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章节
清弦牵着紫的手,从地下室的阶梯往上跑。
接下来自己要做的,完全是与天若家为敌的行为。不仅要对抗那个臭老头,恐怕还要对抗「律」的所有执行者吧。
他紧紧握着紫的手。像这样握着她的手,是继开始调查的第一天以来,首次这么做的吧。当时清弦自己放开了她的手,这次绝对不会放开了,也绝对不能放开。
「那、那个,清弦,你这样做真的好吗?」
「我也不知道啊~~」虽然清弦这么说,但他却露出了微笑。「但不可思议的是,我的心情却很好呢。我反倒觉得,如果早点这么做就好了。」
不可思议的,他一点害怕的感觉都没有。自从他懂事以来,就一直对父亲·止弦感受到的畏惧及心灵创伤,现在完全烟消云散了。
这应该是因为他牵着的那只手所传来的温暖吧。
无论接下来要与什么人为敌,他都毫不犹豫。他已经决定要保护紫了,他并不是以十二天将的身分,也不是以「律」执行者的身分,而是以天若清弦的身分下了这个决定。
「清弦大人。」
当他走上阶梯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耳边传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您怎么把原本预定要处理掉的女人带出来了呢?」
穿着黑色狩衣的独眼少女——是夕弦。
她右手拿着数张战斗用的灵符站在那里,就像是在等着清弦他们。
「难道您要带着那个女人,一起逃离这里吗……应该不会吧……」
「让开……夕弦。」清弦也从怀中取出灵符,摆出架势。「如果你想妨碍我的话,就算是你,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被清弦一瞪,夕弦皱起了眉头。
「您逃离这里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之后的事情我完全没考虑过。」
「当家大人已经下敕令要解决掉那个女人了。无论您要回土御门岛,或者是前往本土,『律』的执行者都会不断前去取她的性命吧。清弦大人,您想做的事只是无谓的抵抗啊。」
「无谓的抵抗?很好啊。我会把那些来杀她的人全部解决掉的~~……!」
「这样啊。」听到清弦这么说,夕弦就把灵符收进了怀里。
「夕弦,你这是什么意思……」清弦困惑地歪着头。
「目前我并没有收到要阻止清弦大人造反的命令。」
这种墨守成规的回答,还真像她这个认真的人会说的话。
「而且,既然清弦大人自己决定要守护那位女性,我就不应该插嘴干涉。您虽然是天若家的继承人,但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会尊重您的决定。」
「夕弦……你……」
夕弦的表情丝毫没变,盯着清弦不放。
「不过,要是正式的命令下来,我就不会对您手下留情了。」
「呃,也就是说,你现在愿意放过我们吗?」紫开口问。
夕弦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了一条路。「请直接从山庄后门离开,穿越树林之后,到岛屿背面的渡船场去吧。虽然这样会稍微绕远路,但应该能在不遇到家族成员的情况下,离开这座岛屿。
「啊,谢谢你亲切的帮助。」
紫低下头。
「我能够帮清弦大人做的事不多。接下来……顶多只能想办法引开其他人的注意力,让事情晚一点被发现吧。」
「我会记住这份恩情的……夕弦。」
「不……」夕弦摇了摇头。「身为分家的人,出手帮助宗家继承人是理所当然的事。」
夕弦瞄了紫一眼,低头向她说:
「清弦大人就交给你了。」
把后续的事情交给夕弦处理后,清弦跑出了山庄。
不知从何时开始,天空已下起了雨。雨滴打在树叶上,传来淅沥沥的雨声。含有水气的空气相当令人厌恶,紧紧黏在身体上。
「小心脚边啊,地上都是泥泞~~」
清弦牵着紫的手,朝着森林的出口迈进。原来如此,夕弦说得没错,走这条路的话就不会遇到其他人了。
