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idge 4 标示完毕-章节
1
──这名少女身边的人,总会一个接一个死去。
少女备受宠爱。
也因此,她无能为力。
这里并不是遵守道路交通法,就能顺利抵达目的地的世界。但她还不知道这一点。
抵达合众国的码头后,她原本应该被管家事先安排的支援组织收留。孰料人体实验团体的魔爪竟然延伸到此处,还轻轻松松地将她掳走。
对这个团体来说,像少女这样孤苦无依的存在,可说是极其理想。
被带往实验设施后,少女失去了名字和所有个人物品。
衣服被脱掉、发带被扯下。少女大哭大叫。
然而,一根针筒便轻易地将她的意识夺走。
在这之后,少女成了该团体的实验对象。
团体以「标本(Specimen)」来称呼实验体。
她的名字变成一串英文字母加编号。
研究人员针对她在各项实验中产生的生理反应和和身体变化,进行详尽的纪录和分析。
在这里,她过着被研究人员的求知欲──她也不明白这种说法是否贴切──恣意玩弄的每一天。
这个团体的目的为修正现存人类的缺陷,并在重新设计后打造出新人类。
「这双眼睛……是天生的吗?这样的话,她被分配到这个分部刚刚好呢。」
一名研究人员看着少女的红色双眸这么低喃。
这个团体在合众国各地都有多个分部,所以规模或许不算小。
每个分部的方针似乎都不同。当然也会视情况需要联手合作。
过去,某个分部似乎将红眼视为新人类的证明,认为那是神圣的象征。
也有部分实验体的眼睛在实验中转化成红色。然而,因为他们的表现不如预期,最后全数被视为失败作品。被唤作废弃品的这些实验体,最后一如字面所示被处理掉了。
或许因为有过这么一段让人想删除的黑历史,现在那个分部反而相当忌讳红色眼睛。还真是我行我素。
少女所待的这个分部,认为眼睛颜色没有任何价值。
也因此,他们将少女和其他标本一视同仁。
但对少女来说,变成废弃品还比较轻松。
愈是渴望解脱,痛苦就变得愈强烈。
到最后,她甚至连这样的痛苦都感觉不到了。
来到这里两年后,无论是恐惧或悲伤,各式各样的情感仿佛都一一从少女身上凋零。
她忘了如何改变表情。
尽管如此,她唯一没有忘记的,是过往的时光。
或许是因为这样,听到情感表现还很丰富的新进标本,在用餐时间开玩笑地大喊「干杯!」的时候,她稍微涌现了反抗的力量。
因此,在那个新进标本四处招揽还有逃跑意志的标本时,少女也应邀加入。
有七个标本逃跑了。
警报声、怒吼声,再加上──枪声。
被射穿脚的标本缩成一团痛苦呻吟。被射穿头部的标本当场倒地。
少女奔跑着。不顾一切地奔跑着。
在奔跑的途中,同伴人数一个接一个减少。
一起逃跑到最后的,是发起这场行动的新进标本。
在还差一点就能甩掉追兵的时候,新进标本跌倒了。
他向少女伸手求援。
少女一瞬间转头,然后往前跑。像是要抛开这一切似的拼命跑。
最后──
当少女终于停下脚步,她的身边已经不剩任何人。
只有她幸存下来。
在即将天亮的时刻。
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知道的少女,只能茫然伫立在人烟稀少的道路旁。
她不知不觉回想起自己居住的洋房起火时的事。
那时,她还有管家陪在身旁。但现在,少女完全不知道自己今后该何去何从。
时间不断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后,远处传来车辆朝这里靠近的声音。
「……你还好吗?」
车里坐着一名壮年男子,以及看起来年龄跟少女相仿的小女孩。
对少女搭话的,是偶然经过这个地方的普罗凯纳克南部的教堂关系人士。
2
自从普罗凯纳克南部的教堂收留少女后,已经过了三年。
这里是教堂的礼拜堂。
少女坐在信徒席的最后面。
