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in 4 告解──想被宽恕就背负重罪吧-章节
1
一切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因为他在这里遇见了露西。
杰克试着拼命推开盘踞在脑中一角的这个事实。如果持续意识到这一点,感觉会让他忘了该怎么呼吸。
「杰克,你可以喝酒喔。」
「…………」
「原来如此。你已经醉心于我,所以不需要酒精啊。」
「我什么都没说呢。」
「『与其醉酒,不如醉心于我……对吧?』的说法比较好吗?」
「我不是在挑剔你的说法啦。请不要在这种日子劝我喝酒。我希望能绷紧神经到最后一刻呢。」
坐在吧台前的杰克,手边放着一杯姜汁啤酒。坐在他身旁的露西喝的则是柠檬汁。两者都是不含酒精的软性饮料。
这里是五号街的地下酒吧。
由甘露持有或出资的地下酒吧很多,而这间酒吧虽然只有中等规模,获益却很高。露西经常指定这里为进行重大会晤的地点,算是很特别的一间店。
这次,两人并非来跟谁会面,纯粹是受店家邀请而来。
邀请的名义是──我们请到了相当知名的爵士乐团和踢踏舞的舞者。不嫌弃的话,要不要来看他们表演呢?
这间店的店务,交给了跟甘露无关的一名外聘店长负责。
甘露不会干涉营运方式,邀请贵宾的决定权也在店长手上。
或许是想打好关系,店长时常会为露西准备贵宾席,邀请她来观赏各式表演──就是这么一回事。
难得受邀,就过来露个脸,顺便征收保护费吧──这天的行程,是约莫一个半月前就已经决定好的。
在万圣节的晚上,杰克就已经知道露西今天会造访这里。
执行勤务时,偶尔也可以喝酒──当初聊到这个话题时,露西表示这天只是到地下酒吧捧场,所以用不着过度警戒。
倘若现在的状况跟那时相同,杰克或许会觉得喝一杯也无妨。
但现在的他做不到。毕竟一切都跟那时候不一样了。
杰克的大腿仍缠着绷带。虽然走起路来已经不会一拐一拐的,但从受伤的时间来判断,要说已经澈底痊愈,恐怕还是太牵强。
「……再这样下去,海德先生明天就会回到你身边了吧?」
顺利让海德跟露西分开行动后,到今天刚好过了一星期。
杰克微微压低嗓音。
酒保目前站在一段距离外,店里也没多少其他客人,乐团跟舞者则是在舞台上练习。说起来,他们来这里的时候都会佯装成老板的熟人,而不是黑手党,所以其实也没有过度警戒的必要,但毕竟这个话题很敏感,杰克实在无法不低调一点。
「嗯。我仔细调查过他的人际关系,没发现什么问题。」
杰克无法从露西的嗓音解读她的情绪,因为她现在戴着太阳眼镜。在镜片后方的那双眼眸,是否透出了安心的神色?
又或者是在思考该不该给杰克一点处罚的冰冷眼神?
是何者都无所谓。杰克必须做的事不会改变。
「……他或许只是藏得很澈底而已。而且,这种情况下,掉以轻心的瞬间是最危险的。他说不定会赶在最后一刻出手呢。请你今天绝对不要离开我身边。」
「别这么剑拔弩张。我不会死的。」
「你为什么能这样断言啊?」
「我运气很好。」
「啊啊,这么说来,你一直很会玩德州扑克嘛。」
无论是干部会议时的余兴节目,还是跟高层人物交际应酬的时候,杰克确实很常目睹露西运势爆发的场景。
在听顺(Gutshot)时,总能顺利唬过其他人。让对手因小概率失败(Bad Beat)而输得惨兮兮。
若是使用鬼牌的玩法,露西必定能在绝佳时机抽中它。
看到露西的手牌凑成完美的五条(Five of a Kind)时,杰克简直要怀疑她诈赌了。
抽中不可能抽中的牌。在不可能取胜的赌注中获胜。
不只是游戏。在座车一头撞进轻食餐厅里时,露西也没有因此丧命。
那也能说是因为她运气好吗?
