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当主会谈-章节
岭奥国领主·佐剃成亲伯爵自来到皇都以后,便与其他诸侯一样积极活动着。皇国议会——列侯会议与众民院常会召开在即,他为此忙于收集情报、向各方疏通关系,以及应对当地众民院议员的陈情等事务。
而且自打让正室所生的女儿宵嫁入结城家后,他便终日为长尾家和结城家的动向而忧心。因为结城家重视与哪一家的关系,将决定佐剃家今后的命运。
目前,结城家、长尾家以及有马家这三家在六家会议上,为阻止偏重军费的预算案,已展现出政治上联合的姿态。
但既然已经缔结了婚姻关系,结城家也不可能轻易舍弃佐剃家。毕竟这场婚姻本就是六家为稳定东北地区政局而一手策划的。更何况,景纪已与宵完成了圆房仪式,那就更是如此了。
然而,结城家至今仍未就东北问题明确表态。
如此一来,加之宵在婚礼仪式上所表现出的反抗态度,成亲愈发怀疑女儿宵是否在结城景纪面前说了父亲和自己娘家的坏话。
成亲虽利用佐剃家的密探等手段探查结城家的动向,但得到的消息是宵似乎与结城景纪一同外出游览皇都等,在夫家结城家过得不错。而这些情报,反而加深了成亲对女儿的怀疑。
那个冷漠无情、感情稀薄、如同人偶一般的女儿,怎么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与结城景纪建立起良好的夫妻关系?
考虑到她将对父亲的反抗态度一直隐瞒到婚礼仪式上,即便认为宵早在之前就已开始笼络结城景纪,企图报复娘家,也毫不奇怪。
即便依靠成亲雇佣的流浪僧侣丞镇的法术,也无法探入结城家皇都宅邸的内部。
成亲周围的人都认为,他将作为结城景纪的岳父扩大政治影响力。然而,成亲至今仍未打入结城家内部。
婚礼过后的一段时间里,成亲也曾打算对结城景纪采取从容不迫的态度。
他认为,那个年轻人不过是年少气盛,想在不受岳父干涉的情况下自行其政罢了。
但说到底,终究只是个十七岁的小子。
成亲本以为,他迟早会因身为将家当主的经验与见识不足而陷入困境,届时必然不得不向身为岳父的自己求助。到那时,自己再向他伸出援手,从而以结城家次期当主岳父的身份扩大政治影响力。
然而,结城景纪至今仍未表现出要依靠自己这位岳父的姿态。
这难道不也是因为宵说了父亲的坏话,向结城景纪灌输了不好的东西吗?
成亲的疑虑在原地打转,日复一日,焦躁之情日益加剧。
结城景纪在东北地区佐剃、长尾两家的对立中,究竟打算偏向哪一方?
或者说,成亲心中也渐渐生出疑虑:那个结城家的年轻人,莫不是陷入了优柔寡断?毕竟,对方只是个十七岁的小子。
倘若结城景纪在长尾家与佐剃家之间难以抉择,那么东北局势姑且可视为维持现状,但这对成亲自身而言,却会产生一个大问题。
由于与结城家缔结了婚姻关系,来自东北地区选出的众民院议员等地头实力派人物,就岭州铁路建设路线等经济振兴政策及农村再生政策,向他提出的陈情也与日俱增。万一无法获得结城家的支援,家臣与领民对成亲的支持便可能出现动摇。
尤其是那些因与长尾家的对立及农作物歉收而对未来抱有茫然闭塞感的领民,正期盼着这场婚姻能促进岭州的经济振兴。因此对成亲而言,获取结城家的支援尤为重要。若无法从结城家获得切实有效的支援,最坏的情况下,领地内甚至可能爆发“世直一揆”或打砸暴动。
此外,令成亲感到棘手的,是议员们普遍推崇沿海路线。坦白说,他本人则希望采用能够牵制长尾家的内陆路线。但另一方面,从振兴领国的角度来看,沿海路线确实更为有利,家臣之间对于路线的选定也存在意见分歧。
而成亲,始终未能将这些意见整合统一。
目前,对结城家经济援助的期待先行高涨,即便是佐剃家当主,也难以有效掌控局面。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时至十一月底,他终于收到了结城景纪的书信。内容是关于希望就婚礼上提及的岭州铁路建设问题,直接举行会谈。
对成亲而言,考虑到佐剃家的财政状况,也希望在结城家的后援下进行铁路铺设。况且,若能在此获得结城家的支援,在即将召开的列侯会议与众民院常会上,便可期待结城家与岭州选出的议员、乃至岭州以外的东北地区议员的支持。
若对手是个年轻小子,要掌握会谈的主导权想必不难。
基于这一想法,成亲回了信,表示同意会谈。
会谈定于十二月初,在皇都的佐剃家宅邸举行。
◇ ◇ ◇
转眼到了会谈当天。
“景纪,真的要在佐剃家的宅邸举行会谈吗?”
在驶往佐剃家皇都宅邸、印有结城家家纹的马车上,坐在景纪对面的冬花以确认的口吻问道。她的声音中透露出难以接受的情绪。
“毕竟是我们提出的会谈申请,总得给对方留点面子。”
“我们是公爵家,而且还是六家之一,对方只是伯爵家。从家格来说,按理应该由佐剃伯登门拜访才对啊?”
