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in 6 晋铎──想真正服从就别跪下-章节
1
这阵子一直在下雪。
雪片静静地、缓缓地累积,将行道树、屋顶、小巷等城市的各个角落染上一片银白。
杰克踩在没有任何人走过的纯白雪堆上。每走一步,鞋底就陷入雪中,完全看不见路面原本的颜色。
最后,他来到某间从露西专用的事务所徒步几分钟便能抵达的老旧仓库。
停在眼前的,是他先前请业者调度来的长距离移动用座车。
虽然声音有点大,但搭乘感似乎很不错。是实用性很高、结构扎实的高级车。
「咦咦!你有机会搭乘那款轿车呀?真好……我这辈子也想坐一次呢。」
被苏菲亚邀请到她的公寓住处吃饭时,因为聊到相关话题,杰克顺口提起这件事,没想到苏菲亚展现出高度兴趣。
在爱车人士眼中,这款轿车似乎高档到光是有搭乘经验,便足以拿来炫耀的程度。但杰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他倚着车身,将手搁在后车厢上。
「啊,需要带的东西跟可能不需要带的东西,我已经全都放进后车厢里了,所以不用再打开它喽。」
海德的嗓音从一旁传来。
「你为什么连不需要带的东西也放进去了啊?」
「俗话说抱最好的期望,做最坏的打算嘛。好啦,请你赶快上车吧,别到处碰了。」
「等等,你也别一直碰我好吗?」
尽管这么顶嘴,被海德推着背的杰克,还是老实爬上后座。
一头柔顺的白色长发出现在视野一角。
露西已经坐在他旁边的位子上了。
片刻后,海德也上车握住方向盘。
「一阵子不见,你倒是长大了很多啊。以前明明这么小。」
车子发动后,露西像是喃喃自语那样开口。说到「这么小」的时候,她将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空出一小道缝隙。
「你在说什么呢。所谓的一阵子,也不过是十天左右而已啊。」
「人类有时一天就会变成别人呢。」
「就算是小孩子,也不会长那么快的。」
过去,看到露西像这样面无表情地搞笑,杰克表面上会以没好气的态度回应,但内心其实很享受这样的互动,然而现在的他即使能以同样的态度对应,内心却不再掀起任何涟漪。
从地下酒吧袭击事件至今,约莫过了十天。
这段期间,杰克几乎完全没跟露西见到面。
到修车厂委托业者调度完这辆车之后,海德又接连不断地丢给他一些琐碎的杂务。
一开始,杰克以为这是海德在处罚他,又或者是设下了某种陷阱。不过,海德也对其他干部下达了差不多的指示。似乎单纯是袭击行动的后续处理需要很多人手罢了。因为有一般客人伤亡,想掩盖这样的事实恐怕也得费一番功夫。
杰克转动眼球望向露西。
一如往常面无表情的她,正在眺望窗外的风景。
说来讽刺。万圣节那天,他们三人也像这样搭乘同一辆轿车。在发生意外的瞬间,杰克是真心认为自己愿意牺牲生命来保护露西。但现在,他却企图夺走露西的性命。
「杰克,你不用去告解自己的罪过吗?」
「啥?」
杰克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
「你在说什么啊?」
他尽全力装出一无所知的模样。
「因为明天就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夜)了。天父跟神父想必都会变得很忙碌。想在圣诞节之前忏悔的话,今天是最后的机会。」
「就算这样,我也没时间上教堂啊。再说,我没做什么亏心事,所以没必要去告解。」
幸好自己没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教堂希望信徒们能在圣诞节之前净化自身的罪孽,因此大部分的信徒都会在两天前完成告解的仪式。方才的对话,不过是这种闲聊罢了。
没错,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三日。
之前海德曾说过露西会出席一场地点偏远的宴会,而举办日正是今天。现在这辆轿车正在前往宴会会场。
另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今天,是杰克要动手杀死露西的日子。
