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章节

原来士门是因为要找东西,才会来到这间训练室。他表示,校长要把存放在这里的老盆栽送给他。

别看他这样,士门的兴趣可是满老派的。

「――我瞭解你的意思了。」

士门一边仔细地用包袱巾把盆栽包起来,一边点了点头。

「拜托你了,士门!」我用尽全力低头拜托他:「我不会要你一直陪我练习,只要稍微提点我一下就好了!请告诉我能在两个月内变得比现在更强的方法吧,就算只变强一点点也行!」

除了士门以外,我现在想不到其他人可以拜托了。我只能依靠眼前这位神明了。

然而,士门却说……

「……这是不可能的。」

他只说了这句,然后摇了摇头。

这也是难免的吧。士门跟我不一样,他受到所有人的认同,是正式以十二天将身分活跃的天才阴阳师。

他恐怕没时间帮助其他人修行。

「这样啊……说、说得也是。」我垂下了肩膀。

要是无法拜托士门,我就又回到原点了。除了反覆进行基础修行之外,我已经没有其他路可走了。这样我真的能够超越刃夜吗――

我叹了一口气,准备再次面向桶子。这时,士门开口了:

「要是我接受了你的请求,却没办法照顾你到最后,那就不符合我的个性。」

「咦?」

「要做的话,就必须要彻底地做。就由我来负责指导你吧。」

士门笔直地盯着我,开口说道。看样子,他并没有打算随便教我几招,而是要指导我认真修行到最后。

「我会让你在两个月内胜过那个叫依罗的男人。」

「真、真的吗……?可是,士门你不是也要准备御前试合吗?」

「当然,我会先完成自己的修行再来训练你。」士门的表情放松了。「而且……从前我真的受到清弦先生很多照顾。我常在想有什么方式可以回报他。」

「谢谢你……!」我抬头看向士门,打从心底对他露出微笑:「士门,有你协助我,等于多了一百人的力量。请你多多指教了!」

「但是……」士门继续说道:

「考虑到时间所剩不多,用普通方式训练,效果并不大。要做的话,就必须采用能发挥最大效果的方法才行。」

「有这么高效率的方法吗?」

「嗯。这是清弦先生想出来的修行方法,刚好可以拿来用。这种修行方法能够同时锻炼咒力、体力以及身心。当然,这并不是能轻易达成的方法。不过……如果你能顺利通过这个修行,强度一定能够得到飞跃的成长!」

期待与不安的心情,让我屏住气息。如果是爸爸想出来的修行方法,想必会相当严苛。

「具、具体来说该怎么做呢?」

「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你就照常上学、吃饭、锻炼、睡觉。基本上,只要过着跟平常一样的生活就好。」

「咦?」这是什么意思?这哪里算是严苛的修行?

「但是……」看到我歪着头露出疑惑的表情,士门又附加了一句:

「在你平常的生活中,必须加上某项负荷。」

「负荷……?」

「别那么紧张。并不是要用锁炼把你绑起来,只是稍微限制一下你的行动而已。」

听起来很恐怖。我到底会遇到什么样的对待呢?

隔天,我才明白了这种修行的全貌。



这一天早上空气澄净,天气相当晴朗。阳光也十分爽朗。

如果这是普通的一天,我应该会带着非常愉快的心情来上学吧。一定会哼着歌,踏着轻快的脚步。

然而,今天我的脚步却完全不能用「轻快」两字来形容。

「呜呜呜……!噫、噫噫噫噫噫噫……!」

我咬紧牙根,一步一步地走在上学的路上。右脚、左脚、右脚……平常毫无困难的步行,对现在的我来说,宛如万分艰苦的苦行。

「这哪里是『稍微』啊……!」

许多将来的阴阳师要前往青阳院上课,他们一个接一个越过了我的身边。我就如同生锈的机械人一样,手脚僵硬地动着。大家看到我,都露出了「这家伙是怎么回事」的讶异表情。

「呜呜……好……好显眼啊~~……!」

由于我全身都很沉重,走路的速度变得比乌龟还慢。这并不是比喻,实际上刚才有一个在路上散步的乌龟式神正好超越过了我。

照这个速度,我就连想在开始上课前抵达教室也很困难。毕竟我现在要移动一步,就要花上将近数十秒的时间。

「来吧,就快要到校门口了。」

走在我身边的士门,以平淡的口气向我说道。

在青阳院中,没有一个人不认识他。他是一班菁英班的超有名人物。刚才板着脸看着我的那些女生,遇到他也会用娴淑的态度打招呼,说「士门先生早安」、「您今天早上也很帅呢」。

没错。士门相当受异性欢迎。因为他的外表和实力都是顶尖的,会受欢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样的士门会跟我一起上学,是因为他今天早上来到了我居住的学生宿舍。为了进行这次「修行」必要的处置,他特地早起来找我。虽然他来的时间是凌晨三点,不知是否该用「早起」来形容。

我望向贴在手腕上的灵符,叹了一口气。

「这、这个东西……是叫『绝门符』吗……?还真是厉害啊……我简直就像全身上下都绑着铁块一样。」

士门所说的「负荷」,指的就是贴在我身上的灵符。我双手手腕、双脚脚踝各贴了一张,合计有四张。

强化身体的灵符有很多种,比如说像是轰腕符及韦駄天符等等,但这种绝门符的效能似乎跟那些灵符相反,会对身体机能产生强力的限制。

想不到竟然有这种奇怪的灵符……土御门岛果然是个很厉害的地方啊。

「不过,你也不能只依靠肌肉的力量。要一边用咒力削弱绝门符的力量,一边进行基本动作。在习惯之前会花上的时间因人而异……但考虑到时间限制,你必须于一周内达到贴着这种符也能吹着口哨小跳步往前走的程度才行。」

「我……我完全没办法产生这种愉快的心情。」

从宿舍走到这里才短短几百公尺而已,但我的内心就像是跑全程马拉松一样,已经累瘫了。任何时候倒下也不奇怪。

士门低头看着不停喘气的我,开口说道:

「走快一点。我想你应该知道,放学后有空的时间还得进行对打或实战练习啊……是在贴着符咒的状态下进行喔!」

「呜呜……士门你这个虐待狂鬼军曹Ⅱ世~~!」

这种修行,就算是熟练的阴阳师,也会不禁想发出哀嚎吧。我在修行开始一小时后,就已经泪眼汪汪了。

我一边喘气,一边抬头看向站在身边的士门。

「这种修行感觉确实能提升不少体力呢。」

「如果你觉得太辛苦,就放弃吧。要是把身体搞坏,就得不偿失了。」

「不行。」听到士门这么说,我摇了摇头拒绝。

「我会努力的……!如果我这么快就举白旗投降,那会对你很过意不去…………!」

正当我们在讲话时,预备铃声开始从学校里传了出来。

糟糕。要是不在五分钟内抵达教室,就会被记迟到了。

「动作快,音海。我们用跑的吧。」

「咦?」听到士门突然这么说,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有没有听错。

「我光是用走的就已经耗尽全力了耶?」

「当然啊。你也不希望因为迟到被处罚吧?」

附带一提,在青阳院迟到的话,放学后要到校长室写悔过书。当然,那不是普通的悔过书,而是必须要先看校长新先生推荐的莫名其妙动画好几个小时,再将动画中提到的教训大量写进悔过书里。

