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章节

晓月向布弦祥递出议和书信后,很快便有了回音。

弦祥并未因对方是敌人便一口回绝议和,虽附带几项条件,仍表示愿意了解之意。

茉莉花独自前往约定之地。

「初次见面,我是文官晧茉莉花,此番以皇帝陛下使者的身分前来,不知能否代为通报布弦祥大人一声?」

晧茉莉花出身赤奏国,乃皇后莉杏的远亲,半年前录取为后宫女官,近期因荔枝城人手不足,被调派前来协助城中文官政务。由于颇具文官之才,又深受皇帝器重,因此获赐与禁色深红相近的茜色外衣。

──这名赤奏国文官「晧茉莉花」的经历毫无不自然之处,此身分出自海成之手,而那些以假乱真的证据,同样也是海成一手伪造。

如此一来,追随尧佑的后宫女官不曾听闻「晧茉莉花」此人,也就不足为奇。

「……真没想到,你竟敢来到此地。」

前去替茉莉花通报弦祥的武官,脸上掩不住疑惑之色。

纵使皇帝再怎么器重,茉莉花也不过十六岁,绝无可能肩负议和使者这等重任。

不晓得弦祥会如何看待此事。

(是觉得自己受了轻慢?还是怜悯对方人手不足?抑或怀疑是陷阱而有所戒备……)

无论弦祥如何苦恼,都不会猜到茉莉花等人的计谋。

「请于此稍坐片刻。」

「谢谢。」

面对满腹疑惑的武官,茉莉花只是含笑回应。她之所以如此,并非单纯为了不辱文官身分,而是有意塑造出一名知礼守节、举止沉稳的少女形象。

「若对方请你入坐,只需含笑致谢,但不可坐下」,这是拜见身分高于自己之人时,应守的礼仪,因此她必须站着等待弦祥现身。

(无论派来的是何等身分的使者,都可能由布前将军的代理人出面迎接。可若前来的只是一名寻常少女,布前将军多半会想探明其中缘由,亲自前来看上一眼。)

见到弦祥便是第一道关卡,若无法突破,此刻便可说计策已然失败。

茉莉花轻按胸口,刻意流露出不安的神情,她要让那些暗中观察的武官认为,她不过是一名普通少女。

「……失礼了,我乃禁军中央将军布弦祥。」

房门应声而开,一名中年武将迈步而入。

「我名晧茉莉花。」

茉莉花郑重地俯身行礼、报上姓名后,静候对方反应。

「不必拘谨,请放轻松。」

待弦祥率先落坐后,茉莉花才回了一句「那便失礼……」,随即坐下。她挺直背脊,双手端放于膝上,唇边挂着淡淡笑意。

(果然如传闻所言,眼神中透露着一股正直……)

弦祥并未轻视茉莉花,而是以敌方使者的身分接待她。

「此番以皇帝陛下使者的身分前来此地。」

「对我军而言,赤奏国正统的皇帝陛下,唯有尧佑皇帝陛下一人,至于你们口中的前皇子晓月,我等认定他乃肆意玩弄皇权的谋反者。」

晓月已事先提过,对方会在一开始便主张己方才是正统皇帝。茉莉花露出略感为难的神情,提出折衷之策。

「我方皇帝陛下已颁下敕令,认定前皇子尧佑才是谋逆之人……若继续纠缠下去,恐怕我等只会争论究竟哪一位才是正统的皇帝陛下,难以继续往下交涉。不如仅限于此处,彼此尊重对方所侍奉的君主吧?」

弦祥沉吟片刻,在茉莉花一再强调「仅限于此处」之后,最终应允了这项提议。见对方是个明理人,令她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茉莉花所称的皇帝陛下指的便是「晓月」;而弦祥口中的皇帝陛下则为「尧佑」。

言谈间难免有所混淆,但此刻也别无他法。

「那么,先由我提问。文官晧茉莉花阁下,我麾下文官之中,无人听闻你之名,告诉我你的真正名字吧。」

对方怀疑茉莉花并非议和使者,而是细作,她露出一副不知该从何说起的神情。

「我出身皇后娘娘本家蕗氏一族的远亲,半年前被任用为后宫女官。」

「……后宫女官?」

「是,之后承蒙皇后娘娘请托,如今协助皇帝陛下处理政务。今日奉命以皇帝陛下使者的身分前来此地,履行使命。」

茉莉花散发出的气质、言谈举止,皆与文官不同。

若称其为文官,恐会引人怀疑,但若称为后宫女官,却又显得格外合理。

「失礼了,方才有所疑虑……奉茶。」

「是!」

弦祥与在一旁待命的武官低声交谈。

多半是在指示调查茉莉花所述经历是否属实。

(即便探查,也查不出什么。毕竟蕗氏远亲之中,并无「晧茉莉花」此人。)

他们所能查到的,顶多是蕗家为了安排孙女入宫做准备,才从青楼赎出一名少女。查不出来历的少女,出身大抵皆是如此。

「晧阁下原为女官,却奉命前来此等场合,想必相当辛苦吧。」

「……如今国家之事,才是最重要的。」

虽然内心确实很惊惧,但此刻并非说这种话的时候。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忧心内乱将起的少女,茉莉花微微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开口:

「那么,是不是该进入正题了呢?」

她的话语,令弦祥眼中闪过一抹锐光。

「我方皇帝陛下有言,若前皇子尧佑愿意投降,将不取谋反者的性命,并从宽处置,还请诸位尽早放下武器前往荔枝城,向皇帝陛下谢罪。」

「我拒绝。我军并不打算接受谋反者所说的谎言。」

弦祥毫不迟疑地回绝了茉莉花所提出的条件。

(如此也在预料之中,本就不指望能顺利议和。)

要让弦祥等人接受晓月的条件,除非尧佑军遭遇惨败。不靠武力,便无从谈起。

(不过,即便无法交涉,仍然能动摇对方……!)

接下来,虽有海成替她备好的说词,但若能以自己言语倾诉,或许更具说服力。如今她既非女官,亦非文官,只想将身为乡下商人之女的心意,传达给弦祥。

「……那么,可否能请教布前将军,您心中期望的,是一个怎样的国家?」

「我方皇帝陛下允诺,只要他能统领赤奏国,必能缔造既繁荣又伟大的国度,而我也一直期盼着那样的未来来临。」

「所谓既繁荣又伟大的国家,又是什么样的?」

茉莉花以那双澄澈的堇紫色眼眸望向弦祥。

「那便是拥有足以抵御外敌、守护百姓的力量。有赖强盛的皇帝陛下,百姓方能安心勤恳地工作,而努力的辛劳所得,将能造就国家的丰饶。」

「那么,我国如今是否已具有守护百姓的力量了呢?」

「那是自然,只不过,若有必要,仍须考虑进一步扩增军备。」

弦祥为免让茉莉花抓住话柄,给了模棱两可的答覆。

「……是否有外敌环伺?」

茉莉花换了个角度询问,这出乎弦祥意料,因此他深吸了一口气后,才开口答道:

「西方白楼国、东方采青国、南方叉罗国,虽说有不少国家与我国缔结同盟,但也并非真正永恒不变的盟友。为防周边诸国进犯,确实有必要做好万全准备。」

茉莉花也明白禁军存在的意义。禁军愈是强盛,便愈能牵制周遭各国,纵使出了变故,也能让对方以协商解决。

「为了拥有强大力量以守护百姓,这样做确实无可厚非。只是,若一味追求强大力量,反倒使原本应当守护的百姓饿死,那样还能称得上是『正确』吗?」

茉莉花终于切入真正的核心,但弦祥依旧不为所动。

弦祥清楚自己的立场,纵然所行之事是错的,也必将坚持那是对的。

「若因天候异常而引发饥荒,即便皇帝陛下受朱雀神兽庇佑、拥有力量,也无法违逆此等天命,然而,只要在我方皇帝陛下的带领之下,便能拯救这个国家。」

「那样是救不了人的,所以我才离开了父母身边。」

乡下商人之女茉莉花,是以礼仪学徒的身分寄住于富裕人家中,这么做,其实是为了减轻家中负担,父母多少能因此省下些口粮,也盘算着茉莉花将来能被那户人家留用为下人。茉莉花不可能留在双亲身旁帮忙经商,再寻一户好人家带着嫁妆出嫁,这幅美如画的幸福,不属于她。

