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章节

收到敕令的第三天晚上,清弦前往执行特殊任务。

将各项事务处理完毕,回到家里时,已经是深夜了。

「呼……」清弦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慢慢拉开家门,小心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

家里一片寂静。时间也很晚了,紫应该已经在自己房间就寝了吧。

今天晚上的目标,是继音海理士之后,今年的第二件「咒禁物忌」——对方是一位年老退休的知名阴阳师。

话虽如此,这次的任务并没有遇到什么困难。他面对「律」的成员清弦时,应该也明白自己的命运了吧。对方没怎么抵抗,甚至可以说是自己冲上来被刀砍。

跟上次追着音海理士到本土的任务比起来,这次的任务可说是相当轻松了吧。

话虽如此,清弦的心情仍一点也没有变轻松。

——脚步好沉重……

老人并没有抵抗。但他却将对自己一路走来的人生感到的后悔,毫无保留地吐露了出来。

他的儿子在祸野丧命,妻子因病去世,自己又中了无可逃避的诅咒。自己的人生到底为了什么呢——

彷佛是在呢喃,他淡淡地……淡淡地流下大颗泪珠,任清弦把刀刃刺进自己体内。

清弦摇了摇头。

他并没有进行激烈的战斗,但他的头却有一种麻痹般的沉重,全身笼罩着虚脱感。感觉一切事情都无所谓了。当然,连自己也无所谓了。

「会这样是因为我还不够成熟吗~~……」

夺走一个同胞的人生。结果,自己也耐不住这种沉重的责任吧。

直到自己能像那个男人——能像止弦一般毫无迷惘地杀人,到底还要重复多少次的杀生才办得到呢?

够了。我不想做了。现在应该忘掉一切,好好让身体休息才对。

清弦拖着疲累的身体,走向浴室的冲澡间。他想让热水冲走一切。

他脱去「律」的外套及狩衣,扔进洗衣篮。被对方的血喷到的衣物,应该尽早处理掉才对。

「……哎呀,还有这个也是。」

他低头看向手上的老虎面具。这是「律」的执行者为了隐瞒身分所戴的面具。据说是以天若家代代相传的「虎」为蓝本设计的。

老虎面具上,也沾着红黑色的污渍。不知为何,看起来有如在流泪。

「你在哭什么啊,笨虎。」

自从清弦从祖父那边继承白虎以来,『兽爪显符』的灵符就没有出现过任何反应。当然,清弦对此自然也有不满。

如果能引出白虎之力,就能不用看那个臭老头嚣张的脸色了。

天若的继承人。「律」的执行者。白虎。十二天将。这些沉重的压力从四年前开始,就一直困扰着清弦。

「你哭有什么用啊。真是丢脸~~……」

或许是因为清弦沉浸在这些事之中,才没察觉她已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自己身后。

「清弦,你回来啦。」

是紫。不知道为什么,她离自己很近,就连呼吸声都听得到。

「你工作到这么晚,真是辛苦了。一定很累吧。」

她的声音一如以往悠闲,让人浑身无力,清弦就连转头过去的力气都没有。

「你在做什么啊?」

「做什么……我想说难得有这个机会,想帮你刷刷背。」

这个女人又开始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了。

「不用了,你快去睡吧~~」

他想要把紫赶出去,但──

「咦?清弦,你的袖子弄脏了。」

紫指着狩衣的袖子。虽然那边的布料是黑色的,位置又不起眼,但确实染上了红黑色的痕迹。应该是刚才的目标喷出来的血吧。

「这种脏污必须早点用水洗干净,不然会洗不掉的。把那件衣服拿给我,我来洗吧。」

「没关系,我自己会洗。」

「这样啊……不过,你工作完很累了吧,还是我来洗啦。」

「我就说不用了啦……!」

清弦挥开紫的手。但她似乎认为清弦只是客气,便再次把手伸了过来。双方开始拉扯,清弦原本拿在手上的东西就掉了下来。

这时发生的事,只能用运气不好来形容了。

清弦想着「不妙」时,已经太迟了。

喀啦一声,染血的老虎面具掉在更衣室的地上。

「咦?」紫低头看向老虎面具,停下了动作。

「我好像在哪看过这个面具……」

紫的表情渐渐失去了血色。

她抬起头来,吞了一口口水,喉咙发出咕嘟声。

「对了,这是那天晚上的……」

清弦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因为「律」的执行者不允许对他人说出任何情报。因此他只是一直凝视着紫的表情。