那天──发现从设施逃出来的少女的人,是这间教堂的神父跟他的女儿。
看着面无表情又不发一语的少女,年龄跟她相仿的女儿或许是察觉到事情不寻常吧。她随即要求父亲收留少女。
就这样,少女开始在教堂附属的孤儿院里头生活。
从彩绘玻璃窗透进来的光芒,呈现红、蓝、黄等多种鲜艳色泽。不过对少女来说,绑在自己头上的两条黑色发带,比任何事物都要来得美丽。
少女伸手轻触发带。
这原本是神父女儿的东西。
即使被这间教会收留,少女仍过着不跟其他人交谈的生活。不过,她的视线总会不自觉追随着头上系着黑色发带的神父女儿的身影。
或许是因为那跟管家过去送给她的发带很像吧。在设施被取下,最后没能拿回来的黑色发带。
察觉到少女的视线后,某天,神父女儿解开自己头上的发带,说了一句「给你」之后递给少女。
少女以眼神询问「为什么」。
神父女儿没有以「因为你一脸很想要的样子啊」擅自断言少女的想法。
「因为我觉得这很适合你。」
神父女儿露出打从心底这么想的微笑。看到少女迟疑的模样,神父女儿打算离开现场,结果少女不自觉伸出手,轻轻揪住她的手腕。
「……谢谢,你。」
这是少女来到教堂后第一次开口说话。
神父女儿露出开心不已的笑容。少女感觉胸口有一股暖流慢慢向外扩散。
从这天开始,少女变得会稍微跟他人对话。
尤其是跟神父女儿。她们俩一起度过的时光变多了。一起看书、一起坐在信徒席上晒太阳。虽然她们没有交谈的时间也很多,但神父女儿不会硬是要聊天,只是静静陪在少女旁。这让少女觉得很放心。
回过神来的时候,神父女儿成了少女心中重要的存在。
仔细想想,这是少女第一次交到年纪相仿的同性朋友。
收下发带后,少女便一直用它来绑头发。
然而──
「之后有一位新的神父要来这间教堂,所以我跟父亲得到别的地方去……不过我绝对会再回来这间教堂的。那个,我希望能再跟你在这里见面。你可以等我吗?」
某天,神父女儿突然这么说。
管家的那句话在少女脑中闪过。
世上所有人都会说谎────所以,这也是──
「……反正你一定是骗人的。」
少女忍不住吐露出自己的真心话。
下一刻,她冷不防吃了神父女儿的一记头锤。
神父女儿望向愣愣眨着眼的少女,以认真的表情开口:
「就这么说定喽!」
被她的气势震慑住的少女只能点点头。
所以,少女持续等待着。
神父女儿和神父已经不在这里了,少女也依旧面无表情,虽然多少会和新神父或其他孤儿交流,但她没有跟任何人变得特别亲密。
尽管如此,这间教堂确实成了少女的归属之地。
3
最近,在人比较少的时间带,礼拜堂总会出现一名访客。
虽然次数不算频繁,但少女已经目睹这名访客好几次。
对方披着连帽斗蓬,完全看不见长相或发型。
从体型看来,感觉应该是不超过十五岁的少女,但这也只是猜测。
这名人物从不祷告,只是静静坐在信徒席一角,经过一段时间后,再若无其事地离开。
少女之所以会察觉这名人物的存在,是因为她也时常在无人的时段造访礼拜堂。
她没有跟这名人物对话,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一起在同一个空间里静静坐着。
「……那个……」
某天,少女打算离开礼拜堂时,身后传来一个呼唤声。
她转身,发现披着斗蓬的人物朝她靠近。
她在少女眼前脱下斗蓬的帽子。
一头白色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扬起。
藏在帽子下方的是一对异色瞳。
鲜艳的湛蓝和平静的灰。
斗蓬少女怯怯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接着,她又表示自己是名为甘露的黑手党组织的首领的女儿。
少女不禁纳闷。她为什么要突然在自己面前展露真面目,又这样自我介绍?
