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疑心-章节
“那位多喜子小姐,真是个既不可大意、又独具特色的人物啊。”
在从长尾家皇都宅邸返回的路上,宵随着马车的摇晃,说出了对刚才那场茶会的感想。
“独具特色……还真是委婉的说法呢。”
或许是觉得宵的措辞有趣,坐在对面的冬花不禁轻笑了一声。
“嗯,如果让身为同期生的我来评价的话,她虽然是个坏人,却也是个让人恨不起来的、颇具调皮劲的人吧。”
“并非‘不是坏人’。”
“是的,是‘坏人’。宵姬应该也有这种感觉吧?”
“该怎么说呢,感觉她是个乐于搅乱局势的人。尤其是从谈话的印象来看,她似乎很执着于掌握主动权。”
“嗯,这个印象我觉得没错。”
“娶那位小姐为妻的人,想必会很辛苦吧。”
“不过,自从与景纪大人的婚约告吹之后,多喜子的婚事似乎就一直没什么进展。她在女子学士院时也曾公开说过‘不想嫁给愚钝的男人’。不过,作为将家的姫君,她也快到该担心晚婚的年纪了吧。”
最终,多喜子主办的茶会,由于宵自始至终保持警惕,没有留下任何话柄便结束了。对此,她感到一阵安心。
“景纪大人那边,现在应该也在和兵学寮的同期生见面吧?”
“嗯。他说和赖朋翁的茶会结束后,会顺道去见一面。”
“是五摄家之一的穗积家那位吗?冬花小姐与他有交情吗?”
“其实,我并未见过那位贵通大人。”
冬花答道。
“景纪大人在兵学寮时,我在女子学士院。虽然偶尔休假时会与少主见面,但他从未将那位带到宅邸来过。毕业后,我和景纪大人要么在领地里参与讨伐匪贼,要么去南洋群岛或新南岭岛视察。”
“想来,男人也有男人之间的交往方式吧。”
话虽如此,宵倒也起了想见见那位穗积贵通的心思。毕竟能让景纪特意前去相见的人,想必是个相当有趣的人物。
不过,景纪不曾让冬花与他见面这一点,倒是令人在意。难道是在担心那人会厌恶冬花的容貌吗?
“不过,从政治层面来看,恐怕另有盘算吧。”
另一方面,宵的脑中也在进行着冷静的计算。
如今,公家华族大多沦为六家的傀儡,担任大臣职务,几乎没有什么政治实权。但另一方面,作为宫廷文化担当者的公家,依然拥有权威。五摄家便是其中之最,即便是六家,也希望维持与他们的联系,将他们作为傀儡来利用。
权力这东西,必须附带着权威才能正常运转。若只掌握赤裸裸的暴力权力,其人迟早会走向毁灭。六家在终结战国时代时,奉皇主为盟主,其中便有这层含义。
景纪与五摄家之一穗积家的公子保持密切关系,这在政治上具有重要意义。
不了解贵通详细出身的宵,甚至考虑过这样一种构想:将来让此人担任宰相,由结城家在幕后掌握政治实权——就像如今的有马家在内阁中安插了大量本派阀的人一样。
“……”
宵忽然注意到,冬花的视线正越过自己的肩膀看向后方。宵的身后有一扇用于确认后方情况的窗户。
“……似乎被跟踪了。”
即便冬花用紧绷的声音报告,宵的心中也没有动摇。因为在临近列侯会议的当下,这种事是有可能发生的。
冬花打开了通向驾驶台的窗户。
“注意到了吗?”
“是。”
面对冬花的询问,车夫点了点头。身为结城家家臣的车夫,对这种程度的事也已习以为常。
“那么,葛叶大人。该如何处置?”
车夫问道。虽同为结城家家臣,但论家格,冬花更高。因此,现场的警备负责人是冬花。
“……”
冬花犹豫了一瞬。前几天与长尾公会谈时的一幕浮现在脑海。除了后方尾随的马车之外,或许还有埋伏的刺客。
她在想,是否该就这样径直返回宅邸。
而且,对方既然找上了自己这边,那景纪那边也令人担忧。
“……您在担心景纪大人吗?”
这时,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宵开口问道。听到这个问题,冬花立刻为自己方才的想法感到羞愧。自己此刻被委以护卫宵的重任,却只顾着担心景纪,岂不是玩忽职守。
“不如就此与景纪大人会合,如何?”
宵提出了这样的建议。
“冬花小姐是阴阳师,应该有联络的方法吧?”