「难道,杀了哥哥的人是清弦吗……」

清弦从腰间的包包取出灵符,代替回答。

他开始念咒语。跟那天晚上一样,用来夺取她意识的咒语。

「ANTARION·SOKUMETSUSOKU·PIRARIYAPIRARI——」

啊啊~~可恶……——清弦的脑海里盘旋着后悔的念头,但是已经太迟了。



清弦把失去意识的紫抱到房间,让她躺在榻榻米上。

她洋装底下的胸口,随着呼吸规律地上下起伏。她看起来睡得很熟,至少要过好几个小时才会醒来吧。

「结果还是这样吗……」

清弦难受地呢喃。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音海紫有强大到足以抵抗催眠咒术的咒力吗?还是因为她有惊人的行动力,甚至偷渡到岛上调查杀人凶手?

「不对,是我太天真了。」

如果是天若止弦,就会毫不犹豫地消灭目击者。如果是他去执行鸣神町的任务,就不会用催眠咒术封住目击者的口,而是把紫跟目标一同消灭。这样一来,就能尽快让事情结束了。

结果,清弦的迷惘引发了问题。他自称是「律」的执行者,却极力避免夺走人命。这种天真的想法——从他父亲眼里看来,应该就是所谓的不成熟吧。

他低头看着紫,叹了一口气。

「这样一来,很难让她平安回到本土了吧。」

她睡在榻榻米上,发出安稳的呼吸声,一点防备都没有。只要在她细瘦的脖子上施加一点力气,就能轻易将她处理掉。身为「律」的执行者,这绝对是最正确的选择。

「可是——」清弦抱着头。

夺走不是「咒禁物忌」的人命,不可能会受到原谅。

清弦这几天跟紫一同度过,也瞭解到她并不是坏人。她的个性开朗,对每件事都有旺盛的好奇心,而且还是一位爱着家人的温柔女性——像她这样的人,应该要活着获得幸福才对。可以的话,清弦并不想动手杀她。

「可恶!」清弦骂了一声,往榻榻米拍了一下。

这时,突然有声音从房间外传来。

「……方便打扰一下吗?清弦大人。」

是夕弦的声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待在走廊上了。

「夕弦……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待在那边的~~……?」

「从很早以前,当家就命我来监视那个女人的动向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清弦啧了一声。

看样子,天若本家也盯上了音海紫。

这也是难免的,毕竟她太可疑了。一个住进下任当家家里的神秘女偷渡客,怎么能放着不管呢。

「既然如此,她来到岛上的原因,你们也全知道了吗~~」

「是的。」夕弦走进房间。「从前几天的对话中已经确认了。看来是清弦大人在之前的特殊任务中封口失败了呢。」

清弦无法否认,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想不到紫竟然已经被本家发现了。现在事情开始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我吓了一跳。」夕弦继续说:

「清弦大人,您知道她是目击者,却仍继续跟她一起生活吗?您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谁知道呢~~」清弦耸了耸肩。

