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同期生-章节
“这个,我已经做好了。”
景纪出发前往有马家别邸时,冬花将掌上的护身符递了过来。
“啊,帮大忙了。”
景纪微微一笑,收下了它。
“真的,上面刻着我目前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术式。绝对不要离手。”
冬花用自己的手,将握着护身符的景纪的手紧紧握住。她是如此担心主君的安危。
“哦、哦。”
那股气势让景纪似乎有些被压倒了。
交给景纪的护身符,外表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护身符。但上面施加了身为阴阳师的她所能做到的最强的守护咒术。
不止是术式。
红色布料上织入的刺绣,用的是她自己的头发。自古以来,头发就被认为与“神”相通,具有咒术上的意义。
“恕我冒昧,我也帮忙制作了护身符。”
而且,和冬花一样,宵也把自己的头发织进了刺绣里。
“我并非咒术师,但听说‘思念’是与咒相连之物,便想着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这样啊,宵也……”
景纪再次凝视着手中的护身符,然后将绳子挂上脖颈,把护身符收进衣服内侧。
“你们俩,都为我担心了啊。谢谢。”
景纪轻轻伸出双手,抚摸了两个人的头。
“不……”
宵微微红了脸,垂下眼睛。偷偷往旁边一看,冬花也同样红着脸。
护身符里还放了一些女性身体某部位的毛发——那是在咒术上具有护身效果、却又不好意思直接对男性说的东西。而且,是宵和冬花两人份的。
看着景纪单纯地为她们制作了护身符而感激的样子,知晓全部内情的两人莫名感到有些难为情。
“那你们那边也多加小心。”
“是。我们会注意不给长尾家留下话柄。”
一直沉浸在羞耻中也无济于事,宵切换了心情。
“不过,太紧张也不行。你照平常那样就好。”
景纪用刚才抚摸头发的手,轻轻拍了拍宵的头。
“景纪大人也请多加小心。”
说罢,宵从袖口取出火石,咔嗒咔嗒地打响,送走了已成为自己丈夫的少年。
◇◇◇
而现在,她和冬花正身处长尾家的皇都宅邸。
“哎呀,真是可爱呢,我的表妹。我是家里最小的,一直想要个妹妹呢。”
宵本以为茶会会在更安静的氛围下进行,但在这间面向庭园的阳光房里进行的,却恰恰相反。
被邀请到这间三面都是玻璃窗的房间后,摆在宵面前的,是红茶和西式点心。
作为华族之女,宵也懂得西方的礼仪规矩,所以这倒不成问题——但该如何应对眼前这个喋喋不休的少女,她却陷入了沉思。
“这张漂亮脸蛋中还残留着稚气的感觉,真是太好了。怎么样,从今天起叫我‘姐姐’也可以哦?”
如果只是话多倒也罢了。但眼前的少女时不时会抛出一些微妙的台词。
“叫我姐姐”——这听起来,也可以理解为要求结城家在领地问题上站在长尾家一边。
宵感觉到,这位名叫长尾多喜子的少女,是一个不容大意的人。
宵自认是一个不太将感情外露的性格。这可以说是她在鹰前度过的十五年生活中,为了保护自己内心而习得的方法。
而眼前的少女则始终面带笑容。
她比宵年长两岁,容貌看得出正逐渐成长为更成熟的女性,但脸上却浮现着孩子般淘气的表情。
是与浑身散发着凛然气息的冬花不同类型的少女。
“多喜子,宵姬为难了。”
坐在一旁的冬花,若无其事地为宵争取了整理思绪的时间。
将家家臣的冬花与六家姬君的多喜子,家格相差悬殊——但或许是同为女子学士院同期生的缘故,两人的态度颇为随意。
不过,宵也注意到,冬花的态度中隐隐带着一丝警觉。
“呵呵,不必那么紧张哦。”
多喜子对宵说道。
“冬花也不必这么警惕我嘛。我们不是学院的同期吗?”
“是啊。”
冬花的应答带着冷淡,仿佛在敷衍饶舌的多喜子。
“但现在的我,是结城家的家臣之一。”
“唔——这种一本正经的地方,和学生时代一点没变呢。”
“现在我们家、你家,还有佐剃家的关系很微妙,我警惕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真是的!”
多喜子鼓起脸颊。
“这样的话,好不容易的茶会不就不好玩了吗?茶会应该是用来享受的吧?”
