅背发呆。
会议顺利落幕,但他判断自己要是马上回去,可能会在半路不支倒地。
尽管不觉得痛,真红的身体仍累积了不少疲劳。他过去也曾经在走路时突然晕过去,那时便学习到了刻意让自己回复的必要性。
「啊啊,原来是你啊。」
会议室大门突然被人打开。
现身的是名为蜘蛛的青年。他没有理由来找真红。尽管彼此认识,但对真红来说,蜘蛛只是刘胎龙的保镖。
「……有事吗?」
「因为少爷说他要徒步回去,我判断他的言下之意,是要我送还留在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一程。过来确认之后,发现留在里头的人是你。」
这样就说得通了──蜘蛛又补上一句。
真红故意做了个吐舌的鬼脸。
「请容我拒绝。我怎么可能接受翼帮的恩情呢?」
「少爷他,该怎么说呢,这个嘛,虽然我不确定这样的说法是否妥当,但他是一位很重情义的人。这点你也明白吧?请不用客气。」
「不用再装了啦。」
听到真红的发言,蜘蛛先是一愣,接着轻笑出声。
「谢谢你。老实说,你能拒绝,帮了我很大的忙。毕竟对保镖来说,让少爷一个人回去,可是有损名誉的事情。」
「你在过来前拒绝他不就好了吗?用不着配合主子无趣的自我满足吧。很没意义耶。」
「还请别这么说。少爷想必有他的考量……毕竟你可是他第一位朋友呢。」
「你快点回去吧。」
「是的,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那么,我失陪了。」
八成也不打算跟真红畅谈回忆的蜘蛛快步离开会议室。
蜘蛛已经为刘胎龙效力了很长一段时间。
从真红遇见刘胎龙时,蜘蛛便随侍在他身旁。
像他那般顺从的保镖,也会基于某种理由而背叛雇主吗?
倘若发生这种事,刘胎龙想必会受伤吧。
真傻啊──真红这么想。
绝对不会背叛自己的存在,不过是人们编织出来的幻想。
但就真红所观察到的,这个世上会对人际关系抱持幻想的人,意外地还挺多的。
真红从口袋里掏出义眼,将它放在桌上。
他平常并不会装上这只义眼。这次是为了解决问题,才提前拜托菲替自己植入义眼。不过,怎么样都无所谓了。没人会对真红眼窝里藏着的东西感兴趣。
不如──干脆像现在这样,让空洞的眼窝坦露在外吧。那或许更适合宛如空壳的自己。
过去被挖出来的那颗真正的眼球,最后跑去哪里了呢?
真红忍不住叹了口气。
桌上那颗人工打造的物品,现在正凝视着自己。
无法让视力恢复的义眼。并不是装上它,右眼就看得见。
然而,无论是义眼,还是真正的眼球,或许都相差不远吧。
因为人们只看得见自己想看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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