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各自的反应-章节
结城家与佐剃家就岭州铁路建设承包合同达成的协议,由两位当主(景纪为代理)上报至递信省。具体细则虽仍有待敲定,但东北地区的铁路铺设事业总算取得了进展——据说递信省的铁路相关人员为此松了口气。
而理所当然地,由于这并非秘密契约,在合同内容上报递信省的当天,各路诸侯便得知了结城—佐剃协约的缔结。
◇◇◇
“这份协约,您如何看待?”
夜里,在皇都一角的高级料亭中,伊丹正信与一色公直正在会面。
“给人的印象颇为半吊子。”
一色公直回答了伊丹正信的提问。
“这样一来,扩大对东北影响力的目的,只能实现一半。”
围绕来年度预算而对立的六家,在“将所有诸侯置于六家完全统制之下”这一政治目标上,某种程度上是一致的。
而这种利害关系的交错,正是六家的棘手之处。
“不过,虽不知是何人授意,这手段倒是高明。”
话虽如此,伊丹公的声音中却并无赞赏之意。若要说的话,反倒带着几分苦涩。
“本以为结城家若强行介入佐剃家的领国统治,东北政局便会生乱,我们便能获得在列侯会议上发起攻击的材料。结城那小子当上代理当主还不满一年。我还以为他会急于求成,与佐剃家加剧摩擦,没想到竟如此谨慎。”
“前几日的袭击也已失败,是否还需要另施手段?”
“……嗯。”
伊丹正信眉头紧锁,双臂抱胸。
“但同一手段不可再三使用。更何况是已然失败的手段。”
“话虽如此,距离列侯会议召开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应当尽早将国内的脓疮挤出。”
一色公直的语气十分强硬。
“必须排除妨碍攘夷之人,以攘夷统一国论。”
“说起来,佐剃伯也是主张应将预算用于国内振兴的立场之人。”
“是的。因此,无论他与长尾家如何对立,在列侯会议上,他们仍有暂时联手的可能。”
“果然,最上策还是在它们之间制造不和吧。”
“正是。例如,除掉佐剃伯,并将其伪装成长尾家手下所为。眼下,结城与佐剃正处于接近状态。描绘一幅‘长尾家为反抗此局面而行凶’的构图,也并非不可能。”
“当真能如此顺利吗?”
对于一色公直的计划,伊丹正信持怀疑态度。
“说到底,也不能否认最终只会被视为‘攘夷派的凶行’而告终的可能。不过,若真成了那样,倒也能对鼓吹软弱论调者起到牵制作用。”
伊丹正信的脸色阴沉。
“况且,除掉佐剃伯,岂不是等于在帮结城家?佐剃伯若消失,其家臣团或许会有所反弹,但在我等六家的军事力量面前不堪一击。如此一来,对东北的统制强化便可达成。这固然不错,却令人不快。”
伊丹正信的目标,是基于攘夷论的举国一致体制。
然而,他所谓的举国一致体制,绝非中央集权式的体制,而是指由他们攘夷派占据政治中枢。
决不能将政治交给以结城家为首的那些软弱之辈。从这个意义上说,结城家实现对东北的统制强化,从六家的视角来看固然可喜,但对正信本人而言,这等同于结城家的势力扩张,令他深感苦涩。
向东洋加强扩张的卢西帝国。在太平洋各地日益活跃的文兰合众国。
为了对抗这些国家,必须尽快以攘夷统一国论——可那些家伙的政治发言力却在上升,这实在是个问题。
“……利用佐剃家的公主吧。”
伊丹正信抱着胳膊沉思片刻后,得出了这个结论。
“佐剃家的公主,是指宵姬吗?”
“没错。”
伊丹正信点了点头。
“那丫头有一半长尾家的血统。而且,据说她们母女在佐剃家备受冷遇。为了洗雪这份怨恨,那丫头向丈夫结城家的小子和母亲的娘家——长尾家进谗言,企图陷害自己的亲生父亲——就把这个情节的消息,散布给佐剃家的人。”
“原来如此。关于谣言的源头,不仅佐剃家,就连结城家恐怕也会陷入猜疑,怀疑这是长尾家为了阻碍自家与佐剃家合作而放出的风声。三家人一旦疑神疑鬼,便能防止它们在列侯会议上联手了。”
“嗯。就按这个路子走吧。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让反长尾情绪强烈的佐剃伯以某种形式爆发出来。”
如此一来,便可追究其责任,弹劾结城与长尾两家,进而缩小佐剃家的领地经营权。
便能超越岭州铁路建设承包合同这种半吊子的手段,将六家的统制扩大到整个东北地区。
当然,掌握这一统制主导权的,是他们攘夷派将家。
伊丹正信在心中如此盘算。
◇◇◇
“你说佐剃家加强了防谍体制?”
听到统领结城家密探的家臣的报告,景纪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从何时开始的?”