委托业者调度车辆的隔天,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的杰克,向海德询问了宴会会场的详细情报。
得知是位于普罗凯纳克西部的某间饭店时,他随即决定了暗杀露西的日子。
因为,是西部啊。
是年幼的自己生活过的那块土地。
是他抛下母亲,并从父亲身边逃离的地方。
当然,普罗凯纳克的西部占地宽广,做为会场的那间饭店跟杰克老家的距离也不算近。
不过就算这样,杰克还是仿佛感觉到一种来自上天的启示。
在跟自己缘分匪浅的那块土地上,让一切做个了结。
感觉像是命中注定。
在宴会结束后,露西会直接在饭店里过夜。就瞄准她独自入睡的时候下手吧。
这样一来,一切都会结束了。
2
圣诞夜的前一晚。
位于高级饭店高楼层的小规模会场。
正在举办打着「西部开发事业部年末餐会」这个名义的集会。
宴会由铁路公司和市政府主办,招待的宾客包括企业干部、赞助商、政治家和警察等等,个个都是再开发计划中的关键人物。
「这个嘛,我明天会跟家人一起过。得买一堆礼物回去才行呢。」
「是的、是的,我明白。大家都不希望在圣诞夜或圣诞节被打扰嘛。恼人的话题就在今天讨论完毕吧。」
餐桌上摆放着各式立食餐宴用的轻食,但几乎无人享用。参加者全都顶着虚伪的笑容,专注在试探和猜忌上。
露西则是待在一段距离外,以不感兴趣的表情眺望在会场里上演的支配权争夺战。
站在露西身旁的杰克偷瞄着她的侧脸。不过,因为露西今天的打扮有别于以往,他看不清楚她的脸。
「怎么了?」
「不,没什么……这身打扮很适合你。」
杰克蒙混带过。他盯着露西看太久了。除了今天的服装很罕见以外,露西的脸比平常更靠近他──因为脚下的高跟鞋。
除了一如往常的黑色发带,露西的头上还用一朵大大的花朵装饰。从花朵下方延伸出来的头纱,长度刚好遮住露西的上半脸。
这样的打扮,让旁人看不出来她生着一双红色眼睛。
此外,她今天还褪下杰克已经看习惯的女用西装,换上一袭简单的黑色礼服。
礼服的胸口设计走保守路线,下摆长度也直达脚踝,乍看之下十分高雅,但背部则是几乎完全坦露在外。要是纯情的男人看到,想必会脸红心跳吧。
「我知道。我穿什么都很适合。」
「我之前也说过,这种话应该不是由自己来说的耶。」
「我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你还继续说啊……不过,这样的话,你平常也可以做西装以外的打扮啊。你完全不穿裙子之类的呢。」
「……因为我不喜欢。」
露西的话语停顿了一下。
「哦,真可惜耶。」
「怎么,你想用甜言蜜语攻陷我?真拿你没办法。到天亮之前,我都不会让你睡喔。」
「对保镖出手,可不是闹着玩的耶。」
「我只是要跟你玩一整晚的扑克牌而已。」
「太健全了吧……」
「你该以想入非非的自己为耻。」
「太不讲理了吧……」
进行这种没营养的对话的同时,两人的视线都落在跟西部的高层人物谈话的海德身上。这场晚宴,海德是以组织正式的对外名义受邀前来。
主办单位这边似乎为西部内部的胶着状态头痛不已,因此才会邀请绩效亮眼的外部投资企业来参加餐叙。怀柔、牵制、打分数。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能建立起良好关系的话,总不会有坏处。
所以,露西才会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特地打扮一番,以海德熟识的富家千金身份出现在这里。
这时,海德突然向两人招手。倘若聊天对象是无关紧要的人物,他应该能独自应付。会刻意要露西过去露个脸,或许代表对方是能进一步带来更多价值的人才。
露西耸耸肩,看似有些嫌麻烦地踏出脚步。
杰克也沉默地跟上。
他那顺从的态度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现在脑中满是宴会结束后的行动顺序。
◇
「好累啊。」
位于饭店深处的宾客休息室。
在休息室深处,露西整个人深深陷入椅子里。
「我去点一些吃的,请你等我一下。」
杰克走向位于室内一角的吧台。