「可是,这次的对手可不是光凭运气就能摆平的啊。他感觉是个总会拟定周全计划的人嘛……那个,听到我这样死命怀疑他,你是不是感到不快了?但这也是很正常的嘛。真的很抱歉。」
杰克试着避免提及海德的名字。
「……露西小姐。我觉得你会这么从容,说不定不是因为相信自己的运气,只是单纯被信赖蒙蔽了双眼。我至今都没问过,但我想知道你们俩认识多……」
杰克的发言至此止住。
因为乐团突然换了一首曲子演奏,露西也一瞬间转头望向舞台。
小号、萨克斯风、爵士鼓、吉他、低音提琴、钢琴,以及踢踏舞鞋。一旦有人开始练习,其他人便以即兴演奏配合。或许是终于开始认真练习了,原本喧闹的乐声转为稳重悠扬的爵士乐。
店里的气氛也变得平静一些。
「你这么在意这首曲子吗?这是很受欢迎的流行曲吗?印象中,你之前也用口哨哼过。就是万圣节那天坐在货车载货台上的时候,你还记得吗?」
「……嗯。这首曲子叫做〈Spotlight〉。」
「哦。」
「最近常听到的都是重新编曲版。原曲从更早之前就有了。」
「这样啊。」
说不定,那首原曲过去也流行过。但少年时期的杰克处于无心享受音乐的困窘环境之中,所以这首曲子对他来说很陌生。
「……对了,虽然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但那家伙曾说过『这首曲子很适合您呢。因为您的存在就是Spotlight(聚光灯)呀』之类的话。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安什么好心。」
「存在……是吗?」
这首曲子的旋律有几分悲伤。比起舞台上光芒四射的聚光灯,在隆冬的漆黑夜晚,独自伫立在无人通行的街道上的路灯,感觉更符合露西的形象。
或许也可以说是安心和孤独同时存在的感觉吧。
「虽然不知道那个人的意图为何,但这种话基本上只会跟关系亲密的人说吧。」
「是这样吗?」
「是啊。你们果然已经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吧。」
「不过是一段孽缘罢了。」
「……就算用这种说法,我也能明白的。你十分信赖他,信赖到不愿意想像他背叛的可能性吧?」
露西没有回应,捧起手边的柠檬汁啜饮。
「可是,他说不定就是在利用你这样的想法呢,露西小姐。要是在此刻松懈下来,你或许会被他夺走一切。我先说清楚,我可不是因为讨厌那个人才这么想喔。他确实是个让人不爽又感觉很可疑的人物,但毕竟我也受到他诸多照顾……可以的话,我也不想这么说他。」
露西仍没有出声。
「拜托你,露西小姐。请你不要逃避,好好面对吧。说不定那个人从很久以前,脑中就只想着该怎么夺走你的地位,默默在内心讪笑对自己信赖有加的你呢。」
杯中的柠檬汁已经喝光,但露西仍没有开口。
此刻,她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不用问,杰克也能明白。这段漫长的沉默,便是最有力的答案。
她或许是在回顾跟海德过往的点点滴滴,试着从记忆深处翻找出疑点吧。
难道。该不会。可是。各种不同的情感应该在她的脑中翻滚、冲突,并将脑中思绪搞得一团乱。
在教堂里为露西的内心种下怀疑的种子后,至今过了一星期。
还差一步,一直为此所苦的她就能解脱了。不,也许她的心境早就变得轻松开阔。
但杰克的发言,却又再次将露西拖回怀疑的深渊之中。
不过,这样就好。他希望她不安的情绪攀升至极限。
为了多争取一点时间,杰克捧起姜汁啤酒的玻璃杯喝了一口。强烈的辛辣感残留在舌头上方。
在他将玻璃杯放回吧台上的瞬间──
「这是那边那位客人请的。」
酒保突然这么介入两人之间。
他将一个玻璃杯放在杰克和露西的中间。
杰克转头望向一旁。一名女子坐在跟他们间隔三个座位的地方。
她在红色灯光照耀下的肌肤相当引人注目。坦露在外的香肩,以及胸前深邃的鸿沟。
颈链风格的削肩洋装,那从脖子延伸出来的布料只能勉强包复住她傲人的上围。
从几乎直达腰际的高衩下摆探出来的,是一双曲线优美的长腿。
女子身上这袭小礼服与其说是为了遮掩肉体,不如说是用来进一步提升肉体魅力的存在。不是防御用装备,而是武器。
老实说,比起全裸状态,这样的她更让人不知道眼睛该看哪里。
「你超级可爱耶。要一起喝一杯吗?」
女子缓缓咽下跟灯光同样呈鲜红色的杯中物。
那杯或许是曼哈顿吧。以威士忌为基底,有着鸡尾酒女王之称的调酒。女子朝这里展露的笑容,有着不输给这个名号的、百经淬炼后的自信。
话虽然此,杰克也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以「我的荣幸」收下这杯酒。再说,女子难道没看到他身旁的露西吗?撇开两人实际上的关系不谈,跟一名有女伴的男子搭讪的她,到底在想什么?