“大约从昨日少主从佐剃家宅邸回来后开始。那些伪装成报社人员、调查出入宅邸之人的探子,被宅邸的警卫一齐驱散了。此事似乎不止我一家,其他各家也遭遇了同样的情况。此外,我方也曾尝试向出入宅邸的商人与佣人提供金钱以获取情报,但似乎也未见成效。”
“恐怕是佐剃伯给了比我们更多的钱吧。”
“该如何处置?”
“不,没必要强行加强对佐剃家的谍报体制。恐怕对他们的动向最为敏感的,应该是长尾公。与其强行用金钱收买佐剃家的人而徒耗财力,不如设法让长尾公向我们提供情报。当然,需给予相应的谢礼。我这就写信给长尾公说明此事。”
“有劳了。”
“若将家那边的防谍体制再有变化,立刻向我报告。”
“遵命。”
密探头子恭敬地低头行礼,退出了办公室。
“冬花,你怎么看?”
在只剩两人的办公室里,景纪向自己的式神问道。
“可以肯定是在警戒着什么。”
冬花手托下巴,一脸思索地答道。
“不过这样一来,我倒反而好奇了——他到底想隐瞒什么,又在提防什么呢?”
景纪把玩着手中的钢笔说道。
“正如宵小姐所说,会不会是佐剃伯认为建设承包合同中另有内情?因此才提高了警惕?”
“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说着,景纪往嘴里丢了一颗金平糖。
冬花察觉到主君陷入了沉思,便默默守望着他。景纪似乎在舌尖上缓缓转动着那颗金平糖。他那望向远方的眼眸中,隐约闪烁着几分锐利的光芒。
过了一会儿,景纪似乎并未咬碎那颗金平糖,而是任由它在口中完全融化了。
“……冬花。”
呼唤白发少女的声音中,蕴含着与将家次期当主相称的锐利。
“什么事?”
因此,冬花也用一本正经的语气回应。
“去探一探佐剃家的宅邸。”
“明白了。”
对于这位被她认定为主君的少年所下达的命令,身为式神的少女没有丝毫犹豫地答应了。
“不过,我很在意那个叫丞镇的咒术师。切勿放松警惕。若觉不妙,便毫不犹豫地逃走。比起获取情报,你的平安更为重要。”
在那锐利的语调之中,能感受到他对白发少女的关怀。
他依赖着自己,同时也担心着自己——这让冬花由衷地感到欣喜。
“……谢谢你,为我担心。”
于是,式神的少女微微一笑,如此回应道。
◇◇◇
当天,日落时分,冬花展开了行动。
她身着能融入夜色般的深色和服,外披一件带有兜帽、可遮掩那头在暗处也格外显眼的白发的羽织。
关于这方面的技巧,冬花曾受过新八的指导。
虽然不及那位名为“忍”、与咒术师截然不同的特殊技能者——新八,但冬花也积累了不少作为密探活动的训练。
为了不被佐剃家皇都宅邸的警卫察觉,冬花潜伏在昏暗的小巷中,窥探着宅邸的状况。
话虽如此,被高墙与树木环绕的宅邸,从外部是无法看清内部情况的。冬花所在意的,是有无结界。
当主会谈之际,冬花也曾造访佐剃家宅邸,但当时并未感觉到像结城家宅邸那样覆盖整片土地的守护结界。
既然听说防谍体制得到了强化,她还以为如今整片用地都已布下了结界,但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如果那位名叫丞镇的咒术师仅仅是佐剃成亲个人雇佣的,那么他所施的术式,或许并非保护宅邸建筑,而是专门保护佐剃成亲个人的。
冬花稍作犹豫。
是向宅邸放出式神,还是仅止于观察?