“就算是公爵家出身,我也只是从五位。而对方是正式的伯爵,是从二位。从位阶上讲,对方的地位更高。没必要在谈判前就故意惹对方不快吧?”
顺带一提,根据名为“叙位条例”的法令,位阶共分十六级,从五位是第十级,从二位则是第四级。因此,单就个人而言,佐剃成亲的地位高于景纪,家族地位则另当别论。
“……”
冬花仍是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但大概是觉得再反驳下去便有失对主君的敬意,她抿紧嘴唇,沉默了下来。
“……景纪大人,您也该多少体谅一下冬花小姐的心情才是。”
这时,坐在景纪身旁的宵,以她那缺乏抑扬顿挫却又仿佛带着叹息的口吻,提出了谏言。
“冬花小姐只是无法容忍自己引以为傲的主君做出会被对方轻视的举动罢了。即便这在政治上是必要的。”
“等、宵姬殿下……!”
或许是被道破了心事,冬花涨红了脸,慌乱地叫出声来。
“我只是陈述了事实而已,不是吗?”
宵则歪着头,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尽管如此,表情变化依然甚微)。
“景纪大人。男人这种生物,总喜欢讲道理、摆架子;而女人这种生物,则往往是感情用事的。即便男人想用道理来说服,反而只会招致女人的反感罢了。”
尽管声音中缺乏感情色彩,宵的语气却像是在说教一般。
“当女人流露出不满时,请不要试图用道理去说服她,而应先表示认同。这种事情,冬花小姐想必一直难以启齿,所以就由我代劳了。”
“……被擅长观察人心的你这么说,我真是无言以对啊。”
景纪无奈地按了按额头,靠向椅背。
“依我看,以前也常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吧?”
“是的。”
宵将视线投去,冬花便略带羞涩地低下头,点了点头。
“景纪大人平时也能体察到我的心情,但在这种场合下,对女人心似乎就有些迟钝了……”
“不过,景纪大人的想法我也并非不能理解。冬花小姐的心情与其说是担心,不如说是——说白了,就是女人的虚荣心吧。男人是很难察觉到的。明明男人们对自己的虚荣心那么敏感。”
宵说着,向景纪投去略带责备的目光。
被少女的视线如此注视,景纪不觉有些狼狈。被两个少女当面指出自己的不足之处,实在令人坐立不安。
“……是我不对,一直以来都没能体察到你的心情。”
于是,景纪坦诚地向冬花道了歉。
虽说两人在各自就读兵学寮和女子学士院的时期有过分离,但即便如此,景纪与冬花作为乳兄妹兼主从,已有十余年的交情。正因如此,景纪更觉尴尬。
“所以呢,冬花你能这么想,对我来说是很高兴的。”
景纪轻轻伸出手,像梳理头发般抚摸着因羞耻而低垂着头的冬花。
“……嗯。”
冬花低着头,有些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那、那个!”
突然,宵像是鼓足了勇气般提高了声音,景纪和冬花慌忙拉开了距离。事到如今,他们才意识到这不是在有旁人的场合该做的事。
然而,紧接着从宵口中说出的话,让景纪更加慌乱了。
“能、能不能也对我……”
她有些迟疑,却又带着几分渴望,抬眼望着景纪。
相识已久的景纪与冬花,对于触碰彼此的身体和头发毫无抵触感,但宵的情况则略有不同。她终究是因政治婚姻而结合到一起的少女,无论自觉与否,景纪都很少触碰她的身体。
事实上,自圆房仪式以来,出于对她身心状态的顾虑,他并未有过此类举动。也尽量避免不必要地触碰她的身体或头发。
然而,从宵的角度来看,景纪与冬花之间的亲密距离令她羡慕。因为在鹰前与母亲一同遭受孤立的缘故,她渴望着他人的温暖。她也希望,身为丈夫的这个少年,能以那样的方式对待自己。
“……不行吗?”
看着惊讶的景纪,宵感到一丝不安。明明自己说过要在政治上支持他,却说出如此孩子气的话,会不会让他感到失望呢?
“不,可以的。”
景纪说着,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将手放在宵的头上,轻柔地梳理着她的头发。
“……”
那纤细的触感,让宵的嘴角差点大大地松弛开来。与母亲的手不同,那是属于他人的温暖。这对宵而言,是无比珍贵的东西。
“看到你能说出这样的任性话,我就放心了。……不过,要是能在抵达佐剃家宅邸之前恢复表情,那就帮大忙了。”
“……!”