「在写出让新先生满意的悔过书前,会被强迫重复看莫名其妙的动画好几十次啊……你想遇到这种事吗?」

「这、这样也很痛苦呢……嗯,我绝对不能迟到。」

「既然如此,动作就快一点!」

说完这句之后,士门就加快脚步准备往前跑。

既然如此,我也只能做好心理准备了。我再次打起精神,为了让自己能全力向前冲,而把身体往前倾。然而……

「啊。」

我的身体失去平衡了。手脚太重,不应该把身体往前倾的。

我猛然地往前方倒下,就快要冲撞到位于前方的士门背上。

「唔喔……!」

我的身体重重摔在路上,士门则板起了脸。因为他正好被我压在下面。

我连忙说了一声「对不起!」向他道歉。

「不、不是,音海,在你道歉之前,可以请你快点移开身体吗……」

士门的脖子上不停冒出冷汗。他的脸颊也开始稍微泛红,表情似乎有点害羞……

没错。我这时才注意到,自己的胸部正以不知羞耻的姿势压在他的背上。

「呀啊啊啊啊!?对对对、对不起,士门!」

「别、别说了,快点把身体移开吧……!」

虽然士门大声呐喊,但我的手脚却不太听我的使唤。应该是绝门符的重量,加上我心情激动所产生的影响吧。我只能在他身体上不停扭动自己的手脚。

「嘿咻、嘿咻……!」

「我、我说音海,你这样乱动身体的话……!」

「我、我也没办法啊……!因为我没办法把身体撑起来嘛!」

正当我们在争执的时候,开始上课的正式铃声从校园里传了出来。

「「啊。」」

这下确定迟到了。我们不禁互看了一眼。

我的第一天修行,就在这种手忙脚乱的情况下开幕了。



午休开始后,学校内突然变得活力十足。

学生们从上午的课程中解放,快步走向学生餐厅。虽然这里是培育阴阳师的专门学校,但这一点就跟本土的高中没两样。

当然,平常的我在这种时候也很兴奋,会跟同组的其他同学笑着讨论「中午要吃什么呢」。然而……今天我实在没有体力那么做了。

「啊呜呜……好累啊……」

我坐在中庭的长椅上,望向手腕上的灵符。这几张绝门符让我上午的课程上得非常辛苦。

因为我只要稍微移动身体,就会消耗非常多体力。别说是要实地练习的课程了,就连坐着听讲的课程也让我超级疲惫。光是要写几行板书,就让我的手臂快抽筋了。

上午时,我的举动应该显得相当奇怪吧。教室里的同学们也很担心,来问我「音海同学,你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我连详细跟他们说明状况的力气都没有,所以就说「我有点睡眠不足……」笑着敷衍了过去。

这些事情已经让我耗尽了体力,我拖着身体,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中庭这里。

「肚子好饿……可是我已经动弹不得了……」

今天我最失策的一件事,就是没有先做好便当来学校。

我原本想说只要到学生餐厅随便吃点东西就好,但现在我连走去餐厅的体力都没有了。

「如果在这么疲惫的状态下走去餐厅,又会引人注目了……」

现在这个时段,学生餐厅应该很多人吧。光是要去买午餐就相当辛苦。至少先等一段时间再去会比较好。

于是,我就暂时望着中庭发呆。这时……

「咦?」

我看到有个熟悉的人影从校舍内走了出来。

他有着一头散乱的黑发,脸蛋仍然有点青涩。我所熟悉的那位儿时玩伴,正一脸闷闷不乐地走在花坛旁边的路上。

焰魔堂辘轳。他是同时跟我转到青阳院这间学校的男阴阳师。

「喂!辘轳!」我朝着他喊道。

「啊,茧良。」

辘轳看到了我,慢慢朝我走了过来。

是怎么回事呢?平常总是精神饱满的辘轳,现在声音却显得没什么活力。

「你怎么了?是把午餐的吃饭钱弄丢了吗?」

听到我的玩笑话,辘轳开口大吼「别把我当成小孩子啦!!」。

「其实是因为课后辅导啦,实在是辛苦得要死。」

「课后辅导?」

「因为我成绩很差,被老师们盯上了。」

「啊,我有听说这件事。」

辘轳进入青阳院时,咒力被阴阳头大人亲手封印了。因此,他无法发挥原本的实力,过得相当辛苦。

「真是太糟了……因此,现在明明是午休,我却必须去接受课后辅导……」

「原来如此。」看到辘轳无精打采的样子,我也开口回应。

「我或许能稍微理解你的心情呢。」

「咦?什么意思?」

「嗯,发生了许多事啦。」面对皱着眉头的辘轳,我回他一个暧昧的微笑。

「你想想……至今为止都能理所当然办得到的事,却突然办不到了,这样老实说真的还满辛苦的吧?有种让人很烦躁的感觉。」

「啊,这么说来,茧良你也被禁止使用白虎了对吧?」

其实现在不仅如此,我的身体能力也变得更弱了。不过这件事我没有特地说出口。

「你也很辛苦啊。」辘轳叹了一口气,开口说道。

「我必须在御前试合前找齐伙伴,现在不是去参加什么课后辅导的时候了啊。」

「最近你总是很忙呢。」

「总之,也只能一件一件地做了。如果我在这里累倒了,就没脸去见在本土努力的红绪了啊!」

听到辘轳这么说,感觉他最近变得有点成熟了。彷佛变成了一个能独自朝着自己目标前进的人。

身为他的儿时玩伴,我一方面觉得佩服,另一方面……果然还是会觉得有点寂寞。

辘轳转过头来面向我。

「茧良,你呢?刚刚你的表情显得有点困扰呢。」

「咦?我吗?」

我困扰的情绪显露在表情上了吗?真不愧是我的儿时玩伴,能够看出这点。

「我啊……嗯,还好啦。」

「所谓的还好是指?」

「我也有在努力啦。身为天若家的新任当家,我的生活也渐渐开始上轨道了。差不多是这样吧。」

其实别说是上轨道,根本是已经触礁了,但我无法把这件事告诉辘轳。我的儿时玩伴现在正拼命努力,我不想让他操多余的心。

我隐瞒着情绪挤出笑容,辘轳低头看着我,「哦~~」地发出了感叹的声音。

「茧良,你一开始看起来没什么自信,不过你其实也相当努力嘛。」

「还、还好啦。」

「那么,我也该努力了。总之,先去解决眼前的课后辅导吧。」

说完之后,辘轳就走回了校舍。

我挥着右手送他离开,感觉手臂相当沉重。在各种意义上都是。

「唉……辘轳果然很厉害。」

虽然他对现状抱怨很多,但绝对不会因此气馁。这次他就算不需要我的帮忙,也必定能靠自己的力量度过难关吧。

真是的,他是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了不起的呢?

