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皇国铁路概况-章节
景纪对冬花下达指示后不久,式神少女便抱着地图和路线图,与宵一同来到了执务室。
“按你说的把地图和路线图带来了。不过景纪,你这是要做什么?”
冬花用下巴指了指怀中的地图问道。
“啊,挂到那边去。”
“知道了。”
景纪话音刚落,她便展开卷起的地图,将地图和路线图挂在房内的吊具上。
而宵则短暂地扫了一眼地图和路线图,随即转向景纪。
“景纪大人,听说您找我有事?”
“突然把你叫来,抱歉啊。还记得吗?婚礼那天的事。我和你父亲,不是谈了铁路铺设的事吗?”
“莫非,是要商议路线的问题?”
“跟你说话就是省事。”
景纪满意地笑了。果然,这个少女很敏锐。
“按理说,应该把财务和土木方面的执政叫来开个研讨会的,但我也想在自己这边先把路线选定个大概。”
“我记得在婚礼上,景纪大人曾说过路线方面交由家父决定之类的话?”
“嗯,一定程度上的确要让佐剃家保有自主性,但铁路铺设的主导权,我还是想握在咱们这边。”
“这是妥当的判断吧。”
尽管事关娘家,宵却丝毫未对景纪的话表现出抵触。
“倒不如说,这样更好才对。”
不仅如此,她甚至倾向于支持景纪的方针。
“我的父亲对长尾家抱有强烈的抵触情绪。家臣团中的许多人也是如此。这一点,从我母亲和我自身的经验可以断言。”
这想必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但宵的声音却平淡如常,只陈述事实。
“若让父亲掌握了主导权,很可能导致与长尾家的对立进一步激化。”
“你和我的意见完全一致,我就放心了。”
听景纪这么说,宵微微垂下眼帘,露出一丝浅笑。她既因与景纪意见相合而感到欣喜,同时又对父亲至今的言行感到无可奈何。
“铁路铺设的条件,是从千代到鹰前,再从鹰前到岩森,这样对吗?”
宵将内心的复杂思绪深藏心底,以一如既往的平淡口吻,专注于实务性的交流。
“嗯,兵部省和递信省也希望能开通这条线路。”
“我明白了。”
说罢,她站到了房内悬挂的地图和路线图前。景纪和冬花也同样走上前去。
“首先,我想听听景纪大人的意见。”
宵斜眼看向景纪。
“与其说是我的意见,不如说是兵部省和递信省的意见。”
接收到她的视线,景纪开始用手指在东北地区的地图上比划。
“嗯,一口气启动千代至岩森间的全线工程不太现实,所以打算将工程分为一期、二期,首先着手千代至鹰前段的铁路铺设。不过,关于路线走向,兵部省和递信省之间存在分歧。总之,从千代到鹰前附近的花冈这一段没有问题。但问题出在花冈至鹰前之间的路线选定上。递信省希望采用沿海岸线、经由十户抵达鹰前的路线,但兵部省以‘沿海路线易受敌方舰队攻击’为由反对,正在考虑经由内陆的八幡台、广馆的路线。”
“兵部省是不是忽视了北方将家的领地问题?”
宵凝视着地图,以若无其事的口吻做出了尖锐的指摘。
“广馆离长尾家领地太近了。若在那里铺设铁路,佐剃家与长尾家的对立恐怕会激化。”
这番话表明她充分理解铁路亦可用于军队运输。
“不过,我想兵部省是预估到因我们的婚礼,东北局势会趋于稳定吧。”
景纪的语气中,并未对兵部省的判断表现出太多支持。
“从地形上看,兵部省的方案也有问题。”
在景纪身旁一同查看地图的冬花,从另一个角度指出。
“那条路线要穿越山区,必须挖掘好几条隧道,而且线路会变得相当蜿蜒曲折。”
“自然,建设费用和后续的维护费用也会大幅增加吧?”