若使用术式,便有灵力被反向追踪的风险。她并不畏惧为景纪冒险,但景纪叮嘱过她要以自身安全为先。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对于派出执行谍报任务而言,或许是相互矛盾的指令。然而,冬花对景纪的命令感到满意。
至于如何兼顾这一矛盾,就只能取决于冬花作为咒术师的技艺了。
就在这时,冬花忽然注意到一股气味。那是随风飘来的淡淡烟味。气味并不浓烈,也未引起骚动,因此应该不是火灾。若风向稍有不同,或许她就不会察觉。
气味是从佐剃家宅邸飘来的。
仅仅犹豫了一眨眼的工夫之后,冬花便决定潜入宅邸。但为防万一,为避免被反向追踪,应将术式的使用控制在最小限度。
她激活了全身流动的灵力,强化了身体能力。
冬花从小巷中一跃而出。在巡视宅邸周边的警卫注意到她之前,她一个纵身跃过高高的围墙,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庭院内。
她迅速环顾四周警戒,但并无被发现的迹象。
她就此如影子般潜行于庭院之中。
宅邸内的人们似乎已经安歇,建筑物内十分安静。
只有一个地方传来了清晰的人声。而且,还有类似松明燃烧的噼啪声。
少女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这些。
冬花小心翼翼地前进。
随风而来的燃烧气味愈发浓烈。
冬花躲在建筑物的阴影中,悄悄窥视着情况。
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正燃着一堆篝火。但那样子,并不像是值夜的人在取暖。
有人在不断地将纸张投入火中。
那人将一叠叠很可能从书库搬出的文件逐一撕碎,丢进火里。
一名明显身着执政官级别服饰的男子守在火堆旁,像是在监视着投掷文件的人。
那名男子似乎也在警惕着四周,冬花不得不时而缩回暗处。
该如何是好——冬花心想。她不想久留。这里可谓是敌对咒术师的地盘。长时间滞留于此无异于自杀行为。
但若有可能,她还是想知道他们在烧什么。
身为景纪辅佐官的冬花,对这种场景似曾相识。
那是焚烧行政文书时的景象。
行政文书日积月累,若不加处理便会挤压书库空间。因此,超过保存年限的文件会被销毁。
但眼前的行为,显然是在避人耳目地进行。
恐怕正在被销毁的,是机密性相当高的文件。而且,这与佐剃家宅邸防谍体制的加强,或许存在着某种关联。
文件被从卷宗上撕扯下来的声音传入冬花耳中。
冬花悄然结下刀印,诵念咒文。
霎时间,篝火周围卷起一阵强风。几张正要被投入火中的文件随之飞上半空。
“你们在干什么!”
监督的男子厉声呵斥。正在作业的人们慌忙想要回收飞散的文件。
冬花操纵着风,让其中几张文件飞向自己手中。她拿到文件后,并未当场确认内容,便在被人发现前迅速离开了现场。
她保持着身体能力强化状态,再次跃过围墙,逃离了佐剃家宅邸。
身着黑衣的阴阳师的身影,就此消失在皇都的黑暗之中。
◇◇◇
冬花返回结城家宅邸时,只见景纪正坐在檐廊上眺望月亮。
他身着白色睡衣,外披一件单衣,身旁放着火盆。
“欢迎回来,冬花。”
景纪微微弓着背,迎接自己的式神。
“会感冒的哦。”
想到他特意等着自己回来,冬花心中固然欣喜,但夜里的天气正日渐转凉。因此,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语却带着几分责备。
“哈哈,你可真爱操心。”
景纪笑着敷衍过去,但冬花心想,你也一样吧。或许是她的自作多情,但他一定也是担心自己是否平安无事,才一直醒着等她回来吧。
“喏。”
说着,景纪从架在火盆上的铁壶中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冬花。
“……谢谢。”
看着他自然的举动,冬花的嘴角不由松弛了下来。她将接过的热水饮下,一股温热之感仿佛在体内缓缓蔓延开来。
“那么,情况如何?”
“给,就是这个。”
冬花从怀中取出几张文件,并简洁地报告了在佐剃家宅邸所见的情形。
听完报告的景纪,默然注视着文件。文件被撕得残缺不全,无法把握全貌。但少年似乎正试图从这些片段信息中找出些什么。
“……这东西,还挺有意思的。”
随即,景纪咧嘴一笑。那是一个人想到了什么坏主意时的笑容。
“你看出什么了?”
“我想冬花大概也能猜到。只要是精通行政文书的人,应该能在一定程度上推测出这些原本属于什么文件。”
说着,景纪将撕碎的文件递给冬花。白发阴阳师阅读了上面的内容。
她的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这是……佐剃家的会计资料?”
“嗯,应该是吧。”
两人对视一眼。
“特意将它们烧掉,也就是说……”
“没错,显然是类似黑账的东西吧。”
果然如宵所预料的——佐剃家认为岭州铁路建设承包合同另有内情,因此想在结城家或长尾家抓住把柄之前,抢先销毁机密文件吗?
冬花虽潜入了佐剃家皇都宅邸,却未能探查到那一步。不过,身为主君的少年似乎认为,光是能拿到这份文件就已是大功告成。
“立刻去大藏省和内务省打探一下。另外,再秘密委托递信省方面,通过监听电报等方式进行调查。若一切顺利,佐剃成亲恐怕会被逼入相当窘迫的境地。哎呀呀,虽说是我岳父,却也真是可怜。”
景纪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说道。冬花对少年的这副表情报以苦笑。
随即,景纪突然敛起笑容,换上一副认真的神情。
“……另外,确认一下——你在佐剃家宅邸使用了咒术,对吧?”
“嗯。”
对于景纪的确认,冬花点了点头。
“有没有可能被那个叫丞镇的咒术师反向追踪到?”
“若那男人当时在宅邸内,想必是被追踪到了吧。”
“也就是说,佐剃成亲已经知道,今晚有某个咒术师潜入了他的宅邸。这样一来,我们有必要稍加警惕,看看那男人会作何反应。”
听着景纪低声的自语,冬花郑重地点了点头。
无论发生何事,她都誓死守护这位被她认定为主君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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