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援书店 新撰 SS纸质特典-章节
图源:Beatricew
空想与现实:安娜莉泽
人总是会变的。这无可避免。像我这样剧烈的,旁人一目了然的变化或许不多见,但每个人确实都在日复一日地微妙改变着。
春日的午后,我邀请安娜莉泽小姐去了庭院。
她啊,别看气质文静,其实很喜欢到户外来。这倒有点意外。即便是待在光之宫殿首屈一指的打卡胜地——大回廊里,她对那些极尽奢华的壁画、镜子和天顶画也熟视无睹,常常只是隔着玻璃凝望户外的植栽。
最初发觉这点时,我曾有过各种猜想。从她本人话语中零星透露的来看,在埃斯托比尔格,她被赋予的自由——无论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都并不算多。不过,这也有无可奈何的一面。她既是帝国的第一皇女,也是埃斯托比尔格公国的第一王女。换言之,生来便占据着这片中央大陆女性所能达到的最高地位。
与此同时,她的性别是女性。高位带来的,与之如影随形的不自由,这点我也一样。因为我是圣特内里的国王。但我是男性。啊,这个世界倒也并非极端限制女性的行动。只是,终究有些固有的观念存在。比如,女性的领域在室内。综合这些条件,加诸安娜莉泽小姐身上的形象,正可谓是“深闺公主”吧。
那么,实际情况又如何呢?作为“外界”这个解放的象征。虽然要想抽象化解读,多少都能说通,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因为啊,安娜莉泽小姐,就算和我一起散步,有时也会把我丢在后面,自顾自去追蝴蝶(大概是那一类的小虫)而跑到前面去。该怎么形容好呢。就像被眼前窜来窜去的小动物吸引了注意的猫咪一样。默默小步追上去的猫咪那样。会突然停下,静静伫立。啊,当然她不是猫。所以不会捕猎。只是静止不动,漫无目的地看着树干。
安娜莉泽小姐变了。这很明显。刚相遇时,她的“注视”中潜藏着强烈的意图。她总是在观察我的表情。嘴角和手臂也是。试图从那里解读出什么。明确地。不止是对我。对布劳涅小姐、玛丽小姐、索菲小姐也是如此。也就是说,她并非在“看”,而是在“揣摩”我们的情绪。
现在,安娜莉泽小姐是在纯粹地看。看树皮的纹路。或者草坪,或者蝴蝶。纯粹地。换句话说,就是“不包含畏惧与戒备”。她的举止是发自本心的。
“安娜莉泽卿,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对着凝神注视粗糙树干,静止不动的她,我从背后出声问道。这样的互动最近也常有。即便一同待在茶室里,她有时也会像这样忽然愣住呢,安娜莉泽小姐。
“不,陛下。并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存在。”
因不习惯圣特内里语而略显生硬的表达,与她那天真无邪的表情相得益彰,酝酿出一种独特的氛围。我很喜欢她这样。
“原来如此。那么,就去探索一下吧,一起去。”
“嗯,一起。”
我伸出右手,做出引导的姿态。她双手握住,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这也是变化呢。婚礼当天,那个全身僵硬,触碰我手掌的少女已不复存在。最近,她甚至会主动想要握住我的手了。
安娜莉泽小姐和我肩并肩,走在林荫道上。
这时,我忽然想到。如果她来到我过去生活的世界——日本,会怎样呢?身份会是来自欧洲的留学生吗?那时的我,日常生活里并没有接触留学生的机会,所以现实中恐怕不会遇见吧。
但捏造设定是可以的。这种妄想可是我的强项。比如,对了,就设定成她作为交换生,来到了我的大学母校留学吧。她会是哪国人呢?安娜莉泽这个名字,在帝国语里发音是安娜莉丝。有趣的是,法语里也有“安娜莉丝”这个女性名字。那就法国吧。
她来日本的动机又该是什么好呢?是因为迷上了日本的流行文化吗?又或者是对“禅”之类上一代流行的东西感兴趣?总之,她是因某个能引起兴趣的对象而来到了日本。然后……
对了,就设定她在法语专业的语言学校打工吧。实际在东京就有一所,由法国政府直接运营的语言学校。然后,有一天,百无聊赖的我,忽然想起了以前学过的法语,决定重拾起来,便进入了那所学校。于是,与她相遇了。身为助教的安娜莉丝小姐,与学生身份的我。真有意思。
“安娜莉泽卿喜欢学习吗?”
