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章节
尧佑最为信任的禁军中央将军「布弦祥」背叛了他,转而追随晓月。
如此一来,弦祥旧部几乎尽数前来晓月这处会合。
此事动摇的,不仅尧佑一人。原本与尧佑交恶之人、不愿错失良机而心生抱负之人、认为晓月将取胜之人、与晓月怀有相同志向之人……皆纷纷表明脱离尧佑军,接连请求投效其麾下。
至此,那些担心尧佑军形势日渐不利之人,也下定决心叛离,使得追随晓月的人数不断增加。
布弦祥的背叛所带来的影响过于庞大,茉莉花与海成为相关政务奔波,连晓月要求的「最低限度之事」都无暇顾及。
「……随着文官接连返回,尧佑军那边的细作也能任意出入了。」
「关隘简直形同虚设……」
茉莉花低喃,海成则以疲惫不堪的声音答道。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文官复职申请书。」
「我将白楼国昔日遭逢类似状况时所用的文件拿来参考,已配合赤奏国的情况略作修改,毕竟赤奏国的制度中,本就没有复职申请这一项……」
「哇,真厉害。小茉莉花真的懂很多呢。」
「不过是空有知识罢了,但愿我能更妥善地运用这些知识。」
返回的文官皆盼望恢复旧职。虽说此举令人欣慰,然而若任由众人各自前往官署商议,就得每天重制编制表,因此决定由吏部统一受理文官复职事宜。
凡有意申请复职者,皆依茉莉花所拟定的复职申请书范本填写申请。
姓名、年龄、先前所属官署、是否携带家眷等,再依据内容进行面谈,判断是否回归原本官署,抑或另行安排至人手不足的官署,以及复职后所负责的职务内容。同时也已事先告知众人,复职原则上一律降职任用。
「那么,今天便开始面谈吗?」
「对。主要由蕗宰相负责面谈,我在一旁记录,海成若能代表吏部出席就太好了。」
「……能否再安排一位吏部文官负责面谈?」
「我明白了,那便派另一人负责核对吏部文件吧。」
海成不愿让人认定自己是晓月的心腹,茉莉花答应了他的请求。
(面试之事,无论如何都少不了海成的能力,可不能让他装病缺席。海成与人往来广泛,却点到为止,因此掌握许多足以判断复职申请者是否有所隐瞒,而且还擅长洞察男人的心思。)
可是,即便海成全力以赴,此次面谈仍需耗费不少时日。如此,茉莉花暂时也无法前往莉杏的寝殿。
(赤皇帝陛下与赤皇后娘娘的寝殿,如今警备应已十分周全,但我还是想亲自去确认是否有异状。)
如今已安排最值得信任的白楼国武官轮流担任晓月与莉杏的护卫。
再过不久,弦祥便会召集可信且身手不凡的武官,安排在晓月身边。在那之前,茉莉花等人仍须留意晓月的人身安危。
「……这是什么?」
同期文官申文挥前来交付复职申请书,海成看了一眼他一并递来的小袋子。
袋子很轻,里头多半是点心。若是想借此贿赂他,好让面试能提早安排的话,他还是比较想收到钱。
「喏,关于复职一事,我有话想与你商量。就是啊,还是会降职处分吧?今晚可有空?我会在那里等你。当然,我作东。」
「要贿赂的话,我倒比较想要银钱。」
海成回了一句「知道了」,待文挥离去后打开了袋子。
袋中果然如他所料──是点心,还有一张摺起的小纸条。纸上写着一家店名,是从前同期众人时常相聚的地方,他不禁有些怀念。
(如今若邀同期一聚,不知还有有多少人会来?)