经他一提,宵才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已与平日大相径庭。她不想让人看到因羞耻而泛红的脸颊,不由得低下了头。
自己的脸,大概正与方才被道破心事的冬花一样吧。
但不可思议的是,在这个少年面前,她并不觉得讨厌。
不久,载着三人的马车抵达了皇都的佐剃家宅邸。
◇ ◇ ◇
景纪与宵被引入的房间,是一间仿西式风格的客厅——榻榻米上铺着地毯,地毯上摆放着桌椅。这间面向庭院的客厅,日式与西洋风格巧妙融合,内饰沉稳雅致。
而景纪的随从冬花,则被安排在其他房间等候。
当他和宵被带入房间时,佐剃伯并不在场,两人等了大约十分钟。看来佐剃成亲是想通过让景纪等候,来彰显自己的优势地位。
(不过,若这点程度就能满足他的自尊心,那倒也算是可喜可贺了。)等候着的景纪如此想道。
不久,佐剃伯出现在了房间里。
景纪一度从椅子上站起身,行礼致意。
“那么,佐剃伯。感谢您此番接受会谈。”
“吾辈也正盼望着与阁下一谈。今后也希望能多多创造这样的机会。”
佐剃成亲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景纪此前一直未安排会谈机会的意味。当然,景纪装作没有察觉,一带而过。
待佐剃成亲落座后,景纪与宵也坐了下来。见景纪多少表现出了对岳父的尊重,成亲伯似乎也稍稍缓和了态度。
“那么,列侯会议召开在即,窃以为在会议之前,于我结城家与贵家之间先行达成一项共识,方为上策,故此番斗胆恳请会谈。”
“嗯,是关于岭州铁路的建设吧。”
“正是。若我两家能在铁路建设上达成共识,则我们之间的联系必将更加牢固。”
景纪为强调这一点,特意安排宵同席出席了此次会谈。结城家介入佐剃家领地经营的政治正统性,正是因为有了宵的存在才得以保障。
而佐剃成亲也认为,向周围——尤其是长尾家——展示自家与结城家的紧密联系,能够牵制对方,因此同意了宵的同席。
换言之,两人都只将宵视为政治工具。而这一点,宵本人也同样心知肚明。
“关于千代至鹰前、鹰前至岩森的路线,吾辈与执政之间正在探讨经由内陆的路线。但另一方面,议员和领民中希望采用沿海路线的呼声也很高。关于这一点,景纪殿有何见解?”
“经由内陆的路线与兵部省的主张相符。但另一方面,递信省与大藏省则从经济性角度主张沿海路线。内陆路线,能否说服递信省乃至民间呢?”
“兵部省的主张从海防角度来看是合理的,而且作为对抗威胁我岭州的长尾家之手段,此乃不可或缺的路线。”
“日前,六家会议之后,我与长尾公有过会谈,长尾公似乎有意专注于大陆殖民地的经营。若贵家固执于内陆路线,窃以为只会徒然引起长尾公的警惕。”
“看来阁下并不了解长尾那帮人的阴险之处。”
佐剃成亲以如同训斥劣等生般的口吻说道。
“妙州那帮人明里暗里压迫我岭州百姓之事,身为岭州领主的我佐剃家最为清楚。阁下尚且年轻,故而未能看穿长尾公的本质。”
“原来如此。承蒙赐教,感激不尽。”
景纪说着违心之言。
“话虽如此,沿海路线在经济上更为有利,乃是显而易见之事。我结城家的家臣们亦如是说。”
“若吾记忆无误,阁下曾是兵学寮首席。那么,理应能够理解经由内陆路线在军事上的重要性。不应只听家臣之言,身为当主代理,阁下应自行做出判断。”
景纪故意说出这番话,意在制造一种自己仿佛是家臣傀儡的印象,而佐剃成亲果然咬住了这一点。
佐剃成亲大概是打算通过刺激这位年轻当主代理的自尊心,诱使他做出“自主判断”吧。当然,景纪内心早已看穿,那所谓的“自主判断”,无非是在佐剃成亲的诱导下形成的罢了。
“是。我也深知内陆路线的重要性。”
景纪始终扮演着一个易于被岳父操控的年轻后生的形象。
“那便无需犹豫了。”
佐剃家的当主步步紧逼。
“我们之间,似乎已能达成基本共识了。”
“嗯,我也深感欣慰。”
在景纪身旁,宵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如同人偶一般,聆听着丈夫与父亲的对话。一如婚礼仪式之时,父亲的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而景纪则语气殷勤。
表面上,对话的主导权似乎掌握在父亲手中,但在了解结城家内情的宵看来,父亲分明正被景纪巧妙地牵着鼻子走。
不过,这倒也不至于让她感到解气。对于那个冷遇了自己和母亲的父亲,宵几乎谈不上有什么像样的感情。对于漠不关心的对象,既不会有愤怒,也不会有怨恨。
因此,她此刻所思量的,反倒是景纪那副殷勤的演技。
确实如冬花所言,在一旁听着实在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既然是自己的丈夫,也希望他能更堂堂正正一些。
这确实,是女人的虚荣心。
不过,政治的世界并非单凭坦率就能通行无阻。既然景纪认可这种表演的必要性,宵也只能在此配合他了。
当然,她心里盘算着,事后要和冬花一起,向景纪发发牢骚便是了。
“那么,贵方考虑采用何种契约形式?”
佐剃成亲以一种仿佛达成共识已成定局的口吻说道。
对此,景纪的回答早已确定。
“我结城家提议,不采用以往的借款契约,而是以铁路建设承包方式签订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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