不过,少女随即猜到了某种可能性。
刚来到这间教堂时,神父女儿并没有过问她的私事。这是一种信赖的行为,也因为这样,跟神父女儿在一起时,少女很放松。
现在,说不定是相同的情况重演。
少女只是默默地待在同一个地方,但她这样的行为,或许就让披着斗蓬的人物,亦即黑手党千金感到安心吧。
然而,听闻对方是黑手党千金后,少女反而在心中跟她默默拉开距离。
不是因为偏见。
像教堂这样的地方,很适合用来掩饰非法买卖行为,所以时常被黑手党盯上。少女听说这间教堂过去也曾遭到名为毒蛇家族的组织施压。若是拒绝提供协助,似乎就会一直被骚扰或找碴。
少女对甘露这个组织了解不多,不过她会对黑手党没什么好印象,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可能是因为少女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黑手党千金没能发现她在心中拒绝自己,每次造访礼拜堂时,都会一点一点跟少女吐露自己的身世。
颜色不同的两只眼睛。
因为出身特殊,他人总是戒慎恐惧地对待自己。
自幼便有多个敌对组织绑架自己未遂。
难以理解的黑手党仪式。
「真的净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呢。例如……你有听过『死亡之吻』吗?这似乎是黑手党的规定之一。我曾经目睹爸爸跟一名男性干部接吻,但是……那个人后来马上被杀掉了。原来『死亡之吻』是把接吻当成暗号,用意在于下达『马上把这家伙处刑』这样的命令。不是感情亲密的象征,而是用来指名叛徒的证据……竟然把接吻用在这种事情上。」
这一切都让黑手党千金感到陌生、害怕且无法承担。因此,她自幼便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乎不曾在他人面前现身。
就算这样,她仍然只能待在身为黑手党首领的父亲身边。她的母亲已经过世,没有任何兄弟姐妹,也没有其他能依靠的亲戚。
「我想说,如果来到神的面前,自己说不定就能当个普通的孩子……但我还是很害怕,所以都会披着斗蓬……不过,如果是你的话,说不定不会觉得我的眼睛很奇怪……那、那个,我不是在说你的红色眼睛很奇怪喔。对不起。那个,然后,你没有嘲笑我,这让我很开心……而且我们的发色又一样……」
黑手党千金支支吾吾地这么说,然后害羞地轻轻笑出声。
少女想必是第一个让她坦露这种心声的对象吧。
或许只有在少女的面前,黑手党千金才会展现原本的样貌。
然而,少女没能回应她。
自己无法澈底对黑手党千金敞开心房的事,或许让少女有些过意不去。
所以,这天在对方要离开时,少女想至少陪着她一起走到教堂大门。
就在两人推开大门走向外头的瞬间──
几名男子包围了她们。
感觉态度并不友善,眼神也很凶狠的男人。
空气瞬间紧绷起来。
少女跟黑手党千金不安地依偎在一起。
其中一名男子不耐地咂嘴,粗鲁扯下黑手党千金的斗蓬。
「……白发、独具特征的双眼……特征是指异色瞳吧?……不对,红色眼睛感觉比较罕见……喂,情报也查清楚一点吧!哪个才是他的女儿啊!」
「应该事前好好确认的人是你吧!」
另一人以怒吼回应他的怒骂,互相堆卸责任。
少女随即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事。黑手党千金想必也早就理解了。
黑手党千金跟她说过,自己以前曾经被绑架未遂。
这想必是甘露的敌对组织的绑架行动。
不用说,目标当然是甘露首领的女儿。
不过,他们所搜集到的情报过于粗略。
白发、独具特征的双眼、不时造访教堂的少女。
将绑架计划付诸实行后,却发现眼前有两名符合条件的人物。
两人的身高和年龄相仿,长相也没有太大差异,感觉都有可能是下手目标,所以让这群绑匪很焦急──这大概就是现况。
真的是愚蠢到极点。或许所谓的黑手党,作风其实很纯朴又怡然自得?又或者,他们不过是行事不够谨慎,连三流都称不上的组织?