虽然许多人立志步步高升,却遭现实磨去锐气,已有不少人早早辞官。有人替上级背负罪责、含泪离去;也有卷入派系斗争,最终自行了断性命。
「像我一样,不与人结怨、当底层官吏,才能活得长久啊。」
自己要早些成家、生儿育女,为舒家留下香火。
只要能做到这些,他便心满意足,不求名声与富贵。
海成与文挥轮流啜饮略微浓烈的荔枝酒。
虽说文挥作东,可对方毕竟是方才回来的年轻文官。若喝到神智不清的量,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海成,吏部差事近来如何?」
「连我们这些底层官吏都很忙,每天尽在翻找资料。真希望能早日清闲下来。」
「辛苦你了。看来还得再过些时日,才能稳定下来。」
──不过,如今这样,他反倒觉得颇开心。
海成在心中默默补上这一句。
(至今为止,我从未像如今这般全心投入于公务,况且与自己搭档的,还是与我性情相近的小茉莉花,有些事只需稍加商议,便能默契十足地配合,彷佛相识已有十年之久。)
每天待办之事虽多,却总能俐落完成,只要持续思考,状况便会逐渐好转。
──真的是,十分开心。
如今有虽强人所难,但行事果决的晓月;十分可爱的皇后;还有理解自己的茉莉花在……不禁令他兴起「往后也能一直如此就好了」的愚蠢念头。
「话说回来,听说白楼国派了武官来?」
「也有派文官来,有时会在吏部碰见。」
「据说是位可爱的女文官……」
「……看起来是那样,不过她其实好像已过三十岁了,要小心呀。」
话题转到了自白楼国派来、外表看不出已逾三十的茉莉花身上,海成便抢先告诉文挥错误的年龄。
「相较之下,皇后娘娘还是个年幼少女呢。这里就没有年纪相仿的女子吗?唉~唉~如此既难以出人头地,也娶不了妻啊。」
海成正准备敷衍地陪笑,没想到文挥却凝视着手中的酒杯。
「……海成,你想出人头地吗?」
「自是会想啊。不过我没有监护人,早就放弃了。」
论家世背景,文挥终究比海成更有几分希望。
海成本想开口勉励一句「加油吧」,对方却靠了过来:「听我说。」
「那边向我提出了一个条件──『保证赐予禁色』。」
「什么?那边……是指……?」
话题顿时可疑起来,海成也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
「就是尧佑皇子啦。他说,只要能取下晓月皇子、他的妻子、布将军三人之中任何一人的首级带回去,便赐予那人禁色。」
「……你说的是真的?」
「是啊!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干?要是成功了,我们便能名垂青史。到时,我们就是尧佑皇帝赐予禁色的『申文挥』与『舒海成』了!」
海成虽然只听进一部分,可当听到名垂青史时,心境随之一变。
「喂,这件事,再仔细跟我说一遍。」
为何自己至今为止,都未曾想过这条路?
(对啊,还有其他办法。)
若能在史册上留名,比起将寄托于子孙,更有机会将「舒家」之名流传后世啊。
「……海成?」
夕阳余晖下,海成独自站在菩提树下出神。
如今吏部尚无上级,本该由茉莉花训斥一句「眼下仍是办公时间」,不过这些日子以来,他比任何人都勤于公务,于是她决定将话收回去。
(奇怪?这股气味是……)
一缕淡淡的线香味随风飘来,仔细一看,只见菩提树前供着几束花。
他并非偷闲,而是……来祭奠某人吗?