斯巴达式修行让我早早就开始哀嚎了。对我来说,现在的他看起来甚至有点耀眼。

「下次我一定要让自己能打从心底告诉他『我正在努力』。」

我一个人在心底默默想着这些话时,突然有道声音从背后传来,对我说「你在消沉个什么劲啊?」

我转过头去,发觉士门正双手提着塑胶袋站在那里。他似乎打算在中庭吃午餐的样子。

「他也是个肩负着许多辛劳的男人啊。」

士门看着辘轳的背影,往我身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你说的他,指的是辘轳吗?」

「他刚来到岛上时,我也有邀请他加入斑鸠家……不过他最后没有加入任何一个家族,而是选择成立自己的家族。他知道这是一条充满荆棘的道路,还是打算这么做。」

原来如此,发生过这种事啊。

「辘轳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一旦决定了某件事,无论前方有任何障碍,他都不会停下来……有时候还满令人担心的呢。」

他之前说要再次以成为阴阳师为目标时也是,说要去救小夜时也是。如果放着辘轳不管,他就会不停做出有勇无谋的挑战。

而他会跨越那些挑战,很快就要抵达我碰不着的地方了。

「不过……」我继续说下去。

「辘轳他一定没问题的。他说要成立自己的家族,一定也能顺利地进行。」

「这样啊。」听到我这么说,士门也点了点头。

「既然你这么说的话,或许确实是如此吧。毕竟辘轳那家伙可是你从小一直看到大的啊。」

「也没有一直啦。」

「不是吗?在我看来,感觉你的眼神总是在他身上。」

听到士门指出这点,我发出了「咦?」的声音。这代表我真的一直看着辘轳,明显到连其他人也看得出来吗?

「不、不是啦,你想想,辘轳已经有化野了……!我也不是那种人啊……!」

「那种人?」士门歪着脑袋。「对你来说,那家伙就像是值得尊敬的师兄一样吧?既然如此,仔细观察他、从他身上学习技术,应该不是件需要避免的事吧?」

师兄……啊啊,原来他是这个意思啊……

看来,我刚才搞错士门的意思了。他讲的话有够容易让人误会,真是的。

这让我感觉有点丢脸,于是我强硬地转移了话题。

「对、对了,士门你呢?不吃午餐吗?」

「啊,其实我是来把这个交给你的。」

说完之后,士门就递了一个塑胶袋给我。

袋子里面放了……一盒牛奶、一份蔬菜棒沙拉,以及两个看起来很好吃的巧克力海螺面包。对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的我来说,光是看到这些就口水直流了。

「是、是要给我的吗?」

「嗯。」士门表情没变,点了点头。「看你今天早上的样子,我想你应该没办法好好去买饭吧。所以我就去福利社帮你买回来了。」

「哦哦哦……谢谢你!好时机没胡子绅士!」

我一边感谢士门,一边拿起一个巧克力海螺面包。拆开包装的塑胶膜,说声「我开动了!」之后,就大口咬下。

在这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香醇甜味在我口中扩散开来。我原本就极爱吃甜食,今天的巧克力海螺面包更是感觉特别好吃。彷佛像在沙漠中终于找到了绿洲一样……空腹是最棒的调味料,这句话果真不假。

「啊啊,好甜……糖分渗透进疲惫的身体里了……!这或许是我十六年的人生中吃过最棒的巧克力海螺面包呢。」

「你也太夸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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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门耸了耸肩,我则回他一个微笑。

「士门,你平常给人一种冷静而难以亲近的印象,但其实人还满好的呢。」

「是吗?」

「嗯。你对小夜、哥哥等亲人都很温柔……这一点跟我爸爸有点像呢。」

「我跟清弦先生有点像?」

「或许,徒弟果然就是会像师父吧。」

我半开玩笑地向他说道,士门听了之后也露出微笑。

「士门,你很喜欢我爸爸呢。」

「是啊。」他点头表示同意,一点都没有害羞的样子。

士门从小就拜天若清弦为师,似乎是打从心底尊敬他,夕弦他们也是这样。虽然爸爸平常是那副样子,却有许多人仰慕他。

「顺道一提,我修行严格的程度,也是跟清弦先生学习的。」

士门看着我,淡淡地继续说道。

「今天放学后,你也要好好做好心理准备啊。」

「咦?放学后?」

「你要贴着绝门符绕校园跑步。总共二十圈。」

「二十……!?」

「如果你跑步时昏倒了也很麻烦,趁现在好好摄取营养吧。」

「啊啊,原来如此。你特地帮我买午餐,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我一边嚼着巧克力海螺面包,一边露出苦笑。感觉口中的甜味似乎消失了,是我多心了吗?

士门或许比爸爸还要更斯巴达呢。



开始用绝门符修行后,很快地已经过了三周。

「呼……!嘿咻……!」

今天我也依然非常辛苦疲惫。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步履蹒跚地前进。

走去学校、上课、放学后跑步,之后进行跟平常一样的修行。每天都是这样。再过一个月多一点就要跟刃夜再战一场了,我却感觉自己只做了一些很普通的修行。

「这样下去真的没问题吗……」

我看着染成橘红色的天空,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刚结束今天的日常训练,走到大街上买了做便当用的食材。

双手提着装满肉和蔬菜的购物袋,心情感觉就像是在运送四十公斤左右的铁块一样。不过,我也差不多渐渐习惯这个重量了。

「嘿咻……!若单论体力,我确实是增强了不少呢……」

我鞭策着自己沉重的双腿,缓缓地走在大街上。

问题在于,就算我的体力变强了,但那也只是阴阳师强度中的一部分。武器的使用方式和咒力的凝聚方式等等,对我这个新手阴阳师来说,该做的课题可说是堆积如山。

「这么说来,刃夜也说过我的觉悟不够……」

赌上性命作战的觉悟――在那场模拟战后,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我却仍然无法到达那个境界。

我想要变强的心情确实没有任何虚假……然而,要说是否能坚持「就算死也要赢」、「就算赌上性命也要赢」的话,似乎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自己的死,就代表从这个世界消失。如果我消失了,就再也无法见到家人与朋友。这是一件非常令人难过的事。

