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章节

深度一四八○的祸野是被寂静支配的世界。

视线所及之处几乎不见任何草木,甚至污秽的踪影,仅有洁净纯白、外观奇异的岩石。直到地平线的彼方,都是由这种白色的无机物构成的岩地。

其他层能够看见的人造建筑物瓦砾堆,或是废墟等,在这里则是完全看不见。士门心想,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景色看起来这么不祥。说不定人死后的世界也是这样的光景。

「……空气好沉重。」

充斥于深度一四八○的祸野之中的『阴』气,其凶猛程度远远超越了士门的想像。

空气本身就像是有自我意识般地侵蚀着肺部。稍有懈怠,就会产生想把胃里的东西全都吐出来的感觉。

诚如外院周助所言,这里的环境让普通的阴阳师无法久留。就连士门都需要用上最大输出量的咒力来维持咒胞才行,否则连正常行动都有困难。

「大概还能撑三十分钟。」

士门依照现在自己剩余的精力与体力,计算能够维持行动的时间。要对上传说中的婆娑罗,这个时间长度怎么看都不够用。

「正好等于上层结界撑得住的时间啊。」

「也就是我们失败的话,就一切都完了。很好懂嘛。嗯?」

天马脸上挂着无所畏惧的笑容,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任何压力。

然后,清弦徐徐地开口说道:

「看来,我们不需要担心找不找得到自凝的本尊了~~」

「什么?」

「看那边。」清弦指着前方说。

清弦的视线前方,是一位瘦小的老人。那个老人孤零零地坐在岩石上。

那是一个下巴满是苍白的胡须、体格有如枯木的老人。

一瞬间,士门还以为自己看见了从现世不小心误入祸野的遇难者。然而那是不可能的。这里是深度一四八○的祸野,是不久前刚发现的新层,而且能在浓度这么高的『阴』气之中保持冷静之人,绝非常人。

仔细一看,老人的外观也称不上普通。

他身上穿着古朴的阵羽织,手中的巨大军扇替代拐杖撑在地上,凝视着士门一行人。外貌看起来像是来自战国时代、正要奔赴战场的武士,出现在错误的时空之中。

「那家伙就是……自凝吗?」

「应该是吧~~」清弦点头回答士门的低语。

清弦已经把白虎莲炮着装完毕了。不对敌人看似老者的外观有所迷惑,处于随时都能展开战斗的状态。

「真有趣。」天马则是咧嘴一笑。

「外貌看起来不过是个皱巴巴的老爷爷,身上的咒力存量倒是非同小可。跟刚才的自爆男真是天差地远呢。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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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门也有感受到那个老人异常的咒力存量。强烈的咒力形成的波浪将老人包裹住,就像一道阻止他人接近、无法用肉眼看见的墙。

三人与自凝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五十公尺。光是在这么遥远的距离之外观望,都能够感受到彷佛心脏要被捏碎一般的压迫感。

「这股强烈的压力是怎么回事……!?」

究竟我能不能战胜那个老人呢?不对,在那之前,能不能顺利前进到那个人所处的位置呢──士门终于注意到,自己的思考变得悲观。

这也是那个老人的力量吗?

「别被那家伙吞噬了~~」清弦告诫士门。「只要我们愈感到恐惧,那家伙的力量就会增加……!」

「对了……有马大人有说过,自凝是会以恐惧为食的婆娑罗。」

「切记,决定接下来的这场战斗胜败的关键,就是自己的心~~」

「胜负的关键是自己的心……」

士门用力地握紧了拳头。

羽田在生命的尽头对士门说过的那句话──「士门小少爷是非常坚强的人」。

我可不能背叛了羽田的期望。如果羽田真的信赖我,那我就不应该畏惧自凝,而是勇于面对。无论对手有多强,都不能屈服。

士门如此深信着,然后他从收纳盒中抽出灵符。

「天翔显符,朱染雀羽!喼急如律令!」

士门下定决心,背负起『朱雀』的羽翼,以及将未来托付于『朱雀』的故人的期待。

位于他视线前方的老人缓缓地站起身来。眼神锐利的金瞳,凝视着三人的方向锁定目标。

「──要来了吗?」

「你就是自凝吧?」

「正是。」老人对士门的提问这样回答。

「我早已透过下属的『眼睛』看过汝等的战斗方式了……没错……我正是汝等正在寻找的自凝……!!」

「我们的任务就是祓除你,并阻止污秽群的行动。」

「哼,这样啊……真是有劳汝等特意到此造访。」

「你说什么……?」

「意即,有劳汝等为了成为我的食粮,特意造访此处。」

自凝的嘴边勾起一抹笑意。与此同时,那件事发生了。

「什么……!?」士门睁大了双眼。

天马的身躯突然大大地向后仰。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天马纤细的身躯,维持着与刚才相同的姿势被突然刮起的强风吹起,飞到遥远的后方去。

「怎么了!?天马!?」

被吹飞起来的天马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然后终于停了下来。然而,他即使停下来也没有立刻重新站起身。

士门对发生在眼前的景象感到难以置信。他从来不曾见过十二天将之中最强的『贵人』鸬宫天马,会因为受到一记出乎意料的攻击而倒地不起。

「嗯。」自凝用一副感到惋惜的神情摇头。

「真脆弱,只是吹了点风,就变成这副模样。看来两百年前的阴阳师还比较耐打一些。」

自凝把玩着军扇的把手。看起来,他就是用那把军扇,一击将天马击昏的。大概是能够操纵风的道具吧。

自凝来回抚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须,继续说道:

「我还以为能到这里来的阴阳师……会多少有点本事,看来期望落空了。我还想说汝等能成为相当不错的养分呢。」

「养分~~?」清弦皱眉问道。

「汝等的咒力将全数成为我的食粮,助我重新回归最强状态的食粮。」

自凝拉开阵羽织的领口坦露出自己的腹部。在他布满皱纹的腹部上,有一道深深的刀伤,由对角线将道纹分为两半。

「这是两百年前的旧伤。这旧伤封印了我的力量。」

「你的目的就是要收集咒力,取回原有的力量啊。」

「正是……如此一来,那些碍眼的小伙子……还有无恶就无法继续嚣张下去了。身为恐怖代名词的婆娑罗,有我一人便足矣。」

自凝抚摸着腹部的旧伤说道。

这个婆娑罗自千年前就与阴阳师不停战斗至今。负伤就暂时逃离战场,等伤口愈合又再次现身于人类面前。无数次地重复着相同的循环。

他的目的则是,坐在最强婆娑罗的宝座之上。

化身为人类所恐惧的对象,继续统治世界。

如此单纯且强烈的愿望,正是让自凝这个婆娑罗得以存活千年的理由。

「我的目的正是取回力量,并破坏岛屿。化身为阴阳师们的恐惧,且统治他们。只要这座岛上的居民愈感到恐惧,我就愈能获得坚若磐石的力量。」

「也就是想要成为被众人所崇拜的邪神啊?」

「随汝自己去想吧。」自凝结束了现在的话题。「刚才上层的战斗中,汝等的同伴死去时,咒力也传过来了……不过完全不够。吞噬这种程度不三不四的恐惧,我身上的伤可无法痊愈。」