(不过,我已受到许多恩惠。在富裕人家当礼仪学徒,再成为下人做事,与在青楼积欠债务相比,所承受的绝望完全不同。)

若自己生于赤奏国,想必会走上截然不同的路。

绝不可能如今日这般,以文官的身分与禁军将军会面。

「未曾被拯救的我,如今就站在这里。您所侍奉的那位皇帝陛下,打算如何带领这个国家?已有许多孩子来不及获救,难道还要让更多孩子失去生路、继续扩张军备吗?」

「只要我方皇帝陛下能重夺宝座,那些可怜的孩子便能得救,一定。」

「那些少数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可怜孩子,说不定也能得救呢。」

茉莉花脸上浮现像是放弃般的微笑,语气平静:

「您知道吗?我方皇帝陛下可是将荔枝城所产的荔枝捐赠给道观。」

「那是应该的,荔枝原本便是献给朱雀神兽的供品。」

朱雀神兽降临的荔枝城,所采收的荔枝会分送至各地的朱雀神兽庙。相传如此一来,朱雀神兽便有可能降临于任何一座朱雀神兽庙,带来神兽庇佑。

「陛下曾下令道观,将荔枝分送给饱受饥饿之苦的人们,而皇后娘娘更是每日亲手采摘荔枝城的荔枝。」

看着那两人商议荔枝结果的景象,与其说他们是皇帝与皇后,倒更像一对心地仁厚、相互扶持过日子的兄妹。

正因如此,茉莉花也想帮助他们。

(我并非因白楼国皇帝陛下所下的命令而行动,而是盼望赤皇帝陛下与赤皇后娘娘之间能拥有未来。)

什么为了大义,或是为了国家,他们的目光皆未曾看得那般遥远。

不过,若是眼见他人陷于困境,想出手相救──这种心情,想必会自然地涌上心头。

他们始终明白人类的渺小无力,然而再渺小之人,亦有力所能及的事。

「受到那些荔枝救济的人不计其数。当然,也有人责难那种行为不过是自我满足,但皇帝陛下与皇后娘娘眼中所见,始终只有正在受苦的子民。正因看见了,才会想尝试能多救一人是一人,他们不曾将那些可怜孩子搁置于后,而是一直在设法拯救他们。」

茉莉花用眼神无声地询问:「您的君主又如何呢?」

若是真心深爱百姓,便会想支持晓月,而非选择将百姓卷入内乱之中。

不,说到底……若当真为百姓着想,当初便该更竭力劝谏那挥霍无度的先帝,亦该不惜赌上性命反对扩增军备,直言眼下应先拯救百姓。

弦祥一路追随着尧佑,尧佑在何时做出何种抉择,他最清楚不过。

「我之所以以议和使者的身分前来,正是因为我曾受皇帝陛下与皇后娘娘所救。为了让更多人能如我一般获救,才凭借自身意志,遵从皇帝陛下的命令行事……布弦祥大人呢?」

一方是不懂综观天下大势的平凡少女,一方则是肩负国家重任的禁军中央将军。

弦祥本可打断茉莉花的话,斥责她「愚蠢至极」。

然而,他却始终沉默。

「布弦祥大人是凭借自身意志,选择对此刻便能出手相救的人视而不见,认为日后再救也无妨吗?」

「我方陛下是位优秀之人。以结果而言,我方陛下能拯救更多百姓。」

「这番话,是出自真心吗?还是生为布家人,必须恪守的道义呢?」

茉莉花不受道义束缚,因此才能毫无顾忌地说出此番话:

「您要不要至少试一次,凭借自身意志,选择想走的道路呢?」

凭借自身意志选择成为武官,凭借自身意志选择效忠的君主。

对于出身名门世家的人而言,根本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

他们只是顺理成章地成为武官,效忠那位早已替他们决定好的君主。

并始终深信,那便是美德。

「连我这般平凡女子,都依循自身意志选择前路。您又如何呢?」

这句话想必正中弦祥的痛处。

(天河与布前将军自幼接受相同教育,当初我问他为何想当武官,他也一脸茫然。)

白楼国的武官天河,出身武人世家,又是家中嫡子,因此当时的他才低声答着不知道。

──无论是立志成为武官,或为了武举考试而努力,事到如今,已分不清是顺从周遭人所说,还是出于自身意志。很羡慕那些出身平民、自愿立志为官之人。当时他是这么说的。

「……你该回去了,这场谈话已脱离正轨。」

弦祥说得没错。茉莉花反倒该感谢他愿意听自己说了这么久。

(布前将军当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愿意仔细倾听贫穷百姓的心声。)

只是他终究受制于道义,所能做的也仅止于倾听而已。

接下来,他仍会以布家武人的身分,与晓月为敌。

「你们是否愿意接受我方的劝降呢?」

「绝无可能。」

茉莉花最后重新再次确认一次,对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回覆一句:「真是可惜。」

(即便已然协商,内乱终将爆发,无从阻止。这便是现实的悲哀……)

然而,世上仍有温暖善良之人,因此像自己这样的人才得以存活至今。

为了能与那些人一同活下去,她想要倾尽全力、奋战至最后一刻。

「那么,最后还有一个条件。请特地前来的和平使者阁下,将我等的要求转达给前皇子晓月。」

弦祥所提出的条件,与晓月的宽仁条件相反,是极为严苛的要求。

「谋反者唯有一死,即便投降亦不例外。」

尧佑展现出绝不宽容的强硬意志。

若晓月战败,在那座城中工作的人们,恐怕皆将遭到处决。

(真可怕,没想到竟是以这种方式,体会到「留下一命」这句话有多么仁慈……!)

即便自己身为白楼国文官,亦无从预知未来究竟如何。一旦晓月败北,她便打算以白楼国文官的身分为重,在城破之前脱身。

然而若逃脱失败,便只有死路一条。即便哭求饶命,难保性命无虞。此刻的她,便是身处在如此「动荡之地」。

「我明白了,我会禀报皇帝陛下。」

茉莉花强压心中惧意,神色平静地点头应下。

她站起身,轻轻整理好衣摆,随即恭敬行礼。

「……先前便觉得,布弦祥大人确实是一位不愧于布氏一族的伟大武官,如今看来果然如此。不过,您并非赤奏国的伟大武官。」

轻声喃喃「真遗憾」后,茉莉花迈步离去。绝不能回头,她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皆是为了动摇弦祥而事先设下的局。

与一名由晓月派来,无论怎么看都不过是寻常女子的使者交涉决裂后,尧佑军总指挥弦祥便命自己信赖的武官暗中护送她,直至将她送回安全之地。

原先在某间青楼做事的茉莉花,在那双澄澈的眼眸中,究竟看见了什么?