“如果那是真心话,我也能乐在其中呢。”
“什么嘛,说得好像我是个肚子里全是黑的腹黑女似的。我的肚子可是像这蛋糕上的奶油一样纯白哦。”
“多喜子的肚子比这块巧克力还要黑吧?就算你想在宵姬面前装纯情,作为同期生的我可不会被骗。”
“哎呀,首席大人真是无情呢。”
“你才是万年次席吧。”
“那是因为冬花一次都没把首席让给我吧?偶尔让给我一下也好啊。”
“我有不能退让的东西。”
“哈——!是想对景纪说‘我很厉害吧,快夸我快夸我’吧?哎呀,冬花也是个少女呢。”
“……你再说下去,我就把整个蛋糕塞进你嘴里。”
冬花在骂多喜子,多喜子在调侃冬花——但在宵听来,两人似乎都在享受着朋友间的对话。
这在一方面或许没错,但这位名叫多喜子的少女,也许是故意用这种随意的对话来瓦解宵的戒备。既然冬花说这位长尾家的公主“腹黑”,那恐怕确实如此。
不过,从这个意义上讲,景纪恐怕也差不多。
只是,即便如此,她也不认为这个少女适合做景纪的妻子。
这位名叫多喜子的少女,曾有一段时间被考虑与景纪订婚,但因未获得其他六家的同意而作罢。结果,反而是自己嫁给了他。
宵感觉多喜子身上有着某种值得警惕的东西。
那不是作为女人的意味。
而是在政治上,她觉得这个少女值得警惕。多喜子似乎想借此机会,加强自己家与结城家的联系。
由此,说不定是在期待佐剃家方面轻举妄动。那样一来,先出手的就是佐剃家,长尾家便能获得受害者的地位。
不知道这是出于她自己的想法,还是来自父亲的指示。
但既然她能怀着这样的图谋举办这场茶会,至少说明她对自己的能力颇有自信。
一边是追求自家利益的多喜子(以及可能在她背后的长尾宪隆),另一边是将岭州的领地经营以对岭州民众也有益的方式呈现出来的景纪。
所以,宵信任景纪。
所以,宵认为这个少女不适合做景纪的妻子。
这是作为女人小小的执着。
能这样想之后,原本因紧张而僵硬的内心也变得从容起来。
“如果可以的话,能让我听听两位学生时代的故事吗?”
宵刻意利用了多喜子提起的女子学士院话题。只要让她专注于回忆往事,这位长尾公主图谋不轨的余地应该也能压制到最小。
“好啊。我希望宵姬能好好了解一下,多喜子究竟有多腹黑。”
似乎察觉了宵的意图,冬花用饶有兴致的口吻说道。
“哎呀,那我可就讲讲小时候的冬花的事了。”
多喜子大概也察觉了宵的意图。这次,她似乎打算暂且退让。
“哎呀,小时候的冬花害羞得现在根本无法想象,是个总是躲在景纪身后的女孩子——”
……收回前言。宵心想。这次,她似乎打算刻意挑明自己与冬花之间的纠葛。通过在宵面前揭露冬花与景纪的亲密关系,是想在结城家内部制造不和吗?
宵得出结论:果然,这个少女值得警惕。
带着几分无奈的心情,她吃了一口蛋糕。
比起在这里吃的西式点心,还是在那家金座的咖啡店里和景纪他们一起吃的馅蜜更加美味。
◇◇◇
离开有马家别邸后,景纪来到了皇都内的一处庭园。
这是一座对皇都普通市民开放的公园,庭园里除了他之外,还有几位市民在散步。
这座庭园与许多将家宅邸中的一样,是池泉回游式庭园,以水池和假山为中心构成。
不过,对于看惯了自己皇都宅邸的庭园以及有马赖朋翁精心打造的庭园的景纪来说,总觉得这里欠缺了几分雅致。
时值深秋,庭园里许多树木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的枝条在冬日天空下寒意瑟瑟地伸展着。
景纪在庭园里散步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了池畔的一座茶屋。
他在建筑物外侧面向水池摆放的长椅上坐下,点了热茶和团子。不一会儿,店员将点好的东西放在了铺着红布的长椅上。
“——若是再早些时候来,或许还能欣赏到红叶呢。”
冷不防地,从他身后传来一个清冽的声音。
“不过,落叶散落一地,或许也可以说别有一番风味吧。”
语调平稳,声音清澈入耳,以少年而言略高。
话音落下,来人便与景纪背靠背地,坐到了同一张长椅上。
“哟,贵通。还好吗?”
