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茶会邀请-章节

又过了几天。

“那么,诸侯们对岭州铁路建设承包合同的反应如何?”

办公室里,景纪向冬花确认道。

与佐剃家的会谈已过去三天。差不多该收集包括六家在内的各方反应了。

“六家以外的诸侯们没什么明显的反应。毕竟这本来就是其他将家经营领国的事。虽然可能有人注意到‘原来还有这种合同方式’,但应该不会有谁来对岭州铁路建设承包合同指手画脚。”

“嗯,那倒也是。”

“问题在于剩下的五家六家。不过目前来看,似乎没有明确反对我们做法的地方。对于获得岩森港独占使用权这一点,基本也是认可的倾向。”

“嗯,如果咱们签的是借款合同,一口气把岭州的铁路利权和附带权益都拿走,伊丹和一色那些人大概会嚷嚷说这是独占性扩张——但说到底,不过是北方的一个港口而已。我事先就料到反弹会比较小。”

“相比之下,长尾家的反应不是更让人在意吗?”

“啊,关于这个,我在向递信省报告的当天就给长尾公去了信。”

“是为了表明我们对长尾家没有隔阂?”

“嗯。”

景纪点了点头。

“长尾公对由我方主导铺设似乎没有异议。不过他提了要求,说要优先铺设沿海路线,内陆路线的工期往后推。”

“嗯,反应还算合理。但归根结底,领地边界的问题不是还没解决吗?如果不解决那个,咱们的立场还是会夹在长尾和佐剃两家之间。”

“我想把那条有争议的河流变成国有河流。”

“啊,原来如此。”

冬花理解了主君的意图。

流经全国各地的河流由哪里管辖,因地而异。例如,只在某一国境内流淌的小河,管辖权就归属该国。而流经多个领国的河流,为避免诸侯之间围绕水利权产生对立,则由中央政府管辖(不过,对于领地横跨多个领国的六家而言,未必适用此例)。

这次的河流位于长尾家领与佐剃家领的交界处,因此管辖权一直比较模糊。而那里发现了砂金,于是便引发了边界线争端。

“如果河流归某一方管辖,另一方必然会强烈反对。既然如此,索性把它变成国有河流,由两家共同开展开发事业,把砂金的利益妥善分配就行了。”

景纪如此解释道,但声音里却透着一股不耐烦。

在他看来,与外国的国境线问题倒也罢了,为了国内领国的边界问题闹成这样,简直愚蠢至极。当然,当事人顾及面子,感受自然不同——但至少对这位结城家当主代理的少年而言,他只觉得:为什么非得把自己卷进这种麻烦事里来?如果是中央政府直辖府县之间的问题,恐怕不会闹得这么大。

这可以说是秋津皇国特有的弊病——残留着与近代国家格格不入的封建制度。

“总之,我想借赖朋翁的威势也好,用什么办法也好,赶紧把这个麻烦问题解决了。”

“是啊。正好那位赖朋翁来信说想再谈谈,趁这个机会把解决方案提出来也不错吧?”

恐怕赖朋翁是为了询问岭州铁路建设承包合同的情况才叫景纪去的。

“不过,有一个问题。”

少年代理当主轻轻叹了口气,拿出了另一封信。

“多喜子那家伙给我寄来了邀请宵参加茶会的信函。啊,冬花也被邀请了。”

他把叠着的信函啪地摊在办公桌上。

冬花微微探身,确认了信的内容。

长尾多喜子是长尾宪隆公的女儿。与景纪和冬花同龄,曾有一段时间,为强化六家合作,她曾被考虑与景纪订婚。

景纪自幼便与她相识,冬花也是她在女子学士院时期的同窗。

“这跟与赖朋翁会谈的日子,恰好是同一天呢……怎么说呢,感觉像是故意的。”

“嗯,实际上就是故意选同一天的吧?我和有马老爷子、宵和长尾的女儿在同一天会面,既能向周围表明三家合作关系稳固,又能牵制佐剃家——让他们知道,咱们和长尾家的关系并没有因为铁路合同而产生裂痕。”

“对长尾家来说,牵制佐剃家的意味不是更大吗?邀请出身佐剃家的宵姬,不就是这个意思?”