岛屿背面有另一个渡船场,定期船班应该就快来了。只要能让她坐上那艘船,就能顺利离开这座岛了。
「啊,那就是渡船场吗?」
在雨中走了数十分钟左右,终于抵达森林出口时,紫开口说:
「与其说是渡船场,这里已经像是港口了呢,好大啊。」
「因为天若我们家做了不少危险的事啊,所以也需要有这样的港口。」
出现在眼前的,是铺设水泥的巨大港口。规模大到足以让客船与货船停泊。还可以看到港边堆着几个货柜。
只要在这里等,定期船班应该很快就到了吧。
「嗯……船班一直都没有来耶。追兵会不会要过来了啊?」
「从时间来看,船应该差不多要来了才对啊~~」
清弦看向海面,但眼前却只有大颗的雨滴落在海面而已。在汹涌的波浪中,并没有看见航行中的船只。
是因为天气因素,让船班延迟了吗?清弦不禁咂舌。
虽然夕弦替他们争取到了一些时间,但也不知道能撑多久。如果船不早点来的话,他们将会陷入相当不妙的状况。
「那个……」紫用手遮着雨,突然开口:
「呃……刚刚那个女生……」
「你是说夕弦吗?」
「嗯嗯。她叫做夕弦啊?我想请问你跟她之间是什么关系呢?」
清弦搞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目的,皱起了眉头。
「我们只是堂兄妹啊,怎么了……?」
「啊啊,不,我不是问这个。」
「那是问什么?」
「那个……你们有男女间特殊的关系吗?」
「什么?」紫用非常认真的表情抬头看着自己,清弦则是皱起了眉头。这家伙又开始说些奇怪的话了。
「怎么可能啊。我和夕弦在同一位师父底下学武,年纪也差不多。我们只是认识很久而已,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
然而,就算清弦这样说明,紫看起来还是难以接受。
「这么想的人或许只有你而已喔。」
「你的根据是?」
「没什么根据。就算没有根据我也能知道。」
看到紫露出微笑,清弦抱住自己的头。
「……我完全搞不懂你啊~~」
她好歹是个研究人员吧?怎么会有这种毫无逻辑的言行举止呢?
正当清弦想开口抱怨时,后方森林的出入口出现了人影。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壮年男子,有着一张严厉的脸孔。在雨中,他悠然拖着某个东西向这里走来。
「你这个愚蠢的家伙,就算逃跑也是没用的。」
天若止弦——天若家的当家,也是「律」的首领,亲自追过来了。
※
「事情我都从她那里听说了。」
止弦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脚边。
他手上握着的,是刚刚才跟清弦他们告别的夕弦的头发。
「呜呜……」夕弦发出呻吟,身上满是伤痕。她的狩衣全身上下破了许多地方,流出鲜红的血液。脸上也有看起来很痛的瘀青。
她看向清弦,用气若游丝的口气说:「真的很抱歉。」
「夕弦……!!」
「不要对一只狗抱有感情。」止弦一根眉毛也没动,开口说。
「你说她是狗……?」
「我早就知道你企图逃亡了。只是因为她意图替你隐瞒,我就稍微打了一下她的屁股……狗是需要教育的吧?」
「你这家伙~~!」
就算清弦对他发怒,止弦仍然毫不理会。
对他来说,「律」的规定是绝对的。无论是谁想反抗,他不论施以多么严厉的制裁,都绝不会感到心痛。
「你没事吧?夕弦!」
紫跑向夕弦身边,用肩膀撑起她的身体,似乎想替她包扎,两人走向货柜旁边。
在途中,紫交互看着清弦和止弦的脸孔,开口问:
「那一位是清弦的爸爸吗?」
「那种家伙才不是我老爸~~」
「你太松懈了,太松懈了啊。」止弦板着脸摇了摇头。「竟然为了袒护那种女人,而打破天若家的规定。我不记得有把你培育成这么浅薄的人啊。」
「我不记得自己有被你培育过。」
「这种嚣张的态度,正是你最大的缺点。」止弦用鼻子嗤笑了一声:「你只要乖乖听从我的话就好了。这么一来,你无论是以十二天将的身分,或者是以『律』的执行者的身分,都能成为完美的阴阳师啊。」
「别开玩笑了~~我宁愿去死也不想当你被操控的人偶~~」