“是的,陛下。我很喜欢。”
“那么,教导别人这件事,你觉得如何呢?”
对于我突然的提问,她陷入了沉默。只是,那握住我手的手指,拇指依然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抚摸着。
沉默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面对这个意料之外的问题,她得先用母语组织答案,再翻译成圣特内里语。会有这个过程也是理所当然。
过了一会儿,安娜莉泽小姐开口了。她转过脸,看向走在一旁的我。
“……那是不可能的。”
“做不到?为什么?”
“我……没有什么可以教授他人的东西。”
“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的王妃,我的妻子安娜莉泽小姐如此回答。
话音里没有悲叹或自嘲的色彩。只是陈述事实的口吻。她说自己没有任何可以传达给他人的东西。事实与否暂且不论,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那么,我妄想中的那位安娜莉丝小姐会如何呢?比如,在语言学校的露台不期而遇,借助法语和日语(主要是靠我那蹩脚的法语)混杂着努力沟通时,她会怎么说呢?如果我问,她应该会告诉我很多吧。告诉我那个我所不知的、她的世界。她的文化。她的常识。她的思想。因为对法国人安娜莉丝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对日本人我而言就是“新的知识”。只要她愿意告诉我这些就好。也就是说,她是能够教授的。
那么现在,圣特内里王妃安娜莉泽小姐之所以做不到,又是因为什么呢?
很简单。因为这里是圣特内里。就在大约十年前,这里还是她祖国不共戴天的敌国。圣特内里,将她这位楚楚可怜的女性内心所积攒的种种见识与思想,都封杀了。
还记得刚才稍稍提到的她的样子吗?就是有时会凝视着什么,静静伫立。原来如此,在旁人看来,或许像是在发呆。甚至会让人觉得有些稚气的可爱。但是,这印象是谬误。不过是傲慢的偏见。安娜莉泽小姐内心一定在思考着各种事情。烦恼、喜悦、快乐、悲伤。
就像我们(圣特内里人)一样。但不幸的是,她缺乏向周围传达这些的途径,而周围的人也并非那么宽容地愿意接受她的传达。“埃斯托比尔格女人的多管闲事”——最后恐怕就会变成这样吧。
啊,那可不行。
我想和她交谈。就像在我妄想中那样,在流经那所学校附近的神田川边,一边漫步寻找美味的餐厅,一边笨拙地、却毫无拘束地闲聊。安娜莉丝小姐会告诉我推荐的巴黎观光场所。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秘密好去处。我也会告诉她本地和东京那些小众的景点。我想要那样的关系。
“那么,安娜莉泽卿。这样如何?由你来教我帝国语。”
“帝国语……?格洛瓦大人想学帝国语吗?”
“是啊。虽然会是个不成器的学生,但别看这样,我的学习意愿可是很高的。”
“为什么呢?”
安娜莉泽小姐终于停下了脚步。我也随之站定。
春风仍带着些许微寒。包裹着她纤弱肩膀的卢瓦大方巾,能为她——为我的妻子——抵御这份寒冷吗?
“因为我希望更深入地了解安娜莉泽殿下。我想了解你的语言。”
“您误会了。真实的我,比格洛瓦大人想象的要……更加不好。是更差劲的。”
原来如此。看来这是她对自己的认知。
“即便如此也无妨。从今往后,花些时间,教给我真实的你吧。教我。然后我们再一起验证。验证你对自己的认知是否正确。”
安娜莉泽小姐有些困扰似地眨了眨眼,最后,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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