「你竟然说……不三不四……!」

「这旧伤果然还是用十二天将的咒力更加有效。其他平凡的家伙拥有的咒力根本微不足道……不过就是些一点也不稀奇的灰尘罢了。」

灰尘──听见这个用词的瞬间,士门内心开始怒火沸腾起来。

羽田跟其他的阴阳师也是,直到最后一刻都好好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怀着各自的骄傲与污秽进行战斗,并且深信着同伴所建造的未来,才会因此牺牲自己。阴阳师们绝非为了成为眼前这个婆娑罗的祭品才牺牲生命的。

士门瞪着自凝,并出言放话:

「我一定会……打败你……!!」

「哼?」自凝饶有兴趣地点点头。

「很好。那胆识真是不错。当汝那愤怒之心化为恐惧之时,将成为我最上等的美酒。」

「少啰嗦!!」

自凝看着正在进行结印的士门,向前踏出一步。

对方应该是打算做什么吧?士门猜想着,为了迎战自凝,他迅速完成结印并飞向空中。

「不见了……!?」

自凝一转眼就从士门的视野之中消失了。

太奇怪了,不久前自凝明明还站在他正前方的岩石之前。

自凝究竟消失到哪里去了?──士门环顾四周,在他身后不远处传来沙哑的说话声。

「太慢了。」

「什么──」

下一刻,士门的后脑勺传来剧烈的疼痛,彷佛就连大脑都受到剧烈的打击一般,视野变得扭曲起来。

自凝究竟是什么时候绕到自己的视线死角的?士门猜想自己应该是被自凝的军扇给狠狠地打了一下。

由于受到猛烈的打击,降天迦楼罗失去控制,笔直地向下坠落。

「咕……!」

士门以面部着地,他的脸用力地撞击地面,眼前一片晕眩。如果没有使用铠包业罗增强防御力,士门此刻应该已经昏厥过去了。

「可恶!」士门咂舌,并立刻站了起来。

自凝的身段远远凌驾于士门之上。他的行动速度,就连刚才交战过的那个看似婆娑罗的污秽都望尘莫及。

也就是说,不能光凭外表去判断婆娑罗的能力。

「唵,伽啰达牙,苏婆诃……」

士门让背上朱染雀羽的刀刃面向四面八方,做好准备动作。

在哪里?自凝到底在哪里?他下一次会从哪边进行攻击──?

「这边。」

没想到自凝竟然出现在士门正前方。

自凝的军扇顶端近在士门眼前,使他来不及闪避。然而,即使士门想使用背后的羽毛攻击,也没有足够的时间结印。

一切都结束了──就在士门这么想的瞬间,「铿」地一声,响起沉重的金属碰撞声。

自凝的军扇被拦阻在士门面前。

「你打算靠这招杀了他吗~~?」

出手的人是清弦。白莲虎炮的手爪从旁边切入,横挡在士门前方拦阻自凝的攻击。

「喔。」自凝的白色胡须随着他的动作晃动着。

「反应速度不错……汝就是这一代的『白虎』啊。感觉能成为很不错的养分。」

「谁要成为你的饵食啊~~!」

清弦维持着与刚才相同的动作,挥动白莲虎炮弹开自凝的军扇。一瞬间,自凝对清弦的举动惊讶地发出「唔!?」的一声。

「嘶!」清弦把握住自凝出现破绽的瞬间。他对自凝毫无防备的身体,用尽全力进行斩击。

「真是不错的杀气。」

自凝在千钧一发之际向后跳跃闪避,从清弦的爪下闪避开来。应该是因为判断与清弦近身战斗相当危险,所以暂时拉开距离。

然而,清弦并没有停下猛烈的攻势。他收回的手爪削下一部分地上的岩石,并且让碎石在空中飞舞。

「蒙受恩惠,背离之敌,笼弓羽箭,将其击落……」

随着清弦念出咒语,飘浮于空中的碎石各个盈满咒力。经过咒力强化的碎石群,聚集在清弦伸出的手掌之上。

「裂空魔弹!喼急如律令!」

随着清弦出声一喝,朝向前方的碎石群一口气被发射出去。看起来就有如紧追在后的散弹枪。为了让自凝无处可逃,射出去的碎石呈现放射状地扩散开来。

虽然自凝迅速地举起手臂阻挡飞来的碎石,但是清弦的咒力似乎在自凝的防御力之上。裂空魔弹贯穿自凝的手臂,他那身阵雨织下的肩膀处被撕裂开来。

自凝涌出的鲜血将脚边的白色岩石染上红黑色。

「喔喔。」自凝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并说道:「挺能干的嘛,竟然能够伤到我。」

「还没结束呢!!」

清弦突然抬起头向上空看去。士门跟着抬头,看见大小有如山一般的巨剑。那是『贵人』的咒装,贵爀人机的刀刃。

巨剑笔直地朝向目标落下。

「滋咻──!!」

伴随着天马天真烂漫的喊叫声,祸野的世界四处都响起碎裂的轰隆声。贵爀人机的刀刃,在祸野的大地上凿出一个深深的大洞。

「唔!!」

士门迅速地进行结印,逃到空中。

他向下看去,发现清弦也逃到较远处的岩山上面。清弦皱着眉头说道:「还真是个夸张的家伙啊~~」

士门朝着巨剑的剑柄看去,看见那里有个脸色不悦、身材纤细的少年。是谁呢?那人正是鸬宫天马。

「天马你没事啊……!?」

「呵。」天马不悦地开口。

「我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就被解决掉?」

他大概是在接下那记出其不意的攻击时,瞬间施展了防御用的咒语吧。因为天马总是不需要咏唱咒语就能够有如本能一般地发动法术。在看见攻击的同时,依然有余裕与之对应──天马也拥有此种柔软的身段,这也是他之所以会是最强的理由之一。

