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岭州铁路建设承包合同-章节

在景纪、宵与佐剃成亲举行会谈期间,冬花被安排在另一间房间待命。

原因是佐剃家方面对冬花侍立在景纪身旁同席会谈表示了为难。看来佐剃成亲不允许一个既非重臣、也不过是区区用人身份的随从,列席当主之间的会谈。

又或者,佐剃伯是企图借此分化景纪与自己?

因此,景纪只得带着歉意命她在别室待命。因为这一次,必须让景纪表现出对岳父佐剃成亲的尊重。

冬花将刀置于身旁,正襟危坐,挺直了背脊。

她闭上双眼,凝神聚气。以她的体质,即便相隔数个房间,也能清晰地捕捉到主君与佐剃成亲的对话。

佐剃成亲那以威压姿态面对会谈的声音,令她感到不快。而对于自家主君那副殷勤应对的姿态,她同样心怀不满。

她暗自希望,景纪能像在六家会议上、或像与有马赖朋翁、长尾宪隆公会谈时那样,以同样的态度来应对。她无法容忍主君对那些轻视他的人采取一种逆来顺受的态度。

然而,即便如此,冬花也无能为力。事后固然可以向景纪发泄这股怒气,但佐剃伯的态度并不会因此改变。

她一面压抑着胸中那股郁结的不快,一面凝神倾听,专注于捕捉宅邸内的对话。

她的耳朵不仅能听到景纪与佐剃伯的交谈,甚至连宅邸内家臣与仆人们的对话也一并传来。内容五花八门,既有漫无边际的日常闲聊,也有关注会谈进展的对话。

“结城那小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让那种不祥之人做随从?”

“而且还是个女人。有传闻说她是个与妖物混血的‘杂种’。”

“真是污秽。但愿别把秽气传给御馆大人才好。”

听到某处家臣间的对话,冬花不由得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拳头。

果然,还是有人在议论自己的容貌。若在幼时或许还会在意,但事到如今,她的心已不至于脆弱到被这些话所击垮。

然而,不愉快的东西终归是不愉快的。若因自己的容貌而连累景纪也遭到轻蔑,那这份不快之中便更添了几分自责。

“回头得请丞镇大人来驱驱秽才行。”

那个名字,被冬花的听觉清晰地捕捉到了。

那是景纪一直留意的、出入佐剃家宅邸的那位疑似咒术师的僧侣。

从对话的脉络听来,那人此刻似乎并不在这座宅邸中。

丞镇。

关于这位身份不明的僧侣,结城家方面掌握的情报十分有限。结城家的密探虽已知晓其存在,却未能掌握详细情况。

冬花回忆起会谈前的情景。

“佐剃家皇都宅邸有僧侣出入?”

被景纪问及时,宵手托下巴,凝视虚空,仿佛在追溯记忆。

“我记得大约两年前,大寿丸罹患疫病时,曾请来数位术士为其祈祷痊愈。”

大寿丸是佐剃成亲与侧室定子所生的男孩。据说今年已七岁。

“当时请来了多位医师、药师和术士,但大寿丸的病情却毫无起色。据说一度危在旦夕,府内连同家臣团一片大乱。然而,据闻有一位僧侣献上祈祷后,大寿丸的病情便开始好转。此后,父亲与定子夫人便开始重用那位僧侣。佐剃家的家臣团中,并没有像结城家的葛叶家那样优秀的术士世家。”

对于同父异母的弟弟曾徘徊于生死边缘一事,宵的语气十分平淡。她与侧室所生的孩子之间,似乎几乎没有交集。宵所说的内容,也大多来自传闻。

“你知道那位僧侣的名字吗?”景纪问道。

“我记得……是叫‘丞镇’。”

结果,得到的情报仅此而已,丞镇这位僧侣的真实身份仍未查明。他究竟是真心效忠于佐剃家,抑或只是为了报酬而接近佐剃家的人物?

而且,他究竟是单纯受雇担任佐剃家的咒术警卫,还是被赋予了利用术者能力充当间谍的使命,这一切都全然不明。

无论如何,提高警惕总不为过。

因为自己,是结城景纪的式神。

景纪向佐剃成亲说明了岭州铁路建设承包合同的概要。

随着说明的深入,佐剃成亲的目光逐渐锐利起来。他正以当政者的身份,审视着景纪提案的利弊得失。

不过,当景纪最后提出以岩森港的独占使用权作为合同担保时,那锐利的目光转而变得严峻起来。

“岩森港是岭州最大的港口。阁下是说,要将它交给结城家?”