「哎呀哎呀。」不知是否对清弦持续到底的反抗态度感到失望,止弦摇了摇头,并从怀里取出数张灵符。
碎岩狮子、铠包业罗、飞天骏脚……以及可说是「律」之象征的黑炼手甲。看样子,止弦似乎想彻底使用蛮力阻止清弦。
「没用的儿子,就要再次好好教训才对~~」
「当家大人亲自进行指导吗……你一开始这样做不就好了吗?」
「——哼。你以为自己在受伤的状况下,能够抵抗『律』的首领吗?」
清弦笔直瞪着父亲,也拿起灵符摆出了架势。
「「邪爪显符。黑炼手甲。喼急如律令……!」」
清弦与止弦几乎同时咒装了黑炼手甲。
止弦的黑色爪子从前也跟清弦一样,吸收了许多同胞的血,是人人忌讳的刀刃。要说唯一的差异,就是他在挥动凶爪时不会显露任何犹豫吧。止弦执行任务时冷酷无比的样子,甚至在「律」的执行者之间也蔚为话题。
「『双爪止弦』。从前其他的阴阳师都这么叫你,也很害怕你吧~~?」
「不只从前,现在也是。」
止弦往地面蹬了一脚,笔直朝清弦的方向冲去。
虽说有咒装的辅助,但他的瞬间爆发力完全让人想像不出他是一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两人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开始展开肉搏战。
「清、清弦!」
紫躲在栈桥上的木箱后面,发出了呐喊。
然而,现在的清弦已经无暇回应那声呐喊了。他光是要挡下止弦挥出的双爪,就已经费尽了功夫。
「怎么了,你只有这点程度吗!」
爪子从四面八方袭来,彷佛暴风雨一般。在止弦变换自如的攻击面前,清弦完全没机会转守为攻。在清弦疏于防御的瞬间,对方的爪子就会将他撕裂吧。
清弦将爪子用力往下敲击,挡开对方的爪子,拼命拉近距离。
光是双方爪子不断交击,就已经对清弦产生相当大的冲击力了。毕竟光是双方使用黑炼手甲的经验便有差距,止弦的每一击都像铅块一样沉重。
「唔!」前阵子受伤的胸骨开始阵阵刺痛,让清弦皱起了脸。
「你有这种活动力,现在应该也能在祸野的前线战斗吧?」
「身为天若家的当家,每天都不可欠缺锻炼。你以为我会输给一个毛头小子吗?」
止弦再次举起爪子,往清弦飞了过去。
正面与止弦的双爪硬碰硬,并不是好方法。应该要避开近身战斗才对。
「既然如此……」清弦的黑炼手甲打穿了脚边的地面。原本铺设在渡船场的水泥碎裂了,产生大大小小的碎块。
清弦拾起水泥块,开始吟唱咒语。
「蒙受恩惠,背离之敌,笼弓羽箭,将其击落!」
「唔!」止弦皱起眉头时,准备已经完成了。
清弦把咒力灌注在手掌中的小石头上,用力发射出去。
「裂空魔弹,喼急如律令!」
咒语一发,水泥碎块就如同子弹般射了出去。
这些子弹虽然小,但却带有足以击碎巨石的咒力。就算是止弦,也无法在极近距离下完全躲过裂空魔弹吧。止弦停下脚步,用黑炼手甲挥开那些子弹。
「你以为这种程度的豆子子弹会对我有用吗!」
「我可没想过一次就能把你解决掉啊!」
裂空魔弹继续发射。清弦就像机关枪一样,不停发射着水泥碎块。
「唔!」止弦首次露出了不快的表情。
就算他有双爪,在这种弹雨面前也只能不停防守。现在攻守完全逆转了。只要像这样拉开距离,他的双爪便不足为惧。
接下来,就看能不能持续从远距离不停发射子弹了。也就是要靠咒力的存量来决胜负。既然如此,应该是身为现任阴阳师的自己占上风——清弦心中如此分析战况,但——
「你果然还是不够成熟……」
止弦歪起嘴角。他的表情让清弦感到不寒而栗。
正因为清弦瞭解那个男人的性格,才会立即明白止弦还有绝招尚未使出。
清弦迅速环顾周遭。他感觉到附近有某种恶意的集合体。
所以,当他在货柜旁边——紫的背后看到「那个」时,才会因为太过恐惧,彷佛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长约三十公分,发出漆黑光芒的刀刃,正以极快的速度朝她的背后飞去。
清弦不禁开口大喊:
「快点离开那里!紫——|!」
「咦?」突然被叫到名字,紫歪头表示疑惑。
不行,她毫无所觉。这样下去,她会被那把刀刃刺穿的。