「不过话说回来……」天马继续说了下去。

「那个婆娑罗也一样,光是这种程度的攻击可没办法解决掉他。」

天马朝着岩山的山麓看去。

在那里可以看见一个身上披着阵羽织的老人。身上几乎毫发无伤,用充满余裕的神情抬头看着天马。

「真是个充满活力的小伙子。看来我需要撤回前言了,汝也能成为很不错的养分。」

「吵死了。要被吃掉的人是你。」

「碰!」天马双手一拍。没想到那个瞬间,自凝周围的地面开始隆起,像是要将他吞噬一般,不停跃动着。

天马使用的法术,对士门而言是前所未见的。本质上来说是金木水火土之中属于『土』行的阴阳术。那大概是天马的即兴术吧。

自凝用力地一踢地面,向空中飞去。笔直地看向天马,挥动手中的军扇。

「实在愉快,十二天将就该如此。」

「真是的。实在是个满口胡言的老爷爷。」

天马的手臂一挥,插入地面的贵爀人机随即消失无踪。紧接着下一刻,贵爀人机化为普通刀剑的尺寸,只消一瞬就回到天马的手中。

「啪叽!」

自凝的军扇与贵爀人机的刀刃剧烈地碰撞。那一瞬间,以天马和自凝为中心,整个空间晃动起来。那是拥有大量咒力的双方碰撞时所产生的剧烈冲击波。

士门一个不注意失去平衡,但他赶紧灵巧地操纵咒力,总算是又成功地飞了起来。

传说中的婆娑罗与最强的十二天将之间的战斗,一击之下胜负依然尚未分晓。

自凝灵巧地闪过天马用尽全身力气的连续攻击。两人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在转瞬之间,士门的视线甚至无法追上两人的速度。双方用超越音速的速度持续进行攻防。

眼前的对战远远超出士门对于祓除污秽的认知。士门只能哑然地呆望着眼前的景象。

「这两个人真是惊人……!」

自凝与天马在兵戎相接的同时,笔直地向下坠落。用力地撞击地面后,扬起大量尘土,然而仍然不见双方有收起武器的打算。

「那么,『贵人』的小伙子究竟能撑到什么时候呢?」

开口回答自凝的人是清弦。

「那是我要说的台词~~」

清弦猛烈的攻击瞄准了自凝毫无防备的背部。他摆出天若家的一击必杀招式「虚空·俱利伽罗」的预备姿势。

攻势从自凝的视线死角飞奔而出,清弦瞄准目标之后对其奋力一击。

但是他的手爪没有碰到自凝。一击必杀的手爪,在自凝前方被肉眼所不可见的力量给阻挡了下来。

「哼,这还真是危险啊。」自凝的其中一只手上握着灵符。「不张开结界的话,恐怕就要眼睁睁地被解决掉了吧。」

清弦「呿!」地咂了一声,拿起灵符,念起咒语。

「轰腕符……!碎岩狮子,喼急如律令!」

「喔,真看不出来是个大胆的男人啊。」

经过碎岩狮子强化过后,清弦的手爪破坏掉结界,直接朝向自凝连续进行斩击。

自凝一面闪避来自清弦的攻击,并且使用军扇接下天马从旁边释放出来的攻击。

「有办法同时挡下来啊……!」清弦皱起眉头。

即使自凝与等级最强的两位十二天将同时交战,看起来也只像是场实力相当的战斗,他并没有露出半点陷入苦战的模样。

太强了──士门不禁感到不寒而栗。这就是名为自凝的婆娑罗的战力。

在他眼前的自凝,无疑是比所有士门曾经交手过的污秽都要更加强大的存在,实力远在士门所预测的范围之上。

同时闪避来自清弦、天马两人的攻击,自凝喃喃自语地说道。

「……再十分钟。」

「嗯?」天马紧皱着眉头。

「这是我的伤口痊愈、取回所有力量所需要的时间。」

「也就是说,他还没用上真本事吗……?」

「土御门岛上的居民、在上层战斗的阴阳师们,还有汝等的恐惧……全部都会通过『魔缲祸眼』流到我身上。再累积一些咒力,我就能够全力以赴地对付汝等了。」

「这样啊。」天马一面挥舞贵爀人机,一面点头应声。

「那就在那之前把你解决掉!!」

「哼,真是不错。汝等强烈的敌意,可以化为恐惧的温床。」

自凝大笑着挡下来自清弦与天马的猛烈攻击。

就士门所看见的部分,清弦、天马与自凝缠斗的时间大约过了五分钟。若自凝继续取回力量,眼前的平衡恐怕会被他轻易打破。

「既然如此──」

在平衡被打破之前,我也只能这么做了──士门张开朱染雀羽的羽翼,开始对每一根羽毛填充咒力。再来只要结印、咏唱咒语,就可以发动他最为强大的招式·赤鶙无限屏风。

「清弦先生!我也要加入战斗!」

『朱雀』的羽刃以自凝为目标,一口气发射出去。划破天空的三十六片刀刃,每一片都能够随士门的意识行动。要全数躲避绝非易事。与赤鶙无限屏风为敌,等同于同时面对三十六名训练有素的剑士。

「来自三百六十度的全方位攻击!看你往哪里逃!」

士门朝自凝喊道。士门深信──除了清弦与天马之外,再加上那三十六片羽刃的攻击,即使是传说中的婆娑罗也无法招架。

「太迟钝了!」

自凝手中的军扇迅速一挥。瞬间在军扇的顶端产生一阵冲击波。冲击波本身可能全部都是由强大的咒力所组成,一吹过朱染雀羽的羽刃,羽刃就有如被强风吹折的树枝一般四散而去,出乎意料的是,刀刃竟笔直地向士门的方向飞去。

「什么……!?」

失去控制的羽刃划伤士门的侧腹部、小腿还有脸颊。伴随着刺痛感,鲜血在空中飞溅开来。位置若是稍微偏一点,士门就会被自己射出的刀刃受到致命伤。

士门感到愕然,没想到自己最大的招式竟会被轻易地破解。与自凝的冲击波相比之下,朱雀的刀刃会败下阵来,原因无疑是咒力存量的差距。

「这就是这一代的『朱雀』啊。跟两百年前的比起来,简直只是只小鸟呢。」

自凝冷漠的目光令士门感到畏惧。

我和自凝的实力差距,有这么遥远啊……这样一来,我不就没办法达成与哥哥……还有羽田先生的约定了吗?──士门心想着。

士门用力地咬紧下唇。那一刻,在内心支配着自己的情感,无疑就是「恐惧」。

「喂,鸟丸!现在可不是怕的时候!」

天马的指责让士门「哈!」地倒抽了一口气。

糟糕了──待士门察觉到自己的情绪,早已为时已晚。眼前的自凝脸上挂着笑容,长长的胡须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着。

「哼。汝的『恐惧』我就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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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凝的身体被紫色光芒包裹起来。他从士门身上夺去名为恐惧的情感,将之转化为咒力并让其充满在自己的体内。

光芒消失之后,自凝再次现身。他的外貌与刚才大不相同。有如枯木一般细瘦的身躯,转化成满是肌肉的健壮躯体,身上穿着的阵羽织也变成质地坚硬的武士铠甲,胡须早已不见踪影,变成不见任何一丝皱纹的年轻外貌。他脸上的表情威风凛凛,精明强悍,与刚才截然不同──自凝摇身一变,成为满溢着活力与精力的模样。