「小茉莉花?」
她觉得还是让他独自静一静比较好,正想快步通过,却还是被海成察觉了。
若装作没看见,反倒不自然,她还是低头行礼,说了声:「辛苦了。」
「……这棵菩提树,是哪位故人喜爱之处吗?」
荔枝城内不可能有坟冢,因此她推测,或许是把某人喜爱的菩提树代替坟墓,才会在此处献花,海成却说不是。
「大概是因为以前,家中曾有一棵很大的菩提树吧。如今只要看见菩提树,便不自觉想起家中的事,因此才将菩提树当作那位连骨灰也未留下的祖父之坟。」
──四处皆有菩提树,如此便能随时祭拜。
听完海成的说明,茉莉花缓缓走近菩提树,屈膝跪下、垂首祭拜,彷佛眼前真的有一座坟冢。
「谢谢你。」
「我才该道谢,能向你的家人问候一声,真是太好了。」
茉莉花起身,抬头望向菩提树上沙沙作响的枝叶。
「今天是你祖父的忌辰吗?若想请假也……」
毕竟政务繁忙,或许连海成都不好意思请假。
她原想说,这种日子还是希望以家人为重……但海成只是轻轻一笑。
「不是喔。只是想向祖父说一声抱歉,『对不起,我这个孙子如此无能』。」
海成望向远方,他流露出的神情,她至今从未见过。
(这副模样,我曾见过。)
一副心不在焉地望向远处,和玉霞计画袭击晓月、准备下达开始的暗号时一样。
「回去办公吧。稍后还得讨论今日面谈之事吧。」
海成随即恢复平日那副爽朗笑容,迈开步伐。
「对了,今晚要不要去喝……不,去吃顿饭?」
「吃饭吗?我是无所谓……」
「突然有点想与人小聚一番呢。那么政务告一段落后,便在那间店见吧。」
听他说起祭拜后想与他人一聚,茉莉花实在无法拒绝。
茉莉花政务告一段落后,她以防万一先去见了天河,告知自己接下来要与海成吃饭。
天河特意送她到店前,并叮嘱茉莉花,回程时务必让海成护送她回后宫。
(……如此便应下邀约,是否太轻率了?)
城中街道虽较往昔热闹,不过也比之前来得危险,夜晚其实不该外出。
「小茉莉花,在这里。」
「我来晚了。」
已先行抵达店中的海成向她招招手。
二人决定只饮一杯酒,点完酒后举杯轻碰。海成慰劳地道了声辛苦,并称这顿饭便当作「延揽布弦祥计画」之庆功宴。
「……说起来,小茉莉花,你为何会当文官?」
在聊些无关紧要,又说起近日荔枝城内的情况,然后开始抱怨文官明明都已回归,差事却不减反增,就在此时,海成这么问道。
(插图009)
「因为我……很适合。」
「啊啊,嗯,我也觉得你很适合。看来是身边有人建议你走上这条路啊。」
「是……不过一开始,我并没有打算接受那个建议。」
既然海成已经告诉自己当文官的缘由,茉莉花便也不保留,说出不久前所发生的事。
「你是名门千金,没想到令尊竟愿意接受你被派遣至赤奏国。」
「不,我只是平民百姓。原为后宫宫女,之后成为女官……再后来因些许机缘,才进入太学。」
「哇,这听起来简直像是波澜壮阔、飞黄腾达的故事开端。这么说来,你也只能仰赖自身才华立身处世了。真辛苦啊。」
海成说得没错。她没有监护人,无论何时都只能靠自己。
「那么,成为文官之后,你可曾后悔?」
「后悔……」
茉莉花望着杯中盛着的荔枝酒。
她试着在能想像的范围内,思考着过去、现在与未来。
「无论是否成为文官,我或许都会后悔,因为我是个软弱之人。」
若没当上文官,便不会这么想。
若早些成为文官,说不定会有不同结果。
人总是会去想像那未曾选择的未来,并将其描绘得灿烂美好,进而心生惋惜。
「既然无论如何都会后悔,我至少希望自己能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啊……」
海成低喃一句「原来如此」,随即饮下荔枝酒。
(……海成今天的样子似乎有些奇怪。虽正与我交谈,却像是在思索别的事……莫非是想念家人了……?)