当清弦这么想的瞬间,就全力往前冲刺。他将所有的咒力完全灌注在飞天骏脚上,往紫身上跳了过去,覆盖住她的身体。
「呀啊啊啊啊!!」
「唔唔唔唔唔!」清弦不自觉地咬牙。
几乎在紫发出惊呼声的同时,清弦也发出了苦闷的呻吟。
一把黑色的刀刃,深深插在清弦的右肩上。血液不断从伤口涌出,一股燃烧般的疼痛涌了上来。
紫看到这一幕,表情渐渐失去了血色。
「你没事吧……!?」
「清、清弦,你为了保护我……!」
「我的事无所谓啦~~……!」
清弦虽然拼命想要保持平静,但他受到的伤害比自己想得还严重。眼前一片模糊,右手开始颤抖。恐怕是刀上附有咒毒吧。他开始全身麻痹,跪倒在地。
清弦已经连想要站起来都很困难了。想不到光是中了一招,就受了那么严重的伤。不过,至少成功保护了紫,或许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止弦低头往下看,狠狠瞪着趴在地上的清弦。
「原本我想要把那个女人的心脏挖出来的……没想到你竟然能察觉我的『飞爪』。」
「『飞爪』?」
「没错。这种无声的毒刃,正是我的另一个咒装。『双爪』除了指我双手的『黑爪』外,同时也包含这种『飞爪』——双爪指的是两种爪子。」
清弦现在才发觉,止弦的武器并不只有双臂上咒装的黑炼手甲而已。让别人误以为如此,恐怕也是他战术的一环吧。
趁对方的意识集中在他的双手时,隐密无声地射出第三支爪子,以远距离操控的方式瞄准死角——这就是这个男人真正的战斗风格。
「这该说是卑鄙还是狡猾呢……还真像见不得人的家伙会使用的战斗方式啊~~」
意识逐渐陷入朦胧,清弦拼命想要维持清醒,仍气焰高涨地叫着。
「飞爪」这个东西本身几乎没有杀伤力。是用来瞄准对方毫无防备的死角,施加咒毒的咒装。就算对大型的污秽使用这招,恐怕也没什么效果吧。
也就是说,这只是对人用的咒装——专门杀人的暗杀用咒装。
「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一直以来,我们都把消灭异端者当成最重要的任务。『飞爪』也只是依这种理念归纳出来的成果而已……首先,你要这么说的话,至今为止你也解决过许多目标,这样你不就也是一丘之貉了吗?」
止弦举起右手的黑爪指向紫。
「杀了那个女人的哥哥的也是你。无论如何,你都无法逃避这件事实。」
「嗯,没错。我跟你一样,只是个杀人凶手而已。」
清弦的眼神落在右手的黑爪上,摇了摇头。
「就算如此,我还是唯独不能让你杀了紫~~……她不是『异端者』也不是『咒禁物忌』。规定这种东西就滚去吃屎吧。」
「清弦……」
紫红着眼眶,紧紧抓住清弦的手臂。
「哼!」止弦用鼻子嗤笑了一声。
「所以,你是说你要保护她吗?中了『飞爪』的咒毒,身体已经不听使唤的你,能够做什么?」
「就算身体不能动,要我咬断你的喉咙还是没问题的。」
清弦硬撑起麻痹的身体,缓缓站了起来。毒素传遍全身的速度似乎比想像中还快,他的右半身几乎已经无法动弹了。
尽管如此,要是不打倒眼前的这个男人,紫就会被杀。能够保护她的,就只有自己而已。所以,清弦才非做不可。这是自己定下的规定。
清弦使劲拖着身体,缓缓靠近止弦。他的动作比乌龟还慢,焦躁的情感伴随而来。
面对这样的清弦,止弦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悲惨……你竟然要为了那种女人舍弃性命。」
「我只是发觉,与其成为天若家操控的人偶,不如舍身保护紫,这样反而好一百倍~~!」
「哼。」看着清弦激昂的样子,止弦皱起了眉头。
「你果然是个不成材的家伙。天若家的继承人,我还是再找别人吧。」
简直就像要买抛弃式的日用品回来替换,止弦说这句话时的口气相当随便。
他就这样以泰然自若的脚步走近清弦——
「不成熟的失败作品,就由我亲自送你上西天吧。你将会死在这里。」
止弦重重挥下他右手上的黑爪。
清弦一动也不动,紧紧瞪着即将贯穿自己身体的父亲脸孔。
「清弦!……住手……!住手啊────!!」