“从会谈得来的印象、前几天潜入宅邸的事,再加上这次茶会——最坏的情况,佐剃伯恐怕会疑神疑鬼了。但愿宵不会出什么事……”

景纪烦恼地叹了口气。

“那个男人要对结城家动手的话,首先会拿女儿宵开刀吧?不排除他会威胁宵,让她泄露结城家的情报之类的。”

“嗯,我觉得有必要保持警惕。”

冬花也赞同主君的看法。将家之间的婚姻本身就带有这种成分。嫁过来的人既是两家联结的象征,某种意义上也是间谍。佐剃成亲冷遇宵的母亲——正室夫人,也是受了这方面的影响。

“冬花,能拜托你吗?”

“明白。宵姬的护卫就交给我吧。”

冬花起初语气坚定,但接下来的话里透出了不安。

“可是景纪你这边怎么办?还得防备攘夷派的袭击和术者吧?”

“我带新八先生去。至于对付术者的对策……有没有护身符之类的?”

“嗯,那种方法……倒也不是没有……”

虽然认同景纪的话,冬花的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

“……我知道了。我会制作特别强力的护身符和守护咒符。”

她稍稍犹豫了一下,随后仿佛下定了决心,阴阳师少女如此答道。

“别太烦恼了,和宵一起去享受茶会吧。你和多喜子是女子学士院的同期,对吧?”

“话是这么说……你自己小心点。”

“嗯。冬花也是。”

景纪微微一笑,又拿出了另一封信。

“那么,我也趁去见赖朋翁的机会,顺便会会怀念的同期生吧。”

◇◇◇

数日后。

“岭州的事,办得很漂亮嘛。”

被请进有马家别邸茶室的景纪,和上次一样,从有马赖朋手中接过了茶。

赖朋翁嘴角上扬,露出带着威慑力的笑容。这位老人大概是以他自己的方式在赞赏景纪吧。

“还只是当主之间达成了共识而已。”

景纪按照礼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回应道。

“具体细则还在后面,这才算是迈出了东北经营的第一步。”

“可是,迈出这一步,花了将近二十年啊。”

赖朋翁指的是宵母亲的事——也就是长尾家与佐剃家的联姻。

“这样一来,中央政府的统制就能扩展到东北地区了。”

“嗯,如果能那样就好了。”

此刻,茶室里只有他们两人。新八在别邸门口摆弄着烟管。

“嗯,你在担心佐剃的反应吧?”

赖朋看穿了景纪的忧虑。

“多半是觉得合同内容中对佐剃家不利的部分太少,反而引起了对方的疑心——是这样吧?”

“正如您所明察。”

“那种东西,无视不就好了?”

赖朋的语气带着嗤之以鼻的味道。

“反正又不痛不痒吧?被人探查或许有些不快,但反正什么都查不出来,对方迟早会放弃。或者,如果他继续疑神疑鬼、轻举妄动,那就以此为借口缩小佐剃家对岭州的统治权——这就是搞垮一个家族的第一步。”

这位六家最年长的老人毫不留情。

同时,景纪也觉得他很轻松。即便佐剃家采取了什么行动,包括这位老人在内的有马家也不会受到直接损害。哪怕此时此刻妙州与岭州之间爆发边界冲突,那也是长尾家、佐剃家和结城家的问题。

然后,便可以追究引发事态的责任,缩小诸侯在地方行政上的权限,从而走向中央集权体制。

这次的岭州铁路建设承包合同无论顺利缔结,还是佐剃家方面做出什么轻举妄动——对赖朋翁来说都无所谓。

只要能把统制力扩展到东北地区,这位老人不择手段。

“相比之下,更大的问题是针对你和长尾公的攘夷派刺客和术者。”

对他来说,那似乎是更值得担忧的事。

“无论派刺客的是谁,一旦事件公开,恐怕会导致政府相关人员畏首畏尾。虽然可以在列侯会议上宣扬伊丹、一色指使攘夷派浪士行事并发起攻击,但他们也可能豁出去,教唆攘夷派暗杀要人。”

“我倒想干脆把攘夷派组织一网打尽。”