宵一脸了然,补充了冬花的指摘。
“所以,在这件事上,大藏省是站在递信省一边的。”
景纪又向两人补充道。
“而且,佐剃家不像六家那样财政基础雄厚,即便我们协助建设,后续的维持恐怕也很困难。”
“不过,既然是兵部省的方案,那就棘手了。”
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宵凝视地图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想家父会以此为理由,推动这条路线。”
“唉,就算不是这样,身为将家也难免会有这种意见吧。”
景纪抱起双臂,苦恼地叹了口气。原本由武士集团组成的将家及其家臣团,在政策上往往倾向于加入军事考量。
这次也不例外,正如兵部省的方案所示,在铁路铺设问题上,他们优先考虑的是军事层面而非经济层面。以军事优先而导致经济上低效率的例子,屡见不鲜。
“从沿线地区振兴的角度来看,我认为递信省的方案更为妥当。”
宵以断定的口吻说道。
“这并不是说要舍弃山村地带,但考虑到全国铁路网是沿着主要街道铺设的,岭州也应效仿此法。沿街道铺设铁路,人与货物的流动会比现在更加活跃,从而带动领内振兴。如此一来,其恩惠自然会辐射到领内各地。”
宵原本就是为了改善故乡人民的生活而下定决心嫁入结城家的。她的话语中饱含着热忱。
“……啊,不。倒不如说,既然景纪大人要掌握铺设的主导权,那么索性将经由八幡台、广馆的路线规划为第三期工程,并在结城家的协助下进行建设,这也是一种办法。虽然结城家的财政负担会增加就是了。”
“嗯,这一点我也考虑过,执政们中间也有人提出这样做更好。”
“财政方面如何?”
“老实说,也不是拿不出来。”
景纪的声音中,隐约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含糊。
“有什么问题吗?”
“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景纪的问题像是在试探宵。黑发少女沉思了片刻。(必须在这里回应这个少年的期待才行。)
“……是来自结城家领地内的反对吧?”
“正解。”
景纪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对领民来说,他们向领主缴纳的税金没有被用于领内的经济振兴,而是用在了军事和他领的开发上。从结城家领地选出的众民院议员们大概会说,应该优先考虑本国领内的百姓吧。嗯,对他们来说,多半是优先为当地争取利益。”
“景纪大人代行父君政务时日尚浅,若不能获得家臣团乃至领民的支持,恐怕会在列侯会议上被其他诸侯轻视。”
“嗯,难点就在这里。不过,对于那些似乎最难缠的民权派议员,或许可以通过削减来年度预算中的军费来让他们闭嘴。这样一来,结城家的负担也能相应减少。把省下来的国家预算用于地方振兴,间接地也能返还到我们领地内。”
“原来如此。”
宵佩服地点了点头。
“那么,关于岭州的铁路铺设,递信省和大藏省是打算让结城家承担全部资金吗?”
“虽说名义上是官营铁路,但实际上也有各将家出资共同经营的一面。虽然监督铁路行政的是递信省,但建设费用的相当一部分是由各将家承担的。说是官营,但领内线路的经营和管理归将家管辖。既然领地的统治权在各领主手中,那自然也就如此了。因此,虽然中央政府也参与铁路运营,严格来说有所不同,但也带有一种‘将家’企业经营的私营铁路的色彩。正因如此,铁路经营所产生的收益也可归该将家所有。不过,也有一些财政基础薄弱的将家,最终不得不将铁路经营权转让给在该地区处于线路经营核心地位的六家。”
“弱小诸侯要维持铁路网想必也很困难,但若因财政困难而废止某段线路,全国的铁路网就会在各处断裂。若半吊子地将经营权转让给私营铁路公司,又会破坏官营铁路的统一性。中央政府也想避免这种情况,所以便委托六家来维持全国的铁路网,大致是这样的吧?”