他现在的外观,变成年约二十出头的年轻武士。

清弦眉头紧锁地,从收纳盒中抽出新的辅助用咒装。

「没想到竟然返老还童了……这才是你这家伙原本的样貌吗~~?」

当然,自凝改变的可不仅仅是外貌而已,咒力存量也更上一层楼。光是与在这个状态之下的自凝对峙,就能够感受到肌肤传来阵阵有如针刺、被不停灼烧的热度。

「咕。」士门用力地咬紧牙关。

他明明都已经将「不能感到恐惧」这个注意事项铭记在心了……会招致眼前的状况,都是因为自己那软弱的内心。

看着一脸懊悔的士门,自凝露出愉悦的神情。

「真不愧是十二天将的咒力。背负的责任愈重,失去时的恐惧也更加庞大……多亏了汝的咒力,我可是一口气恢复了八成的力量。谢啦,『朱雀』小伙子。」

「既然如此,那些被你夺走的咒力就由我抢回来……!」

士门再次控制羽毛,重新咏唱咒语。

然而这一次,他连阴阳术本身都无法发动。就在士门进行结印的刹那间,侧腹部传来一阵令人痛不欲生的剧痛。

士门无法得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感觉自己似乎被自凝给踢了一脚,然后此刻的他正在向后方飞去。

「咕……!他的动作变得……更快了……!?」

无力反击的士门用力地撞击地面,「咳噗!」一声吐出大量鲜血。大概是内脏已经受伤了,他就连想重新站起来都做不到。

士门朝远处看去,看见清弦「呿!」地咂舌。

「看来会吞噬恐惧这点不只是表面工夫啊~对我们而言,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

「鸟丸给我闪一边去!你做不到的!」

清弦与天马的视线再度回到自凝身上,重新展开战斗。

自凝由于刚才的变身,身体变得更加敏捷。即使清弦与天马同时展开攻势,两个人光是抵挡自凝的攻击,就已无暇顾及其他事物了。

「我一定要做点什么……但是,到底该怎么做……?」

士门在自己身上施展治疗伤势的法术,并冷静地分析现状。

对士门而言最强大的招式·赤鶙无限屏风被自凝完全破解的那一刻,即使令他感到懊悔,但也让他明确地理解到,朱雀羽毛的攻击对自凝没有用的这个事实。

──那么应该改用近身战吗?不对,我是做不到的。

朱染雀羽本来就是着重远距离战斗的咒装,士门实在很难想像在空中近身战中,同时进行攻击以及防御的做法。

朱雀与擅长近距离战斗的『白虎』,或是可以无视射程展开攻击、万能类型的『贵人』相较之下,近身战方面确实略逊一筹。

现在如果士门擅自出手尝试攻击自凝,只会对清弦或者天马造成妨碍。那样一来,自己就会如天马之前所说过的那般『碍手碍脚』。

「既然现在的我做不到……那就只能发挥比我现在还要更多的力量了……!!」

士门从收纳盒中抽出一张灵符。

这是为了发动缠神咒的王牌──朱雀明镜符。

这是士门至今为止不曾成功发动过的王牌招式,但眼前状况之下,也只有发动缠神咒这条路能走。因为士门自己的能力对自凝派不上用场,所以他要赌上式神·朱雀的所有力量。

士门深深吸入一口气后,说道:

「借我你的力量吧,朱雀……!为了打倒自凝……为了拯救这座岛,现在的我无论如何都需要你的力量!」

咏唱咒语、让咒力通过灵符──士门抱着一丝微薄的希望,高高举起朱雀明镜符。

「朱雀明镜符!朱染雀羽·缠神咒!」

然而,灵符毫无反应,士门身上就连以往那样化为咒装型态的变化都没有出现。只是维持原本的模样。

无论士门重复了几次,都只有得到相同的结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士门平常至少也会有几秒的时间化为缠神咒的状态,但此刻他就连进入缠神咒的状态都做不到。

「拜托了,朱雀!如果我现在不这么做的话,清弦先生他们……岛上的大家都会遭遇危险!所以拜托了,请借我你的力量吧!」

朱雀没有给予士门任何回应,灵符也毫无反应,就像舍弃了士门般保持沉默。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就在士门抱头苦恼时……

「喂,鸟丸!不要发呆!」

天马突然从旁边一脚踢过来,士门被这一击踢倒在地上。

「唔……!……天马!?」──士门正打算对天马破口大骂的同时,抵达嘴边的话却说不出口了。回过神来,他看见自凝壮硕的手臂正掐住天马纤细的颈脖。

「哼。」自凝感到有趣地哼了一声。

「原本是打算先解决掉『朱雀』,不过变成先解决『贵人』啦……没关系,就这么办吧。」

士门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凝往自己靠近。要不是天马踢过来的那一脚,现在被自凝掐住的人就是士门自己了。

──也就是说,我被天马救了。我真是太不注意了。

然而,无论士门再怎么后悔都于事无补。天马此刻正代替士门深陷于危机之中。

「唔……」天马发出痛苦的呻吟。

「你打算这样把我的颈骨折断吗……?嗯?」

「我不会那么做。」自凝的金瞳闪烁起妖异的光芒。「不过,汝将见识到恐惧,而这恐惧会让汝宁可被我掐死。」

「你说……恐惧?」

「正是。汝就为我的『魔缲祸眼』献上恐惧吧……!」

「咕唔!」在自凝的眼中发出紫色光芒的瞬间,天马发出悲鸣,紧接着,身体就停止不动了。

在那之后,天马就没了任何抵抗的举动。自凝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喀喀喀……已经结束了吗?」

自凝缓缓地松开手,天马的双膝碰触到地面。

然而,即使自凝已经完全松开手,天马依然一动也不动。维持背部向后弯曲仰躺的姿势,用空虚的眼神望向天空。

「喂!天马!怎么了!振作点!」

无论士门怎么喊叫,天马都毫无回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鸬宫天马对围绕在自己眼前的景象感到困惑。

他现在身处于面积大约两坪半的木板隔间。

天花板上有椭圆形的污渍,墙壁上挂着有些许裂痕的提灯,还有通往楼下的楼梯──扶手已经损坏。从墙上小窗的缝隙间透进微弱的月光。

没错,这里就是鸬宫领地内某座古老仓库二楼,一间狭小的阁楼。

这是当时尚且年幼的天马相当喜爱的场所。当他逃避指导人员安排的修行时,常常会躲在这里独自玩耍。

无论是霉菌潮湿的气味,还是天花板一隅的巨大蜘蛛网都与他的记忆如出一辙。

「嗯?」天马歪着头思考。

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几秒之前,自己应该还在祸野与婆娑罗战斗。

「是幻术吗……?」

在天马这么想的时候,突然听见「呜呜」的抽泣声。楼下似乎有什么人在。

「──不要……不要啊……」

天马对那个人的声音有印象。她是比天马小一岁、鸬宫第三宗家的少女,光。

「为什么非得要自相残杀不可呢……我还不想死啊……!」

「我也不想啊。但这就是我们的命运,因为你也是被选为当家候补的人选啊。」

回答光的是八寻的声音。八寻也是鸬宫家的成员,他是鸬宫第七宗家的一名少年。

「我们必须自相残杀,决定最强的人选。然后,那个人将会是下一任鸬宫家的当家……成为『贵人』的继承者,这就是诞生于鸬宫家之人的宿命,我们不是从以前开始就被这样教育吗?」