他之所以会答应有马不怀好意的提议,一开始只是因为一时糊涂。但要说他对紫完全没有罪恶感也是骗人的。

然而,随着时间经过——清弦渐渐从与她相处的时间中感到安心,这也是事实。

「我无法理解。你是『律』里实力最强的人,竟然会冒这种毫无意义的危险。」

「哈……我不懂这对什么来说是危险啊~~」

「当家大人对这件事相当生气,说:『现在立刻去把那个目击者抓来,并叫清弦来我面前请罪!』」

听到夕弦这么说,清弦无言地垂下头。

那个家伙应该不会给人辩解的机会吧。只会单方面做出裁决。

「如果我说不要,那会怎么样啊~~?」

「这么一来——」

夕弦的视线朝窗外望去。

有两个戴着老虎面具的男子站在庭院——是「律」的执行者。应该是夕弦早就安排他们潜伏在那里的吧。两个虎面男穿着鞋子,毫不客气地从院子走进房里。

「——我就无法确保她的人身安全了。」

听到夕弦这么说,其中一个执行者从怀里拿出刀子。那把刀的刀刃长约三十公分。男人缓缓将那东西抵在紫白皙的脖子上。

这是很明显的威胁。清弦刚才已经将武器和灵符等放回保管库了,现在完全无从抵抗。当然,夕弦应该也是知道这一点,才会这么说的吧。

「夕弦~~!!你这家伙~~………!」

「拜托了,清弦大人。请您……」

夕弦低着头,像在恳求清弦。

清弦回过神来,发现庭院里还有几个戴着老虎面具的男子。不仅如此,若是注意气息,就能发现似乎有相当多人围着这栋房子。至少有二十~三十人——为数这么多的执行者,每个人都全副武装包围了这里。

以暗杀为主要任务的「律」之执行者,会一次出动这么多人,可以说是前所未闻的状况。这也代表本家就是如此警戒清弦吧。

「请不要让我动手杀了您。」

可以的话,希望清弦不要做无谓的抵抗——她奇异的表情,表达出了这层意思。她是清弦在天若家的师妹,也一直仰慕着清弦。要像这样对他刀刃相向,对她来说也是苦涩的抉择吧。

「我知道了啦……我会跟你们走的。」

清弦站起身,夕弦也松了一口气。

「不过……」清弦继续说:「如果你们敢伤她一根寒毛……就算我没有武器和灵符,要拉着现场一半以上的人陪葬,我还是办得到的啊~~」



天若本家位于距离土御门岛东南方外海五公里左右的小岛上。

这里跟土御门岛本岛不同,只有天若家的人允许进入。毕竟这是传说中「同胞杀手」一族的土地,岛上也没有好事的人会接近这种偏僻的地方。

天亮之后,清弦跟着夕弦一同前往本家的小岛。

小岛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山庄——清弦在那座山庄里,与自己的父亲见了面。

「你这个天若家之耻。」

这句清弦听过不知多少遍的话,从天若止弦的嘴里说了出来。

清弦心想,反正无论怎么辩解,这个顽固的家伙都不会听。他并未对上止弦的眼神,而是撇头看向房间的墙壁。

「『律』的特别任务是我们天若家必须完成的事,你知道为什么这件事要瞒着其他众多的阴阳师吗?」

对于父亲的问题,清弦只回答:「我也不知道啊~~」

「比如说『咒禁物忌』。那些人已经没办法变回正常人类了——如果他们的存在被公开,有可能会发展成动摇阴阳连的暴动。所以,我们天若家的人才必须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消灭那些家伙。」