或许是因为毒素的关系,紫的惨叫声听起来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自己能做的事,只剩下紧紧瞪着这个男人而已。如果这样能让她继续存活,拖延一分一秒也好,就绝对不是无谓的挣扎吧。
「没错,我要保护紫……!无论是『律』或是天若家……就算要与岛上的阴阳师为敌,我也要亲手保护自己重要的事物到底!!」
眼前可以看到止弦的黑色爪子从正上方挥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却像以非常缓慢的速度挥动。这种慢动作恐怕连蚂蚁都打不死。
回过神来,清弦发现自己身处于静寂当中。无论是雨声、波浪声,或是紫的声音,都完全听不见了。
面临死亡时,时间的认知会失调吗?周围的空气像停滞了,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呵呵呵』的笑声。
『真是太好了呢,孤弦。终于……终~~于有能够察觉我的人出现了啊~~』
这声音别具威严,能穿透到自己的内心深处。清弦明明没有听过这个声音,却知道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这么觉得。
「式神……?你……你是什么人啊~~?」
『你还不懂吗?清弦。至今为止我都一直跟你在一起啊。』
清弦的胸口产生了一种不协调的感觉。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本放在怀里的灵符——『兽爪显符』正发出滚烫的热度。
「难道……你是白虎吗……十二天将的……白虎吗?」
『正是如此。』那个声音以游刃有余的口气说:『像这样跟人类讲话,自从孤弦离开之后就未曾有过了。真是等到快累死我了啊。』
清弦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能跟寄宿在灵符里的式神沟通。这该说真不愧是传说中的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式神吗?
「你也能跟爷爷对话吗?……话说回来,你刚刚说的『太好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孤弦一直感到很遗憾……他认为遵守「律」的规定这件事,已经把杀人当成目的了……再这样下去,就没有人可以继承白虎了。』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为什么十二天将我代代都会扎根在充满血腥味的天若家吗?是为了用强大的力量杀人?是为了用恐惧使人屈服?不对~~』
白虎的声音很粗犷。但在那粗犷的声音中,能感受到一种高贵又温柔的气息——清弦如此觉得。
『我之所以会跟天若家在一起,是为了让你们……不要忘记身为人类不可失去之物啊。』
「身为人类不可失去之物……」
『呵呵呵呵。』白虎的笑声听起来别有深意。
『我知晓孤弦觉得可以让你继承白虎的原因。你眼睛底下的黑眼圈,跟孤弦一模一样啊。因为天若家的规定也一直让他的心灵受到痛苦折磨。』
「爷爷也是……这样吗……」
『呐,你知道吗?清弦。你知道我出现在你面前的原因吗?你知道以血洗血的天若家,绝对不能忘记的东西是什么吗?』
「……嗯,我知道。是她……是紫教导我的~~」
胸口中热血沸腾的鼓动,是直到昨天为止的自己所没有的。
想要保护某个人的强烈思念——在体内鼓动的惊人能量,即将爆发了。
清弦放任自己冲动地开口呐喊:
「我不会再迷惘了……白虎,跟我一起来吧!」
『很好。』白虎心满意足地说:『那你就把让我的利爪苏醒的咒语念出来吧。』
清弦感到自己的身体充满力量。现在的自己办得到,自己能够保护紫。
清弦从胸口取出灵符,开口道:
「兽爪显符。白莲虎炮……喼急如律令。」
瞬间,周围充满了白色的光芒。周围原本停滞的感觉,一口气全恢复了。
出现在清弦右手上的东西,跟黑炼手甲呈现对比,是宛如发出光芒的纯白爪子——是从十二天将「白虎」继承而来的咒装──白莲虎炮。