「赤奏国的伟大武官啊……」

弦祥生为布家男儿,自出生起便不断回应家中所寄予的期望。

为了成为一名出色的武官,他日夜努力、累积实力,在众人认可他是一位优秀武官后,便当上了禁军中央将军。

凡是由布家出身嫔妃所诞下的皇子,皆由布家担任监护人。

侍奉皇帝与皇子,便是侍奉国家。一直以来,他都将此视为理所当然,从未生出半点疑虑,如今却……

「我也想帮助受饥饿之苦的百姓。」

他曾希望开放军粮以救助百姓。他曾经这么想,并询问禁军左右将军的意见,两人皆反对,认为若动用为了以防万一而储备的粮食,一旦遭遇紧急状况,便无法保护皇帝。

当时他接受了他们的看法,无奈之下,只得私下决定开放自己军中多余的军粮,可是仍有许多人未能获得帮助吧。此种作法,与晓月等人提供荔枝城的荔枝,并无太大差别……

(我正在做自己力所能及之事。近年气候不佳,并非谁的责任,只要能熬过眼前这段艰难时日,百姓便不必再挨饿了。)

只要成功讨伐晓月,让尧佑当上皇帝,就能开创新的治世之道。

然而,从事成到真正能拯救百姓,究竟还需要花上多久的时间?

半年?一年?抑或更久……百姓又能支撑到何时?

「若是皇帝陛下能再多关心百姓一些的话……」

尧佑与先帝相同,皆以扩大领土为志,打算将来要攻打周边诸国。

为了实现皇帝的愿望,他自然会奉献一己之力。

只是……此刻,他极其希望皇帝能向百姓施以仁慈。

「前皇子晓月……尽己所能好好珍惜百姓吧。在皇帝陛下下令处刑你的那一天到来之前,至少让他们能拥有片刻幸福……」

年少之时的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对敌人抱持这般期望。

茉莉花平安回到了晓月的势力范围内。

她急忙赶往晓月所在之处,禀报此次和平交涉已然「失败」。

「此事暂且不提,倒是你难道没有察觉吗?对方一路跟在你身后,而你竟还悠哉地走了回来。」

「……咦咦?」

茉莉花一路上回头确认好几次,却还是没有察觉,此时想来不禁毛骨悚然。

「话先说在前头,若对方真心想取你性命,能回来这里的就只有你的脑袋。你如今安然无恙,代表对方是在护送你回来。」

「啊……是因为下官要为布前将军传话吗?」

「那也是原因之一。不过,像他那样正义感极强的武官,或许不喜欢让女人与小孩卷入战火之中吧。无须饮酒,便能沉溺于守护弱者的自我想像中,真令人欣羡。」

晓月毫不留情地讥讽弦祥,还露出嘲讽的笑容。

晓月原本也是武官,然而实在难以想像他守护弱者的模样。

「既然他没有杀你,而是让你活着回来,说不定你的计画真能顺利执行呢。」

「……一定要顺利执行。」

「就算失败,死的也只有你和莉杏,孤只需迎娶一位新皇后,一切便告终,你就尽管去做吧。」

听见这般刺耳的话语,茉莉花只能沉默以对。

她倒是无妨,她只会懊悔自己做出错误判断、怀着恐惧死去罢了,任谁来看都知道她是咎由自取。

可是莉杏……

「接下来也继续努力吧!」

面对毫不犹豫地协助作战的莉杏,自己究竟该以何种表情面对她呢?

虽然自认为已做了该做的事,却还是无法理直气壮。

「茉莉花?若总是露出那种表情,幸福可是会溜走的喔。祖母大人曾教导,无论何时都要带着笑容。啊,不过她也说,若是在心仪男子面前,故意露出这种神情反而比较好。」

「放心吧,莉杏,茉莉花的脸皮可是厚得很。」

晓月摆了摆手,示意她离开,茉莉花赶紧退了出去。

关上房门后,茉莉花伸出手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振作一点。竟然让一名年幼少女鼓励自己,实在太没用了。

(振作些!我不能迟疑,否则会让赤皇后娘娘感到不安!)

无论是愤怒还是悲伤,那些情绪都该留在心中消化,不该波及他人。

「小茉莉花,马车与士兵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启程。」

才刚回到吏部文官室,海成满脸写着「等你很久了」,并向她报告。

现在开始才要分出胜负,而自己所扮演的角色,责任相当重。

「终于要开始了……小茉莉花,你不害怕吗?」

她认为自己装得很平稳,却仍被海成一眼看穿。毕竟面对的是他,无法含糊带过,于是茉莉花便坦率地说出自己的心情。

「怕。」

「那为何还决定亲自跟过去?你是白楼国文官,并没有非要做到这种地步的道义啊。」

「不是因为道义,而是想要尽可能让赤皇后娘娘再迟一些受到伤害。我是个微不足道的人,即便被告知那是攸关国家的大事,至今仍然无法完全理解。不过,若事情发生在周遭人身上,我便能竭尽全力。只要全力以赴,便不那么害怕。」

若发生了什么意外,就得保护身边年幼的孩子。

只要在平凡环境中长大的人,多半都怀有这般情感。

「海成也是吧?」

茉莉花笃定地问,海成只是露出一抹暧昧地笑容说:「谁知道呢。」

(但我知道,海成究竟是如何废寝忘食地写出此计画的剧本。)

海成虽从未明言,然而为了确保莉杏的人身安全,他在行动上比任何人都更积极。

「海成,你有害怕的事吗?」

「……死亡。如此平凡无奇的答案真是丢人,抱歉啊。」

「不,我也害怕死亡。我们一样呢。」

她无法嘲笑一个有着寻常感受的人,毕竟她也是这样平凡地一路走来,因此格外能理解海成的心情。

或许是察觉到茉莉花是个不会轻视他的同类,海成有些伤脑筋地苦笑起来。

「我收回方才的话。」

海成那张贴在脸上的制式笑容,渐渐化为怀念的神情。

「我是个举目无亲之人。祖父母与双亲很早便过世,也没有手足。若我死了,舒家便就此断绝香火,这让我十分害怕。」

──昔日舒家曾是文官辈出的世家,如今早已今非昔比。

将晓月曾说过的话与海成此刻所言对照后,使人不禁有了一个疑问。

海成的双亲在离世之前,是否有余力积攒足以让儿子进入太学求学的积蓄?恐怕相当困难吧。

海成虽从未提起,但在以「舒海成」的身分成为文官前,想必吃过不少苦头。

「死亡的确很可怕呢。」

茉莉花与海成的性格宛如彼此映照的镜子,因此他们之间不需要虚假的鼓励。

只要将此刻所想,如实说出口就好。

(……等回来后,想了解更多关于海成的事。)

两人虽相似,但造就此种性格的原因与经历并不同。

她只是隐约这么觉得──待她活着回来,若两人举办了一场庆功宴,海成大概会笑着说「真拿你没办法」,接着向她说起过去那些艰辛往事。

名为晧茉莉花的使者返回晓月势力范围后,转眼过了三天,弦祥只是更加深入并持续观察晓月的动向。

对方的军队正陆续且迅速地替战争做好准备,他其实很想趁着对方尚处慌乱的时机攻打过去,不过还要等待南方的干氏一族前来会合。

(若能早些分出胜负,无论敌我双方,所付出的代价皆会少得多……但也没办法。)

自己的职责,是思考如何作战,而非决定何时开战。

「……这便是所谓的武官。」

彷佛在找借口似的,他不禁低声喃喃。

三天前,那名与自己交谈的少女所提出的问题,或许至今仍在心中留有疙瘩。

(已派人查过晧茉莉花的来历,却查不出任何过往。虽然也曾怀疑她是先帝麾下细作组织的一员,但无论哪个细作都不认识她,或许真如她所言,只是因家境贫穷而被卖入青楼的可怜少女吧。)

茉莉花告诉他,「百姓此刻正在受苦,现在便该去帮助他们」。

最后……还要他「凭借自身意志,选择想走的道路」,并以深不可测的眼神凝视着他。

(我乃……布家武官,因憧憬身为武官的祖父与父亲,才立志走向相同道路。这并非出于任何人的胁迫,而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选择了她的道路;而自己也选择了自己的道路,仅此而已。