「你说消灭……?这不是应该对同胞使用的词语吧~~……!」

止弦粗暴的言论,不禁让清弦感到恼怒。

儿子这种反抗的态度,应该让止弦很不满吧。止弦眉头间的皱纹变得比平常还要深。

「『咒禁物忌』已经不是同胞了,必须尽早除掉。」止弦的措辞变得更加强烈。「当然,妨碍我们任务的人也一样。」

妨碍任务的人。指的也就是刚好待在现场的目击者。止弦刚才提到音海紫的处置方式了。

「听说你在上个月的特别任务中,想要封印一名女性目击者的记忆,却失败了。不仅如此,你竟然还把她藏在本岛上?」

「当家大人,恕我说一句话。」在清弦身后待命的夕弦,恭敬地说:「音海紫当初是假意进行学术调查而来到岛上,绝对不是清弦大人一开始刻意藏匿她——」

「夕弦,你给我闭嘴。」

止弦冰冷的眼神一瞪,让夕弦闭上了嘴。

「哼!」天若家的当家用鼻子哼了一声。

「总之,首先必须解决这个女人才行。她现在被关在这里的地下室对吧?」

止弦瞪着清弦,眼睛眯起来后的眼神显得更加锐利。

「我以天若家当家的身分,对你发出敕令。」

「……啊啊?」

「你去亲手杀了那个女人。」

止弦的口气不带任何感情,淡淡地说。

解决音海紫才是正义,此事没有任何怀疑的余地——这就是天若家的价值观。

「我知道,你跟那个女人一起生活后,就对她产生感情了吧。」

「感情?我……」

「不过,那种受感情影响的人类,『律』是……天若家是不需要的。身为天若家的人,就算任务目标是自己的亲人,也必须冷静而透彻地下手处理。」

止弦停顿下来,盯着清弦不放。

「十五年前的那一天——母亲死前的事情,你还记得吧?」

对清弦来说,那是永远无法忘怀之事。

清弦的母亲被发现成了「咒禁物忌」的那天。身为丈夫的止弦知道之后,就迅速处理掉他的妻子。即使年幼的清弦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止弦的脸色也毫无变化。

「就像当年你杀了妈妈,要我也杀了她吗~~……?」

即使清弦瞪着他,止弦仍然不为所动。

「你可别说你做不到。你是要继承天若家的人,是要统率『律』的人,同时也是白虎的继承人,必须舍弃心中的迷惘才行。」

清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确实,现在的自己还不够成熟。他并没有打算否定天若家与「律」。然而,杀掉那个女人,真的是正确的吗——?

看着一语不发的清弦,止弦皱起了眉头。

「就算你下不了手,结果还是一样的。只是交给其他人动手而已……夕弦。」

「是。」夕弦抬起头来,点了点头。

她非常忠于自己的职务。不可能会违背当家的命令。

「我知道了。」清弦自暴自弃地说:「与其让其他人动手,不如由我亲手做个了结吧……!」



阳光照不到的地下室里充满了湿气。这里的空气沉闷,卫生状态更是恶劣。

这间一坪左右的房间,被岩壁与铁栅栏围着,在本家被称为「惩罚房」。

小时候,清弦也被他爸爸送进这里好几次。这里没有光线照射进来,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吃,是绝望般的空间,对他来说是最糟糕的回忆。

一般人若在这里待上几天,身体或精神应该就会撑不住了吧。

清弦隔着铁栅栏,对里面那位穿着白色洋装的女性说道:

「唷,你好吗~~?」

「啊,清弦。」音海紫以一如往常的笑容,对清弦展露微笑。「嗯,我一直都很好啊。」

话虽如此,她的状况却跟刚才说的完全不同,脸上毫无生气。清弦也很清楚她只是逞强。

「哎呀,我醒过来之后就在牢房里……待在这种地方,身体感觉都变得迟钝了呢。」

尽管如此,紫悠闲的声音简直跟平常一样,毫无改变。

没错,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态度还是一如往常,令人感到不可思议。她应该已经知道清弦是杀害自己哥哥的凶手了啊。

这件事让清弦的胸口揪得紧紧的。

「对了,清弦,今天没办法一起散步了吗?」

「没办法吧~~……」

「那明天呢?」

「明天也没办法吧。你已经……没办法走出外面了~~……」

清弦的声音里夹杂着叹息,开口向她说:

「你今天要死在这里。由我亲自动手~~」

「啊啊……果然是这样啊……」紫的表情蒙上了一层阴影。

「对不起啊~~……」

「那个……果然是我在这里调查的事情引发了问题吗?」

对于紫的疑问,清弦点了点头回答:「是啊。」

「天若家的——『律』的行动,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所以,既然被你看到了,无论如何都必须封住你的嘴。」