宵反而更加冷静。冬花心想,是自己太执着于身为景纪式神这件事,导致视野变得狭隘了。
“是。他们也可能埋伏在宅邸周边,也有必要向景纪大人发出警告。”
说罢,冬花告知车夫变更目的地,然后从和服袖中取出一张咒符,迅速写了几笔。
她打开车窗,放飞了联络用的咒符。受到少女灵力的咒符化作小鸟的形状,随即消失在皇都的天空中。
◇◇◇
结城景纪将与有马赖朋会面,而其女宵将与长尾多喜子会面——这个消息也传到了佐剃成亲的耳中。
问题在于,其目的为何。
若考虑到围绕下一年度预算案六家之间的对立,将其视为有马、长尾、结城三家加强联手的目的,是最自然的看法。
然而,与长尾家存在对立的佐剃成亲,却不这么认为。
他怀疑那三家是否想就岭州铁路建设承包合同缔结某种密约。
有马赖朋翁向来以主张确立中央集权体制、推行郡县制的立场而闻名,而长尾家又与佐剃家就领地边界线存在对立。
成亲不由揣测,他们是否想借此机会缩小佐剃家在岭州的统治权。
这是一种只能在传统将家价值观中思考政治所导致的谬误,但也有其不得已之处。
对将家而言,守护“家”是第一要务,为此,领地经营是绝对必需的。若此事可能受到威胁,便不能坐视不理。佐剃成亲也正是基于这种价值观,审视着三家的举动。
而最近几天接连发生的事件,更是加剧了他的疑心。
——可能有术者潜入了宅邸。成亲雇佣的流浪僧侣丞镇报告称探测到了微弱的灵力波动,但未能捕捉到释放该灵力的术者的踪迹。若事关家族机密的讯息遭到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以及,前几天被扔进宅邸的那封匿名信。
那封怪信的内容是:其女宵为了陷害身为父亲的自己,向丈夫结城景纪及长尾家进谗言。
由于列侯会议临近,成亲对这类怪信的出现并不感到奇怪,但问题在于其内容。
这封信印证了他一直以来对女儿抱有的怀疑。
当然,既然是怪信,他已派出密探追查其来源。但这已足够加深成亲对宵的怀疑。
甚至有可能,是结城家或长尾家利用了宵的内心,煽动她对娘家佐剃家进行报复。
怪信的内容,动摇了成亲的心。
他本就从不信任女儿宵。在婚礼仪式上,他曾命令她与自己一同向结城景纪控诉岭州的困境,却被她无视了,自此,这份不信任感便成了定局。
诚然,他自觉一直以来对女儿宵多有冷遇,但在他看来,考虑到她的出身,这是理所当然的。既然是受血脉束缚的华族,女儿自己也理应接受这种对待。
倒不如说,佐剃家虽流着与佐剃家对立的长尾家的血,却仍将她养育到十五岁,给予了华族公主应有的教育。甚至还把她嫁给了公爵家兼六家——皇国最有权势的将家。
正因如此,宵理应感激自己才对。佐剃成亲正是基于这种想法,认定女儿是个忘恩负义之辈。
尽管怪信的来源仍有可疑之处,但其内容与成亲那对女儿投以不信任目光的内心不谋而合。
无论如何,成亲认为,为了揪出是否存在意图陷害佐剃家的密约,有必要采取一些强硬手段。关于宵的事,也应在此过程中辨明真伪。
问题在于,这种行为一旦败露。那便很可能给六家提供缩小佐剃家统治权的借口。
“若能唆使攘夷派,是否可以伪装成伊丹或一色那帮人所为?”
为此,成亲的思考便转向了“该把责任推给谁”。
伊丹、一色两家是攘夷派将家的领头羊,这是众目昭彰的事实。若是他们,煽动攘夷派浪士排除反对派也是可以想见的。
实际上,近年来发生的攘夷派暗杀事件背后,常有传言称是伊丹正信或一色公直在操纵。不论真假,许多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成亲心想,不利用这一点未免可惜。
而事实上,成亲手中正有可用的攘夷派浪士。便是前几日袭击结城景纪失败后,他命令丞镇藏匿起来的、名叫伊东玄斋的攘夷派浪士。
原本,成亲就是为了在佐剃家进行某种工作时,能将其伪装成攘夷派所为,才决定窝藏此人。
既然是在他袭击结城景纪失败、即将被雇主灭口之际救下了他,那么他就必须为此效力。
而且,除了此人之外,只要给出些许报酬,那些手头拮据的浪人或是不逞之徒,便可轻易驱使。更何况,将反对军费急剧膨胀的有马、结城、长尾三家视为仇敌的攘夷派,想必不在少数。
利用丞镇和密探,将怀疑的目光引向攘夷派的不逞浪士而非佐剃家,是完全可行的。
问题在于,该以谁为目标来获取情报。
关于这一点,成亲的判断很快。
——唯有宵。
他对那个女儿,除了作为政治联姻工具的价值之外,并无更多期待,但在这种情况下,她却能成为有力的情报来源。同时,也有必要确认她到底向结城和长尾灌输了什么、或是被灌输了什么,从而谋划针对佐剃家的奸计。
伪装成攘夷派的袭击,绑架宵。
站在佐剃家的立场上,只需摆出救出了被攘夷派绑架的女儿的姿态即可。
事成之后,再将那些雇来灭口的不逞浪士处理掉。