“要让内务省警保局行动,必须有明确要人暗杀或相关计划的证据。虽然也可以抓个合适的攘夷派浪士,用拷问逼出我们想要的口供,但这反而会给伊丹、一色派提供攻击材料——说政府陷害攘夷派、企图镇压他们。拙劣的镇压只会助长攘夷派的气焰。”

“……真是棘手啊。”

景纪放下茶碗说道。

“正是。要从根本上改造这个国家,或许连内乱都必须有所觉悟。”

“又说这种危险的话了。”

“也就是说,问题在于我们没有彻底清算战国时代就一路走到了现在。要想一口气摘除病灶,恐怕需要一场伴随着阵痛的手术。”

“不过,这也有可能给外国势力可乘之机。”

“我知道。我也没有当真。”

“这番对话绝对不能泄露出去。那才真是给伊丹和一色提供了攻击材料。”

“正因为如此,你绝对不会泄露出去。我也是明知如此才说的。不过,如果你想追求中央集权体制,就必须时刻抱有这种觉悟。”

“赖朋翁是想让我成为您在思想上的后继者吗?”

“你觉得我还能活几年?我儿子不行。他虽然够聪明,但我介入太多了。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只能在辅佐他人时才能发挥能力的人,无法自己站到前面。孙辈们连元服都还没完成。但你不一样。”

“谁知道呢?”

景纪并不想成为赖朋翁那样的人。被擅自当作后继者,只会给他添麻烦。

“也罢。”

赖朋大概也觉得提起这个话题为时过早,语气像是切断了思绪。

“不过,你给我记住这一点,年轻人。历史的齿轮绝不会倒转。这个国家迟早也会迎来需要根本变革的时刻。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储备好‘人才’。”

◇◇◇

在有马家别邸门口,新八叼着烟管。依然没有点火。对于他这种接受过擅长变装的特殊训练的隐密——忍者而言,烟味沾在身上是大忌。

烟管和他那独特的关西方言一样,不过是用来强化“受雇于结城景纪、只是个贴身护卫的前浪人”这一印象的小道具而已。

他就这样无所事事地消磨着时间,这时景纪从别邸出来了。

“少主,今天怎么样?”

“不怎么样。”

景纪厌烦地挥了挥手,然后开始走下通往皇都的坡道。新八跟在他身后。

景纪从怀里掏出一个装着金平糖的袋子,往嘴里丢了几颗。

他在舌头上慢慢滚动着糖粒,等到一定程度化开后,便咬碎咽了下去。

“……新八先生。”

“什么事?”

“皇都里有几个标榜攘夷的结社吧?”

“嗯,有公开的,也有像秘密组织一样的。也有攘夷派浪士搞起来的。”

“啊,我在内务省警保局的资料上看到过。那么新八先生——不管是右派还是左派都无所谓,你觉得消灭那些被过激思想冲昏头脑的家伙,最好的方法是什么?”

“拙劣的镇压反而会加强他们的团结吧……”

新八手托下巴,陷入沉思。

“嗯,虽然有点过激——但把包括那些会因为镇压而团结起来的家伙在内,全都干掉,怎么样?”

“理想论的话,那确实是理想论。对体制一方来说。”

景纪用不带温度的声音断言道。

“不过,要说现实中是否可行,那就很难了。所以,我认为‘让他们失去民众的支持’才是正确答案。”

“那好像也不简单啊。”

“是吗?以西方的案例来看,革命组织内部因为路线不同而产生对立,有人倒向体制一方告密,有人接连残酷地肃清对立派系——这样的人相当不少。特别是内部肃清横行的血腥组织,或是把普通市民也卷入其中的无差别破坏活动组织,很难获得民众的广泛支持。而且,放着不管的话,他们自己就会走向灭亡。”

“少主是想让我去做这个工作?”

“如果能潜入攘夷派浪士的结社,那就最好了。”

“相当危险的任务啊。”

话虽如此,新八的语气中却混杂着一种像是打着坏主意的少年般的愉悦。

“算了,也行。我再试着跟攘夷派的家伙们接触几天,看看能不能成。”

“嗯,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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