「因为这是规定吗?」

「是的。」

清弦点了点头。紫则是一直凝视着他。

「……规定……很重要呢。」

「嗯……是啊~~」

「对了,清弦,在最后……请你告诉我吧。」

紫的视线完全没有移动,直直落在在清弦身上。

「为什么我哥哥非死不可呢?为什么你非得杀了我哥哥不可呢……」

没错。音海紫就是为了知道这件事,才特地偷渡到土御门岛的。她向清弦恳求时的表情,比平常还要认真。

「你到了这种时候好奇心还是很旺盛啊……」

「我的个性就是这样啊。」紫露出温柔地微笑。

能和她像这样对话,也是最后一次了。清弦就像在忏悔一样,一句字一句缓缓地对她说:

「你的哥哥是『咒禁物忌』。」

「『咒禁物忌』……那天晚上你也提过呢。那是什么?」

「就像诅咒一样。运气不好中了这种诅咒的人,必定会走向悲惨的末路。」

「诅咒……吗?」

「嗯。」清弦点了点头。「我们不清楚是谁、会在何时、因为什么缘故而成为『咒禁物忌』。唯一知道的,就是『咒禁物忌』会向周围散播死亡,成为最恐怖的存在~~」

根据天若家代代相传的资料,「咒禁物忌」从数百年前就开始侵蚀岛上的阴阳师。有人认为原因是出自祸野散发出来的特殊瘴气,但详细情形仍然不明。直到现代,还是完全没有解开其原理。

「会向周围散播死亡,是怎么回事呢?是怎么样的诅咒?」

「成为『咒禁物忌』的人,一开始单纯只是产生晕眩及头痛。但随着诅咒,就会渐渐失去理性。」

「失去理性?」

「脑海里的想法,会不再是人类。最后会变得像野兽一般,开始袭击其他人。」

听到清弦这么说,紫不禁吞了一口口水。

「会袭击其他人……这是怎么回事?」

「我说过了啊,详细情形我也不知道。」清弦耸了耸肩。「对方会狂暴化,让人难以对付。如果熟悉战斗的阴阳师变成那样的话,你应该想像得到是什么情形吧~~?」

紫低下头,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在她的想像里,应该就跟地狱一样吧。但这并不只是单纯的妄想而已。根据数百年前的纪录,曾经有一位「咒禁物忌」杀害了上百名岛民。

「咒禁物忌」足以让土御门岛陷入存亡的危机。

「哥哥竟然会变成那样……」

这种惊人的事情,似乎让紫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那么,能治疗『咒禁物忌』的方法……」

「没有方法~~……毕竟我们连起因都不知道啊~~我们『律』能办到的,只有单纯的对症下药而已。」

「呃,你的意思是……」

「在当事人对其他人动手前……先了结当事人的性命……」

清弦快速念出咒语,黑炼手甲浮现于他的右手。

看到发出漆黑光芒的巨大爪子,紫紧紧抿着嘴唇。

「你看,很难看吧。」清弦眯起眼睛。

「我用这只黑色的爪子,撕裂了许多『咒禁物忌伙伴』。你哥哥也是其中之一。」

清弦得知紫的哥哥音海理士是「咒禁物忌」,是两个月左右前的事。

他发觉自己身上的异变后,就立刻逃出了土御门岛。不久之后,清弦随即接到要解决他的敕令。

清弦将这件事告诉紫之后,「这就是哥哥死去的原因吗?」紫的声音变得低沉,接着说: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那一天,哥哥之所以会来到鸣神町,是为了要见我最后一面吧……想不到他竟然中了那么严重的诅咒。」

一行泪水从紫白皙的脸颊上流过。

清弦没有回应。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无论原因是什么,都是自己下手让这对感情深厚的兄妹永远分离的──无论紫如何恨清弦,他都没有立场抱怨。

「我没办法让你报仇。只能让你随着哥哥而去。」

「这样啊。」紫用复杂的表情看着清弦,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想哭的时候,哭出来就好了啊——她在自己面前总是带着笑容。清弦完全无法理解她的心境。