虽然跟祖父孤弦生前的咒装有细部的差异,但这种压倒性的存在感确实是真品无误。简直就像凶猛的野兽寄宿在自己的右手,充满强大的咒力。
就连止弦也停下了正要挥下的黑爪,深深被那道白色的光芒吸引。
「你……那个咒装是……!」
「白虎终于回应我了。」清弦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右手上。「你就算花上一辈子,恐怕也还是得不到吧~~……」
「你说什么……!?」
清弦举起白爪,盯着止弦不放。
之前还拖行着的右半身,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般轻盈。不如说全身有如太阳般发出热能,满溢着活力与咒力。
「庞大的咒力流动,让『飞爪』的咒毒也烟消云散了吗?看样子那个咒装似乎是真正的白虎啊。」
止弦咬牙切齿。
灵符原本是为了让阴阳师将咒力蓄积在外部所采用的媒介。采用不同的灵符,咒力的蓄积量也会不同,但『兽爪显符』这类十二天将的灵符则是封印着远超过普通灵符的咒力。跟天若的黑炼手甲复制品比起来,就像水洼和水库的差距。
庞大的咒力就像水流般,吞噬掉渺小的咒力。白虎的庞大咒力流入体内,让之前腐蚀着清弦身体的咒毒完全被冲散了。
「我们真正非守护不可的并不是规定。为了继承白虎,所不可或缺的是……人类必定会拥有的……『爱』啊。」
止弦睁大眼睛,往地面一蹬:「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家伙,胡说八道什么!」
清弦以白莲虎炮迎击:「你这个顽固老头,为什么就是搞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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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再次于极近距离交锋。取得先机的是止弦。他右手的黑爪擦过了清弦的侧腹部,贯穿了铠包业罗的守护,撕裂清弦的皮肤。
然而,它仍敌不过白莲虎炮。黑爪随即被弹开,上面出现了裂痕。
要比喻的话,就像黑炭与钻石互击。就算同样是爪子,硬度也有绝对的差距。白爪完全压过黑爪。
「唔!」止弦露出痛苦的表情。他跪倒在地,沮丧地瘫坐于地。
止弦右手的爪子完全碎裂,烟消云散了。左手也差不多,咒装四处出现裂痕,光要保持形状就十分困难。
如果把咒力当成阴阳师的意志力——这个男人所建立的大义,已即将遭到清弦击碎了吧。
「还没结束……!从前号称能凌驾十二天将的这对『双爪』,不可能会输给你这种不成材的家伙……!」
止弦睁大了眼睛。似乎要做出最后的抵抗。
然而,清弦只用冰冷的眼神低头看着这样的父亲。
「住手吧~~你一直都搞错了。」
「你这个蠢蛋──!给我闭嘴啊──!!」
「所以,我不是叫你住手了吗!」
清弦向后转身,映入眼帘的正是那支「飞爪」。止弦又想从背后狙击清弦了吧。
清弦用白莲虎炮轻轻将那把刀刃拍掉了。就像驱除害虫一般,动作非常轻松。
「你或许想靠这招起死回生,但既然已经被人见识过了,那就没办法拿来偷袭了~~」
「唔唔!」止弦苦着一张脸。
「没用的。你已经阻止不了白虎了。」
清弦架起白莲虎炮,摆出架势往止弦身边走去,低下头直直盯着他。
止弦的咒装全遭到破坏,已经无从抵抗了。他紧握双拳,肩膀不停颤抖。回想起来,这或许是清弦出生以来首次看到止弦变得如此渺小。
「呵呵呵……」止弦压抑的笑声传了出来。
「……真是有意思!白虎选的不是长年追求天若家理想的我,而是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家伙啊……!」
止弦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仰望天空。他的双眼充血,眼神彷佛没有焦距,声音不停颤抖。从他脸颊上流下的不知是雨水呢?还是男人流露的情感呢?