机会难得,茉莉花很想多问些海成的事,又不确定问了是否妥当?便决定尽量不要提及家族之事。
「海成,你可有心仪之人?若有的话,近来政务繁忙,想来也无闲暇时间与对方相处,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我看起来像是有吗?」
「像。」
海成容貌相当好看,装乖时,便是一副大好人的模样,从平民的眼光来看,也是个俸禄不错的文官。若不过分挑剔,想来会有不少人倾心吧。
「非常遗憾,因曾发生过一些麻烦事,所以我并无心上人。」
「因为你曾让许多女子伤心落泪吗……?」
「咦~?怎么会这么觉得?我才是被害的一方耶。上级曾问我,是否考虑迎娶他的女儿,我只得谎称自己无法忘怀已故的心上人。既已说出口,在城中自然不便与女子同行。」
若与吏部上级之女成婚,上级便会成为海成的监护人,也将成为他仕途上的助力。然海成无意出人头地,于是拒绝此事。
「原本打算等上级调任,或等我另有调动后,再寻一位心仪之人,好不容易有了好时机,却被小茉莉花给毁了。」
「谢谢你总是帮忙到很晚!」
虽语带揶揄,茉莉花仍以道谢含糊带过。
「小茉莉花可有心上人?」
「我也没有。平民出身之女,若要成为官吏之对象,恐怕身分难以相配。若不另寻为官以外之人,想来是难以成婚。」
「可有心仪之人?」
「也没有。」
与莉杏闲谈时,为了聊得尽兴而说了谎,然而面对海成,倒也无须如此。
她如实答覆后,海成却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但我从皇后娘娘那里听说了『白楼国尊贵之人』一事,哪一个才是真的?」
「……那、那是……」
即便她后悔也为时已晚,当初应该请莉杏不要外传。
看来海成与莉杏,曾在那棵荔枝树下闲谈甚欢。
「我对赤皇后娘娘说了谎,我并不喜欢那个人。」
「为何?」
「他是『尊贵之人』,我们的身分相差太多了。」
「咦?仅是如此?」
茉莉花反倒想问,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理由。
没想到想海成却低声道出一句出乎意料的话:
「……那么,你果然喜欢他呢。」
「什么?」
她分明才说过自己不喜欢对方。她担心海成可能是醉了,但他杯中的酒还剩一半有余。
「若你将『不可能』的缘由归于身分,那就表示,只要身分相当,就会成了『可能』。这不正是喜欢吗?」
「喜欢……」
她顿时恍然。的确,如今除了身分外,再没有其他令她迟疑的理由。
「但还是归在『不可能』就好了。」
茉莉花笃定地说,随后像是在同意自己一般点了点头。
「那位对我的将来寄予厚望,待我也格外不同。会在夜里前来关心我的状况、写信给我,还会以奖赏之名送我东西……」
有时,她也觉得那份期待过于沉重,然而当对方流露出「我正看着你、我正等着你」的心意时,她还是会由衷感到高兴。
「心悦一个人,便会期待那些特别对待是否另有深意。恋慕之情,本就是如此。」
夜里并肩漫步、两人独自交谈,每逢这些时刻,都无法平常心相待,令人难以承受。
「他很聪明,要是我喜欢上他,他定会察觉。到时候,他多半会因让我误解而心怀愧歉,然后渐渐减少我们本就不多的相处。」
当他痛苦、悲伤时,她只盼能成为陪伴在他身旁的文官。
能拥抱他,安慰一句「没事的」,再静静倾听他藏于心中的话语。
那便是她的使命。
「实在很不愿让那个夜晚就此消失。」