“嗯。说托您的福,或许也有些奇怪。”
被唤作贵通的少年轻笑着回答道。
衬衫外穿着和服,披着二重回的外套,头戴制帽——这一身打扮,完全是文学少年的模样。
身材比景纪略小一圈,肌肤如白瓷般白皙,中性的面容很适合温和的笑容。
恐怕是会被世间女性盖章认定为美少年的容貌吧。
但这个乍看之下与粗暴之事无缘的少年,却是景纪在陆军兵学寮的同期生。
穗积贵通。
他是曾出过摄政和关白的公家华族——穗积公爵家的人。
“话说回来,景,你对同期生的待遇是不是太过怠慢了?”
贵通保持着温和恭敬的语气,略带不满地向景纪抱怨道。
“你不是十月份就到皇都了吗?连个像样的招呼都不打,就这样把兵学寮的同期生当作情报提供者叫出来——我觉得这可算不上朋友之道啊。”
“我这边也有很多事。原谅我吧。”
景纪尴尬地说道。
“接手父亲的政务啦、准备和佐剃家的婚礼啦、六家会议啦什么的。”
“真是的,真拿你这位首席没办法。”
贵通像是调侃般地笑了。
两人在兵学寮时,一直是争夺首席和次席位置的关系。景纪最终守住了首席之位,而贵通也从未将次席让给过其他任何人。
不过,虽是常年竞争的关系,两人在兵学寮就读期间,大部分时间里关系都十分亲密。
而从兵学寮毕业后,他们也通过书信往来保持着联系。
只是一直没有直接见面的机会,所以贵通才对景纪的“薄情”表达了不满。
“六家会议的事我也听说了。听说下一年度预算案中的军费比例闹得很凶?”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贵通的父亲——穗积家当主通敏,现任文部大臣。正因如此,贵通对政局消息也十分灵通。正如将家华族有将家华族的联系,公家华族也有公家华族的联系。
“闹得很凶——应该说,还在闹着吧。”
景纪将贵通的话改成了现在时。
“搞不好会拖到列侯会议上。”
“政府方面,以大藏省为中心,似乎还是想阻止过度偏向军事的预算案。不过,成为列侯会议议员的公家华族们,正受到伊丹、一色两家的压力。毕竟公家华族经济基础薄弱的地方很多,不敢违抗掌握财源的人。”
将家华族与公家华族之间,存在着显著的经济差距。公家们过去曾通过庄园经营获得巨额财富,但随着武士的崛起,庄园经营迎来了极限。战国时代终结、六家集体领导体制确立之后,可以说他们的经济基础几乎丧失殆尽。
如今,华族虽能从政府领取家禄,但能以战功获得赏典禄的将家华族,与无法获得赏典禄的公家华族之间,产生了巨大的差距。
结果,有些公家华族苦于债务,而相对富裕的六家便趁虚而入,在经济上支配公家华族的局面便由此形成。
“你们穗积家怎么样?”
“我们家过去也曾是五摄家之一,但经济拮据这一点并无改变。虽说我是列侯会议议员,但公爵、侯爵议员是无薪的。家父担任文部大臣,再加上股票投资和仅剩的一点土地运作,才算勉强维持。”
“政府那边撑得住吗?万一内阁内部意见不合导致总辞职,那列侯会议和众民院岂不是刚一开幕就要陷入大混乱?”
“关于这一点,赖朋翁已经做了安排——景你应该知道吧?”