在男子们争执时,黑手党千金握住少女的手腕。
她的手颤抖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
她是打算两人一起乘隙逃跑吗?──少女这么想着,转头望向黑手党千金。
浮现在对方脸上的是恐惧──不,不只是这样。她看着少女的一双眼眸,像是在求助,又像是在乞求原谅,流露出满满的苦恼。
「……唉,是、是你对吧?你、你就是黑手党千金,所以,这些人才要找你呀。这、这样的话,请你,不要把我卷入……只、只要你乖乖被他们抓走,事情就会结束……」
黑手党千金的嗓音沙哑且不停颤抖。尽管如此,她还是努力提高音量。
她不是在跟少女对话,而是故意说给男子们听。
也就是说。
她出卖了少女。
虽说是未遂,但或许是过去被绑架的恐怖回忆,驱使黑手党千金这么做吧。
为了保护自己,她将少女交出去。
少女吐出一口气。
她也不明白自己是打算叹气还是想要发笑。
弱小的存在,似乎就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哦,原来如此。是这边的啊。」
原本跟同伴争执的男子,从上方俯瞰少女的一双红眼。
接着,他伸手轻拍黑手党千金的肩膀。
「你们是朋友吗?谢谢你告诉我啊。」
黑手党千金原本紧绷的表情,此刻稍微放松了一些。
她松开少女的手腕,像是放下心来那样吐出一口气。
下一刻──
黑手党千金瞪大她那双异色瞳。
因为一把尖锐的刀子刺进了她的腹部。
鲜血宛如泉水般涌出。
黑手党千金转头望向少女。
她像是想说些什么般蠕动唇瓣,但最终还是没能发出声音,就这样静静倒地。
「喂,别用这种粗略的方式处理啦。」
「你很啰唆耶。不能留目击者活口啊!」
朝伙伴怒吼的男子收起小刀,粗鲁地拉起少女的手。
少女没有反抗。
或许,她已经习惯被他人掠夺了。
4
为什么自己身边的人,都会一个接一个死去呢?
少女茫然地这么想着。
母亲死了。父亲死了。管家死了。标本死了。黑手党千金死了。
而现在──
也只有被当成人质的自己活了下来。
不──不对,把自己救出来的男子也活着。只是他脸色苍白,看起来似乎也命不久矣。
绑架她的那个连三流都称不上的黑手党组织,目的在于打响组织知名度。
只要杀掉势力一年比一年强大的的甘露的首领,就能获得更高的地位!……他们的想法就是这般幼稚、肤浅而草率。
想引出首领,就需要诱饵。
他们盯上首领女儿。绑架行动也成功了。
虽然这只是他们的一厢情愿罢了。他们深信是黑手党千金的少女,不过是没有半点瓜葛的其他人。
不过对甘露首领来说,自己的女儿的确失踪了。因为真正的黑手党千金早已横死街头,不会再回到父亲身边。
被指示前往囚禁着少女的废墟后,首领率领着一批部下,不顾一切地赶来。
或许是对女儿的溺爱,让他失去了理智吧。
另一方面,也可能是他判断对手只是三脚猫,所以过于大意。
最后,首领完全中了对方设下的陷阱。
他们以催泪瓦斯让现场陷入混乱,再进行突袭。
枪声和怒吼声纵横交错。在白烟弥漫的空间里,有人一把抱起了少女的身体。
玻璃窗碎裂的声音、物体崩塌的声音和人们倒地的声音,接连不断传入耳里。
少女被人保护着躲到建筑物一角。
最后──
白烟消散,催泪瓦斯的成分跟着退去。
现场一片寂静到让人毛骨耸然的程度。
或许是为了确认周遭的状况,原本保护着少女的人离开她身边。
经过一段足以让少女以为她被抛下的漫长时光后,脚步声再次靠近。
对方卸下少女的口塞,松开她被绑着的手脚,再摘下遮蔽她视线的物体。
随后。映入少女眼帘的,是一整片血海和无数具尸体。