「是我的想法太天真了吗……」

正当我一边想,一边心不在焉地走在路上时……

「啊。」

我看到道路前方有一群我见过的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全身黑衣戴着墨镜,充满着肃杀之气的男人。在他身后的几个男人,脸孔也都显得有点凶悍、恐怖。这群人的气氛,跟傍晚时安稳的街道不太搭调。

没错,他们正是由刃夜所率领的天若家阴阳师。

「真不想遇见他们……」

虽然我这么想,但以现在我的状况,甚至连想要立刻离开也很困难。身体太沉重了。

最后,我还是放弃逃跑的念头,直接往前走,点头跟他们说了声「你好」。

「啊啊,茧良大人。」刃夜用冰冷的视线由上往下看着我。「怎么了吗?您走路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僵硬啊。」

「啊,不,那个……这是因为修行的关系……」

听到我这么回答,刃夜用鼻子哼了一声,说:「修行啊?」

「这么说来……跟您再次比赛,大约就是一个月之后了呢。」

「……是、是啊。」

我点了点头,他身边的部下们都皱起脸来。

「她还想打啊?」「之前明明输得那么惨。」「还真是不知道自己有几两重。」

我完全无法反驳。我能做的,就只有紧盯着自己的脚边而已。

「茧良大人,您还是放弃比较好。修行是没有用的。」

刃夜冷冷地讲了这几句话。

「我自己也以阴阳师的身分对战过不少场。只要跟对方过完一招,就能看出对方的力量是强是弱。老实说,我无法从您身上感受到清弦大人那样的才能。」

「…………!」我完全无话可说。

我真的具有能超越爸爸的力量吗?老实说,应该很难肯定吧。

这不仅是身为阴阳师的能力,凝聚力也是重点。爸爸现在仍然是全岛阴阳师崇敬的对象,而我却连统整天若家都办不到――这样一来,我自然连与爸爸相比都不够格。

「您对天若家而言,只是负担而已。只会扯后腿的当家,是没有价值的。」

「为、为什么你一直要这么说……!」

「我只是说出事实而已。」刃夜用鼻子哼了一声:「我说过好几次了,没有觉悟的人不适合当阴阳师。快点回去本土吧,这也是为了您好。」

他的话语就像一把刀,深深剜出了我的心脏。我鼓起勇气来到这座岛上,这股勇气却渐渐被连根挖起了。

「呜呜……」我不禁双膝跪倒在地。

鼻腔深处一阵温热,盯着地面的视线也渐渐模糊。由于太过难受,我喉咙深处也开始传出呜咽声。

正当此时――

背后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们真是太差劲了。」

回头一看,那里站着一位红发戴耳机的男生――正是斑鸠士门。

士门瞪着刃夜,问他说:「你就是依罗吗?」

「您就是『朱雀』的斑鸠士门大人吗?」

刃夜用冷冰冰的眼神俯视士门。

「清弦先生教你们的礼仪,是对当家口出恶言吗?天若的阴阳师也堕落了呢。」

「抱歉,这是天若家的问题,外人不应该插嘴。」

「我不是外人。因为带着音海修行的人就是我。」

「哦……十二天将直接出马吗?想不到茧良大人的人脉还满广的呢。」

「总之。」士门继续说道:「无论你们怎么想,音海都一定会变强。再过一个月,你们就无法用那种没礼貌的口气说话了。」

「这还真是一句大话呢。」

刃夜耸了耸肩,直接越过士门与我的身边离开。

「总之,无论要修行还是做什么,就随您开心吧。只要茧良大人不要妨碍我们的任务就行了。」

「你说的任务是……?」我抬头看向刃夜,开口问道。

「我们刚去阴阳连接了几个高难度的任务。毕竟现在没有当家,天若家必须要展现出一点实力,不然没办法作为其他家族的表率。」

没有当家……听到他刻意出言讽刺,又让我涌起了一股悲伤的情绪。

「那么,我们先告辞了。」

刃夜连点头致意也没有,一群人就这样离开了。

「呼……」看着他们走在傍晚街道上的背影,士门叹了一口气。

「音海,看来你也很辛苦啊。」

「谢谢你……出面帮了我。」

听到那么多严厉的话,真的让我很难受。尽管如此,看到士门出面帮我,我还是很开心。「音海一定会变强」这句话,实在给了我很大的勇气。

「那么……」我努力挤出笑脸,开口发问。

「士门,你怎么会在这个时间来这里?」

「啊啊,我有事要去阴阳连的厅舍一趟。回程就看到你被他们缠上,所以才会开口介入。」

「真的很谢谢你。」我向士门低头道谢。

「对了,你去阴阳连是办什么事?」

「斑鸠家接到了在祸野讨伐污秽的任务。明天傍晚就要出发。由于这次任务的地点深度比较浅,应该不会太危险吧。」

「讨伐污秽的任务吗……」

我突然有个想法,于是抬头望向士门。

「对了,你说的那个任务,我也可以……一起去吗?」

「你也要去?」士门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我会好好努力,不会扯你的后腿。拜托,请带我一起去……!」

我在士门面前继续说道。

「我从之前开始,就一直想要累积更多的实战经验……再这样下去,我无论怎么做都追不上刃夜。」

更重要的是,我想要回应士门的期待。士门为我尽了这么大的心力,为了报答他,我必须在剩下的一个月内,成为超越刃夜他们的阴阳师。

「可是……」士门皱起了眉头。「出任务时带着其他家族的人一起去,这种事太不寻常了……更何况你是当家,那些脑袋僵硬的家伙不知道会怎么说你啊。」

据士门表示,我身为天若家的当家,以个人身分参加斑鸠家的任务,讲出去似乎会不太好听。据他所说――这样有可能会让外界知道天若家内部并不统一。

简单来说,士门是为了我和天若家好,才提出了这个忠告。

「说……说得也是……」

「不过,斑鸠家里并没有这种脑袋僵硬、会被老旧规则束缚的人。」

「咦……?」

「我回去之后立刻跟峰治大人……不对,是跟义父大人商量看看。我想……应该是能够成行才对。」

「真……真的吗!?」

因为斑鸠家的家风比较自由――士门如此跟我说明。他们家似乎有办法接受我这个无理的请求。

士门的嘴角温柔地往上勾。

「虽然你贴着绝门符,应该没办法好好战斗,不过这也是个测试至今为止训练成果的好机会。」

「嗯,我会努力的!谢谢你,士门!!」

我再次向士门低头道谢。无论再怎么感谢他也不够。

为了不要白费他的好意,我明天必须拼命努力才行。



荒野上笼罩着沉重的空气,突然传出一阵尖锐的号令响遍周遭。

「甲班一边维持结界一边后退!乙班展开咒装,打出一个突破口!」

这里是祸野,位于入界深度一九九六的战斗区域。按照昨天的约定,我放学后抵达「叹息之台」与斑鸠家的众人会合,参加消灭污秽的实战。

嘎啊噫噫噫噫!嘎哈哈!咕叽哈啊啊啊啊啊啊!