「你不恨我吗?」

「咦?」紫歪了歪头,露出诧异的表情。

「接下来,你就要因为毫无道理的原因被杀死。而且还是由杀了你哥哥的我动手。你就算想对我说几句怨恨的话也无所谓吧。」

「我没什么怨恨的话要说。」

紫平静地说。她的表情看起来并不像逞强。这让清弦感到很在意。

「真的什么都没有吗?你都特地偷渡过来要复仇了耶?」

「咦?」紫露出愣住的表情。「打从一开始,我根本没有想过要复仇啊。」

这次换成清弦傻眼了。

「不然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来找杀了你哥哥的那个男人?」

「那是因为……我很在意。」

「在意什么?」

「为什么那个人的表情会那么悲伤。」

紫隔着铁栅栏,笔直凝视着清弦。

从当初在鸣神町的大学里第一次见面起,她的表情就没有丝毫改变。就像在怜悯杀了自己哥哥的清弦,露出一张令清弦感到非常不思议的表情。

「我听到『咒禁物忌』的事情后,就瞭解了你这么做的原因,也瞭解了哥哥非死不可的理由。所以,我感觉自己也能稍微瞭解你的迷惘了。」

「你说……迷惘?」

「因为你是个非常温柔的人。」

突然听她这么说,清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这个状况下,她到底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你别开玩笑了。」清弦发出了嗤笑声:「至今为止,我杀了许多人,现在还正打算要杀你。我怎么可能是个温柔的人呢?」

「如果你真的是个坏人,那么你在对受诅咒的伙伴下手时就不会心痛了,也不会每个晚上都因罪恶感而梦呓了。」

「你不要说得一副什么都知道的——」

「我知道喔。」清弦愤怒地开口说到一半,紫就打断了他。

「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的声音彷佛温柔地包裹一切。就像赦免忏悔者的圣母,无比温和。

「至今为止,你一~~直都是这么做,不停保护着许多重要的事物,并加以拯救吧?」

「……啊?」

这个女人——到了这种时候,又开始说疯话了。

自己只是不断在杀戮、夺取而已。到底保护了什么?

「你说我不停保护……?」

「是的。就连上个月的那个晚上,我也被你救了一命啊。」

紫把手放在胸口上说:

「看到哥哥在我眼前死去,我真的很难过。可是,如果你没那么做的话,哥哥就会因为『咒禁物忌』的关系袭击其他人吧?这么一来,待在他身边的我将会是第一个死的。」

「你这么说……是没错啦。」

「——没错,就是这样!」

不知道为什么,紫的表情就像将忧郁一扫而空,显得相当开朗。

「自从那天晚上,我看到你面具下的眼睛之后,就一~~直想要向你说些什么,替你做些什么……现在我终于瞭解了!」

紫如同宝石般的瞳孔,一直盯着清弦不放。

「我啊……想要向你说的话,就是道谢。」

「你……要向我……道谢……?」

「是的……那一天……谢谢你救了我……」

看到紫向自己低头道谢,清弦说不出下一句话。

至今为止,在执行「律」的特别任务时,这是第一次有亲眼目睹自己亲人被杀的遗属向自己道谢。

他被人咒骂过,被人丢石头过。对那些人来说,天若家就是杀人凶手,是令人避之惟恐不及的存在才对。

可是,她却向自己说「谢谢」。

这句话让清弦心里产生了难以名状的感情。感觉自己一直以来背负的东西,似乎稍微变轻了——音海紫对自己说的话,就是具有这么大的魔力。

「你果然是个怪女人。」

清弦深深叹了一口气。想不到她的一句话,能让自己动摇到这个地步。

「没什么,我觉得并不是我奇怪啊。」紫摇了摇头。「要是其他人知道事情真相的话,我想他们一定能理解你的心情。因为你用你的力量好好保护了大家啊,不是吗?」

「……是这样吗……?」

「是啊。无论其他人怎么说,我都能保证这一点。至今为止,正是多亏了你的努力,这座岛才能维持和平吧?」

紫停了下来,盯着清弦看。她有别于以往,以正气凛然的态度继续说:

「天若清弦至今为止没有做过任何一件错事。他是为了保护其他人而使用自己的力量,是个堂堂正正的阴阳师。」

清弦从紫面前别开了脸说:「你在说什么啊。」她突然出言肯定自己过去所做的一切,让清弦感到有些害臊了。

不——或许跟害羞有点不一样。这是类似喜悦的感情。

自己的一切——包含累积至今的罪孽与痛苦,天若清弦这个人的一切——都被她以这种方式认同了。这件事意外让他的心灵动荡不已。

紫微微一笑,眯着眼睛看向清弦。

「这样一来,你应该能稍微甩开迷惘了……吧?」

「不知道呢。同样的一件事,可以有许多不同的说法……如果是诡辩的话,要怎么说都行……」

「是啊。」紫露出了微笑。「不过,如果能让你的心情轻松一点,要我说出多少诡辩都行喔?」

接下来她明明就要被杀了,为什么她从刚刚开始就能一直讲出这些话?一般来说,这时应该会求对方放过自己才对吧?她这样子简直就像在担心清弦,想要开口帮助他一样。

清弦深深觉得,她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人。

「喂,你到底想做什么?」

「嗯——」看到清弦讶异的表情,紫歪着头思考。

「我想要成为你的力量……这样回答不行吗?」

「你疯了吗?」清弦叹了一口气:「你一句怨恨的话都没说,还担心接下来要杀了你的人,这样实在太不正常了。」

「是啊。或许我不正常吧……不过,正因为如此,我才能在这里跟你面对面啊。」

p156

清弦心想,她的个性果然很奇怪。

但由于她的个性,让清弦不知何时就将自己心中的感情全暴露出来了。她走进了至今为止从来没有人想要走进的地方,对清弦伸出了手。

这绝对不会让人感到不愉快——而这种令人喜悦的感情,让清弦感到非常难以接受。她到底想扰乱自己的步调到什么程度啊?

「总之这样一来,我想说的话都说完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的表情看起来比清弦还轻松。

「因为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清弦皱着眉头心想,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会怕死……想到待在本土的爸爸,心里也很难过……不过,我也成功看到清弦你这种安稳的表情了。」

蔷薇色的嘴角往两旁放松,紫露出了困惑的笑容。

「如果我的死……能保护你重要的事物,那我不会感到后悔。」

她是顾虑到我的状况,才会自愿牺牲的吧。就算她开口求饶,清弦也必须遵守天若家的规定。这样只会让清弦更痛苦而已——或许她是这么想的吧。

「来……请动手吧。」白皙的手臂从铁栅栏的缝隙中伸出,抚摸着清弦的黑炼手甲。「送我最后一程的人是清弦,真的是太好了……」

如果世界上有所谓尊贵的自我牺牲,一定就像这样吧。

清弦不禁叹了一口气。

「你是笨蛋吗~~……」

「……咦?」

「我之前一直以为你是个笨蛋,但想不到你真的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超级大笨蛋啊~~!!」

清弦的怒吼声,让紫皱起了眉头。

「等一下……你为什么要生气?话说回来,不管怎么说,『超级大笨蛋』这种话也说得太过分了吧。」

「你说我犯下的杀戮,反而拯救了其他人~~?你说你的死能够保护某些事物~~?开什么玩笑啊~~!没有任何重要的事物会因为你的『死』而受到保护的啦!!」

「咦?可……可是,天若家的规定呢?」

「那种东西关我什么事啊啊啊啊啊~~~!!」

清弦任凭感情挥出右手,黑炼手甲的黑色爪子就像在切奶油,轻易斩断了眼前的铁栅栏。

看到原本关着自己的牢笼被破坏了,紫睁大眼睛,发出「咦咦~~?」的惊讶声。

「天若家的规定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接下来我要遵循的……我要保护的,就只有我的规定!」

清弦解开咒装后,用右手握着紫的手。

紫到现在似乎还是搞不懂清弦想做什么,傻傻地张着嘴。

「你不是说了吗?说我的工作是保护其他人。」

「咦?啊,是的……」

「所以,我现在要保护的就是你,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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