「布将军!大事不好了!」

听到属下叫喊,弦祥从座位上起身。

「出了何事?」

「皇帝陛下派来使者!事情是这样的……」

属下奔入房内,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停住,压低声音转为悄悄话,这才禀报尧佑使者带来的消息:

「前皇子晓月的妻子与贴身女官,已被皇帝陛下保护起来了。」

「保护……?」

莫非她们舍弃晓月前来投降了?如今开战在即,确实可能发生这种事……

(实在难以想像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孩子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或许是那名贴身女官自作主张。虽然我已向晧茉莉花说过,即便投降仍难逃一死,但若真的处决一名十三岁的少女,传扬出去有损名声,现在还可以将她们送往道观。)

虽然只有一点,但想到被内乱牵连的女人小孩又少了一点,仍让他松了口气。

「必须立刻求见皇帝陛下。备马。」

弦祥向属下下令,尽管已是深夜,他仍全力策马奔驰。

「弦祥,朕等你许久了!」

待弦祥抵达尧佑所在之处时,夜已过半,因尧佑似乎尚未就寝,便有人领他过去。

如今尧佑将紧邻王都的絽州州厅当作府邸,而晓月的年幼妻子与那名女官,似乎正被关押在州厅的地下牢房里。

「……臣听陛下使者提及,前皇子晓月之妻与其贴身女官前来『寻求庇护』……」

话虽如此,他其实是在委婉指出,这般待遇与俘虏并无二致,尧佑却干脆地否认「庇护」的部分。

「不是喔,是成功将人给绑来了。」

「绑来……?」

「只要抓住这两个人质,晓月也会进退两难吧……不,朕不想要他如此干脆地投降。若丈夫对妻子见死不救,对我们反倒有利,还有好戏可看。反正,无论如何,胆敢违抗朕的人,最后统统都得处死。」

弦祥疑惑地询问是何意,尧佑则停下脚步。

「首先将那名女官的手指一根一根切下送去给晓月,最后再送脑袋,威胁他『下一个就轮到你的妻子了』。若晓月仍毫无反应,再将他妻子的手指一根根送去,距离干家抵达尚需一些时日,正好可以打发时间,也能让晓月见识见识,朕是多么宽厚。」

被关押在牢房中的,正是三天前才刚见过面的女官晧茉莉花,以及应是晓月之妻的年幼少女,两人皆被绑住手脚、堵住嘴巴,倒卧在地。

牢房内光线昏暗,无法看清被擒的两人此刻是何种神情,然而只要是寻常女子,面对这般处境,难免心生恐惧。

「……皇帝陛下,在处死这些人之前,可否先审问一番?若能多少探出一些关于前皇子晓月的情报,往后作战也能轻松些。」

「说得也对,就交给你吧。」

尧佑一副胜利在握,显然心情极佳,并未多加深思,便答应弦祥的提议。

弦祥将尧佑送回寝殿后,重新回到地牢,取下塞在茉莉花口中的布团,茉莉花立刻瞪向自己。

「身为禁军将军这般人物,竟会将如此年幼的孩子当作人质……!」

茉莉花的斥责深深刺入他的胸口。

「……究竟发生何事?」

「我们将荔枝送到道观时,发现道士们全都被杀了。我们虽急忙想赶回马车,却被陌生男子给擒住,带到了这里。」

让寺院中见血,等同于亵渎供奉于其中的朱雀神兽。

正因如此,每逢发生紧急状况,道观向来都是伤患暂时的避难之所,同时也是犯下罪责的高官显贵们藏身的地点。

──晓月的妻子与女官认为那里足够安全,才会亲自将荔枝送去。

「您是一位了不起的武官,打算遵从君主的命令吗?」

明明只需回答「正是如此」,弦祥却无法开口。

为了让这场战争早日落幕,理应将被掳来的两人当作人质。

先斩下女官的脑袋送到晓月面前,再以「下一个便轮到你的妻子」威胁,迫使他乖乖投降,待他应允,再抓住他处决。

这是「正确的判断」,只要顺利执行,便能将我方损害压至最低,尧佑所言并无错。

「将武器带入道观、强行闯入,杀了道士大人、掳走年幼孩子再关进牢房之中加以伤害,最后还要杀掉她吗?」

「……阁下与前皇子晓月之妻皆为谋反者,而忤逆皇帝陛下之人,依律当诛,此乃律法所定。」

「你们犯下在道观杀害道士之罪,犯下掳走年幼孩童的罪,如今,还准备犯下杀害年幼孩童的罪!」

「关于破坏道观一事,我等确有过失。然而,即便是年幼孩童,谋反者便是谋反者,无一例外。」

他陈述着大道与律法,茉莉花却喊道:「不是那样的。」

「你只会在对自己有利时,说些出所谓优秀武官该说的话;一旦情势不利,便搬出律法来护自身!」

──分送军粮给受饥饿之苦的百姓。

──即便是年幼孩童,谋反者便是谋反者。

弦祥回想起自身言行为,不由得大吃一惊。

(插图008)

「真正了不起的武官,是会在君主将要走错路时,能劝谏其错的人才对!您不过是依循先帝与前皇子尧佑的命令行事罢了!只因您想让旁人继续夸赞您是了不起的武官!」

那双看透一切的堇紫色眼眸,吐出的却是如同定罪般的严惩之言:

「只是服从的话,连狗都办得到!」

弦祥本该出言反驳。

他应该告诉她,一个连大局都看不清的小丫头根本什么都不懂;只会说些漂亮的话语是活不下去的;为了将来,必须容忍必要之恶。

然而,他却无法出声,因为内心的某个部分,认同茉莉花所说的话。

他所能做的,唯有沉默地转身离去。回过神时,发现原先审问女官的目的早已无关紧要,他已快步走上地牢的阶梯。

「布将军,皇帝陛下请您稍后前往寝殿……」

「知道了……啊,对了。把牢中俘虏松绑,再给她们水吧。仅凭女人之力,想必无法破坏牢房。」

如今这道指示,究竟是出于不甘心只在「他人需要时」,才被称作了不起武官的愤怒,抑或是出自对两人的怜悯,他自己也无从分辨。

茉莉花被松绑后,搓揉着发麻的手腕,关切地询问莉杏:

「赤皇后娘娘,您有受伤吗?」

「本宫无事!如你所见,本宫非常好!」

听见莉杏如此开朗的回答,茉莉花稍微安心。

(既然如此,或许不必过度鼓舞赤皇后娘娘吧……与其说些会让她过度思考现状的话,不如谈些毫不相干又开心的事,可能比较好。)

正当她思索该说些什么闲话时,发现莉杏戴的耳饰很眼熟。

「这对耳饰是……」

茉莉花不自觉伸手,莉杏便主动拨开发丝让她看。

「是陛下送的,也是本宫最喜欢的!」

「原来如此。其实,赤皇帝陛下替赤皇后娘娘挑选礼物时,下官也在一旁看着,他的模样十分认真喔。」

「真的吗?」

莉杏开心地说了声很高兴,那副表情,宛如恋慕中的少女。

(赤皇帝陛下或许只是家人般的情感,但赤皇后娘娘想来是真正的男女之情吧……?)

夫妇年龄相差五岁的婚姻很寻常,然而十三岁少女已为人妇之事,倒是不常见。若年纪尚幼,通常会等到适婚年龄再行婚配。

「您自幼便与赤皇帝陛下相当亲近吗?」

青梅竹马、幼时便订下婚约的未婚夫妻,或许是这样的关系,晓月才会特意选择年纪尚小的莉杏作为皇后。茉莉花原本是这么猜想……

「本宫是在陛下刚成为陛下后,才第一次见到他。」

「……第一次?两家之间过去并无往来吗?」

「对。本宫原本是预定要入先帝后宫。」

「是这样啊……唔、咦?」

难道是晓月将原本应成为兄长妻子的少女给夺了过来吗?