眼前满是一大群污秽,发出重低音的狞叫。每只个体都比本土的污秽大上一圈,看起来更加凶猛。每个污秽看起来都很强,现在的我就算一对一也不知道是否打得赢。

「说到底,我在这种状态下,根本不适合战斗啊……」

绝门符让我的动作受到了限制,不过跟刚开始使用时比起来,我已经渐渐变得能够活动了。

「赌上性命的战场……我至少也必须好好领教过这种气氛再回去。」

我抬头一看,正好看到士门在空中对部下们发号施令。

「乙班,朝十点钟方向一齐发射裂空魔弹!轰出一条路来!」

点缀他背后的咒装「朱染雀羽」,是在各种咒装中唯一具有飞行能力的法术。不仅拥有优秀的移动力、突破力,还能像他那样从上空俯瞰整个战场。仔细想想,这是最适合统领部队的指挥官用的咒装。

「好,敌人的阵型崩溃了!丙班准备好咒装之后就发动突袭!甲班负责援护我!」

配合士门的指示,数十个阴阳师发出「哦哦哦!」的喊叫声。

真不愧是天将十二家里足以争夺前两名地位的战斗专家。光是看他们勇猛果敢地接连打倒污秽,就觉得相当痛快。

他们的指挥官特别优秀。能够掌握时时刻刻都在变化的战况,确实对部下发出指示。他冷静沉着的样子,实在看不出来是个跟我同年代的少年。

或许……这才是十二天将该有的样子。

「那谟婆伽缚底 噜駄啰野 瞋那 劫波啰野 萨缚微那 延迦啰野――」

随着士门口中念出的咒语,他背后的朱染雀羽也渐渐显露出带着咒力的光芒。

「赤鶙无限屏风!喼急如律令!!」

下一瞬间,咒装的羽毛就化为锐利的刀剑飞散而去,数量大约有数十支。

羽毛剑划破空气,袭向周围的污秽。这些剑彷佛空中飞舞,没有一个敌人来得及做出反应。那些污秽发出恐怖悲惨的叫声,无从抵抗,就这样一个个被切碎、分解了。

「好、好厉害……」士门精彩的功夫让我惊叹不已。

他跟只会慌慌张张的我不一样,让人感受到他的战斗方式游刃有余。这是因为我们担任阴阳师的年资不同吗?

「不知道我是否有一天也能到达这个程度?」

士门独自将这一带的污秽几乎都解决了。他的眉头连皱都没皱一下,就这样缓缓地从空中降落。

「音海,你没受伤吧?」

「没、没事,多亏有你在……」

由于我并没有实际出战,当然是毫发无伤。这也是因为士门和斑鸠家的阴阳师都很优秀的关系吧。

我看向前线,发现那边的战斗似乎也结束了。阴阳师们都穿着红色的狩衣,可以看到他们露出笑容击掌庆祝胜利。

我感叹地说:

「斑鸠家果然很厉害呢。」

「还好啦。」

士门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一定是对自己的家族和伙伴都感到十分自豪吧。

「那么,我去他们那边一下。」

说完之后,士门就转身快步走向伙伴身边。那些穿着红色狩衣的伙伴,也笑着对立下战功的指挥官挥手。

有点令人羡慕呢――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咦……!?」

士门身后的地面突然砰地一声隆了起来。

正当我在想那到底是什么时,一道漆黑的影子从地面迅速冲了出来。

「士门,后面!」

「咦?」听到我开口大叫,士门便回头看向我。

出现在他身后的,是体长三公尺左右的污秽。它外表看起来像蜈蚣,长了很多只脚。应该是蛇种吧。它抬起头来,正打算要咬碎士门的头颅。

敌人突然从地底现身,就算是士门,似乎也很难立刻做出反应。

「我必须保护他……!」

现在我的身体能力被绝门符封印,到底能办得到什么呢――虽然这种想法一瞬间掠过了我的脑海,但现在已经没空想那么多了。

我立刻把手伸向腰间的灵符包,拔出能强化脚力的韦駄天符。

「飞天骏脚,喼急如律令――」

我迅速念出咒语,灵符中蕴含的咒力笼罩住狩衣的靴子部分。考虑到我现在腰腿的力量不足,就让稍微强一点的咒力流入。

「好,咒装完毕……!」

飞天骏脚让我原本沉重的腰腿变得跟羽毛一样轻盈。

虽然我是孤注一掷才试着这么做,但看来咒装似乎能抵销绝门符的负面效果。既然如此,我应该能做点什么。

我奋力往地面一蹬。

「给我离士门远一点――!」

瞬间我就跳到前方,与污秽展开肉搏战。

这时敌人似乎也发觉了我的存在。它用巨大的眼珠盯着我,发出「叽嘎啊啊啊!」的恐怖咆哮。虽然这是一只下级污秽,但如果被它锐利的獠牙咬到,人类应该会粉身碎骨吧。

我从腰间的包包再取出两张灵符。

「轰腕符『碎岩狮子』、兽爪显符『白莲虎炮』,喼急如律令――!」

我同时完成了腕力强化与武器的咒装。腕力方面似乎也没有问题。这样的话,我就能跟平常一样尽情发挥战力了。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发出呐喊,让右手的巨大爪子展开挥击。蕴含着咒力的斩击,撕裂了敌人的身体。蜈蚣型的污秽发出了死前惨叫,就这样消失了。

看来,我总算拯救士门脱离危机了。

「呼……」我喘了一口气,同时解除了咒装。「士门,你没事……吧?」

「嗯、啊,啊啊。」

不知怎么回事,士门似乎看傻了眼,直盯着我不放。

「啊,那个,抱歉……就算我不出手相助,这种程度的污秽你应该也能立刻消灭吧?」

「啊,不是,我当然很感谢你出手帮我。不过……你刚才确实有贴上绝门符吧?」

「嗯。」我点了点头,把贴在手腕上的灵符露出来给士门看。

「这样啊……」士门睁大了眼睛。「用咒装抵销绝门符对身体能力的限制,是相当高等的技术。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学会这种招式的?」

「咦?」

我只是在急忙之下顺手使出辅助咒装而已。然而,这件事似乎让士门大吃了一惊。

士门激动地继续说道:

「用正面效果抵销负面效果……光用想的是很简单,但实际上没什么人能够办到。要抵销绝门符的效果,应该需要很精密的咒力调整才对。」

根据士门所说,只要灌注到灵符的咒力量太少,就没办法抵销绝门符的效果。但若灌注太多咒力,就没办法顺利控制力量。

能够办到这件事,似乎需要彷佛把线穿过针孔的细腻技术来控制咒力。能办到这种精密操作的阴阳师,在土御门岛上也没几个。

我口中不禁发出「哇啊啊……」的慌张叫声。

「为什么你的反应像是看到别人做的事啊?你应该要更感到骄傲才对啊。」

「不,我做这件事时,并没有特别意识到这一点……」

「真是的……」士门搔了搔后脑勺。

「音海,你的才能或许并非是单纯的咒力份量,而是在于能控制咒力的能力啊。如果只看这部分,你比辘轳还要强上好几阶。」

「咦?是这样吗?」

想不到我也有这么一天,被人夸奖我比辘轳还厉害。虽然这或许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地方,但我还是有点高兴。

「咒力的控制也会受到个性的影响。一般来说,脚踏实地认真的人,会比个性随便又冲动的笨蛋更擅于控制咒力。」

「个性随便又冲动的笨蛋……辘轳确实是这种类型呢。」

我不禁喷笑了出来。

士门也露出微笑,并继续说道:

「总之,你应该要更有自信一点。你身为阴阳师的才能,确实足以匹敌清弦先生。」

士门的语气,听起来完全没有开玩笑或夸大的成分。

我完全想不到,自己竟然有这么厉害的才能……

「这么一来,或许要重新拟定修行方针比较好。」

士门将手上拿的古剑收进鞘里,喃喃自语地说道。

「好……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就来挑战一下那个吧。」

「……那个?」

「既然我知道你具有超越常人的咒力控制能力,看来应该是可以跳过几个阶段进行更上一层楼的修行了。」

跳过好几个阶段进行更上一层楼的修行……这次要做的到底是什么呢?大概会比绝门符还要严苛吧?想到这里,我不禁摆出应战架势。

「音海,下周日的下午你能空出时间吗?我想稍微到远一点的地方。」

「到远一点的地方,是要修行吗?」

「没错。」看到我歪着头发出疑问,士门对我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光看地点,那里是一个绝佳的度假胜地。」

他说的「光看地点」这句话,让我感到非常不安……



晴朗的天空,蔚蓝的大海,洁白的沙滩。别名「海猫」的黑尾鸥也发出了喵喵的叫声。

「呜哇,好舒服的阳光!」

围绕着我们的,是一片完全未受人类加工的自然海滩。海水十分透明,能够一眼望穿近海,非常干净。海岸线上也能看到海星及珊瑚。身后则是一片浓绿的自然森林。在本岛上看不到这么鲜明的绿色,显得十分美丽。

不愧是极少有人会来的无人岛,真的是个很棒的地方。

我尽情舒展手脚,享受着南国的空气。

「我都想要真的来这里度假了。」

这里位于土御门岛的西南方,距本岛约五公里,是斑鸠家拥有的修行岛。

据说这里的咒脉特别安定,自古以来就被斑鸠家的阴阳师当作是修行地点。士门从前似乎也跟我爸爸一起在这里修行过。

「虽说是修行,但没想到你会带我到这么棒的地方来,真是贴心呢。你这个私房景点管理员顾问!」

我任凭自己沉浸在解放感之中,露出了笑容。

然而,我身边的士门表情却跟我呈现对比,显得十分僵硬。

「呜、呜恶……」

与其说是僵硬,不如说是铁青。他的脸完全是一片土色。

从土御门岛的本岛――真土来到这里,是搭安装发动机的小船行驶一小时左右才抵达的。在抵达这座小离岛前,士门似乎晕船晕得很严重。

「呃……你没事吧?」我一边轻抚着士门的背,一边问他。

「呜、还、还可以……」

士门现在跪在沙滩上,身体弯成「ㄑ」字型,正拼命与呕吐感搏斗中。

他面对污秽时明明很强,为什么会这么容易晕车晕船呢?看到他这样子,实在联想不到他就是前几天在祸野勇敢战斗的十二天将。

「你有确实吃过晕车药才来的吧?」

士门露出死鱼般的眼神,不停点头。既然吃了药还是会发作,代表他的症状相当严重啊。

「我老是在想,有没有可以防止晕车晕船的法术啊?像是强化三半规管的咒装之类的。」

「如果有那么方便的东西,我早就拿来用了――呜恶!」

士门的症状似乎非常严重,连要好好回话也很困难。

结果在那之后,我花了一个小时照顾士门,他才重新振作起来……这点也在预料之中。

在灿烂的太阳下,我们两人在沙滩上面对着面。

他的身体似乎大致上已经恢复了。表情显得比刚才还要有血色。

「虽然浪费了不少时间,不过我们就开始新的修行吧。」

「麻烦你了!……那么,我要做什么呢?」

「啊啊――」看到我歪着头询问,士门也开口回应了我。

「我要教你的,是十二天将最大的秘奥义。」

「秘、秘奥义……?」这个词汇相当沉重,让我不禁屏住了气息。「那到底是什么?」

「缠神咒。」

「缠神……咒?」

这么说来,我之前好像有听爸爸提过。不过他说「这对你来讲还太早了啦~~」最后并没有教我这个咒语。

士门继续说明下去:

「所谓的缠神咒,是把式神咒装在身体,以将自身的咒力与身体能力强化到极限的奥义。你可以把这当作是只有我们十二天将才能使用的杀手锏。」

士门以奇特的表情继续说道:

「虽然这不是随便能使用的招式,但如果能学会的话,应该就没人能说你无法独当一面了吧。」

在我心中,同时涌起了不安与兴奋的情绪。

「那……那么,修行时需要怎么做?」我抬头看向士门,向他问道。

「音海。你从清弦先生那边继承灵符时,应该有拿到另一张灵符吧?」

「啊,有。」我记得这件事。「我把那张灵符跟白虎灵符放在一起,贴身收藏着。」

我从腰间的包包拿出那张灵符。我记得这张灵符的名字叫做「白虎明镜符」。

「没错,这就是用来发动缠神咒的灵符。」士门点了点头。

「那么,只要有了这张符,我就能使用缠神咒了吗?」

「当然,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因为式神的咒力相当庞大。要使其与自己的咒力重合,需要非常困难的技巧来控制咒力。」

缠神咒原本并不是给刚成为十二天将才几个月的阴阳师挑战的修行。我之所以能挑战,是因为士门认为我有控制咒力的才能。

「是、是这么困难的修行吗?」

「当然。毕竟失败的话,必定会丧命……!」

「丧、丧命……!?」

我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音海,你确实有超越常人的咒力控制才能。但尽管如此,我也不确定你是否能够顺利使用缠神咒。因为缠神咒跟普通的咒装,在原理上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这是什么意思?」