「非常抱歉,但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啥?为什么是你回应啊?」
「咦?」
杰克不禁感到困惑。他判断自己已经用很婉转的说法拒绝了,但曼哈顿大姐却垮下一张脸。而且令她感到不悦的,还不是杰克回绝自己一事。
「就是啊。杰克,你以为她搭讪的对像是你吗?你也很可爱,但要说『超级可爱』的人,不管怎么想都是我吧。」
「咦?咦?」
或许是这名女子的登场,让露西顺利地切换思考。她开始脸不红气不喘地称赞起自己,仿佛刚才的冗长沉默不曾存在。
在杰克陷入一片混乱时,曼哈顿大姐趁机移动到他隔壁的座位上。
「真是的。谁想跟男人喝酒呀。」
「你也别表现得这么厌恶。」
「因为男人们就像摩天大楼嘛。」
摩天大楼──Skyscraper,也就是超高层建筑。
「虚有其表。拼命想让自己看起来威风十足,但内在却完全跟不上。明明个个看起来都差不多,却个个都坚信自己是最优秀的存在。蠢死了。」
「是吗?但我也曾觉得自己很像摩天大楼啊。」
「就是说呀。露西确实很像摩天大楼。背负起一切、直挺挺地伫立着。光是这样,就很了不起呢。能持续往更高的目标迈进是最重要的事情。你很棒喔。」
将杰克夹在中间的这段对话,让他想吐槽的地方堆积如山。
不过,他最想确认的一件事是──
「……露西小姐,你认识她吗?」
「嗯。她是我的情妇。」
「咦?」
「开玩笑的。」
露西语毕,毫不犹豫地捧起女子请的那杯饮料喝了一口,接着轻喃一声「番茄汁啊」。是软性饮料。
露西这么做,是因为判断曼哈顿大姐请的饮料安全无虞。也就是说,她是跟露西建立起某种程度的信赖关系的存在……吗?
「我之前在这里稍微帮过她,结果她就变得跟我很亲近。你没见过她吗?我认识她的时间比认识你的时间还久啊。」
「咦,啊,这样吗……」
「真是的。难得老板不在,结果你怎么又带着一个奇怪的男人呀。我明明想跟你两个人独处呢。」
倘若曼哈顿大姐所说的老板是海德,就代表她并不知道露西是甘露的首领。
纯粹是她单方面对露西抱有好感,两人的关系其实不算深……是这样吗?