(究、究竟是何种关系……?)

一时之间,茉莉花不知该不该继续追问下去。

或许换个话题比较好。

「第一次见到陛下的那一天,陛下对本宫说『正好,你就来当孤的皇后』,但本宫并不那样想。」

──莫非是由恨生爱?这般关系是否太过沉重……?

原以为赤皇帝夫妻之间不过是家人之情,却没想到会在此刻发现令人震惊的事实。

「本宫在那时对陛下一见钟情。并非偶然,而是感受到了命运的指引……!胸口怦怦地跳着,心中只想着愿一辈子追随此人……!」

「……是、是这样啊。」

他们究竟是在何种情境下相遇,又说过什么话语才成为夫妻,茉莉花听了莉杏的说明,依旧不明白,不过,两人无疑是感情甚笃的夫妻,这一点让人松了口气。

「对了,茉莉花心仪之人,是什么样的?」

「您问……下官吗?」

「没错!本宫已经告诉你本宫的心上人了,茉莉花也要说。」

即便这么问,茉莉花并无心上人,不知该如何作答。

不过,为了让莉杏稍微安心一些,或许可以试着编织一段恋爱故事吧。

(我想想,心仪之人还是找存在于现实之中的……例如珀阳大人。)

她待在后宫时仍懵懂无知,那时确实曾对珀阳心生憧憬。当时之事,确实也算一段恋爱故事。

「……这个呢,下官心仪之人,是白楼国的一位尊贵之人。」

「尊贵之人……啊!」

「正是。虽然不能透露其名……但他真的相当有魅力,光是远远看着就觉得幸福。」

那时候,哪怕只有一瞬间瞥见珀阳的侧脸,茉莉花便觉得那一天格外不同。只是能珍惜这份单纯心意,早已是在认识珀阳之前的事了。

如今虽有机会能正面看见珀阳的脸庞,但每次相见,他总会带着极尽温柔的笑意与嗓音,说出些异想天开的话,让人心中的感激之意荡然无存。

「下官也是,光是能与那位大人说话,胸口便怦怦直跳。」

莉杏眼中闪着光彩,彷佛在说着「我懂、我懂」,于是她只在心底补上一句「是指不好的方面」。

「正因如此,才希望至少能以官吏的身分,多少帮上一点忙。」

「帮得上忙的!一定帮得上!」

莉杏握住茉莉花的手,用力地攒住。

「刚才茉莉花十分帅气!真想让那位大人也看一看!」

「谢、谢谢您的夸奖。只盼能多少传达到布前将军心中……」

方才与弦祥的那番对话,一切皆依照海成所写的剧本进行。

那些听在正义强烈、又出色的武官耳中格外刺耳的台词,全是由海成洋洋洒洒写下。

──这是具有延迟效用的毒药。要尽可能增加与布前将军说话的机会,让他每次都喝下名为言语的毒。

对弦祥该说的话早已定下,剩下的,便看茉莉花如何抓住机会了。

「放心吧,茉莉花,这个计画必定会成功!」

「赤皇后娘娘……」

「布前将军的神情,简直和祖父大人挨祖母大人责骂时一模一样!祖父大人在消沉过后,都会去向祖母大人道歉,所以布前将军过不了多久,想必也会来向茉莉花道歉。」

「知道吗?」莉杏如此鼓励着,茉莉花再次向她道谢。

莉杏坦率、善良又真诚,让茉莉花获得极大的救赎,晓月平时肯定也是这种心情吧。

白楼国皇帝「珀阳」,此刻正跪在自己的御书房内。

「呜哇……」

这只能说是一连串的霉运。先是袖子勾住桌缘险些跌倒,手上文件因此散落一地,为了避免跌倒,他只得跨出一步用力踩稳,却偏偏踩在掉落的文件上,于是脚下一滑,双手便撑在了地面。

「陛下……唔,您这是怎么了?」

紧接着又有新的霉运。明明不愿被别人瞧见自己这副模样,偏偏子星拿着文件前来,恰在此时踏入房中。

「……摔了一跤,但我可不会白白吃亏。」

「您怎么又发生这种事……」

子星走上前,伸出手并说了声「来吧」。

「若论如何用些不光彩的手段达成目的,您确实是天才,但光靠那样是不行的,有时也得有承担损失的胆量。」

「……好啦好啦。」

子星是珀阳幼时的私塾先生。子星不仅教导珀阳读书识字,连生活中的种种,子星也会那个不行、这个不妥地细细指导,因此只要挨了他的训斥,珀阳便会乖巧遵从。

待珀阳借着子星的手站起身时,子星已俐落拾起散落一地的文件。

「好了,请您消消气吧,您也并没有吃亏吧?」

「听好了,再怎么样,朕早已不是小孩子了。」

被人澈底当成孩童看待的珀阳,不禁愕然地说道。

「依微臣所见,陛下倒是像极了孩童……例如为了让茉莉花小姐大吃一惊,故意隐瞒调派她前往赤奏国的决定,这般理由实在孩子气得很。」

「才不是,朕是为了茉莉花着想才保密。若事先告诉她接下来该做哪些准备、逐一教导,才叫宠着她,如此一来,茉莉花将无法成长。」

当珀阳出声反驳,子星却投来怀疑的目光。

这位昔日的私塾先生,比自己还了解自己的脾性,实在难以对付。

「不知茉莉花小姐如今在做些什么……毕竟那地方凶险,真让人担心。」

他们持续收到密探回报,表示赤奏国无法避免内乱,对自幼生长于太平之世的茉莉花而言,想必是一份格外艰辛的差事吧。

「别看晓月那样,他不过是假扮暴君,本性其实很善良,定会护好茉莉花,放心吧。」

「而您则是个假扮成宽厚明君的孩子呢,还请好好向人家学习。」

「真是过分。朕可是为了晓月和茉莉花,事先备妥最后手段了。」

珀阳朝南侧窗外望去。

此时的「他」正在做些什么呢?若一切顺利,想来应过着与这里并无二致的生活……

「天河不在,这读书会倒是清冷不少呢。」

正当他思念远方友人时,子星彷佛猜到他的心思般,将那个名字轻声道出。

莉杏与茉莉花佯装被绑架,顺利与尧佑军接触。

在那之后,尧佑立刻派遣使者奔赴弦祥所在之处,弦祥接获消息,随即赶来。

待算准弦祥返回前线时,晓月一方的武官便射出箭书,由弦祥属下发现并转呈给弦祥。

晓月接获回报,得知计画进行顺利,说着「总算啊」,随即起身。

「我们也出发吧。去把弦祥拉进这场荒唐的戏码中吧。」

或许此刻,莉杏与茉莉花已遭斩首。

待到明日,自己便会见到那两人的首级。

心中虽有如此担忧,却没有任何能做的事,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按照茉莉花所交付的剧本行动。

(这两个人简直蠢得无可救药!明明可以开心躲在后方,或是在危急时刻撤回白楼国,却偏要亲身踏入险境!)