虽终有一日,要将他托付给后宫嫔妃,但在那之前,她希望自己能理解他的孤独。
(我似乎真的变得贪心许多,或许是受到了陛下的影响……)
一切的过错,皆源于「特别」这个甜美的毒药。一旦尝过,便难以割舍。
「……这样,不就是喜欢吗?」
「不对、不对,不是那样。」
「喔~?是吗?」
海成一脸难以信服,一边说「当作『可能』不好吗?」一边剥开荔枝的果皮。
「我们的交情,似乎变得相当不错了呢。」
茉莉花将小盘子推到海成面前,方便他放置果皮与荔枝核。
海成道了声「谢了」,将剥好的荔枝分了一半到茉莉花的盘中。
「真没想到,我竟会和你聊起自己的事。明明直到不久前,我都确信自己只会和你聊些无关紧要的事。」
「毕竟我们相识不久,却一同共事了许多时日。」
「就是说呀。因为公务往来,相处的时日自然不少,所以你也应当明白,我向来不擅长思考国家将如何发展这种大事……我果然和你一样,只想珍惜身边的人,一旦人变得太多,便会分身乏术呢。」
茉莉花将半颗荔枝放入口中。
汁水饱满、香气浓郁,在舌尖扩散。
「想重视的人愈来愈多,我认为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若说最近海成身边多了哪位想重视之人,想必便是莉杏吧。
(啊,还有回来的同期,以及那些文官好友,海成身边,想来已有许多这样的人。)
虽然忙碌,也有些分身乏术,却是值得欣喜的事。
方才见海成做了那般祭拜之事,她原本还担心出了什么事,或许是自己多虑了。
「……嗯,我得想办法才行。」
海成的神情掠过一抹阴霾。那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的眼神,令她十分在意。
夜色渐深,荔枝城一片寂静。
先前离去的文官与武官正陆续返回城中,不过,他们仍在观察期间,视情况再决定是否复职。本该在城内各处部署士兵看守,然而目前人手依旧不足。
「海成,没被人看见吧?」
海成抵达约定之处时,文挥早已在那等候。他默默点头,文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那就麻烦你带路啦。」
「今晚天色阴沉,正是绝佳机会。猎物如此娇小,真是帮大忙了,这样就算只有我们也搬得动。」
──既然要杀,挑小孩子总是比较容易。我们的目标就是前皇子晓月的妻子。
文挥说出这句话时,丝毫没有罪恶感,而海成也没有资格责备他。
提出「为了让旁人误以为是前皇子尧佑的属下掳走皇后娘娘,便将皇后送入敌营」这等残酷作战的人,正是自己。这与文挥此刻打算要做的事没有两样。
(……那计画真令人作呕。即便皇后娘娘已平安归来,那股恶心的感觉依旧挥之不去。这种心情,或许就是后悔吧。)
如今,他不由得想,当初没有那么做就好了。
之所以会有这种念头,想必是因为与莉杏变得更加亲近。如今每次碰面请安,总会再多说上几句话。
「喂,文挥,还是别做这种事吧?」
因为怕麻烦、不与人结怨,是他一直以来的处世之道。
即便如此,也该鼓起勇气。同期好友已愈来愈少,他得阻止文挥才行。
「海成?事到如今,可别退缩呀,开始后很快便会结束。」
文挥鼓励他「没问题的」,可他依旧摇了摇头。
「是我太愚蠢,才会一时以为,只要能获得禁色,就算做出这种事也无妨。」
只要舒家之名能留存史册,祖父的心愿便能实现。一直盘踞在他心中的某个东西,终于消散了。
──好不容易才能随心所欲、自由地、按照自己的意志而活。