「能成功保护您到最后,或许已经算得上是救赎了。因为首领命令我绝对要把您救回来。可是,首领他……已经……」
救出少女的人,是一名戴着玳瑁眼镜的金发男子。他的西装和手上满是血迹,或许是确认同伴生死时沾上的吧。
男子没能把话说完,并不是因为无法承受悲痛。
而是因为少女仰头望向他。
男子的视线扫过少女的头发、双眼、轮廓、身体后,又回到她的眼睛上。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发现自己辛苦救回来的首领千金,竟然是完全不相关的人,任谁都会做出这种反应吧。
正因为他知道真正的首领千金的长相,才能判断少女是冒牌货。这名男子恐怕是首领身边的干部,又或者是深受首领信赖的存在吧。
「……小妹妹,请问你是谁?」
男子的嗓音变了,变得仿佛能让这一带冻结那般冰冷。
他从怀里掏出手枪,将枪口抵上少女的额头。
他企图看清少女究竟只是无辜的被害者,还是隶属于敌对组织的加害者。
少女努力解释,直接了当地说明被绑来这里的为何是自己,而不是真正的首领千金。
「……这样啊。」
然而,男子没有放下手枪。他是以为少女在说谎,还是判断少女在隐瞒着什么?
不对。就算少女能证明自己只是无端被卷入──
「……目击者……会被灭口吗……?」
少女轻喃。
一如连三流都称不上的组织杀害黑手党千金那样,不管说了什么,又或是根本没说什么,自己接下来会被杀死的事,恐怕已是既定事项。
男子没有回答她。
不过,位于玳瑁眼镜后方的那双眼睛,已经给出了答案。
是吗──少女像个旁观者这么想着。
自己终于要死了吗?
能一直苟延残喘至今,她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甚至还为此怀抱罪恶感。
为什么只有自己活下来的罪恶感。
在睡梦中,她好几次看到父亲、母亲、管家和标本在眼前死去,然后因此惊醒。生命消散的声音总是在耳边萦绕不去。
大家都丢下她离开了。
已经够了。她终于能解脱。终于能前往大家所在的地方。
少女做好平静迎接死亡的准备。
就在这时候。
某个黑影从视野一角闪过。
是发带。少女用来绑头发的黑色发带。
不知何时松开的发带缓缓坠落地面。
管家送给她的黑色发带──替自己延续生命的那名管家。
教堂的神父的女儿送给她的黑色发带──给了自己归属之处的神父女儿。
对了。她不是跟神父女儿约好了吗?
少女从未忘记。至今也一直在等待。
想再见她一面。
只有这件事,真的只有这件事,是现在的她唯一的愿望。
然而,一切就要在这个约定尚未实现的状态下结束了。结束?
她随波逐流地活到这一天,现在又要随波逐流地死去吗?
这样的结局,是她咎由自取吗?
不对──少女的内心这么呐喊。看来人类要在触及自己无法认同的意见时,心中真正的想法才会涌现。不对、不对、不对!
她在被给予跟被掠夺之中活到现在。
但那又如何?别让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擅自决定自己的未来!
就算至今以来一直是如此,不代表她只能看着相同的状况上演。
她不会舍弃珍贵的过往,会继续将它们扛起。不过能决定未来的,是这个当下的自己。
少女的无力并不能归咎于她自己,所有蛮不讲理的事,都是他人所为,想必每个人都会一致表示「这不是你的错」吧。
不过,就算这样,接下来她还是只能靠自己踏出脚步。
只有这件事,任何人都无法代劳。
人生得靠自己活出来。
少女甚至感觉到愤怒。
她偏要活下去。
因为,不活下去的话,她就无法实现跟神父女儿之间的约定。
那么,该怎么做才好?该怎么做才能延命?