以「我的任务差不多结束了吧」将所有苦差事推给海德后,露西便离开了宴会会场。杰克也跟上她的脚步。
送露西回房的途中,杰克以「要不要吃点什么?」引导她来到宾客休息室。他判断露西在晚宴上没吃多少东西,而露西也不疑有他地采纳杰克的提议。
不过,杰克绕到宾客休息室真正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吃东西。
「不好意思,请给我两杯柠檬汁跟三明治……不对,饮料换一下好了。一杯柠檬汁、一杯裸麦威士忌兑冰块。」
这么告知酒保后,杰克便守在吧台等待。
或许是晚宴的主办单位事先安排过吧,这里可以轻松点到酒,仿佛禁酒令不存在。
虽然杰克也不是非喝酒不可就是了。
「客人,我替您端到座位上吧。」
「不,请借我托盘,我自己端就好。」
杰克拒绝了酒保的服务。
饮料随即准备完毕。无论是液体颜色或玻璃杯的外型,都截然不同的两杯饮品。较高的玻璃杯里,装着淡色的柠檬汁,较矮的玻璃杯里则是色泽浓郁的裸麦威士忌。
必须点两杯绝不会搞混的饮料。要是点相同的饮料,到时候分不出哪杯是谁的就糟了。
他悄悄掏出藏在外套里的一小包药。
然后以不会被任何人察觉的迅速动作,将里头的药粉倒入手边的柠檬汁里。
细致的药粉随即澈底融化。
他事前准备的这包药粉,是能带来强烈睡意的药。
之后只要让露西喝下它就好。他平静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没过多久后,三明治也完成了。杰克将饮料和三明治放上托盘,走回露西所在的地方。
附近完全没有其他客人。
「露西小姐。今天忙到这么晚,辛苦你了。」
「嗯……你点了酒,代表现在不是值勤时间吗?」
露西捧起柠檬汁的杯子,但在看到杰克的饮料后,又将柠檬汁放回桌上。
别管那么多了,拜托你快喝吧。
「你有什么急事要处理吗?就算不是工作,我也能派上用场。」
「没有。真要说的话,就是觉得双脚很沉重。我不习惯穿这种鞋子。」
「这是要我帮你揉脚的意思吗?」
「换作是海德,或许会这么做。」
「咦,呜哇,那个人会做这种事喔。呃,我竟然说了『呜哇』,真抱歉。因为,我总觉得海德先生绝对不可能做这种像是侍奉他人的……」
「……是吗?那家伙很喜欢替我打点装扮啊。只要能让我看起来更吸引人,他什么都愿意做。」
这是什么对话啦。
杰克不禁感到些许不适。看起来已经超过三十岁的海德,在私底下把外观仍像个少女的露西当成换装娃娃吗?
这是单纯让人不舒服的玩笑话,还是某种比喻?
又或者,难不成是……兜个圈子在挖苦杰克?
言下之意是在责备他「你先前竟然怀疑这么有奉献精神的参谋啊」?
杰克望向露西。
露西微微扬起下颚,然后换边翘脚。
这是在试探他吗?
在试探杰克是否真的是一名顺从的部下。
这样的话,他就必须证明自己的忠诚心。要是露西因为怀疑他而起身离开,可就得不偿失了。
绝对得让她喝下眼前这杯柠檬汁才行。
「……还是请你让我帮你揉几下吧。仔细想想,你的身体状况欠佳,可是个必须重视的问题呢。」
杰克从座位上起身,在露西身旁单膝跪地。
露西的脚正对着他。指尖就近在杰克眼前。
「失礼了。」
杰克轻轻将手伸向她脚上那只高跟鞋。
替露西脱下高跟鞋后,被丝袜包覆着的脚背,有一圈跟鞋领形状吻合的红肿痕迹。
「你的脚……好像没肿起来。」
杰克以双手包复住露西的脚,以大拇指贴上她脚底的肌肉,使力按压变得僵硬的部分。
「继续。」
简短的命令传来。
在一个小女孩面前单膝跪地,还对她唯命是从。一般情况下,这大概是令人感到屈辱的场景。不过──杰克脑中浮现某个疑问。
「那个……」
「继续按。」
露西开口制止打算抬起头的杰克。
后者没有忤逆她,一边继续按摩她的脚,一边再次开口:
「……那个,我先前怀疑海德先生,结果到头来,完全是我的误判对吧?但直到现在,我都没被处罚。」
在教堂里跟露西说自己怀疑海德时,露西甚至以枪抵着他的额头。
就连现在这个状况,要说是黑手党首领用来测试部下忠诚度的手法,似乎也太过温柔了一些。
难道在地下酒吧袭击事件中,他挺身保护露西的行为,能让这些事一笔勾消吗?莫非这只是形式上的审查?不对,真要说的话,会感觉自己被试探,或许纯粹是他想太多了?