“那位老爷子不会什么都告诉我。我猜大概是那样,但想从你这个实际能接触到政府情报的人这里确认一下。”
“兵部大臣坂东友三郎大将,虽是不属于六家任何派系的军人,但也是个有常识的人。兵部大臣强硬推动预算案导致内阁意见不合、总辞职的可能性不大。况且,兵相本人对伊丹、一色派强加过来的庞大预算案,内心也颇感不快。”
“正因为是那样的人,赖朋翁才会把他放在兵部大臣的位置上吧。”
“现在的内阁,内务大臣、大藏大臣、法务大臣等主要阁僚都由有马派占据。这一点应该不必担心。不过,这世上也没有什么是绝对的。”
“这一点我也很清楚。不过,我也考虑了伊丹和一色不顾一切发动倒阁运动的可能性——比如向那些摆着好看的公卿出身的大臣施压,逼他们强行辞职。”
“嗯,我能做的也只有提供情报了。没能弄到什么特别有用的情报,真是抱歉。”
“不,这就够了。剩下的,虽说麻烦,但这是我们六家的工作。”
“呵呵,景你还是老样子。”
贵通用极其自然的动作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只是单纯地觉得景纪怕麻烦的发言很有趣。
“……不过,真好啊,景。”
然而紧接着,贵通的语气变得阴郁,混杂着偏执的憧憬。若是初次听到的人,见他从方才温和的语调骤然一变,恐怕会不寒而栗吧。
“可以在结城家大展拳脚,不是吗?真好真好真好,真的太好了。”
少年如同诅咒般,持续倾吐着阴暗沉滞的嫉妒之情。
“像我这种人,再怎么努力,终究不过是妾生子……”
无论对公家还是将家来说,非正室之子并不罕见。侧室之子,甚至未被赋予这种正式地位的爱妾之子,极为普遍。实际上,据说约有三分之一的华族当主是由非正室的女性所生。
贵通也是这样的孩子之一。
“……哈,舒服了。”
贵通再次突然改变了语气。他恢复了一贯温和有礼的语调,方才那近乎疯狂的憧憬与嫉妒之情,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的,还是兵学寮时代好啊。可以轻松地向景发发牢骚。如今当了近卫军官,这样的对象一个都没有了。而且,连像样的军人工作也几乎轮不到我。”
“唉,一个人扛不住的时候,随时来找我就行。”
从兵学寮时代起就知道贵通身上某种危险性的景纪,用熟稔的语气安慰道。
“幸好,我暂时还会待在皇都。”
贵通有一个年龄相差很大的弟弟。那个弟弟是正室之子,正因如此,贵通因其出身,永远无法成为当主。而且他也预见到,自己迟早会在某个阶段,被当作威胁正室之子的存在,从穗积家排除出去。
若是被分家放逐还算好,甚至有可能面临伪装成事故的暗杀,被人盯上性命。实际上,景纪曾听贵通亲口说过,穗积通敏的正室夫人极度厌恶贵通的存在。
贵通精神上的危险性,正源于他自己这种不稳定的处境。
“如果真的危险了,别客气,逃到我宅子里来。我会想办法的。”
景纪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有些天真,但还是对兵学寮的同期生这样说道。他甚至考虑过,最坏的情况下,可以去求父亲让贵通成为结城家的养子。
因为他与贵通的关系已经亲密到无法割舍,而且他也觉得,与自己竞争过的这份才能,弃之可惜。
面对这样的景纪,贵通以满是自我厌恶的话语回应道。
“果然,我还是很狡猾啊。因为想着‘只要和六家下任当主的景搞好关系,父亲就不会轻易抛弃我’这种小孩子的心思接近了你,现在也像这样,借着同期生的理由试图维持关系。”
“如果我讨厌你,我不会来见你,也不会让你提供情报。”
“呵呵,谢谢你。”
背靠着背,贵通露出了一个虚幻般的笑容。
“总之,这是这次的报酬。”
景纪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在红色铺布上推了过去。
“先说好,不用还。”
“……我感觉能提供的情报质量和这份报酬不太匹配。”
贵通略显迟疑地接过布袋,用略带责备的语气说道。他手里的布袋虽小,却沉甸甸的——里面装满了金币。
虽说贵通是公家华族,但他自己能自由支配的钱几乎没有。而且作为军官,他与军队会配发所有生活必需品的士兵不同,基本上一切开销都要自理。他还只是尉官,又不是将家的家臣团成员,没有这方面的俸禄,因此穷困得与他五摄家出身的身份极不相称。
“我想留住你这个情报提供者。你就当是这笔钱好了。”
如果景纪是出于看不下去朋友的窘境才这么做,贵通是绝对不会收下这笔钱的。所以景纪也需要找个理由。
“……我明白了。我也会努力收集更多能帮上景的情报。”
贵通用一种强迫自己接受的口吻回答道。
这时,一只鸟突然映入景纪的眼帘。纸做的鸟——咒术师操控的式神。它落在景纪的掌心上,从鸟形变回了一张纸片。
上面写着字。是景纪熟悉的、冬花的笔迹。
“……不妙啊。”
他飞快地扫过内容,低声嘟囔了一句。
“怎么了?”
贵通从那句低语中嗅到了一丝不祥的气息,开口问道。
“贵通。”
景纪的声音变得紧绷。
“什么事?”
“你来这里之前,没有被可疑的人跟踪吧?”
“没有。这点我也一直保持着警惕。”
“我这边也没有感觉到那种人的气息。如果有人想跟踪,只要对方不是术者,我的护卫至少会察觉。”
“也就是说——”
仅凭这句话,贵通便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啊,好像有人对宵和冬花那边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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