“恕我直言,贵家领地内并无其他更适合作为担保之物。虽有几处矿山,但在铁路尚未发达的现状下,作为担保尚不充分,不足以说服我家家臣团。此外,根据贵家向递信省提交的报告书,港湾设备的维护费用高昂,该港已完全沦为亏损港口。”

“哼,难道结城家就能将其扭亏为盈不成?”

佐剃成亲冷哼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

“为何阁下不提议采用借款契约?如此一来,贵家本可获得在我领内的铁路铺设权。”

佐剃成亲的语气带着质问。不过,他内心其实觉得建设承包合同并不坏。家臣中有人主张应拥有自家的铁路,若将铁路经营权交给结城家,势必会招致这些人的反对。

但另一方面,即便接受了建设承包合同,佐剃家也无法从结城家获得金钱上的支援,因而扩充军备以对抗长尾家的目的便无法达成。因为这份合同的内容,本质上是用结城家的资金与技术来铺设铁路。

无论是借款方式还是建设承包方式,对现阶段的佐剃家而言,都各有利弊。

“这是为了今后与贵家构建友好关系。”

景纪以一副完全出自善意的口吻回答道。在一旁注视着会谈进展的宵,不禁觉得此人神经着实大条。那份能将丝毫不含善意的提案,面不改色地断言为善意的精神,令宵在面无表情之余暗暗佩服。若是冬花在场,恐怕会为之哑然吧。

“若由我家人握有铁路经营权,将来当贵家内部渴望拥有自家铁路的家臣与民众热情高涨之时,恐将对两家的友好关系造成不良影响。因此,窃以为我方的支援应仅限于铁路铺设本身。”

(明明是不想给佐剃家可供自由运用的资金,却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宵暗自感叹。当然,不留后患也确实算是景纪的目的之一。

“嗯,长久维持与结城家的友谊,亦是我辈所深切期望的。”

佐剃成亲此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景纪的提案对佐剃家及岭州而言,无疑颇具吸引力。但另一方面,这意味着从结城家获取资金的目标无法实现。

若无法获得结城家的金钱援助,这份合同相对而言将对长尾家有利——佐剃成亲如此认为。

在资金实力上,佐剃家根本无法与长尾家相提并论。正因如此,成亲才渴望得到结城家的资金援助。

然而,结城家提出的,说白了,不过是铁路铺设这一“实物支付”。

通过建设承包合同这种形式,从结城家获得资金并将其转用于军备,是不可能的。

但事已至此,他又不能拒绝结城景纪的提议。

若此次会谈破裂,将对今后与结城家的关系产生负面影响。如此一来,便等于给了长尾家可乘之机。同时,自己对家臣与领民的凝聚力也将下降。

在与结城家举行会谈的那一刻起,佐剃成亲就必须取得某种成果。

倘若结城家提出过度干预佐剃家领地经营的要求,他本可以选择以此为理由予以拒绝。如此一来,便可利用反六家的情绪来统御家臣团。

然而,景纪提出的建设承包合同,足以令家臣与领民心服口服。

若拒绝此案,成亲反而会因错失绝佳机遇而招致责难,尤其是来自岭州出身的民权派议员。目前,他正与这些人为实现国内振兴而联手推动削减军费,绝不能恶化与他们的关系。

家臣团内部,也面临着分裂为反六家派与领内振兴派的危险。

不知不觉间,他已被逼入只能接受景纪所提条件的立场。

“……那么,由结城家负责的铁路铺设,是会经由内陆路线进行的吧?”

唯有这一点,是成亲无法退让的。

景纪则始终营造着友好的氛围,开口说道:

“是的。在此基础上,递信省所要求的沿海路线的铺设,我方也将一并承包。”

佐剃成亲陷入了沉默。

若同时建设沿海与内陆两条路线,家臣团、民权派议员乃至岭州领民想必都能接受。

既然对方提出了如此优厚的条件,又无须交出铁路经营权,那么向以家臣团为首的领内各方进行疏通便容易得多。能够摆脱持续亏损的岩森港,对佐剃家而言也是一大利好。

关于实质上的岩森港租借一事,家臣团内部或许会有感情上的抵触,但相较于签订需放弃近九十九年铁路权益的借款合同,这仍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具体细则协定,今后将由双方家臣团共同磋商敲定。今日,我只希望就先祖之间就建设承包合同本身达成一致。”