士门从怀里拿出一张灵符。我很熟悉符上面的图案,是用来强化防御力的灵符,金刚符。

「你能够说明这张金刚符是以什么原理来强化阴阳师的防御力吗?」

「呃……是把储存在金刚符里的咒力将自己的衣服变化成咒装对吧?这能让衣服的硬度变得跟钢一样硬……这就是『铠包业罗』对吧?」

「没错……金刚符是对衣服使用的。同样的,轰腕符是对咒衣的腕部,韦駄天符是对鞋子或靴子使用的。你携带的白虎灵符『兽爪显符』则是对狩衣的手套部分灌注咒力后使用的对吧?」

「是啊。咒装是把物品当作媒介,再加以强化。」

「不过,缠神咒不一样。它并非以物体为媒介,而是把阴阳师的肉体当作媒介。也就是说,是直接在我们的身体上使用咒装。」

「在身体上使用咒装……?」

「总之,百闻不如一见,接下来你就亲眼看吧。」

士门盘腿坐在沙滩上。我也仿效他坐了下来。

「你可以伸出右手看看吗?」

「嗯。」我按着士门的指示,掌心朝上往前伸出右手。

「接下来要实际让你使用缠神咒。不过,一下子突然让全身咒装化太危险了。先从右手的小指开始。」

「只有小指?」

「嗯。光是这样,就已经相当难以控制了。」

士门用认真的眼神看着我。

「举例来说,就像是要你踩着高跷驾驶一台煞车坏掉、时速五百公里的汽车,并毫发无伤地通过满是发夹弯的山路一样难。」

「我、我完全听不懂你的比喻……!」

「总之,试看看就知道了。」士门把详细作法告诉了我。

首先,先使用兽爪显符,对右手穿戴的手甲施放咒装。

「白莲虎炮,喼急如律令……!」

看到我做完白虎的咒装,士门说了一声「很好」,点了点头。

「下一步很重要。兽爪显符是用式神之力让武器成为咒装……然后是白虎明镜符。明镜符是用来将施加在武器上的式神之力转换到肉体上。」

我按照他的指示,先把兽爪显符收进灵符包包里,再拿起白虎明镜符。

「我再说明一次。」士门用认真的表情继续说道:「要施加咒装的只有小指而已。把意识集中在小指上。如果出了差错让式神之力散布到全身,真的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

「嗯……好……我要开始啰!?」

我深呼吸之后,开始念出咒语。

「白虎明镜符,白莲虎炮『缠神咒』喼急如律令――!」

到此为止,就跟普通的咒装没什么两样。

然而……在下一秒钟,异状发生了。

「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禁大声发出惨叫。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以右手小指为起点,感觉像是有滚烫的某种东西滴进了体内。我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全身滚烫,彷佛要从内侧融化了。

「把意识集中在小指!绝对不可以让集中力涣散!」士门的呐喊响起。

「啊呜……!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至今为止从未感受过的痛觉,让我除了发出惨叫以外什么都做不了。我现在即使痛到失去意识也不奇怪,但由于身体太过滚烫,让我连想要失去意识都没办法。状况就是这么惨烈。大粒的泪珠滚滚滴下,我只能不停发出惨叫。

「现在在你体内流窜的,就是白虎的咒力!」士门开口说道:「把自己的咒力集中在右手小指,想像自己把白虎的咒力固定在那里!」

「呜叽咕咕……!就、就算你这么说,我也……!」

这感觉就像是有一条巨大的炎蛇在体内翻滚暴动。要想办法把它控制在小指上,实在是太疯狂了。我终于感受到士门所说的「困难」是怎么一回事了。

我紧握着灵符,只能在沙滩上不停挣扎扭动身体。

「啊叽噫噫噫噫噫噫!这、这真的会死人啊啊啊啊啊啊!」

「……到此为止了吗?」

士门用双手结印,迅速念出了咒语。

「附身不该,遭附身亦不该,此为须臾之梦。灾难在人生中会不断累积,终将化为深渊。鬼神不会偏离正道。人类不会互相怀疑。若不听我教化,我将按时刻施以灸术,推往下盖。」

士门手指碰到我额头的瞬间,原本在我体内扭动的某种东西就咻地一声消退了。他应该是使出了解除附身之术,强制解除了我的咒装。

「呼……!呼哈……!」

我按着心跳剧烈的胸口,总算是调匀了呼吸。

我和白虎的连结应该只有几十秒左右而已。尽管时间这么短,我的上衣却完全被汗水弄湿了。这种消耗体力与气力的程度,远远超乎于绝门符的修行之上。

「第一次难免会这样。」士门点了点头。「至少你还能保持清醒,已经很值得称赞了。你很有骨气啊。」

「啊、啊哈哈……这或许是多亏了之前的斯巴达式特训吧。」

我缓缓从沙滩上撑起上半身。身体各处依然隐隐作痛。

「不、不过,最后我连想要替一根小指咒装都办不到。」

「只要不断练习,慢慢熟悉诀窍就行了。先从一根手指开始,然后两根、三根慢慢增加,最后就能将白虎的咒力固定在全身。这么一来,缠神咒就完成了。」

「呜哇,感觉还要好久啊……」

「总之,就尽量想办法往前迈进吧。如果有危险的话,我会出手干涉,不用担心会死。」

士门露出了强而有力的笑容。

没错。士门也是在百忙之中抽空帮忙我修行的。为了回应他的期待,我也必须要打起干劲才行。

「嗯,我会努力看看。目标是在今天之内至少想办法能让小指咒装成功。」

「很好,就是要有这种志气。」

我重新打直身体坐在沙滩上,再次握紧两张灵符。

虽然要再次承受那种痛苦很难受,但我不能因此气馁。这是为了保护爸爸的名誉,也是为了回报替我加油的士门。

我必须变得更强。



「呜叽叽叽叽叽叽……!噫噫噫噫噫!噫叽噫噫噫噫……!」

我已经发出多少次惨叫了呢?我的声音也差不多开始变得沙哑,眼泪也差不多开始要干涸了。

来到这座岛上,已经过了将近三个小时。我试着对小指施放缠神咒,当我无法忍受痛苦时,士门就会帮我强制解除咒语。我就在不断重复这件事。

我快要晕厥过去的次数,用双手手指都已经数不完了。

「呼、呼……完、完全没办法顺利成功……」

我又受到了士门所救,躺在地上调整呼吸。这段期间的挑战,已经让我身体浑身是伤了。

「毕竟你要学的可是秘奥义中的秘奥义,办不到也是正常的。」

士门说的没错,这次的修行非常严苛,是我所经历过的修行之中最为辛苦的。

尽管如此,我之所以能继续咬紧牙根修行的原因,就是因为士门陪在我身边。就算我失败了好几次,他都没有抱怨,每一次都愿意帮助我。

他应该也很集中精神在帮助我吧。正因如此,我才没办法讲出丧气的话。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完成这次的修行,做出成果,当作是对他报恩。然而……无论如何,现状就是我连成功让一根小指完成咒装都做不到。