「为什么要处罚你?你是因为担忧我的安危吧。」
「这样就宽恕我,会不会太天真了?」
「不然,或许是因为我很中意你吧。」
这个瞬间──
杰克感觉自己的心仿佛沸腾了。
反了吧。
明明是因为我跟某人很像,才会被你相中。你只是把我当成那个人的替代品,让我产生自己是被他人需要、自己是有价值的人类的错觉。
啊啊。
我得赶快杀了她才行。
这样一来,怀抱这种凄惨又丢脸的想法的自己就会消失。他能把幻想埋葬在坟墓之下。从这一切之中解放。
「很痛,你做什么?」
「啊……不好意思。」
他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加强了力道。露西从他的手中抽回自己的脚。
「够了,之后我自己处理。你回座位上吧……花太多时间的话,饮料也会变得不冰。」
露西这么说着,望向两只玻璃杯。
裸麦威士忌,还有────下过药的柠檬汁。
明明已经没机会自己处理了。就算这个瞬间能逃离杰克带来的痛楚,之后也只有更剧烈的痛苦在等着而已。
杰克默默将高跟鞋套回露西脚上。
他坐回座位上,拿起裸麦威士忌的酒杯。
「难得有机会,我们来干杯吧?」
「……是,请务必跟我干杯。」
露西举起柠檬汁的杯子。两只玻璃杯发出清脆碰撞声。
杰克仰头灌下裸麦威士忌。
他悄悄将视线移向露西的杯子上。
杯身倾斜,柠檬汁也流进露西口中────
◇
片刻后。
「咚」的撞击声传来,桌子也跟着摇晃几下。
接着是玻璃杯摔个粉碎的声响,而在半晌的寂静后──
趴倒在桌上的身影,发出失去意识之人特有的、略微痛苦的呼吸声。
3
省事多了。
杰克这么想着,将客房的门关上。
老实说,他没料到露西会在宾客休息室陷入昏睡。
他方才加进柠檬汁里的安眠药,常听到的评价都是药效比较慢。不过传闻跟事实有所出入,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一如无人能把这个瞬间靠在自己背上的重量──亦即露西的存在,跟众人口耳相传的甘露首领的八卦联想在一起。
杰克环顾四周。
宽广的室内错落有致地摆放着高级家具。
感觉仿佛跟外界澈底隔离的、充满设计感的空间。
在这里完全听不到外头的声响。
反过来说,无论室内发生什么事,外头的人都不会察觉。
他原本打算等露西陷入熟睡后,再抓准时机偷偷溜进来。
虽然得从宾客休息室一路将她背回这个位于十一楼的房间,但能像这样光明正大踏进房里,对他来说反而更方便。
杰克不容易喝醉。
至少不会因为一杯威士忌就醉倒。
不过,他现在莫名有种很舒服的微醺感。
之后,一切的痛苦、烦恼和折磨,都会变成无缘之物。
或许是这种预感,不,是这种事实,让他陷入了不可思议的幸福感之中。
他感觉身体变得轻盈,仿佛整个人微微飘浮起来。
这时,他突然听到床上传来呻吟声。
是露西的声音。
至此,杰克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背上什么都没有。
他似乎是不知不觉中将露西放到床上了。
她醒来了吗?
杰克焦急地赶到床边。
虽说宽敞,但这里毕竟还是饭店的一间客房。然而他却觉得那张床莫名遥远。他拼命跑、拼命跑,却完全没有在前进的感觉。
是计划可能付之一炬的想法,让他的身体变得僵硬了吗?