「不过呢,我和那孩子一样,对于国家发展之类的事呢,实在想不了那么深远。我们都只想珍惜身边的人……拥有禁色固然好,但我还是想成为一个站在那些孩子面前,也能问心无愧的男人。」
最近与自己共事的晧茉莉花,是位再寻常不过的女子。
她出身平民,是名女官吏,本该吃尽苦头,也早已见识过人性的黑暗面,即便如此,她依然理所当然地认为「本就该无条件守护身边的小孩」,并挺身而出。
虽然已经晚了,但他仍想对茉莉花说一句:「你说得没错。」
往后,他大概不会再逞强,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能拟定不择手段作战的人了。
「文挥,不能对孩子下手。撇除那些大道理不谈,我认为本就该保护年幼的孩子。我只是个普通人,只想过平凡的生活。」
身而为人,那颗不知何时遗失的心,时隔许久终于寻了回来。
虽然有些难为情,但往后,他想更加珍惜这份心意。
「再说,如今我们这方占了上风,不需要特地赌上性命,冒这种风险吧?」
他忍不住说出真心话,反倒有些羞赧。
为了掩饰那份窘迫,海成耸了耸肩,文挥却毫无反应。
「……这样耍帅,很有趣吗?」
「不,一点也不有趣。」
看来刚才那番话,终究没得到文挥的理解。
「文挥,你选一个吧。是趁现在收手,成为晓月皇帝陛下的文官,还是要回到前皇子尧佑身边。我会当作从未看见今晚的一切。」
「我可没有义务,也没有道理听你的话。」
「文挥!」
不能放弃,应该还有机会劝好友回头。好好把话都说出来。
(小茉莉花,我或许也想成为像你一样的文官。)
但愿能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阻止友人的暴行。自己身为文官所拥有的力量,想来正是为了这种时刻而存在。
「你想想,你以为把皇后娘娘的首级带回去,事情就结束了吗?如今前皇子尧佑的身边,留下的尽是些只会考虑自身利益的官吏!」
尧佑或许会很高兴,也说不定会赐予他禁色。
可那之后呢?没有监护人,能凭自己的本事平步青云吗?
文挥办不到。若是办得到,当初便不会选择这条路了。
「你看看如今的自己!现在尚且无法出人头地,难道真以为在取得禁色之后,一切就会突然顺遂起来吗?」
文挥别开视线。
海成语气沉稳,低声劝着:
「再好好想一想吧。只要脚踏实地,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幸福生活,不是很好吗?只要当上一名官吏,不就足够了?」
「对吧?」他将手搭上对方肩膀征求认同,却被一把挥开。
「你是说,对上面的人阿谀奉承的生活,就是所谓的幸福吗?」
他很想回答「那也没办法」,但这样只会让对方更加抗拒。
(若是小茉莉花,就会欣然接受这种微小的幸福了……)
要是一个不好刺激到他,局面只会变得更糟。眼下应先同意他的意见,让对方明白,自己理解他的痛苦。
「找你这种胆小鬼同行,果然是找错了……真是可惜啊。」
海成才是想说可惜的人。同期好友竟打算做这等愚行,令他满心无奈。
「真是够了。杀了你虽然无半点好处……可若因此闹出动静也很麻烦。」
「……什么?」
一股寒意自背脊窜上。荔枝树的阴影下,不知何时竟多了几道人影。
海成慌忙回头,发现身后也有人。「难道……」冷汗浸透背脊。
「咦?不会吧,先等一下!」
他心知非逃不可,当即拔腿狂奔,打算冲向有士兵把守之处求救。
(我真是愚蠢!怎么就没想到文挥还会找来其他人!)