「那种事情我当然知道……!我知道啊,可是……!!」

光继续哭喊着。

对了,天马回想起那个人的事。光平时总是表现得很冷漠,但有时候也会像这样,有如溃堤一般把所有情绪都一口气宣泄而出。

天马的脑海中还深深地记得,光像这样发泄自己对家族的愤怒之情的样子。

「……是这样啊,原来如此。这是那一天啊。」

天马倏地看向那两人的手臂,在他们的手上都刻有看起来相当不祥的蜈蚣刻印。

那个蜈蚣刻印正是被选为鸬宫家当家候补的证明。有着那证明的人,便有义务参加当家候补之间的自相残杀仪式──「蛊毒之仪」。

然而,天马并不记得自己有见过这场景。这样一来,这到底是在他眼前展现出过去实际上发生过的情景呢?还是说,这其实是自凝创造出来的幻觉呢?

「──不想被杀掉的话,就只能去杀其他人啊。」

光的亲生哥哥,左马之助说出如此冷漠的发言。

「如果想要生存下去,就展现出自己的力量。鸬宫家的历代当家,代代都是在仪式之中生存下来的强者。有必要时,甚至要杀掉自己的血亲……所有人都是背负着弑亲的觉悟成为『最强』之人的。」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我怎么可能杀得了那种怪物呢……!」

光愤怒地反驳。

「我怎么可能赢得了那种一点都不像是人的家伙!为什么那家伙是我的堂哥……!?如果鸬宫家里没有那种人就好了……要是那个人不要出生就好了!」

几个兄弟姊妹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反驳光的发言。

「哼……到现在才给我看这个有什么用!?」

天马从以前就知道,其他人在背地里称自己为怪物。

「是啊。」楼下有人这样低声说着。

「光想要赢过天马,确实是不可能的。」

说话的人是鸬宫泉里──天马的亲生姊姊,也是当家候补之中年龄最大的少女。

「不过,我们所有人都一样赢不了他的。我也好,左马之助也好,八寻也是,都不可能在与天马的对战之中存活下来。」

「那……那样的……」八寻吞吞吐吐地说。

「要赢过天马……确实是……不可能的吧。」

左马之助直率的发言让楼下陷入沉默之中。众人沮丧与绝望的心情,让气氛变得沉重起来。

打破沉默的是泉里忿忿不平的声音。

「我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咦?」光惊讶地睁圆了双眼。

「这一路上,我们累积的努力又该怎么办!?每天都要压抑着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忍耐鸬宫家那些严苛的修行……!那些全部都要化为白费的力气吗!?全部都要被那个怪物夺走!?我绝对不要这样!」

「可是,光凭我们自己不可能跟那家伙──」

对光充满不安的牢骚,泉里回话说:「会赢的。」

「你们一定也不想要就此被那个怪物夺走自己的人生吧……!?所以,我们只能赢过他!」

「『我们』是什么意思呢,泉里姊?」八寻开口提问。

「还用说吗?当然是『蛊毒之仪』一开始的时候,就全员一起把那家伙杀掉。」

泉里的提案,让候补者们无不震惊地倒抽一口气。

所有候补者一起攻击一个人,让他失去继承权。在鸬宫家传统的『蛊毒之仪』进行时做出此举,不会太不公平了吗?──所有人脸上都写着相同的疑问。

泉里环视了一轮堂弟、堂妹们脸上的神情,继续开口说:

「你们觉得围剿很卑鄙吗?我可不这么认为。那种天生就拥有超于常人才能的家伙,比我们还要卑鄙。」

「有……有道理。」八寻点头同意。「我们个别与天马对战的话,本来就一点胜算都没有。我们为了生存,无论如何都得要先杀掉那家伙。」

「就……就是啊。要对付那种怪物,当然只能用围剿的方式了……!」

「说得没错,光。那家伙是我们所有人的敌人。我们根本不需要为了那种怪物献上自己的生命──」

比任何人都还要亲切、温柔的泉里姊。天马在整个家族之中最喜欢的泉里姊。那样的泉里姊,煽动了其他候补者,说天马应该是被第一个杀掉的人。

「哈……这是什么……真是无趣……为什么到了现在,还要让我看见这种过去的光景……!」

「──那当然是,为了让你再次认知到自己的罪孽有多深重啊!?」

楼下传来这样的声音。天马再次看向楼梯,看见的是泉里正缓缓步行上楼的模样。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身上穿着沾满鲜血的狩衣。

泉里的眼镜上沾有红黑色的污渍,一把长长的刀刃贯穿她的胸口。这副姿态,与七年前天马亲自手刃她时的模样分毫不差。

「泉里……姊……」

「呵呵,我可爱的弟弟啊,这真是个不错的表情……跟多年不见的姊姊重逢,有这么开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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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里露出窃笑的神情,走到天马面前。她染满鲜血、带有湿度的手,缓缓地抚过天马的脸颊。

那微温的触感也与天马七年前的感受如出一辙。他在眼前这逼真的幻术之中,明确地感受到针对自己的恶意。

「窥探别人的内心,还真是个糟糕的兴趣呢……」

「没错。我就是存在你内心里的泉里姊姊。不过,看起来你感受到的恐惧可是真的呢。」

「你说这是……恐惧?」

「没错。那是紧紧地黏着在你的内心深处、挥之不去的恐惧──名为孤独的恐惧。」

「孤独令人恐惧?别说蠢话了。」

天马不悦地说。

天马认为至今为止,自己不曾为孤独感到恐惧。他自从身为阴阳师以来,一直都深信着,独自战斗比较符合自己的作风。

他认为其他人都只是他的阻碍罢了。因为周围的人尽是些弱小的家伙,所以他只能独自战斗,这就是他的使命。

因为自己正是『贵人』的继承者,也是最强的十二天将。

「你在说谎。」泉里却摇头这么说。

「你会跟其他人保持距离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喜欢孤独,而是因为害怕孤独。」

「你说害怕?」

「你不过是因为害怕被相信的人背叛,所以预先拉好防线罢了……!你这位『最强』先生,究竟有多害怕呢?」

「不要满口胡言……!」

「我哪有满口胡言呢?」

泉里那张满是鲜血的脸庞愉悦地笑了起来。她的指尖轻轻擦拭着天马的眼眶。

「因为,那时你不是哭了吗?知道所有人背叛你的那个晚上,瑟瑟发抖地哭了不是吗?」

「……!」

就在距离天马不远处,有个蜷缩起来的少年。那是当时年仅十岁的自己。在蛊毒之仪的那天夜里……自己因为仪式开始的同时所有人朝自己袭击而来,还有在最后得知悉心照顾自己的姊姊,其实只把自己当成怪物的事实而大受冲击。那是压抑住口中的呜咽声,正默默地啜泣的自己。