在此与结城家达成共识,将能牵制长尾家——佐剃成亲如此盘算。

他也了解到,结城家正围绕来年度预算问题与有马、长尾两家联手合作。若谈判过于拖沓,眼前的年轻人恐怕会被长尾公拉拢过去。

但另一方面,尽管付出了岩森港独占使用权这一代价,但与以往的借款方式相比,条件大幅放宽的建设承包方式究竟从何而来,对成亲而言仍是一个疑问。

在他看来,结城景纪仍不过是个不足挂齿的毛头小子。正因如此,他认定背后必有高人指点。他并不认为这是景纪本人的主意。

是家臣中有能人,还是有马赖朋翁……

“……也罢。今日的协议内容,各自形成文书,由两家保管吧。”

然而最终,尽管心存疑虑,佐剃成亲也只能如此作答。

“不过,景纪殿,还请务必提防长尾公。若他得知此番协议内容,说不定会设法离间我们的友好关系。”

“在列侯会议上,我结城家将与长尾家、有马家一道,阻止偏重军事的来年度预算案,力求将其修改为更为合理的方案。听闻贵家也与民权派议员们建立了联系。既然如此,我等与长尾公在列侯会议上,岂非亦有协调步调的余地?”

“那与领地问题是两回事。”

面对佐剃成亲顽固的态度,景纪放弃了在此就领地问题进一步深谈。本次的目的,是在当主之间就岭州铁路建设承包合同达成一致。

既然已经达成共识,便无须节外生枝,使问题复杂化。

因此,景纪最后只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关于横亘在贵家与长尾家之间的悬案问题,我结城家愿随时不辞辛劳地居中斡旋。衷心希望这一问题能得到和平解决。”

景纪一行离开宅邸后,佐剃成亲召来了统领自家密探的家臣。

“这合同内容,对六家而言未免过于宽厚了。对他们来说,这本应是经济上蚕食我岭州的绝佳机会。结城那小子与长尾之间,或许暗地里达成了什么密约。给我去查。手段粗暴些也无妨。同时,我方的防谍体制要比以往更加严密。为防万一,最重要的机密文件一律焚毁。绝不能让六家的人抓住我们的把柄。”

“遵命,御馆大人。属下这就去安排。”

另一方面,景纪也并未因当主之间达成协议而盲目乐观。

“伯爵对六家的戒备心很强啊。”

在回程的马车上,景纪如此评价道。

“我方本是为避免各种麻烦才提议建设承包方式的,但这反而可能让那男人心生疑窦。”

“确实,或许如此。”

坐在一旁的宵表示同意。

“无论如何,父亲大人恐怕都不会认为,是因为我的从中斡旋,景纪大人才会提出这种——说得直白些——‘宽松’的合同条件。但同时,他也不认为这是景纪大人自己的主意。他必定会怀疑,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若被怀疑到那种地步,那可就没完没了了。”

冬花似乎也对佐剃成亲的这种态度感到厌烦。

“不过,对我们来说,实际上确实另有隐情。”

“那是指为了避免麻烦吧?”

冬花叹了口气。

“不过,我觉得对方不太可能得出那种结论。”

“是的。”

宵表示同意。

“恐怕,那个人会认为,景纪大人与长尾公之间定有什么密约,企图设下圈套陷害佐剃家。”

“哎呀呀,真是讨厌那些不能坦率接受他人善意的人啊。”

“景纪你哪里有什么善意可言……”

冬花向故作好人的景纪投去无奈的目光。

“不过,被疑心暗鬼所驱使的人,会做出什么事来可不好说。”

景纪的语气中透着由衷的厌烦。

“还是多加警惕为好。”

“是的,理应如此。”

宵点了点头。

“对了,宵。”

“怎么了,景纪大人?”

景纪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宵不由得挺直了背脊。

“你现在,仍然珍视你的母亲吗?”

“我已多次说过,我是结城家的人。”

宵的语气中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若景纪大人有意利用我母亲的存在,那便不必顾虑。”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单纯地想让你回答我的问题。”

面对少年认真的语气,少女沉默了片刻。是说真心话让景纪为难,还是将自己的内心彻底封闭起来?

“……珍视。”

经过短暂的踌躇,宵勉强挤出了这个回答。

即便强行扼杀自己的内心,恐怕也会被这个少年看穿吧。既然如此,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坦诚相告。

“是吗。”

听到这个回答,景纪仿佛松了口气般低声说道。

“能听到你这么说,真是太好了。”

说着,他温柔地梳理起宵的头发。

“所以,这真的只是以防万一的预防措施。冬花,关于宵的母亲,我有些事想请你帮忙。这是只有身为术者的你才能做到的事。”

景纪的眼中没有冰冷的色彩,唯有对自己式神的信赖所流露出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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