尽管跑得很吃力,杰克最终还是勉强赶到床沿。映入眼帘的,是连头部都被毛毯覆盖住的露西的身影。
不用说,他看不见她的脸……但她是因为呼吸困难,才发出痛苦呻吟吗?
杰克不记得自己为何这么做。
他是想让露西窒息?难道要以自己这双手杀死露西,仍让他有几分犹豫?他是否怀抱着「希望她能就这样被闷死」的天真期待?
不。就算整个人已经醉醺醺的,事到如今,他也不可能再迟疑。
在杰克脑中一片混乱时,他看到毛毯之下的身影似乎抽动了一下。
杰克屏息。
他来到极近距离的位置,悄悄对床铺伸出手────的瞬间。
毛毯轻飘飘地掀起。
杰克的视线最先捕捉到的,是对着这里的枪口。
下一刻,「喀锵」的金属声响传来。
接着是「砰」的炸裂声。
杰克反射性地闪开。
某个速度足以划破空气的物体掠过他的脸颊。
判断对方打算对自己开枪的瞬间,杰克的身体便动了起来。
他一把挥开对方的手,手枪也因为这股冲击而落地。死都不想让对方捡回手枪的他,直接从正面撞倒对方,让她倒在床上。
他骑上对方细瘦的身躯,将手伸向枪套。不知为何,他的爱枪并不在里头。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弄丢了?被偷了?怎样都无所谓。没关系。
他有能代替子弹的东西。枪套深处有一把匕首。莉莉丝。身为武器爱好家的干部送给他的意式短剑。
不是用来劈砍,而是用来猛刺、用来贯穿、用来夺走敌人性命的匕首。
不知是不是吓得惊慌失措,对方完全没有反抗。
杰克高高举起握着匕首的那只手。
他瞄准锁骨下方的位置,竭尽自己所有力气。
用力挥下匕首。
一下。两下。他的动作俐落到发出划破空气的声音。
他不断地、不断地挥刀,次数多到数不清。
每当刀身深深陷入柔软的肉体之中,自己可恨的过去也仿佛被一刀刀削去。
每刺一刀,自己便在重生之路上前进一步。
每刺一刀,对方的身体便抽动一下。
手掌传来麻痹感。杰克停下动作。
一片鲜红在气喘吁吁的他的眼前扩散开来。
是从对方──露西身体涌出的鲜血。杰克紧握着匕首的手也一片鲜红。洁白的床单也慢慢被染成红色。
判断已经是绝不会遭到反击的状态后,他终于能定睛望向眼前这个身影。
变得冰冷的露西。
再也不会呼吸的露西。
遇上她之后的一切都是谎言。
不过,只有现在这个瞬间并非虚构。
再怎么厉害的骗子,也无法伪装总有一天会迎来的死亡。
难得换上的一袭礼服,现在变得破破烂烂。露西坦露出来的肌肤上,满是被杰克刺穿的孔洞。
红褐色液体从无数的孔洞渗出,让皮肤看起来有如大片烧伤。
这不是杰克第一次杀人。他至今也看过很多尸体。所以知道如果放着不管,露西的尸体最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发黑的皮肤开始剥落。苍蝇前来产卵。孵化出来的蛆虫在脂肪堆中钻动。肉体的各处开始肿胀变形。不对,眼球不会肿胀,反而会因为失去水分而萎缩、消失。
杰克望向露西的眼睛。
鲜红的眸子。
还维持着球体的眼球。
但已经无法对焦。
没有看着任何地方。无论是活着或死了,都不曾看着杰克。
面对刻意确认这一点的自己,杰克有点想笑。
够了。
已经结束了。
没错。全部都结束了。全部。
◆
「咦?你是……你、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该怎么说,感觉你看起来很累……」
回过神来时,杰克发现苏菲亚就在眼前。
周遭的景色也不一样了。这里是装潢朴素的某间公寓套房。
看来,他在不知不觉中造访了苏菲亚所住的公寓。
明明杀了露西,他却能够大剌剌逃走,或许是因为犯案现场是普罗凯纳克西部的饭店吧。换作是甘露据点所在的南部,恐怕就不会如此顺利。
这样的话,直接逃亡到遥远的地方,或许是最妥当的做法。
他为什么要刻意回到可能会让自己被逮捕的地方?