晓月心中正气愤地痛骂着那两个担任最危险角色的人。

愚蠢至极。即便此刻阻止茉莉花她们,她们肯定也会在不久后因同样的愚行而死,只好随她们的意思去做了。

而他也要依循自己的意志行事,就陪弦祥玩一场他梦寐以求的「伟大皇帝与将军家家酒」吧。

「陛下!布前将军已率小队离开阵地!」

「又多了一个蠢蛋。立刻完成准备。」

真正能明理看待事情的武官,大概不会接受晓月的邀请。

然而布弦祥是位「出色的武官」,他会担心、迷惘「这样真的好吗」,所以他会赴约。

(要是我,就会无视这种荒唐的邀请,所以说优秀的武官总是这样。)

晓月疲惫地发出一声「啊啊」,一边思考接下来的事。

(弦祥会带着小队抵达何处?若真是个蠢蛋,便会在途中留下小队。)

即便带着属下前来,弦祥也极可能下令「不得轻举妄动」。

他一边推测局势发展,一边在马车中摩娑着爱剑。

晓月与弦祥,立于山中略为开阔的地方,此地既不属于晓月军也不归尧佑军管辖。

山中多有遮蔽物,不易被人察觉,正适合密谈。

晓月为使弦祥得以隐密前来,特意将会面时间定于黎明前。

「……说说你要求单独会面的真正目的。」

「孤已收到尧佑的信。你等将孤的妻子与那名女官,捉去作为人质了吧。」

「你看看。」晓月将手中信件抛向弦祥。

随着信件一同飘落的,是一缕带着光泽的黑发,与一缕柔软的亚麻色发丝。

「看看?你应当也清楚尧佑为人究竟何等差劲吧。」

在晓月催促之下,弦祥一边戒备,一边捡起落在脚边的信件。

信上确实是尧佑的字迹,内容写着劝降之意,并提到若不依命行事,便先将女官切成数块分批送去,待送完后,下一个就轮到你的妻子等威胁字眼。

「他竟然做得出将女人与小孩活生生千刀万剐的事呢。」

「这是……」

「你是想说这不过只是威胁而已吗?你的脑袋没问题吧?你应该最清楚,尧佑确实做得出这种事。不过孤倒认为你还算是较为正常之人,毕竟孤也曾待过禁军。」

晓月先一步表明自己认可弦祥的心意。

(尧佑是个傻瓜,若他稍微用点脑筋,扮演一个稍有正义感的皇子,更容易令弦祥心悦诚服。)

然而,我方也只能寄望于他的愚蠢了。

「……布弦祥,孤要与你一对一决斗。」

晓月自腰间拔出剑,握于手中,为了让弦祥看见而指向了他。

「一对一决斗……?」

古时候,为了减少士兵伤亡,也曾有统帅间以决斗定胜负。

不过如今已废除此种文化,即便有人提出,也只会被对方嗤之以鼻。

「在这种无人目睹之地,孤不会提议以决斗定内乱胜负,毕竟即便孤胜了,尧佑也只会以一句『没听说过此事,你不过是杀了布弦祥而已』了结此事。」

晓月按照茉莉花给他的剧本,滔滔不绝地说着,掌握着话语主导权。他必须在弦祥恢复冷静前持续施压,让对方接受一对一的决斗。

「所以,这场决斗只是孤以个人之名向你提出。若孤败了,这颗首级便给你,你可携着孤的脑袋回去,尧佑想必很高兴。」

「以个人之名?那么,要是我输了,又当如何……?」

看吧,上钩了。晓月按捺住心中想嘲笑对方的冲动。

这时便该展现出弦祥心中所期望的「伟大皇帝」那般重情重义的姿态。

「──交出莉杏。」

当他说出妻子之名,弦祥不由得瞪大双眼。

没错,再动摇些。你的君主会说出将年幼少女千刀万剐的威胁,而我不同,我是为了夺回妻子,愿意孤身赴阵的男人。

「那种小孩,孤怎可能真的爱上她,顶多是家人之情罢了。可即便她是个又傻又单纯的孩子,仍是与孤在朱雀神兽庙中,并肩立誓要比翼双飞的妻子呀……孤是绝不可能对妻子见死不救!」

晓月并未说出「应战」二字,只是将手按在爱剑上。

当然,他无意先下手为强,不会趁弦祥尚未准备好前偷袭,此乃遵循古礼而行的一对一决斗。

(即便如此,倒也不认为自己能胜过弦祥就是了……)

近日虽勤于练剑,但并未发生使实力一口气提升的奇迹,只能仰赖年轻与体力,看看是否能战成平手。

「好了,你也拿起长矛吧。若你心中对将弱小之人卷入内乱尚有一丝悔意的话!」

无论皇帝或武官,皆是为守护弱者而存在。

对晓月而言,即便听了这般教诲,也只会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啊,这样啊」,然而对弦祥这位武官而言,应是必须铭刻于心之理吧。

「我……」

弦祥虽迟疑,仍举起了长矛。

晓月抛开剑鞘,彷佛在说「很好」。

──忽然之间,晓月全身窜起一阵寒意。

这并非因为面对势均力敌的对手而感到兴奋,而是出于本能──对眼前这位各方面皆在自己之上的武官,油然而生的恐惧。

(若不交手一番,我的话便没有说服力了啊。毕竟武官总是想凭力量来对话……!)

不需要任何暗号。在这紧绷的气氛中,只要出现一丝晃动,双方便会展开攻势。

──就是现在!

对方的武器是长矛,在此距离,首击必定会使出刺击。只要能知道攻击方式,便能容易抵御,晓月千钧一发地躲开,并顺势斩向弦祥。

这一击堪称漂亮,虽然晓月很想自夸,不过弦祥也不是泛泛之辈,他收回长矛后用握柄轻松化解攻势。

「你啊!既然拥有如此强大的武艺,为何还要追随尧佑?」

「身为武官,护卫皇帝陛下,本就天经地义!」

晓月以剑身挡下对方凌厉的一击,然而仅仅这么一挡,右手便被震得发麻。原以为能与对方打成平手,如今看来相当不妙,自己太小看这位久经沙场的武官了。

「在尧佑自称皇帝之前,你不就早已摆出自己是尧佑监护人的样子了吗!为何要奉尧佑为君?」

「我乃布家出身的武官!守护流有布家血脉的皇子殿下,本就是理所应当!」

「啊啊,说得也是!」

在晓月的大脑察觉危险之前,身体已率先挥开弦祥的长矛,并拉开与弦祥的距离,惊险地避开被贯穿的下场。

「你又不是狗,好歹用自己的脑袋想一想啊。」

「……你说什么?」

「孤已凭自身意志选定了要走的路。孤认为,若继续对兄长扩增军备之事视而不见,这个国家的百姓迟早会死于饥荒。你又如何?」

布弦祥必然也有过同样想法。

所以才会将原本用于保护皇帝的军粮拨出来分给人民。

「孤拿起了剑;设计了兄长、沾满鲜血,以这般模样迎娶年幼的莉杏为妻。这一切都是孤思考后的选择!孤绝不会推托给自己的出生、归咎于旁人怎么说!因为孤不是一条狗!」

晓月猛然踏地,提剑全力朝弦祥斩去,然而长矛如铜墙铁壁般挡下攻击,晓月在心中怒骂「可恶」。

(也该让我从你的动作里看出些动摇了吧!自律过头的家伙就是麻烦!)

矛尖划过袖子……不,是划过手臂,与其说疼痛,不如说是一股灼热感。

说实话,他实在很想干脆说一句「算了,不打了」结束打斗,但局势不允许。

「你啊,是思考后才选择君主的吗?你当真是因为他是尧佑,所以才侍奉其左右?」

是否因为出身与周遭加诸的期待,让自己只关注这些事,以至于有些东西已逐渐看不清?晓月拼命追问弦祥。

(不过,一般人大概都会像弦祥那样吧。像孤和珀阳这种,因母亲早早离世而落得一身轻的人,恐怕一辈子都无法理解背负沉重责任之人,究竟是何种心情。)

即便能说出一句「那一定很辛苦吧」,终究无法同理对方。

甚至可能会被严厉斥责说出那种话很不负责任。

「所谓的人,一定会有犯错的时候,也会有想劝阻或了结一切的时候!可孤最瞧不起的,是没有自己想法、不用脑袋做事的官吏!孤早已交代莉杏和群臣,若哪天孤失了理智,哪怕要取孤的性命,也必须阻止孤!」

他竭力闪避弦祥那毫不留情、直取头颅的一击。原想趁势反击,双脚却使不上力,可见是自己不得不使出全力躲避,才会如此。

「你究竟还要继续找借口到什么时候!快依照自身意志选择道路吧!」

他喘着气大喊。在朱雀神兽庇佑下而得的金色眼眸,狠狠地瞪着弦祥。

即便如此,弦祥依旧不为所动。

(还不够吗?剧本上的台词已经说完了啊!茉莉花,之后绝对要把你弄哭……!)