说实话,那些高唱攘夷之人,对成亲而言也是碍事的存在。伊丹、一色两家编制了偏重军事的预算案,不肯将佐剃家等中小诸侯缴纳国库的税金用于国内振兴。
若此时发生攘夷派浪士的过激行动,民权派议员的指责便会集中于伊丹、一色两家对外强硬的言行之上,或许能对他们造成政治打击。
对于心怀反感的成亲而言,自己的这番谋划似乎并不坏。
接下来就看宵是否会老实招供了——关于这一点,应该没有问题。那孩子很看重母亲。留在鹰前的正室,仍掌握在成亲手中。
以人质的安全换取情报,再以母亲的安全为交换,迫使她隐瞒佐剃成亲绑架宵的事实,让她闭嘴。
“问题在于,那个阴阳师小丫头。”
佐剃家没有强大的术士家臣。因此,他决定委托自己雇佣的流浪僧侣丞镇,去排除那个名叫葛叶冬花的少女。
这名术者近日已探测到疑似潜入宅邸的术者的反应。虽然在情报收集活动本身并未取得显著成果,但成亲评价他作为咒术师拥有相应的实力。
“可以。”
成亲出示报酬并提出委托后,自称丞镇的僧侣郑重地点了点头。
“铲除异形之物,本就是我辈术者的本职。”
◇◇◇
“冬花说,要与我们会合。”
景纪将冬花传来的纸片递给贵通,声音中透着一丝焦躁。
“冬花小姐,就是景的那位阴阳师家臣吧?”
“嗯。恐怕是她判断直接返回宅邸有危险,打算先与我们碰头。”
“这本身并非坏事,但考虑到我们这边并无可疑人物,那么目标应该就是她们了。”
“嗯。”
景纪点了点头。
“但问题是,冬花有办法联络我,我却没法联络她。只要能顺利会合,应该就没问题……”
“或者,也有可能只是某位将家单纯的骚扰行为。”
贵通提出了其中一种可能性。
“贵通。”
景纪将脸凑近同期生,尽可能压低声音说道。
“这话我只跟你说。前几天,我遭到了攘夷派刺客的袭击。”
“那可……不太平啊。”
贵通的脸色变得严峻起来。
“所以,他们就采取了‘既然景不行,那就对他夫人下手’这种简单的做法吗?”
“还不清楚。”
“不过,这就麻烦了。景你不能离开这里。万一冬花小姐她们平安抵达这座公园时,你却不在,只怕会引起骚动。”
“嗯,话虽如此,我也不能让我的护卫出动。”
景纪指的是潜伏在两人不远处的新八。
贵通稍作沉吟。
“……不如由我作为使者,跑一趟结城家的宅邸?”
“你没有联络冬花的方法,去了也只是白费功夫。”
景纪摇了摇头。
到头来,思考只是在原地打转。冬花有联络景纪的方法,景纪却没有。而且,既然不清楚宵和冬花所乘马车的当前位置,他便不能贸然离开这座公园。
景纪相信冬花作为术者的能力。即便她被十名攘夷派浪士围攻,只要展开术式,也不在话下。
但脑中却掠过那名身份不明的术者的身影。对方特意瞄准冬花所在之处,这让他不禁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若是自己、冬花和新八的组合,他丝毫不会担心。就像前几天遭遇攘夷派浪士时那样,他可以与冬花并肩作战。
但这次,有宵这样一个明确的护卫对象。对冬花而言,情况也与往常不同。
所以,他才忍不住担心。
于是,只有焦躁在不断膨胀的无为之时光悄然流逝。
就在这时,侧腹传来一阵锐利的刺痛。
“——!”
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住侧腹,整张脸痛苦地皱成一团。
“景?!”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贵通惊呼出声。他甚至以为是茶屋里被人下了毒。
“少主,您怎么了?!”
就在贵通未曾察觉之际,一名比他年长些的青年已站到了景纪身旁。陌生男子的出现,让贵通的警惕心瞬间飙升。
“都冷静点!”
景纪厉声喝住贵通和新八的慌乱。疼痛转瞬即逝,已然消退。
“我没事。”
“可我看着不像没事……”
贵通既担忧又怀疑地看着这位兵学寮同期生。但景纪却真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站了起来。
“新八,赶紧回宅邸。”
景纪以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
“但在此之前,先去学士院接上铁之介。”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面对新八追问突然改变方针的理由,景纪投以一道甚至蕴含杀意的目光。
“不知哪里的混蛋,敢动我的式神……”
那声音低沉而不稳,仿佛在诅咒这世上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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