「我不承认!我不承认啊──!这种落幕的方式,我怎么能够承认啊────……!」
「当、当家大人……」
躺在一边的夕弦撑起了上半身,看着止弦。身为「律」首屈一指的忠臣,她看到主人失去平静的样子,似乎也显得相当慌张。
「规定……规定是绝对的啊────!我……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啊────!」
止弦喘着气,缓缓朝清弦的方向走去。
「你……就只有你会否定我……!你这个异端者……!」
在这个男人心中,或许还残留着身为「律」首领的自尊吧。即使让他见识到彼此实力巨大的差距,他还是不打算屈服。
既然如此——清弦举起了白莲虎炮。回应他的妄念,也是继承白虎之人的职责吧。
「天若家所遗忘之人,就由我亲手处置吧……!」
止弦往前跨出一大步,挥出已经半毁的左手咒装。
清弦也举起咒装,打算迎击。但——
「什么——!?」
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止弦用毫无装备的右手抓住白莲虎炮的爪子,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咕唔唔唔…咕噗……!」
止弦口中喷出了鲜血。
白爪插进了止弦身体,染成了红黑色。
「你自己……」
「爱……爱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才不承认……!」
尽管大量的血液从他口中流出,天若止弦仍然笑着:
「呵呵呵……这、这样一来,你就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无论你嘴上讲得多好听,你都是充满罪孽的杀人凶手……!」
止弦尽力让白虎之爪深深插入自己的体内。无论从谁的眼里看来,都能明显看出那是致命伤。
这个男人简直是恶意的聚合物。到了最后的最后,还想要侵蚀、控制清弦的精神,加以诅咒。
「你这个杀害同胞的凶手……!杀害父亲的凶手……!你、你一辈子都无法……从这个诅咒中……逃脱……!」
「我没有打算逃脱啊~~……」
清弦用力将白莲虎炮拔了出来。止弦的血液将周围的柏油路面染黑了。
「无论我的罪孽有多么深重……不,正因为我罪孽深重,才不会再次步上歧途~~用这个力量保护我重要的事物,才是我的新规定~~!」
紫在他背后低声叫着「清弦……」,而他也听到了。
止弦看到这一幕,染成鲜红色的嘴角大大地扭曲。
「这……这种胡言乱语……」
止弦按着胸口,踉跄地往后退。再往后退一步就是海平面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雨势变得更加剧烈,拍打在码头上的海浪也变大了。
「你、你这种胡言乱语能够行得通吗……我就在地狱里看着……!」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止弦直接往后仰倒,投身于海中,被海浪吞噬了。由于海面波涛汹涌,没过多久,他的身体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每个人都不发一语。
紫和夕弦也以奇异的表情,盯着止弦葬身的大海。
留在港口水泥地上的,只剩下那个男人流下的血,以及粉碎的咒装碎片了。反正过不了多久,这些东西也会被这阵大雨冲走了吧。
只有那个男人的话语,留在清弦的胸口。
恐怕会永远留在那里。
「啊啊……你先去等着我吧。」
清弦低声说出告别的话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回想起来,这或许是天若父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彼此说出真心话吧。
※
祸野荒凉的大地上,迸发出白色的闪光。
一群巨大的污秽接连被闪光贯穿、击倒、切碎,发出惨叫声后就烟消云散了。
「……解决啦~~」
闪光的真实身分是「白虎」。白色的咒装——白莲虎炮。
天若清弦的呼吸无一丝紊乱。他以平静的表情,眺望着自己刚才祓除的污秽渐渐消失的模样。
「喂——!你今天状况超好的嘛!太厉害啦,清弦!」
「嗯。现在的清弦仔可是名实相符的十二天将啊。必须展现这种实力才对。」
站在他身边的,是穿着狩衣的阴阳师,五百藏鸣海与吗新——清弦熟悉的好朋友。
他们也以他们的方式,轻易地祓除周围的污秽,并以游刃有余的表情向对方露出笑容。
「你们两个~~不要大意啊~~」
「哎呀,抱歉抱歉!我想说清弦的状况这么好,今天的任务应该能轻松完成了啊!」
「哇哈哈!」鸣海放声大笑。
然而,新却与他截然不同,反倒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这可难说啊,五百藏。这次我们讨伐的对像是婆娑罗。还是要警戒一点为上。」
婆娑罗指的是最强大的污秽之总称。威胁度远超过真蛇,就算是十二天将,也很难单独将其祓除。
「嗯,说得对!」鸣海点了点头。「不过,据说那个婆娑罗是跟清弦有因缘的家伙,必须绷紧精神再上啊!」
没错。这次任务要讨伐的婆娑罗,是让恐怖的「咒禁物忌」诞生的元凶——也可说是天若家数百年以来的宿敌。