弦祥的心想必已然上钩,只是仍欠缺临门一脚。

(怎么办?还有什么理由能说服他……!)

此时,吹起一阵风,如鲜血般鲜红的发丝掠入视野,他灵光一闪。弦祥知道自己原本的模样。

「……就连朱雀神兽也有自己的意志呢。朱雀选择了孤,并赐予孤庇佑。证据便是,他将属于朱雀的色彩分予了孤。」

晓月原本的发色与眸色,并非红色与金色。

发色或许还可以染色粉末或戴假发蒙混,然而眸色却无法改变。

「看啊,这双金色眼眸,受到朱雀神兽庇佑的赤奏国皇帝,正是孤。」

旭日升起、晨光洒落,如此便能看清这双在此国家极为罕见的金色眼眸。

那双金眸每逢夜里还会发光,只能换来妻子抱怨好可怕,让他丝毫感受不到哪里值得感激,但对弦祥而言,显然不会如此看待。

「我……」

弦祥终于有所动摇。晓月一边暗骂「这顽固老头真难缠」,一边向偷偷潜至弦祥身后的武官打了暗号。

下一秒,箭矢自弦祥背后飞射而来,那些刺入我方附近树干上的箭羽,乃属尧佑军。

「弦祥?」

「唔,不、不是的!」

弦祥一头雾水,否认了晓月的质问。

然而尧佑军的箭矢彷佛要打断弦祥的话一般,接连破空而出,晓月与弦祥为了躲避射出的箭矢,各自躲入大树后方的阴影之中。

「……弦祥!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晓月大喊,对方却没有回答。此时,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正逐渐靠近。

晓月叹了口气说着「真伤脑筋」。总之,手臂疼得厉害,虽说伤势不至于致命,但实在很想大喊一句自己快死了。

「陛下!您没事吧?」

树丛一阵晃动后,出现了一张熟悉的武官面孔。

「还活着、还活着……啊~真是捏了把冷汗,毕竟没有像样的弓箭手嘛。」

弦祥并未听从晓月「独自前来」的指示,而是事先安排刺杀晓月的人马……眼下情况看来是如此,不过是晓月一方刻意营造出的状况。

在场的尽是「当收到暗号,便要佯装瞄准皇帝放箭」的武官,以及穿披上铠甲充数的文官,晓月站起身,借此表示自己安然无恙。

「得趁弦祥察觉这些破烂演技之前撤退,剩下就交给另一边的人了。」

那些潜伏其中的武官既有胆识、演技又好,想必能平安将弦祥送到其属下待命的地点。而且,还另有一人。

(……茉莉花,莉杏就拜托你了,绝对要护住她!)

茉莉花那边也做好准备因应突发状况。只要事情顺利,莉杏和茉莉花都能平安脱险。

如今,正是己方的关键时刻。

「布将军,就是这里!」

三名陌生长相与名字的士兵迎来,并向弦祥表示在与小队会合前会保护他。

如今聚集在尧佑身边的,都是之前派驻地方的武官,以及拿钱办事的佣兵,因此出现几张生面孔也不奇怪。

「这是怎么一回事?」

「皇帝陛下有令,要属下保护好布将军。」

「你说什么……?」

弦祥还不至于愚昧到轻信士兵的说词。

这番话表示尧佑在怀疑弦祥,于是派人监视他。监视者与小队一同出发,一路跟随弦祥,在山中发现晓月,认为此刻正是大好机会,才擅自发动攻击吧。

──从结果来看,弦祥辜负了晓月的信任。自己设下陷阱打算置他于死地,想必对方已怒火中烧。

(我绝无这种打算……!)

他想问尧佑「为何要做出这种事?」不只如此,更想质问他是否怀疑自己。

「……布将军!您平安无事!」

回到小队待命地点,属下纷纷松了口气、上前迎接。

以护卫为名、实则监视的三名士兵则表示要去追击晓月,随即策马掉头离去。

弦祥原想伸手,不过想了想便轻叹口气。那些士兵也不过奉命行事,即便追问他们尧佑的真正意图,想来也问不出答案。

「布将军,您怎么了?」

弦祥面上浮现出掺杂愤怒、悲伤与无力交织的神色,一脸苦恼,副官察觉他的异样后,担心地询问。

弦祥好不容易转换思绪,将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告诉对方。

「我要去求见皇帝陛下,我有事想当面问他。」

就在弦祥前往尧佑所在之处的同时,尧佑似乎已率先收到他让晓月逃走的消息。

其他人究竟是如何禀报此事的?若认为他与谋反者密谈,自己又该如何辩解?

「弦祥,你果然了不起。听说你差一点就捉住晓月了啊!」

看来回报者并未将弦祥视为叛徒,反倒替他说了不少好话。

弦祥暗自松了一口气,低头请罪:「微臣惶恐,微臣辜负了您的期望。」

「不知被俘虏的两人如今如何了?」

「尚未收到晓月的答覆。若明天之前仍无动静,便当作他不接受这份宽容的劝降条件。接下来要割的,便不只是女官的头发,而是手指了。」

可怜的少女,或许到了明天,就会命丧黄泉。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你只会在对自己有利时,说些出所谓优秀武官该说的话;一旦情势不利,便搬出律法来护自身!

──可孤最瞧不起的,是没有自己想法、不用脑袋做事的官吏!

茉莉花与晓月说过的话,萦绕在弦祥脑海中,挥之不去。

「……陛下,还请您饶过前皇子晓月的夫人。诛杀女人与小孩,恐有损世人对您的评价。还请留她一命,送往道观……」

「你说的世人评价?是哪一方世人?」

尧佑似是不解,满脸诧异地反问。

弦祥斟酌用词,盼望他能重新考虑,并开口:

「自是邻近诸国之人。若异国之人能看见陛下如此宅心仁厚,相信也会心悦诚服。」

「哈哈哈!弦祥,你就是人太好。异国之人与你不同,尽是些愚蠢之人。愚者只会轻视饶过谋反者性命的皇帝。他们会觉得,到了紧要关头,只要乞求饶命就好。仅处以死刑而不做其他惩处,已算相当宽厚了。」

处死谋反者,天经地义。

历史上有不计其数的皇帝,会以更屈辱或更痛苦万分的手段处置谋反者。

相较之下,尧佑确实称得上宽厚,虽然宽厚……

(换作前皇子晓月,即便没有我的劝谏,也会保证不取女人与小孩的性命……!)

如今既已看清谁才是真正宽厚之人,无论如何,他再也无法容忍尧佑的残暴。

「对了,将那名女官斩首后,尸身便赏给士兵吧。想来总有人不在意有无首级吧,就当是朕给将士们的慰劳。」

「……陛下!」

「在死之前,就让那些谋反者看看朕有多仁厚吧。」

那名忍受痛苦而活着的少女,死后竟还要继续受苦,纵容这种事发生,真的好吗?

尧佑将不让她在活着时沦为士兵的慰劳品,称之为宽厚。

(前皇子晓月恐怕不会有这种念头。若有臣子说出此番言论,他多半会严厉斥责吧。)

晓月先前同为禁军同僚,弦祥却一点也不了解他。

皇子挂着禁军虚职是常有的事,当初他还以为晓月奉承先帝,借此赚些银钱花用。

然而,晓月为救百姓而提起剑,也将荔枝城的荔枝分送给贫穷百姓。

若尧佑有这般善心,自己也不会陷入这般心境。若真是如此,自己定会因拥有一位贤明君主而自豪,更加勤奋办事。

(……我真的只想在情势对自己有利时,当个优秀武官啊。)

自己虽不曾观察过晓月,但晓月却留意过自己。

即便自己只会装成优秀武官,晓月却断定自己足以信赖,甚至期盼至少能夺回妻子,而放手一搏地赶来。

(当我拿陛下与前皇子晓月相比较时,想必我已经……)

──凭借自身意志,选择想走的道路!