「…………我也,顺利让人生,重新来过了。」
杰克的嘴巴擅自这么动了起来。
在苏菲亚看来,现在的他八成只是突然来访,并在没有任何前提的情况下,自顾自地延续先前闲聊内容的可疑男子。虽然一开始露出吃惊表情,但苏菲亚似乎马上明白了什么,转而朝杰克露出柔和的微笑。
她直直望向杰克的双眼。
「请慢慢说给我听吧。」
或许,杰克是想再看到一次这样的眼神。
他渴求这双只看着自己的眼睛。只是为了这样,他才回到这里来。
杰克缓缓将手伸向苏菲亚的脸颊。
他或许是想确认她真的存在。
这不是源自男女之情,也不是非分之想。他只是想感到放心。
然而,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苏菲亚的瞬间,后者突然消失了。
「…………啥?」
杰克环顾周遭。
到处都不见苏菲亚的身影。
怎么搞的?发生什么事了?
正当杰克感到不知所措时,一道猫叫声传入他的耳中。
他望向房间深处。那里有一只脏兮兮的猫。它原本躲在哪里?他竟然完全没发现。
猫缓缓朝杰克走来。
杰克蹲下将它抱起。
他感受不到温度。
不是这只猫的身体很冰冷,而是他感受不到任何体温。
被自己抱在怀里的,真的是一只猫吗?杰克搞不清楚。好像不太对劲。是哪里不对劲?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是谁不对劲?
「我说过了吧,我的运气很好。难道你忘了吗,杰克?」
入侵浑沌意识的嗓音,破坏了这一切。
那是露西的嗓音。
◇
出现在眼前的景色再次转换。从苏菲亚那个壁纸四处剥落的公寓套房,变回刚才高级饭店中露西所在的客房。
杰克无法理解现况。
怎么回事?自己是在作梦吗?
怎么可能。他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睡着。
「这一切都是你的错喔,杰克。要是你没打算杀掉我──那家伙也不会有事了。」
杰克猛地抬起头。
他扭转身子望向后方,发现露西伫立在床铺附近。
完好如初的迷人礼服,以及不存在任何伤口或污渍的身体。
露西拾起杰克方才紧握在手中的匕首,像是刻意将沾满血迹的刀刃亮给他看般晃了几下。已经卸下头纱的她,脸上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
她为什么还活着?
匕首刺进肉体之中的触感是真的。他的手现在也还在微微发麻。
那么,刚才被自己骑在身上人是────
杰克缓缓将视线移往自己的身体下方。
「咦?」
因为被套上了口塞,对方的下半张脸不具辨识度。
但她的左边眼角有一颗大大的黑痣。
「………………咦?」
是苏菲亚。
她的胸口染上一整片红褐色血渍,还有着像是被虫咬过的无数小洞。那是被匕首反复捅过的痕迹。
这是他做的?是他?是他杀了苏菲亚?杀了替自己指引崭新人生方向的存在?用这双手葬送了她?
杰克的理解跟不上现实。
这也是梦境的一部分吗?
因为,被他用这双手杀死的人,理应是露西才对。
她们是什么时候互换的?真要说的话,苏菲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杰克甚至忘了慌张,就只是愣愣站在原地。
「哎呀哎呀?你看起来一片混乱呢,杰克。不想失败的话,应该要在事前拟定更多备案才对。俗话说亡羊补牢,为时已晚嘛。」
杰克转头。
玳瑁镜框,再加上柔和笑容。
从房间深处走近的海德,手上拿着一把枪。那是不知何时从杰克的枪套里消失的枪。
「为什么……」
杰克无法继续说下去。发生什么事了?自己想问什么?又该相信什么?他的脑中杂乱无章,甚至连疑问的轮廓都无法浮现。海德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你为什么一脸不解的样子?首领还有我,一直都跟你在一起啊。是我把你从宾客休息室带来这个房间的呢。」
他在说什么?