是啊──天马思考着。原来自己曾经是这么软弱的人啊。

「因为是最强的所以孤独……?不对,你搞错了呢。你并不是自从继承『贵人』之后才变孤独的,你在那之前就一直都是孤独的啊!」

天马完全无法出言反驳。

就连兄弟姊妹也不把自己视为人类。过去也好未来也罢,永远只能够孤身一人,不会有任何理解自己的人现身。

虽然天马认为即使如此也没关系,明明认为自己孤独也没有关系──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天马却觉得自己的内心,就像被挖出了一个空虚的大洞。

这说不定,都是因为那个家伙。

那个家伙对于在战斗中失去部下一事,悲伤地嚎啕大哭。大概是因为与死去的部下之间有很深厚的情感吧。

他知道,那是被人称为「羁绊」的事物。然而天马无法理解羁绊的珍贵之处。

由于他无法理解,而更加助长了他内心的空虚。

「你似乎总是一脸高傲地说『我不需要任何人』,不过──」

泉里站在天马的正前方凝视着他,然后她继续说了下去:

「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需要你的人吗?我可不是指『贵人』或者十二天将那种表面上的你,而是真的有人需要,名为鸬宫天马的这个人喔?」

天马只能保持沉默,他心想──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人。

看着沉默的天马,泉里忍不住笑了出来,说:「没有吧。」

「你身边的那些人,心里一定都把你视为怪物、畏惧着你。说不定总有一天,你也会被那些人背叛对吧?」

被那些人背叛──从姊姊口中说出来的词,令天马不禁为之恐惧得发抖起来,彷佛他的内心也被一并拉回到了那天夜晚。

他极度地恐惧着,自己或许会被其他人背叛。



士门抱起天马的身体,逃到祸野的空中。

「天马你怎么了!?为什么不醒过来!?」

被士门抱在怀中的天马,自刚才照到自凝眼中散发出的光芒后就一动也不动。他口中喃喃自语着什么,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泉里姊……」

「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士门向下方看去。

自凝充满威胁感的说话声,响彻深度一四八○的祸野岩石地区。

「哼,这还真是不错。『贵人』小伙子身上的咒力正在我的全身流窜。」

自凝的身体被比刚才还要更加强烈的光芒包围。虽然不知道他在什么时候夺走了天马的咒力,但能够确定的是,自凝的能力再度增强了。

自凝的咒力又增强了,刚才围绕于他身上的咒力,与此刻的咒力相较之下只显得黯然失色。因此自凝每向前走一步,他脚下的地面就因为无法承受他身上的咒力而粉碎。

这个婆娑罗到底还能够变得多强呢?

「承蒙汝等的关照,我已经取回所有力量了。这样一来,我终于能够用上全力战斗了。」

自凝从怀中取出灵符,开始咏唱咒语。

「鬼牙崩天!!」

自凝手中的军扇随着他念出的术言,包裹上一层紫色的咒力,化为一块柔软的铁块。没过多久,军扇就成为一把闪耀着浅墨色泽的大太刀。

大太刀包含刀柄的长度大约是两公尺,其散发着不祥的光芒,彷佛只要看见那道光芒,就会从内心深处唤醒恐惧。

「那把刀就是你真正擅长使用的武器啊~~」

「那么,汝究竟能抵抗我的力量到什么时候呢?」

自凝高举起大太刀,单手以旋转绕圈的动作挥动着。从大太刀上满溢而出的咒力流淌着,以自凝为中心点化为一个漩涡。

「请小心,清弦先生!」

「通通被我吃掉吧……!」

自凝用力朝地面一蹬,向上空飞去。他在上空维持着原本的架式,高举起大太刀瞄准清弦。

「──鬼皇天惊刹!! !!」

自凝带着彷佛流星坠落的气势,瞄准清弦的所在位置落地。

在即将撞击的前一刻,清弦从原本的位置迅速闪避开来。他在千钧一发之际使用了飞天骏脚,避开危险。

自凝的攻击挥空,大太刀重重撞击地面。随着剧烈的轰然巨响,大地上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缝。

四处飞散的岩石碎片击中清弦的腹部,他不禁「唔!」地一声皱起眉头。

自凝的这一击,威力远远超过清弦的计算。虽然避开了被直接击中的危机,这一记攻击产生的余波依然产生了庞大的冲击波。清弦随着岩石碎片,一同被吹飞到距离约数十公尺以外的后方。

清弦重新调整好姿势,瞪视着自凝。

「他的力量到底有多夸张啊~~!」

「喔,吃下一记攻击还活着啊。这样才是十二天将嘛。」

自凝面露喜色,再度往清弦飞扑过去。

「务必让我一尝汝的恐惧。」

「呿!」

清弦用爪子挡下自凝的攻击后,咂舌了一声。

自凝继续进攻,不留给对手任何喘息的空间,第二击、第三击,一下又一下地挥动着手中的大太刀。面对自凝那令人喘不过气的攻击,清弦只能一味地防守。

双方直到刚才还能够打得不分上下,然而现在的情势却令清弦一面倒地成为不利的一方。就连他也无法与返老还童的自凝为敌。

天马像是断了线的木偶般,依然一动也不动。彷佛在被自凝夺走咒力的同时,也一并丧失了活力。

「天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像这样被一口气夺走咒力!?」

位于士门下方的清弦一面挥动手中的爪子,一面回答士门:

「那是瞳术~~!那个臭小鬼脑海之中的情感恐怕是被操纵了……!」

「脑海之中……!?」

「如果不想被夺走咒力的话~~!就别看那家伙的眼睛~~!」

自凝本人拿着大太刀对清弦步步进逼,听见此言他颔首说道:「正是如此。」

「洞察力真是不错。这正是我能够使数万污秽为己所用的缠死秽『魔缲祸眼』的精髓。凡被我的双眼所囚禁者,都将置身于各自内心所恐惧的世界之中,咒力与生命力都被吞噬殆尽。」

「那还真是麻烦了啊~~……!」

清弦嘟囔着,接着朝士门的方向瞄了一眼。

「我先挡住这家伙……这段期间你帮那个臭小鬼想点什么办法~~!」

「挡住……清弦先生,您打算自己跟自凝对战吗?」

「什么啦?我这边没问题~~……你快去!!」

接收到清弦充满压力的视线,士门闭上嘴。

士门以前也曾见过清弦露出这样的眼神。清弦总是在为了保护部下、独自挡在强大的污秽面前时,还有为了守护家人而前往执行危险的任务时,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清弦此刻的眼神,正是为了守护他人赌上自己的一切、有所担当的男人的眼神。