“嗯,正是如此。”
“但是,也正因如此,才会出现像岭州这样铁路铺设迟迟无法推进的地区吧。因为将铁路经营权转让给六家,就等同于将部分领地统治权转让给了六家。”
“嗯。实际上,在将铁路经营权转让给六家的诸侯中,有些即便这样也无法克服财政困难,最终要么被纳入六家的经济支配之下,要么以将统治权奉还天皇的形式,变成了中央政府直辖县。”
“作为父亲,自然想避免陷入这种境地。然而,铺设铁路可以说是岭州人民的夙愿。他们希望接受结城家的支援来铺设铁路,但又不想让结城家干涉统治权。这实在是两难。”
说到这里,宵再次做出沉思的模样。
“……老实说,如果景纪大人决定优先振兴结城家领地内的经济,我无法对此表示反对。”
“因为你已经是结城家的人了?”
“是的。”
宵毫不犹豫地回答。她已经坚定了作为结城家姬君活下去的觉悟。
“但是,至少请允许我主张,在工程第二期之前,由结城家的资金来完成。”
即便如此,宵仍直视着比自己略高的少年的眼睛。那目光中,丝毫未流露出她在故乡人民与结城家人民之间摇摆的内心。
(真是个内心坚强的少女。)景纪重新认识到这一点。
“嗯,这基本上是已经决定的事项,你放心好了。”
因此,景纪如此断言。
“谢谢您。以岭州人民的名义说这话,或许有些傲慢。”
宵闻言低下了头。她的声音中,似乎带着卸下重担般的释然。
“不过,恕我直言,我更希望你能绞尽脑汁,向我主动提出实施第三期工程的方案。以宵你的头脑,我觉得不是想不到。”
“……十分抱歉。”
“不,我不是在责怪你。”
见宵的表情略微黯淡下来,景纪慌忙辩解道。
“那么,就当是给宵的作业吧。你觉得,要怎么做才能在不引发周围反对的情况下,筹集到足以实施第三期工程的资金?……这样吧,明天早餐会上我们来对对答案。”
“明白了,我会考虑的。”
宵以略带挑战意味的口吻点了点头。她的眼眸中,闪烁着为故乡人民着想的光芒。
这让景纪感到有些耀眼。她的信念,远比自己的要崇高得多。
“……话说回来,我有一事好奇。景纪大人打算如何掌握岭州铁路铺设的主导权呢?是采用铁路借款方式吗?”
“说起来,我还没听过详细内容呢。”
两位少女的视线同时投向景纪。
这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景纪便决定说明。
“铁路借款方式,是以岭州的铁路铺设权为担保,由结城家向佐剃家提供贷款的形式。对佐剃家来说,能从结城家借到钱,还能铺设铁路,乍一看似乎是万幸。但这种方式,刚拿到钱的时候还好,日后却很可能成为对立的火种。”
“嗯,确实如此。”
“如果铁路经营权一直握在结城家手中,将来难免会出现试图将结城家的影响力从国内排除的人。铁路利权恐怕会是九十九年租赁之类的东西,因此,不愿放弃利权的结城家与想要收回经营权的佐剃家之间,存在对立激化的风险。”
“看来冬花和宵都很清楚这种方式的问题所在。嗯,不过如果在一百年之内这个国家实现了中央集权化,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别说多余的话,继续说明。”
听到冬花略带压迫感的声音,景纪轻笑着回应,然后继续说道。
“所以,结城家只负责到铁路铺设为止。之后的经营,全部交由佐剃家自行负责。当然,铁路建设的费用要连本带利归还。也就是说,不是借款方式,而是建设承包方式。”
“原来如此。”
宵手指托腮,看着地图。
“如果是借款方式,佐剃家有可能不将这笔资金投入领内经济振兴,而是用于扩充领军以对抗长尾家。建设承包方式不提供现金贷款,因此可以阻止这种情况发生。而且,佐剃家可以用铁路经营所得利润偿还借款,同时由于握有经营权,也不太容易对结城家产生抵触。另一方面,结城家则可以获得路线决定的主导权,从长期来看,还能通过利息获得收益。这样一来,便能抑制佐剃家与长尾家对立激化的可能性。”
“不过,不是有问题吗?”