海德应该还留在晚宴会场,代替露西跟各界高层交流才对啊。他是什么时候溜出来的?就算这样,他也不记得自己有在宾客休息室里看到海德。
「不对,我是……我把睡着的首领……背到房间里……」
「原来在你看来是这样的吗?我怎么可能喝下那种不知道是掺了安眠药,还是下了毒的柠檬汁呢?」
杰克瞪大双眼。
露西以悠哉的表情把玩着匕首。
「被我说中了吗?因为你很多言行举止都不太自然,我就猜你是不是替我的饮料加料了。我想,既然你打算下手,那我也得先准备好才行。」
「准备……?」
「虽然我只是手边凑巧有那个玩意儿就是了。我事前把它弄碎了。」
「什么东西……」
露西缓缓开口:
「SHANTI。」
那是甘露……不,说得正确一点,应该是白蛇堂在负责兜售的药物名称。能排除人生中所有的痛苦、带来短暂的幸福时光、具有高度成瘾性的危险药物。
「……你是何时……?」
「看样子,你的脑袋还完全转不过来啊。当然是趁你脱掉我的鞋子的时候喽。」
「啊……」
「你的那杯酒,可是呈现随便让人加料的状态啊。」
这样啊。在宾客休息室时,露西做出那种像是在试探的发言,原来是为了这个。
也就是说──
杰克喝下被露西掺入SHANTI的裸麦威士忌之后,因药效发作而倒在桌上。在那之后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杰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伤口。没有子弹掠过留下的痕迹。
他以为露西朝自己开枪,所以出手反击。但这些不过是他脑中的妄想。
是他的杀意打造出来的幻觉。
实际上,不过是有一个人倒在床上而已。
倒在床上的是被绑住的苏菲亚。在那个当下,还活着的她发出呻吟声,但以为她是露西的杰克,先是闪过根本不存在的子弹,然后、然后……以匕首疯狂刺死了完全无力反抗的苏菲亚。
然而──
「为什么,苏菲亚会……」
真要说起来,苏菲亚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
脑中浮现这个疑问的瞬间,杰克突然想起出发之前,在仓库发生的事。
想打开后车厢时,海德制止了他。杰克为了长距离移动而请修车厂调度的轿车。苏菲亚曾表示希望这辈子能坐一次的车。在那个当下,苏菲亚就已经被塞进后车厢里了吗?
不对。就算是这样,为什么?怎么会是苏菲亚?
「杰克。你把内部情报泄漏给那名女性了吧?所以我就请她扛起相关责任了。」
海德淡淡说明。
他在说什么?──一时没听懂的杰克,在慢了半拍后理解了。他确实不小心跟苏菲亚提过露西的个性和外表等特征。
可是,海德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你暗中调查过我……是吗?」
他被怀疑是地下酒吧袭击行动的幕后黑手了吗?他跟无牙之间的关系曝光了?在调查杰克时,发现苏菲亚跟他走得很近,所以为了灭口而做出这种事?
「正式开始对你进行调查,是在地下酒吧袭击事件之后。不过,我从以前就隐约察觉到你似乎在计划着什么。」
「咦?」
「杰克,你还记得十一月的干部会议吗?那个时候,就已经发生让我们有些无法忽略的事了。」
「……咦?」
杰克说不出半句话。他感觉头部仿佛遭人重击──从那么久之前就发现了?那时他才刚拟定暗杀计划而已啊。
「你记不记得,走上拳击场擂台的华埠干部,刻意用自己的母语对首领说话?」
好像有这么一回事。虽然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但这件事后来也不了了之。
「他说的是跟你有关的事呢。他以『这名保镖脸上带着叛徒的表情。我可以佯装成一场意外把他处理掉。你想怎么做?』请示首领。」
「怀疑同伴是相当可耻的行为……尽管想这么说,但那名干部的判断另当别论。他在这方面的直觉十分精准。一如所想,在那之后,你开始试图让海德离开我身边。」
也就是说,露西是在看穿一切的状态下答应杰克的请求。她打算继续放长线钓大鱼。