少女的思绪变得很清晰,异常清晰,甚至涌现了在一般情况下绝不可能涌现的想法。
能够玩弄性命的,永远都是掌管莫大权力的人。
既然如此,她也变成这样的人就行了。掌握力量,得到立场。
选择吧。决定吧。要是不满意,就自己动手。
唯有这么做,才能以自身意志运用自己这条性命。
少女抬起视线。
她笔直望向将枪口对准自己的玳瑁眼镜男。
「人家会以首领千金的身份活下去。」
少女以坚定语气开口。
「……你说什么?」
玳瑁眼镜男狐疑地眯起镜片后方的双眼。
「既然首领已死,之后想必会出现地位继承斗争。要是你留人家一个活口,你就能得到名为首领千金的最强王牌。首领千金是不是本人,一点都不重要。反正实际跟本人见过面的人少之又少。而且从远处看的话,人家的外表跟她没太大不同,就连绑匪都会弄错了,要蒙混过去,想必不是难事。」
想当然耳,玳瑁眼镜男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沉默持续着。少女的心跳加快。
「第一顺位继承人,应该就是首领的女儿。人家成为首领之后,会让整个组织如你所愿地发展。」
异想天开的一场谈判。
不过,男子似乎对少女的提议有些感兴趣。
「…………小妹妹,你还真是有趣。不过我的心愿是毕生在首领身旁扶持他。这个组织失去首领的意志,是我怎么都无法忍受的事。而且,我也不觉得你能够取代首领。」
枪口仍抵在少女的额头上。
少女用来煽动男子的条件,还不足以吸引他。不过,在这一刻,她明白了男子的愿望。他并不想成为继承人,而是希望有一个能够确实重现「首领」这个存在的人出现。
也就是傀儡。
那我就扮演给你看吧。
少女死命在脑中翻找黑手党千金告诉她的关于父亲的情报,然后勉强找到了「说话语气很粗鲁」这个特征。她将双手紧紧握拳,轻轻吸了一口气。
「……好好利用我吧。随心所欲地利用。我会成为你的人偶。把我塑造成你最喜欢的首领的样子吧。」
少女以这样的发言鼓舞自己。
仔细想想,更糟的是,不对,在这个当下应该说,幸运的是,少女的罪孽──至少被她本人这么看待的那件事──成了她最适合担任黑手党首领的条件。
少女身边的人,总会一个接一个死去。
换个角度来看的话,也可以说是──
少女本人绝不会死。
「要我把一半的世界分给你也无妨。跟随我吧。把我打造成最完美的首领!」
少女凭着一股气势,以能够让一切俯首称臣的语气开口。
玳瑁眼镜男的眼里浮现些许动摇。
他在想什么?那有些缥缈的眼神,是想起自己跟已逝首领的昔日种种了吗?这些少女不明白。不过,她知道男子已经开始被自己打动。
片刻后,玳瑁眼镜男静静放下手,原本瞄准少女的枪口也因此移开。
已经无法回头了。
只要还活着,她今后的人生,都会跟这个男子维持着共犯关系。
少女将手伸向男子的领带。
两张脸瞬间靠近。
就连这个男子的性命,今后都会跟自己的谎言同在。
少女狠狠咬了男子的唇角。
血腥味在口腔中扩散。
「你在做什……」
看到男子诧异的反应,少女静静开口:
「跟我一起欺瞒全世界吧。」
这是少女从黑手党千金那里听来的「死亡之吻」。不是感情亲密的象征,而是用来指名叛徒的证据。
因为她和这名男子,今后必须联合起来欺骗甘露的所有人。他们俩都是叛徒。
同时,这也代表着少女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活下去的决心。
少女的红色双眼笔直望向男子。
或许是感受到她的觉悟了吧,手枪从他的手中滑落。
落地的手枪发出格外沉重的碰撞声。
就这样──
少女决定以黑手党千金的身份活下去。
这是她延续生命的方法。
黑手党千金名为露西。
从今天开始,少女就是露西。
以「少女」的身份度过的人生,在这天迎来死亡了吗?
不对,少女的人生,才正要从今天开始。
这样就好。
能得到一切的,只有能舍弃一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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