士门从身边的包包中取出毛巾交给我。

「总之,先暂时休息一下吧。」

我仔细一看,才发现我全身都布满了汗水和脏污,非常狼狈。衬衫紧紧黏在肌肤上,下半身穿的运动裤也沾满了沙子。毕竟我在日光直射下在沙滩上四处滚动,会这样也是难免的。

我接过士门递来的毛巾,擦拭脸上的汗水。

「刚才都一直练习都没有休息,或许我也累了吧……」

「这也难免。毕竟你在剧烈的疼痛之中,一直持续让自己保持着集中力啊。我觉得你已经很努力了。」

「是、是吗……」

「在你的体力恢复之前,先暂时休息一下吧。今天的修行还很长呢。」

我接受了士门的好意,开始休息喘口气。

不过,光是用毛巾,还是没办法擦拭掉全身上下不舒服的感觉。可以的话,我想稍微冲个澡。

「对了,士门……这座修行岛上有可以冲澡的地方吗?」

「嗯。」士门点了点头。「穿过那片树林,走到另一侧的海岸后,有一间小木屋。你可以用那边的设备,那里应该有牵水管才对。」

不愧是修行岛,貌似也有阴阳师会住在这里好几个星期努力修行。为了他们,这里也设置了简易的生活空间。粮食、生活用品等最低限度的东西似乎也都有准备。

「衣柜里应该有替换衣物,那些衣物你也可以尽管拿来穿。」

这真是太感谢了。如果要我再继续穿这套黏答答的运动服,那就太难受了。

我向士门点了点头,感谢他的好意。

「那么,就借我用一下啰。」

之后我就抱着带来的包包,往林子里走去。

真不愧是斑鸠家的修行岛,设备真齐全呢。

三十分钟后,士门看到我冲完澡回来的模样,却显得十分惊讶。

「音、音海……你这副样子是……」

士门张大了嘴巴,眼睛直直盯着我。看到他这么吃惊,我也感到有点害羞。

「呃……这……这样有点太奇怪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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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身上穿的,是上下两件式的比基尼泳装。泳装上有着褶边,样式相当可爱。

「可恶……这代表有人是来这里度假的吧。那些人到底把修行岛当成什么了?」

士门的视线左右游移,飘个不停。不管怎么说,他毕竟也是个男生。

唔嗯……似乎害得他动摇了,让我有点过意不去。

「不过你想想,缠神咒的修行会流很多汗吧?穿这样的话应该也不用怕弄脏了……」

「你说得没错,但……该怎么说呢,这样一来,我的眼神不知道该摆哪里好……」

看到士门拼命想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的样子,我觉得他真的是个很认真的人。

这么说来,不知道士门平常是用什么方式在抒解压力的呢?他非常忠实在执行使命及任务,平常就算过的是一点空闲都没有的生活也不奇怪。

我有点在意,就开口问他:

「士门,你除了任务及修行以外,其他的私人时间会出去玩吗?」

「啊,当然会啊。」士门深深点了点头。「我会替自己种的盆栽浇水、修剪,或是去找肥料……总之,我有空的时间大致上都在做这些事。」

「那是怎样?」我不禁苦笑道:

「根本都在照顾盆栽嘛。你这个隐居生活计画者!」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过,你能埋头在兴趣之中虽然也是件好事,但你都不会跟朋友出去玩吗?」

「朋友吗……该怎么说呢。」士门歪着头说道:「说起来,斑鸠家里没有跟我同年代的阴阳师啊。要说玩伴的话,大概也只有小夜了吧。」

「啊啊,小夜啊。」

「像是小沙包或是扁弹珠之类的,她从前常会要我陪她玩。」

士门和他的妹妹小夜,就算从旁人的眼光看来,也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兄妹。想像着他们和睦玩耍的样子,就让人会不禁露出微笑。

「除了家人,你都不会跟其他女生一起玩吗?」

「其他女生?」

「对啊,你在学校不是还满受女生欢迎的吗?所以我才在想,如果你有个女朋友也不奇怪。」

「你在说什么啊。」士门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会有呢。我光是工作和任务就很忙了,没有时间跟女生一起玩。」

「原来如此。」我苦笑着道,这真像是个性严肃的士门会有的回答。

「那么,就算不是女朋友……你有在意的女生吗?」

「在、在意的女生……?」

士门稍微陷入了思考,然后……

「没有吧。」

就明白地做出了回答。

他的口气感觉已经完全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甚至连继续讲下去的意愿都没有了。

「应该要更加享受青春一点嘛~~你毕竟也是个青春期的男生啊。」

「话说回来,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吧。」士门哼了一声:「先不说这个了,要是你体力已经恢复了,就继续修行吧。」

「好~~」我开口回答士门。



接下来,在重复了好几十次的咒装与强制解除之后,太阳也几乎要完全西沉了。我们落在沙滩上的影子,也拉得相当长。

今天大概再挑战两三次就结束了吧。希望能完成一开始的目标,至少能让小指的缠神咒成功。

当我这么想,并转头面对灵符的瞬间……

「……咦?」

脑袋突然一阵抽痛,让我头晕眼花。

怎么回事?手脚完全使不上力。我的身体失去平衡,直接往后方倾倒。

「……啊!危险!」

看到我快倒下去,士门就伸手过来接住我。多亏他撑住我的背,我才没有跌倒撞到头。

「对、对不起……我是怎么了呢?」

「应该是气力耗尽了吧。因为缠神咒这种奥义会剧烈消耗咒力与体力。」

「是这样吗?」

「我要是使出全力,最多也只能持续五分钟左右。虽然你只对一根小指使用缠神咒,但反覆练习了这么多次,会感到缺氧也是难免的。」

原来如此。看来,真的还是把缠神咒这招当作最后的杀手锏比较好。我必须想想该把它用在什么地方。

「时间也不早了,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吧。」

「说得也是。」听到士门这么说,我点了点头,在泳装外面披了一件之前带来的外套。

白天海边还算暖和,但到了日落后毕竟还是有点冷。确实是该回去了。

我站了起来,往之前我们俩搭来这座岛上的那艘船的方向走去。

「总之音海,你不要忘记今天练习的感觉了。」

「嗯,好的。」

「你可别硬要独自逞强修行喔。如果你的咒力失控了,必须要有人在旁边阻止你,不然――」

士门话讲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他的表情看起来相当凝重。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盯着海岸那边。

「士门,怎么了?」

「……不见了。」

「咦?」

「我之前停泊在这里的那艘船不见了……!」

没错。之前他确实是把那艘船停在这附近。沙滩上还明显留有船底的印子。看样子,那艘小船似乎是被海浪冲走了。

「呃、呃……这样的话,就代表我们回不去土御门岛了?」

士门一脸憔悴地点了点头。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当然,这座岛上除了我与士门之外,并没有其他人。

两人独处的无人岛生活,就这样突然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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