冬花与宵不同,似乎对景纪的方针抱有疑问。
这也难怪。与岭州出身的宵不同,她是结城家家臣团的一员。对政策的看法自然会侧重于是否对主家有利、家臣团能否接受。
“你知道要花多少年才能收回建设费用吗?如果是借款方式,还能附带铁路附属地和沿线矿山的权益,但按景纪你的方法,结城家能参与的真的只有铁路铺设本身。即便我们承包了铁路铺设,仅准备铁路车辆、确保作为燃料的煤炭、以及车辆和线路的维护保养,对佐剃家来说就是一笔财政负担。搞不好他们还得依赖国库拨款。在佐剃家的铁路经营走上正轨、产生足以偿还结城家工程资金的利润之前,我们家都得背负财政负担。而且,如果佐剃家经营失败,那这笔钱就彻底烂掉了。”
“嗯,我也考虑过这种可能性。所以,我打算在利息之外,再收取一些担保。”
“利息之外?”
“首先,如果还款出现拖延,岭州铁路的经营权自然要移交给我们。”
“嗯,那是当然。”
冬花仍是一脸疑虑。
“但是,这也太理所当然了,作为担保我觉得力度不够。能否说服我们的家臣团还是个疑问。”
“听我说完。另一个担保是岩森港的独占使用权。实际上是租借。”
“租借的条件是,直到佐剃家还清对结城家的欠款为止,对吗?”
宵确认道。
“嗯,就是这样。所以,岩森港在未来十年、二十年内,都将由结城家独占使用。”
“嗯,岩森港虽然是天然良港,但目前对佐剃家来说完全是暴殄天物,所以说合理倒也合理。”
“但是,这样的话,佐剃家的赤字岂不是要由结城家来背负?岩森港虽然作为商港进行了整备,但对岸的北溟道·御馆港已被关税法指定为贸易港,而岩森港却未获指定。因此,其作为商港的用途十分有限。而且,佐剃家也未能开通连接岭州与皇都的轮船。若要经由海路前往皇都,必须先到对岸的御馆港,在那里换乘船只。作为港口的用途极为有限。因此,仅港口设施的维护管理,每年就需要消耗相当一笔预算。即便岭州铁路开通后可预期未来发展,但以目前状况租借,不利之处恐怕更大。”
“不,也不见得吧?虽然铁路尚未开通,但既然已作为商港整备完毕,通往港口的交通网络应该也已初步建成吧?既然如此,可以利用结城家的力量使其获得贸易港的指定,同时活跃我们与佐剃家之间的交易。只需把我们拥有的轮船航线延伸至岩森即可。利用这条航线,可以将我们在南洋群岛和新南岭岛拥有的砂糖、鲣鱼干、取暖用煤油等销往岭州。目前,在从千代出发的陆上交通网尚未完善的情况下,若要大量运输物资,终究只能依赖船只。为此,岩森港也十分便利。”
实际上,据说陆上运输的费用是海上运输的十倍。从一次性能运输的量来看,船舶运输也更为有利。
“原来如此。”
宵终于露出了理解的表情。
“对佐剃家来说,可以甩掉这个持续亏损的港口。一方面让父亲他们理解结城家与佐剃家缔结婚姻关系所带来的利益,同时结城家也打算抢在铁路竣工之前——也就是抢在其他诸侯之前——在岭州领地内构筑经济地盘,是这样吧?将来是打算掌控东北经济吗?”
“我倒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不过,统一国内经济对中央集权化也是有帮助的。”
“……原来如此。看来我还缺乏全国性的视野。”
宵由衷地表示钦佩,而冬花则向景纪投去了略带扫兴的目光。
“……喂,这可是相当认真的构想吧?”
景纪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语带辩解地说道。
“……说真的,景纪你在这方面真是够狡猾的。总是把自己的愿望和家族的利益、国家的利益混为一谈。”
冬花像是无语般地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既然景纪你想这么做,我就去收集必要的资料。把港口营造的相关资料,以及从南洋群岛、新南岭岛到内地的航线图拿来就行了吧?”
“嗯,拜托了。”
“那么,我也回书库去了。”
宵微微低头行礼,与冬花一同退出了执务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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