「真要说的话,你会因为被抢匪袭击,导致左脚受到重伤,原本就是很吊诡的事情。你的体术可是我亲自传授的。这样的你不可能会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被人刺伤。毕竟在我看来,你是一名相当优秀的学生呢。」
对杰克能力的信赖,反而成了让海德怀疑他的因素。
岂有这般讽刺的事?至今,海德明明就没称赞过他几次。
不过……原来如此。缠着绷带造访事务所的那一天,露西伸手掐他的左大腿,并非为了测试杰克的觉悟,而是在确认他是否真的受伤了。
「我判断在我离开首领身边后,你八成会采取什么行动。所以,你跟首领一起前往地下酒吧时,我们也很警戒呢。那时有一名打扮性感的女子跟你们搭话对吧?其实她也是甘露的成员喔。」
他指的是曼哈顿大姐吧。
当初,露西还半开玩笑地说她是自己的情妇,结果原来是组织的一员吗?或许是为了在情况紧急时保护露西,才被指派前往酒吧。
「海德其实也在那里喔。」
「…………啥?」
杰克开始听不懂这两个人在说什么了。
「是的。杰克,难道你以为那天的停电,还有三名枪击犯因误杀同伴而同归于尽的事,都只是凑巧吗?我们可是在暗中做了各种安排呢。我负责让店里停电,性感打扮的女子负责收拾掉枪击犯。」
「不过,事情会这么成功,真的是巧合啊。」
「我相信不管发生什么事,您都能幸存下来,所以才大胆地拟定了这个有点危险的计划呀。」
露西跟海德淡淡地说明事实。
结论是,打从一开始,杰克就只是被这两人玩弄在股掌之间而已。
「唔……啊啊……」
至此,杰克的喉头唯一能发出的声音,只剩下呻吟声。
错综复杂的思绪打结、纠缠,变得愈发混乱。尽管如此,有一件事他再清楚不过。
露西跟海德之所以为他说明这一切,是因为判断让杰克知道这些也无所谓。
因为他接下来就要被处死了。
偏偏在这种节骨眼──不,应该说正因为在这种节骨眼吧,杰克想起自己过去杀害的那些敌对组织成员。
无论是什么样的人,在死前会说的话基本上都一样。平凡无奇、常见又老掉牙的那句话────我不想死。
当然,杰克也是如此。但此刻,或许是SHANTI残留的影响,又或许是他已经自暴自弃,在强烈本能的催化下,杰克反而变得异常亢奋。
既然要死────
杰克的思考飞越到死亡的尽头。
既然要死,他要露西跟着一起死。
「要是!要是没有你!要是我当时没有遇见你……我就不会……这样……!」
他怒吼着不知是愤怒还是悲叹的字句,凭着内心冲动朝露西扑了过去,但双腿却在半路打结。也许是因为SHANTI的药效,他的肉体跟不上自己的欲望。
露西没有接住脚步踉跄的杰克。
她只是静静退开一步。
杰克往前趴倒在地上。
他现在这副模样,就像在五号街的地下酒吧第一次遇见露西时那般狼狈。
那时,被他当成人质的露西出手反击,将杰克打趴在地后,坐在他背上问他要不要当自己的保镖。
但现在不一样了。
露西完全没有碰他。
只是无语地站在倒地的杰克前方。
出现在杰克视野之中的,是黑色高跟鞋的鞋尖。
「你真傻啊,杰克。难得……」
露西平静地开口。
难得什么?难得她让他担任保镖?难得她一路栽培他至今?难得她找到了至爱家人的替代品?
杰克使尽浑身解数抬起头。
露西的红色双眸正俯瞰着自己。
那双眸子之中没有热度,也没有愤怒或怜悯。
要说从眸子里透出的情感的话────
一段距离外传来「喀锵」的金属碰撞声。
杰克的思考就此停止。
毕竟,要是被子弹轰掉一部分的脑袋,可没办法得出答案。
开枪的人不是露西,她只是轻轻扬起一只手。
不过,这就是她的指示。
下个瞬间,海德毫不迟疑地扣下扳机。杰克细心保养的那把爱枪,准确地射穿了杰克的脑袋。
头骨碎片、脑浆和鲜血四溅。
地毯开始染上一片鲜红。
露西无语地蹲下。
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轻抚上一刻还是杰克的那个物体的,变得稀巴烂的头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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