「你是什么东西呀?」
「……我是她的保镖。」
「哎呀,这样啊。可是,你之前身边没有保镖呢。难道你被卷入什么不好的事情之中了吗,露西?」
「也没有。」
「既然这样,他就只是个电灯泡而已嘛。把这种人赶回家,我们两个一起去玩吧?你现在就来我房间也可以喔。」
「不、不行啦!外头天色都黑了,随便出去很危险,舞台表演也还没正式开始啊。」
看到试图说服露西的曼哈顿大姐朝吧台探出上半身,杰克也连忙探出身子,好挡住她的视线。
要是露西被带离这里就糟了。
「想去玩的话,麻烦你一个人去吧。」
「啥?你别来打扰我们好吗?再说,你为什么坐在露西旁边呀!」
「我是奉露西小姐之命才坐的喔。」
「你也顾虑一下吧。一般情况下,保镖不是应该守在主子身后才对吗?」
「别吵了。小心我把你们两个一起赶出去。」
露西平静地开口。
「今天店长特别替我安排了贵宾席。要是没听完演奏就离开,会让店长脸上无光。」
听到露西这么说,曼哈顿大姐才闭上嘴巴。杰克也因此松了一口气。
「就是这么一回事。请你离露西小姐远一点吧。」
「三个人一起坐在原位就行了。」
这次换杰克闭嘴。
既然露西这么决定,他也只能服从。
曼哈顿大姐「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她看起来没有离开的打算,所以接下来八成得三个人一起行动了。
因为想避开会妨碍自己集中精神的事物,杰克原本希望曼哈顿大姐离开,但看来是没办法了。
──只要能坐在同一张桌前,总会有办法的吧。
◇
来自舞台的每一个音符都让现场升温。
乐团成员们使用全身的肌肉卖力演奏着。
音色高亢的小号、甜美悠扬的萨克斯风、深沉的低音提琴、自由弹跳的钢琴,以及足以串连这一切的高水准爵士鼓。
杰克不确定这场演奏还会持续多久。
不过,表演应该会在接近午夜时落幕。
今天就要结束了。海德的清白会得到证明。
这样一来,自己又会变得如何呢──关于这点,杰克完全没想过。
袭击一事占据了他的脑海。
杰克转动眼球悄悄观察一旁。
坐满观众的几张圆桌。
其中,有个距离舞台很近、几乎要沐浴在舞台灯光之下的贵宾席。
杰克、曼哈顿大姐以及被这两人夹在中间的露西,三人一起坐在这张桌前。
踢踏舞者走到舞台前方,以脚尖和脚跟敲响地板。
观众们开始鼓掌。
曼哈顿大姐像是在说「还挺有两下子的嘛」那样扬起嘴角。
露西笔直望向舞台。
不停变换舞步的舞者,双脚的动作俐落到肉眼几乎要追不上。
露西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浑然不觉。她这样的侧脸,让杰克觉得再也看不下去。他闭上双眼。
听觉变得敏锐。
愈来愈激烈的舞者的舞步。
持续不停的摇摆爵士乐。
以及重叠在其上的────剧烈枪声。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杰克睁开双眼。
酒吧大门被炸飞。站在附近的守门员及赶到门口的保镖,纷纷鲜血如注地倒地。
「啥…………?」
杰克喉头发出沙哑的惊叹声。
在日期改变前的突击行动。
这在他的料想之中。
然而,他没想到汤普森冲锋枪也会一起登场。
入侵者一共三人。从体格看来应该都是男性。
他们头上戴着压得很低的帽子,以围巾掩住脸蛋下半部,完全无法辨识长相。此外,三人手上全都握着汤普森冲锋枪。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闪开!快逃啊!」
有人发出尖叫、有人把杯子摔破、有人踹倒椅子、有人拖着桌子逃走。杰克也从座位上起身。
此刻,枪声再次响起。
一连串的混乱音符一口气变得微弱
正准备逃走的男性客人,肩膀被入侵者开枪击中。似乎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的本人,只是虚弱地愣在原地。
「咦?好厉害喔,这里的人都很聪明耶。在我们说『乱动就开枪』之前,就懂得乖乖待在原地呢~」
尽管说话语气黏腻不已,开枪男子的动作却相当俐落。他接着又对刚才中枪的男子开了几枪。
胸口、腹部、双腿。连续中枪的男性客人四肢不规律地舞动,然后整个人往后方倒去。
不自然的沉默笼罩了现场。只剩下枪击犯的轻笑声。
另外两名入侵者往左右散开,将枪口对准其他客人。
随后,枪击犯收起笑意,走到比另两人更前方的位置。像是在搜寻猎物那样环顾室内每个角落。
杰克感觉自己的视线一瞬间跟他对上了。
枪击犯一步一步往前。
他前进时,视线直直落在杰克身上。
杰克身后是从座位上微微起身的露西。
对方的目标是她。
枪击犯抬高枪口。
察觉到这一点时,杰克动了起来。
他像是要拥住露西那样,将她整个人推倒在地,而枪击犯的手指也在同时扣下扳机。
就在枪声响起的前一刻──────店里的灯光突然全数熄灭。
室内变成伸手不见五指的状况。
停电?在这种时候?