本就想着行刺皇后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光凭自己和文挥二人根本办不到,他只觉得此举实在过于愚蠢,然而,若再添上两名武官,或许便有机会成功。
「哇!」
黑暗中奔跑,难免脚步踉跄。
虽不至于摔倒在地、需以手支撑,但在重新稳住身形时,情势急转直下。
(啊……这下子,嗯,可说是自作自受了。)
文辉与另外两人手中,都握着利刃般的东西。
海成不过一介文官,光是被刀锋所指,便已心生惧意。
(要不要放手一搏、大声呼救?只是等到听见喊声的人赶来时,我多半早就已经挨了好几刀。)
他试着悄悄后退了一步,转眼间却又被对方逼近,看来是逃不掉了。
「……文挥!我还想继续与你做朋友!」
明明两人的情谊算不上深厚,他也不清楚自己有何资格说出这句话。
可是,他已从茉莉花身上明白,做理所当然之事,本就无须任何理由。
即便从此刻才开始改变,唯有她不会轻视自己,也不会出言讥笑,只会认同地说一句:「我们一样呢。」往后,他希望不只有缺点与她相似,连优点,也能逐渐向她靠近。
「我明白你心里究竟有多难过!正因如此,才希望你停手!」
他发自内心的喊道,却得到一句冷漠的回应:
「你是想拖延时间吗?」
他并没有这个打算,单纯只是想劝朋友回头罢了。
看来并没有用。若从前自己与文挥早就是无话不谈的交情,或许便会有不同的结果吧。
(祖父,对不起。我果然是个不中用的孙子。)
早在文挥邀自己参与暗杀皇后的计画时,就该斥责一句「别说傻话」,设法劝阻文挥,然后应立即找弦祥,将这名文官的事告诉他,让他多加留意。
最后的最后,海成心中满是懊悔,他终于放弃了。正当他逃避现实,只盼望不会太痛时,手臂被人用力往后一扯。
「退后!」
他听过这个声音,就在脑海里搜寻声音的主人时,身体已向后倾倒。
啊,要摔倒了。才刚这么想,腰与头便撞上了地面。
「好痛!」
当他忍不住叫出声时,一切应该都结束了吧。
周围传来一阵并非出自自己口中的喊叫与打斗声,以及有人被打倒在地的声音,随即周遭回归寂静。
「海成,还好吗?可有受伤?」
扶着他肩膀的那双手很温暖,稳稳支撑他站起身。
轻轻拂过脸侧搔着痒的,是那缕亚麻色发丝。
「……小茉莉花?」
「看来还有意识。你记得自己有被砍伤或遭殴打?」
「不,没事。我只是跌了一跤。」
后脑仍隐隐作痛,不过勉强还能靠自己站稳。
他揉了揉眼,试图看清发生何事,视野也随之清明了些。
「那个……这位是白楼国武官,黎天河。」
「你无事便好。」
烛光下映照出的,是那位偶尔会与茉莉花交谈的黎天河。
他顺着烛光看向天河脚下,连同文挥在内,共有三名男子倒卧于地。
「……大概是平日里积了一些功德吧。」
怎样也未料到,竟会像这样得人相助,而且前来救助自己的,还是武艺高强的武官,宛如奇迹一般。
「确实如此。聚餐时,我便察觉海成神色有异。」
「咦……?」
「平日与你共事之人一看便知,所以我也能察觉到异样,于是前去找天河商议,他便陪我四处寻你,所幸及时赶上了。」
「原来如此……」
让她起疑……不,是让她担心了。
他无奈地轻叹一声,转向茉莉花。
「谢谢你来救我,也要谢谢这位武官。」
道完谢,茉莉花只是微笑回了句「不用谢」,天河则淡淡应道「分内之事」。他心想「所以我才讨厌武官啊~」一边将思绪切换回文官「舒海成」的状态。接下来,还得亲自为自己惹出的事善后。
「……小茉莉花,谢谢你。」
「你已经道过谢了。」
「这一声谢,不是为了你来救我。多亏了你,我似乎多少有些改变了……真的只有一点点喔。」
已向给予自己改变契机的人表达感谢之意,这下便再无遗憾。
隔天早晨,晓月为了查明昨夜那起被称作「暗杀皇后未遂事件」的始末,将海成召至觐见厅。
在场者有蕗宰相、禁军中央将军弦祥,以及三省六部暂定的负责人,另有自白楼国外派来的文官茉莉花与武官天河。
晓月总说无暇早朝,往日多半在御书房召见众人,因此这还是茉莉花第一次参加如此正式的早朝。
「……所以,你是打算独自阻止那个愚蠢的友人?」
「是。微臣无可推诿,当时本该立即与布将军商议才是。」
海成垂首跪地,将昨夜之事一一道来。
茉莉花不免好奇,海成会如何坦白交代详情,没想到,他竟连自己面对这场愚蠢邀约,曾有一瞬动摇的事皆如实告知。明明只要含糊带过,便能将责任轻轻揭过,他却没那么做。
「禁色啊,蠢人拿到那种东西,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一旦拥有禁色,便等同握有权柄,也将招来旁人的嫉妒、仇恨、厌恶等诸般恶意。
若心志不够坚定,甚至无法躲避或化解那些情感,即便得到了,也没有意义。
「那么,你是想要禁色吗?」
「……微臣一心想让舒家之名留于史册,才会生出这般迷惘。对自己怀抱如此不自量力的愿望,实在羞愧难当。」
为了让舒家之名流传后世,海成一路上不与人结怨、避开麻烦,于公务上保留实力。正因如此,他与出人头地之路愈来愈远,直到友人提出「禁色」之事前,他甚至从未想过其他可能。
(我也是现在才明白,原来还有这个方法……!)