不知道花费了多少时间与劳力,才查到那个婆娑罗栖息在这个新层里。如果只靠清弦一个人,恐怕过了一百年还是无法来到这里吧。
回过神来,发现新正紧盯着清弦。
「清弦仔,就你看来,应该觉得相当感慨吧?」
「……没有啊~~」
「不,你不用逞强啦。我们知道你为了成为天若家与阴阳连之间的桥梁,付出了多少辛劳啊。」
天若止弦死后,「律」的组织体制被迫大幅重新审视。从原本只会彻底遵守规定,以暗杀为主体的组织,转变成更加稳健、开放的治安维持组织——
带头开始改革的,正是新任当家清弦。
加上在这里的两个人以及有马的帮助,天若家也渐渐开始与阴阳连合作了。
「以『律』收集到的资料为基础,阴阳连的情报部开始调查『咒禁物忌』——这次能发现婆娑罗,也是在双方组织合作之下,好不容易才达成的吧?清弦仔是历代当家中第一个达成这件事的,你应该要引以为傲啊。」
「是这样吗~~」
清弦耸了耸肩。他很清楚自己身为新任当家后所做的努力,根本不足一提。比起这个,倒不如说是幸运……以及有许多人的帮助,才能达到现在的成果。
「哇哈哈!你别谦虚了啦!第九代当家!」
鸣海用力拍着清弦的背。这家伙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都不客气。
「好痛啊~~!」清弦瞪着鸣海。「话说回来,我也只是名义上的当家而已啦~~工作都是交给其他人去做的~~」
「其他人……比如说像是那个叫夕弦的大小姐吗?」
正是如此。最近这阵子,天若家当家该做的职务,全由夕弦一手包办了。
『清弦大人,请不要挂念家里的事,您就去做十二天将该做的事吧。』——她是这么说的。
说起来,个性认真的她确实更适合担任统率天若家与「律」的职务。清弦也承认这一点,所以才会毫无挂念地来参加祓除污秽的任务。
「嗯。为了那些等待我们回去的人,我们必须平安无事回去啊。」
新如此呢喃之后,背后就传来一阵长长的呼唤声:「喂——」
戴着眼镜,留着一头长发的次任阴阳头——土御门有马。
「久等啦~~斥候部队回来了。」
「哦哦,有马!终于要轮到我们上场了吗?」
听到鸣海这么说,有马回答:「是啊。」并对他微微一笑。
这个男人平常给人一种悠闲的感觉,但穿上狩衣后也有着相当的气势。这也是当然的,毕竟今天的有马是负责指挥五十人规模大部队的队长。
「接下来,我跟各小队长说明完作战内容之后,终于就要轮到攻击部队出阵了。你们都做好万全准备了吧?」
「周围的污秽都顺利祓除了。已经确保退路了。」
听到新这么回答,有马满足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他把视线移到清弦身上。
「攻击部队的中心人物,当然是身为十二天将的你啊,清弦。你已经做好跟婆娑罗开战的心理准备了吗?」
「哼!你在问谁啊~~?」
他老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说起来,这可是他一直等待、期望着的机会啊。
只要能祓除这次的婆娑罗,岛上对「咒禁物忌」的恐惧就能消失了。数百年来,让许多人陷入痛苦的悲剧之一,就能在今天闭幕了。
身为天若家的人,这是务必达成的重责大任。
「天若家的因缘,就由我与白虎来斩断……!」
「嗯嗯,就是这种气势。」有马点了点头,微微一笑。「不过,你不可以一个人太过拼命喔。对方可是婆娑罗,就算是十二天将,也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我绝对会活着回来的啦~~」
清弦看着手臂上的咒装,紧紧握住拳头。
音海紫——她教导自己要把力量用来保护别人。
那一天曾对她说过的誓言,如今也依然在胸中发出相同的热能。
「我不会死的……因为有女人在等我回去啊~~」
听到清弦这么说,他的三个朋友面面相觑。
「喂……你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想必是要向紫求婚了吧?」
「呦——恭喜啊!清弦终于也下定决心要成家了呢!」
「烦死了~~」清弦甩开了那三个人温暖的视线。
「比起那种事,现在应该要集中精神在任务上~~!」
这些家伙真是的……每次都一点紧张感也没有。接下来要参加的可是赌上性命的任务啊,这么悠闲真的好吗?
清弦啧了一声,手臂上的咒装就传来了带有威严的声音:『唔嗯……』
『这么说来,你最近个性变得圆滑许多了呢?在前往死地之前,甚至还会想到自己喜欢的女人啊。』
「怎么连白虎也调侃我啊……」
『那么,你要用哪些话向那个女孩子求婚啊?要我代替笨拙的你,帮忙想一些好句子也行喔!』
听到白虎毫无顾虑地说着这些轻浮的话,清弦苦着一张脸。
这样一来,就绝对不能死了。
我要活着回去,好好教训一下他们那些人。当然,这只笨老虎也是——清弦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开始进行战斗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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