在场的所有人视野变得一片漆黑的此刻,枪声响起。或许是另两名入侵者也开始开枪,阵阵枪声重叠在一起。
摧残鼓膜的剧烈声响,最后全数停歇。
灯光再次亮起。
慢了一拍之后,尖叫声跟着传来。
杰克从地上起身。
以汤普森冲锋枪胡乱扫射的三人──全都中枪了。倒在血泊里的他们已经没了气息。
这是怎样?──杰克错愕不已。
在方才的黑暗中自取灭亡了……吗?
像是要打断杰克的思考,有人发出了极度压抑的啜泣声,也有或许是被子弹擦伤的人发出痛苦呻吟,还有人开始呕吐,甚至有人发出像是在逃避现实的干笑声。
对了──杰克将意识转往曼哈顿大姐身上。
她或许是企图逃跑,现在瘫坐在一段距离之外。
「看吧?我就说我运气很好。」
在周遭客人一脸茫然的状态下,露西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尘起身。
随后,她将手伸向自己的发丝,轻触爱用的黑色发带。
「看来没大碍。」
尽管前一刻差点没命,她却只在乎头上的黑色发带。
「不过,这次或许该说是运气很差才对。这几个混蛋不是凑巧盯上我,而是原本就冲着我来的样子。要是没有你,我说不定已经中枪了。你帮了大忙,杰克。」
即使听到露西慰劳的话语,杰克也开心不起来。
感觉眼前一切的事物都变得好遥远,他完全无法思考。
不过,他下意识涌现这样的想法──
不,露西小姐,看来你的运气真的很好。
2
返回自己的公寓后,杰克坐在床沿发呆。
他手上捧着装着温开水的玻璃杯。
他想冷静下来,却连用玻璃杯喝水都做不到。
在那之后,几名干部赶到地下酒吧,为了处理善后而四处奔走。
杰克的工作是继续担任露西的保镖……原本应该是这样,但他的脸色看起来很差,所以被要求返家休息。
你一直绷紧神经,应该也累了吧,先回去休息。凶手已经死了。调查身份这类麻烦的工作,晚点再说就行了。你今天好好睡一觉吧。要是之后换你倒下,我会很伤脑筋。
露西这么说。
所以杰克遵从她的命令。
不过,他还是表现出「我可不会把保镖的位置让给任何人喔」的态度。
他叹了一口气。
那时,自己为什么要保护露西呢?
如果是站在露西面前当挡箭牌倒还无妨。毕竟在那个当下,要是他没有任何作为,反而会显得不自然。
然而,将露西推倒在地,再当她的挡箭牌,绝对是很吊诡的行为。
踏入五号街的地下酒吧──甘露的地盘──的瞬间,他就已经知道这场冲突会发生。
干部会议那时,他的身体俐落地做出保镖该有的行动。在那之后,他明明打算更小心一点的。
这一刻,他原本应该装出悲痛不已的态度,上演发誓报仇雪恨的戏码,为了死去的露西联络殡葬业者才对。
「……啊。」
回过神来时,他发现手中的玻璃杯严重倾斜。
好冷。别说是西装裤,就连底下的绷带都被水淋得全湿了。
杰克将玻璃杯搁在床旁。
然后起身脱下西装裤。
他将手伸向缠住大腿的绷带,一圈一圈地将它撕下。
坦露出来的左大腿完好无缺。
不见渗血的痕迹、红肿或瘀青。
他受伤至今还不到两星期,看来伤口恢复得比想像中的快──不,并非如此。
打从一开始,那里就不存在任何伤口。
这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他根本没受伤。
因为他根本没遇刺。
一个半月前的那个万圣节夜晚,露西这么说──
我能看穿不值得信赖的人。
那个当下,杰克暗自发誓,要是组织里存在危险分子,他绝对要保护露西,免于对方的毒手。
没错,当时的他完全没料到。
自己竟然会背负起那个不值得信赖之人的头衔。
──竟然会成为企图夺取露西性命的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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