晓月恐怕早已察觉,因此才特意召开这场早朝。
「那么,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微臣愿领任何处分。微臣未能阻止友人之行,还在宫中引起骚动。」
若非海成出手,刺杀皇后之事或许不会仅止于未遂。
然而,若他能更早行动,也许在文挥潜入宫前便能捉拿他们。
不知晓月将如何裁决,在场众人皆屏息以待。
「孤素来宽厚,亦明白无论是谁,心中难免有迷惘。既已及时收手、阻止朋友,使此事以未遂告终,孤便只斥责一句──『往后不可再犯』便作罢。」
晓月此言一出,让在场众人都听傻了。
「再者,孤可是明君。你既能保护好孤的皇后,便当奖赏你……莉杏。」
站在晓月身旁的莉杏,闻声上前。
晓月伸手至莉杏耳畔,指尖轻触她的耳饰。
「之后再买其他的送你,这个便还予孤吧。」
「好的,陛下。」
莉杏甜甜地笑着,将两耳上的红玉宝石耳饰取下,交到晓月手中。
那正是晓月在白楼国时,亲自为她挑选的礼物。
「──海成,这便是给你的赏赐。」
晓月拾起其中一枚红玉宝石耳饰,示于海成面前。
「你可没资格抱怨这是女子之物,所以你不喜欢喔。快将它戴在耳上,到荔枝城中走一遭吧。」
众人一听晓月此言,随即明白这场早朝的用意。
赤奏国以深红为禁色,官吏若配戴象征同等意义的红玉宝石之物,便等同于得皇帝倚重,仕途定当不可限量,众人皆会以不同眼光看待……
此刻,晓月将禁色赐予海成。
身为皇帝的晓月,亲自为海成的未来背书。
(赤皇帝陛下认可了海成欲阻止朋友的行为。正因如此,才以赐予禁色的方式,替他实现心愿,也驱散了他心中的迷惘。)
获赐禁色的文官「舒海成」,其名将留于赤奏国史册之中。
自此之后,无论他毫无建树,仅以一介平凡文官终老;抑或遭人构陷而早早辞官离去;甚至命途多舛、英年早逝,他是获赐禁色的官吏一事,皆已成为无可改变的事实。
因此,海成只需依循自己的意志生活,在职务上竭尽所能便足够。
(近来的海成,公务虽繁重,神色却相当开心。)
茉莉花也一直很疑惑,海成心中真正所想究竟为何。
她原先还在烦恼,海成纵然有心想认真办事,却因对祖父怀有着愧疚与自责,又想替他完成遗愿,这份温柔反而束缚了他,自己或许该尊重海成的意思,因此也不好再多加引导。
(──皇帝拥有改变人心的力量。)
正如珀阳改变了自己,晓月亦改变了海成。除了佩服外,实在想不出其他话语。
「好了,快些收下吧。还有,至少要该道声谢吧?」
见海成因过于震惊而迟迟没有动作,晓月不禁露出些许不耐。
海成终于勉强开口……好不容易挤出声音:
「感谢陛下恩赐……!」
于是,以布弦祥为武官支柱,以舒海成为文官支柱。
──茉莉花也终于得以望见赤奏国的未来。
(插图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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