『白虎』的力量之源,就是来自希望守护他人的心。清弦之所以强大,可以说是因为他将希望守护他人的白虎之象征,完全展现了出来。无论自己流了多少鲜血,他都会为了自己应该守护的人,向敌人露出獠牙。

清弦强大的原因,在于他可以看清谁才是应该被保护的人。确定对象之后,他才能够毫不犹豫地为了保护该名被保护者,采取自己应该做出的行动。

「……清弦先生,我知道了!我一定会把天马带回来的!!」

士门抱着天马,朝附近稍高的岩石前进。

他能听见从背后传来白莲虎炮与大太刀激烈碰撞的声音。这样的声音让士门心中感到万分信赖。



「──你可是个罪人喔。这座岛上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他们表面上会赞扬你是『最强』的,不过在暗地里,却会在你的背后指指点点,说你是个『杀人犯』。」

泉里似乎为了贬低天马,口中继续吐出有如诅咒般的话语。

「你的『最强』之名真的有意义吗?继承了『贵人』……有什么好事发生吗?没有对吧~~?」

「…………」

面对泉里的追问,天马还是无法做出任何回答。

他认为没有回答的必要。因为泉里说出来的话,全都是从天马自己的潜意识之中诞生的。她所追问的问题,全部都是天马心中长年抱持着的疑问。

「既然如此,你就永远待在这里就好啦。」

「待在这里……?」

「即使你醒过来,你也只会被周围的人蔑视,视你为怪物或是妖怪,只会对你感到恐惧。你那被人誉为『最强』的称号,也不过就是肤浅至极的虚伪头衔罢了。即使回去了,等待着你的,也只是没有任何人需要你、孤独的世界。所以,你就干脆把生命、咒力,还有阴阳师的使命全都舍弃掉,就这样消失吧。」

「就这样消失……吗?」

「这样一来,你就能够从各种孤独之中释放出来。也不会再因为有人背叛你的信任而受伤了。」

天马无法否定泉里的发言。大概是因为他的内心有哪个部分,甚至认为接受这个做法比较好。

就在那个时候,天马听见了一道『声音』。

──快醒过来啊,鸬宫天马……!我们需要你的力量!!



士门让天马横躺在岩石上,拼命地施加解咒用的咒语。

「如医善方便,为治狂子故,癫狂慌乱,作大正念,妙法莲华经……」

目前为止,士门已经尝试过三、四种驱散噩梦的法术,却完全不见任何效果。这也说明了,自凝的『魔缲祸眼』究竟有多强大。

──再继续这样下去,天马的咒力与生命力都会被自凝吞噬殆尽。但是,我绝对不允许状况沦落到那种地步。

而且话说回来,天马会被法术囚禁,原因也是为了保护士门。

我已经不想要再看见有人因为自己的软弱而死了。

「我承认……我很弱,弱小到无可救药的地步。我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真正的弱点……」

士门一心只想着变强。

他想守护斑鸠家,想要成为与十二天将名号相符的阴阳师。

过去的士门总是这样认为──我必须变强,我应该要带领大家前进。

「我只专注于十二天将之名的重要性,反而让我缺少了最重要的事物……!!」

真的要说,家族的名声和立场都不过只是一种名誉而已。为了守护那个名誉,斑鸠士门这个人也只有变强这条路能走。

然而,为了保护他人,根本不需要坚持自己一个人作战,反而应该为了达成目的,去思考并摸索各式各样的手段才对。

我却搞错了这点──这就是班鸠士门真正的弱点。

「相信、倚赖伙伴这方面──我做得还远远不够啊……!!至今为止,我都被家族的名声和立场给束缚了。造就的结果就是,太过在乎自己的力量有多强、所有事情都想自己解决、不愿意去信赖其他人。然而这么做,才是阻碍了真正能让我变强的道路。我明明因为看到你自己一个人就能够解决污秽,才会让我认为『我无法认同轻蔑他人的力量』……但是,这句话同样也应该套用在我身上。我自己嘴上说着共同战斗有多么重要,但实际上,自己也没有理解其个中的本质。明明……明明羽田先生一直都是这样告诉我的啊……!!」

士门从岩石上面可以看见,远处的清弦和自凝还持续着激烈的格斗战。

清弦身上穿的狩衣有多处破损,血迹斑斑。束在他后脑勺的头发绳结松脱,所以他现在披头散发地挥舞着手中的爪子。

清弦为了把自凝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拿出了超越自己极限的力量在战斗。

这正是展现出了白虎之力的精髓──『守护他人』的信念。

想必是因为清弦是发自内心地希望保护士门和天马这两个人,才会让他如此全力以赴。他深信着士门和天马一定会回来,所以只要还能够战斗,他就会继续挥舞手中的爪子。

清弦的背影教导了士门,什么才是真正的强大。

「我一定要去救清弦先生,一定要打倒自凝,保护惠治哥和小夜……还有岛上的大家……不过……不过我自己一个人是做不到的!!」

士门必须要接受现实,自己目前的力量不足以对自凝发挥效用。想要用根本没办法驾驭的缠神咒,也只不过是逃避现实的行为罢了。

「快醒过来啊,鸬宫天马……!所有人都知道你有多强大!我现在需要你的力量!!」



那是天马从十年前就很熟悉的声音。

那是自从在初等学舍第一次和自己见面的那天开始,总是不厌其烦地跑来挑衅自己的那家伙的声音。那个生活方式、思考方式全都与自己大相迳庭的家伙,对天马而言其实也不过就是个「很吵的家伙」罢了。

──但还真是令人意想不到,那个人竟然会在幻觉之中恬不知耻地登场。那家伙到底多爱管我的闲事啊?

──现在的我们需要你,鸬宫天马!快点起来啊,你这个家伙……!

「呵。」天马不禁笑了出来。

泉里皱起眉头问道:

「有什么好笑的?」

「抱歉……泉里姊。我好像还不应该消失在这里。」

听见天马这么说,泉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问道:「你说……什么?」

「为什么要逞强呢?我是最瞭解你的人了。你是孤独的……是个因为『最强』的身分被他人所避讳、没有人爱的可怜孩子。」

「对啊,你说得没错。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爱我的家伙存在。」

「既然如此──」

「不过,还有发自内心讨厌我的家伙在呢。」

「讨厌……?」

「有个笨蛋常常跑来找我麻烦,尽是说一些我无法理解的大道理。至少我是没看见那家伙有表现出害怕我的模样……老实说,除了觉得他很吵以外,我也没有其他感想就是了。」

看见天马露出笑容,泉里陷入沉默,用吃惊的眼神看着天马。

「所以……你想要表达你并不孤独?」

「这个啊……谁知道呢……」

天马凝视着泉里,突然露出了微笑。

「不过……只要那个笨蛋还没理解他不可能赢得了我……我就不会真的陷入孤独……所以,我还不能去你那边……泉里姊姊……」

「哼。」泉里不知道为什么,露出感到无趣的表情。「你嘴上不停说着笨蛋,不过看起来你才是最笨的那一个呢。」

随着这句话,泉里消失得不见踪影。大概是因为她认为没办法再继续吞噬咒力了吧?地面上的血漥、天马身边的景色,全都化为泡沫消失无踪。

「……我也知道自己是个笨蛋啊。」

天马的这句低语没有被任何人听见,只是静悄悄地融化在幻影世界之中。



士门中断了解开咒语的法术,然后握紧自己的拳头。手边这些法术都没有效果的话,就只能用更暴力一点的手段了。他打算用咒力直接撞击天马的头部,用物理的冲击力来打破幻术。

士门抓起天马的领口,然后将力量都蓄积到握紧的拳头上。

「鸬宫天马……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快点给我起床,你这家伙……!」

士门用尽全身的力量,将一记右直拳砸在天马的脸上。这一击丝毫没有手下留情,让天马的头后仰到几乎要碰到背部的程度。

没过多久,士门听见天马嘟囔着:「……好痛啊。」看起来士门的暴力治疗法奏效了。

天马终于恢复意识了,原本无法聚焦的眼神重新恢复光采,他现在正瞪视着士门。

「你终于醒了啊,你现在身体状况──」

士门想要询问天马的状况而开口,但在他话说完之前,天马的拳头就先招呼在士门的脸上。士门「咕哈!?」地一声向后倒下。

「你做什么啊!?」

「你才做什么!真心想揍我啊!?」

「呸!」天马擦拭嘴边的血迹,然后把和着血的口水吐在地上。这种傲慢的态度才是鸬宫天马该有的模样。

天马优雅地起身,环顾四周。

「嗯?这里是祸野啊……也就是说,我回来了?」

「对啊。清弦先生正在独自抵挡自凝。」

「黑眼圈男他……?」

在天马的视线前方,清弦手中的爪子仍在与自凝的大太刀奋战着,但清弦绝对称不上拥有优势,自凝的力量压制了白莲虎炮的爪子。

「真让人看不下去。」

天马握住手中的长刀,向战场迈出步伐。

或许是因为他被瞳术囚禁时被夺走了咒力与生命力吧?他的脚步显得有些不稳。

如果换成士门的部下,他大概会要求对方专心治疗几周吧。本来就不应该在这个状态下直接回归战场。

但是,士门现在必须让这个男人前往战场。

「等一下,天马。」

士门虽然出声叫唤,但天马没有转过头。这也是士门预料之中的状况。

「我不会叫你不要勉强。但是,我也要一起战斗。」

「还真是个不好笑的笑话啊。」天马如此回话,但他没有停下脚步。「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像你这样的弱者只会成为我的阻碍而已,你也知道吧?嗯?」

「但你现在大概没办法用跟平常一样的状态战斗吧!」

「至少比你有用。弱者想要上场战斗,只会白白牺牲而已。无论如何都要带弱者上场的话,还不如自己一个人战斗比较好。」

这是……最不会有人受伤的方法了──天马自言自语地这么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士门总觉得天马的语气听起来有点落寞。

是啊──士门表示理解。这个男人的本质,其实跟自己完全一样。心中抱着不想要让任何人死去的想法,宁可拼上自己的全力,独自一人进行战斗。

既然如此,士门现在更不应该让这个人独自上场。

「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会去。」

士门用力地抓住准备离去的天马肩膀。

「你真的是个笨蛋啊。」天马转头瞪着士门。「你应该也知道,你如果回去战场,就只是去送死吧?」

「我不会死的……不对,应该说,过去的我已经死了才对。」

「鸟丸,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天马,再打我一拳。」

士门直视天马的双眼,用坚定的语气这么说。

天马以犀利的眼神回望着士门,那眼神之锐利彷佛可以只靠目光就将对方击毙。

然而,士门的眼神中不见半分动摇。视线毫无偏差、笔直地凝视着天马。无论如何,让天马打自己一拳这件事──对士门而言是必须的。

天马见士门的神情没有分毫改变,明白士门是下了决心才会这么说。他「呿!」地咂舌。

「可别昏过去啊!」天马说道。然后他握紧拳头、用力地踩稳脚步,毫不留情地挥出右拳。

「……看我的!」

天马的拳头用力地打在士门脸上。应该说真不愧是天马吧?士门觉得自己的鼻梁好像都要骨折了。

「咳咳!」稳不下脚步的士门不禁向后方倒下,后脑勺撞击到地面,让他不禁咳出声来。

士门想起了羽田临终之前的遗言。「不要自己背负所有责任」──羽田当时是这么说的。

士门如今回想起来,羽田打从一开始就告诫士门,切勿朝着错误的方向追求「强大」的力量。所以每当有状况发生,羽田总会语重心长地告诉士门,借助其他人力量的重要性。

不相信其他人、一心只想着使用自己根本还没办法使用的力量──缠神咒去进行战斗,真是愚蠢至极。自己这样的态度,可没办法成为羽田口中最优秀的阴阳师。

「这样就行了……这样一来,软弱的我已经死了。」

士门仰望天空,自言自语地说。

突然间,士门腰间的灵符收纳盒开始发烫。其中一张灵符,正闪耀着像是要燃烧起来一般灼热的光芒。

那是朱雀明镜符,为了使用王牌招式缠神咒而存在的灵符,现在正彷佛高昂地散发出强烈的咒力。

士门缓缓起身,直视着天马。

「所以……天马,我会相信你。相信你的力量,并且一起面对自凝。无法相信伙伴的人,也没有办法相信自己。」

「这样啊。」天马有些意外地挑起嘴角。

「所以,你能做些什么?当我的替身吗?最多也就是当作我移动用的双脚而已吧?嗯?」

「如你所愿。」士门对天马挑衅的发言这么回答。

「这么做就可以保护我所爱的人的话,我就会那么做。」

「呵……说得真好啊。」

「唉,天马……回想起来,我们从以前到现在只会针锋相对,从来没有互助合作过。」

士门凝视着天马,继续说:

「虽然我总会跟你说,你应该跟其他人互相合作,但实际上,我的心里面一直都想着要超越你。」

「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说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天马耸肩着说。

「所以……就只有今天……一次。我们试着『互助合作』吧?你可以随意利用我,我会尽全力让你能够发挥出比平常更强大的力量。」

天马脸上的表情有些惊讶。

「如何啊……?不觉得……好像能做出什么很厉害的事情吗?」

「呵。」天马的脸上浮现出无畏的笑容。

「不过,也没有其他选项可以选啊……而且,再让黑眼圈男跟暂时隐居丸继续嚣张下去,也很令我感到愤怒。」

「好。」天马点头同意。士门伸展开背后的羽翼,感觉整个翅膀上似乎充满了平时无法比拟的咒力。

现在的我──跟天马两个人一起,肯定不会恐惧任何事物。

「走吧──清弦先生还在等我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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