一切是否还来得及?倘若来得及,我希望能回应晓月的心意。

「……陛下,前皇子晓月的夫人可否交由微臣处理?微臣将重新设计前皇子晓月,这次定会抓到他。」

「就这么办。就让我国百姓瞧瞧,他在悲惨求饶之下被处决的模样吧!」

要是尧佑再聪明一点,或生性多疑一点,或许会要求他详细说明打算如何对付晓月吧。

(我之所以想侍奉此人,是因为他毫无保留地信任我。)

即便遭受怀疑与厌弃,仍愿意将一切都奉献给这个人吗?

一定是因为我是个随传随到之人,若始终得不到对方信赖,或许早已离去。

「请陛下再稍候片刻,微臣定会将前皇子晓月带来。」

弦祥站起身,匆匆赶往地牢。接下来,便要与时间赛跑了。

茉莉花待在地牢中,持续留意外面的情况。

虽有送来一些勉强算是食物的东西和水,不过在昏暗的牢房中,她无法辨别那些东西是按照规定时间送来,还是想到才送来。

「晧茉莉花,你可还安好?」

「……布前将军。」

牢门开启之际,茉莉花觉得四周稍微明亮了一点,同时弦祥出现在眼前。

见他手中拿着钥匙,茉莉花连将忙莉杏护在身后。

「那边那位前皇子晓月的夫人,便由我负责送她回到前皇子晓月身边。」

「您说的是真的吗?」

「不过,你得留在此处……我只能做到这些了。」

「不要紧!哪怕只有皇后娘娘也好,请务必救她出去!」

弦祥是否已与尧佑交涉过?又或者是因为其他因素,导致情况有所转变?

她对外面发生的事毫不知情。不过,她能相信的是,弦祥并非会欺瞒自己的人,他一定会帮助莉杏。

「……如你所言,我只想在对自己有利时当个好武官,如今我才终于发现,自己并不适合担任禁军中央将军,让我向你道一声谢吧。」

透过微弱的光线,她隐约看见弦祥疲惫的神情。

「不,没有那种事!」

茉莉花立刻察觉弦祥心中所想。在白楼国时,她也曾见过相同眼神。

在茉莉花的紧逼之下,前辈文官玉霞最后露出放弃一切的神情,离开了月长城。她已不愿再见到那般景象了。

「正因有您担任禁军中央将军,这个疲惫不堪的国家至今才尚未遭受摧残,您的成果便是一切,请务必肯定自己。」

弦祥大概是打算肩负起放走莉杏的责任吧。

他准备交出去的,若不是将军之位,便是──性命。

「我无法预料赤奏国今后的命运会变得如何。或许前皇子尧佑会成为新皇帝,但您心中始终盼望能拯救愈多百姓愈好,因此,到了那个时候,我仍希望由您来担任将军。比起任何人,由您担任此职,绝对更好。」

这番话,并不在海成所写的剧本中。

茉莉花方才所言,全是此刻最纯粹的心声。为了赤奏国着想,晓月与尧佑,无论最终由谁胜出,她都希望眼前这个人能活下去。

「请您当作是我最后的请求吧。」

一名人质将被带走,另一名人质则必须留下。

茉莉花接下来会面临什么,弦祥大概不难想像。在他眼中,她就是一名悲剧少女吧。

正因如此,他大概无法拒绝茉莉花的请求。

「……赤奏国的英雄,是具备勇气的你才对。」

弦祥虽未答应她,但或许会重新考虑。

茉莉花扶着莉杏起身,将她交托给站在牢门前的弦祥。

「皇后娘娘就拜托您了。」

弦祥点点头后,带走莉杏。

原本她还期待牢门会就这么敞开不落锁,看来她还是太天真了。

「接下来……」

地牢中恢复宁静,茉莉花思考着外面的事。究竟要做到什么地步,这场计画才算成功?

结果大概还是会不上不下的收场吧。她为自己的天真想法露出一抹苦笑。

若有珀阳与子星相助,或许会有不同的结果。

(毕竟陛下向来擅长顾及细节和筹划周全……)

若有朝一日,能待在身边仔细观察那样的手腕就好了。

「……不对,在那之前,还是先担心自己的性命吧。」

若珀阳收到自己在赤奏国被处死的消息,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他应该会为自己难过,但在那之前,或许会先以若无其事的口吻,惊讶地说出:「咦?已经死了?未免太快了吧?」她很容易就能想像出他的语气与神情。

(不过,最基本该做到的事应该都完成了,能保住赤皇后娘娘的性命真是太好了。)

正当她在心里祈祷「务必要平安无事」时,忽然听见地牢入口处传来开锁声,门很快被打开,牢中再次明亮了几分。

(布前将军背叛的事已经被发现了吗?若是奋力抵抗的话,或许有办法?)

茉莉花入宫成为女官后,曾受过防身术训练。然而,那也不过是训练她们在危急之际,能下定决心替嫔妃挡下灾厄罢了。

她想着至少还能用身子撞上去,于是悄悄换了一个位置,此时,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缓步走近。

那人的举止像是在找寻什么,看来是不清楚俘虏被关在哪一间牢房。接着……

「是茉莉花小姐吗?」

对方熟稔地叫出她的名字。听见那道熟悉的嗓音,茉莉花惊讶得愣在原地。

喊她名字的人发现茉莉花的所在处后,目光牢牢地落在她身上。

「……唔,天河?」

茉莉花轻声唤道,天河微微颔首。

身为黎家继承人、隶属白楼国禁军的武官,向来日夜操劳、毫不松懈的黎天河,为何会出现在此?

虽尚未厘清事态发展,不过天河已打开门锁,催促她赶紧出来,于是她慌忙钻出狭窄的牢门。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事晚一点再说。总之,我是来救你的。」

听见他来救自己,她十分欣喜。可无论如何盘算,时日都对不上。同意执行此计画的是晓月,即便他立刻派使者赶往白楼国报信,天河也绝无可能及时赶到。

虽理不清现状而脑中一片混乱,她仍按照天河的指示奔跑,穿过鲜少有人经过的地方,最后来到马厩。

「请上马车。为免遭人察觉,你暂时躲进这个箱子里。」

一辆满载蔬菜的马车……不,应该说是看似满载蔬菜的马车停在那里。

她躲进大箱子中后,马车立刻启程。随着速度加快,箱子也开始剧烈摇晃,茉莉花便死命地用手撑住。

马车沿着街道奔驰,茉莉花没想到这东西居然是用来载人的,在担心会不会晕车之前,她的身体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被震得疼痛。

(赤皇帝陛下的确说过会事先备妥对策,以防万一……)

茉莉花的计画所要面对的,本就是会随时改变的人心。因此打从一开始,这项计画便已将失败的可能算在其中。

──倒也并非全无救助方法,不过那是孤最后的手段,不可轻易动用。你啊,要凭自己的本事回来喔。

晓月与珀阳一样,也会向茉莉花提出不讲道理的要求,她也早已做好心理准备,要尽可能保护自己……

(难道天河便是那以防万一之策……?)

她满脑子都在思考那些尚不明白的事,以至于箱子剧烈晃动时又撞到了脑袋。她伸手按住撞痛的地方,拼命忍耐。

明明还需要细想许多事,可是马车过于颠簸,实在干扰。看来,人果然还是得在平静的地方,才有办法思考。

(奇怪?停下来了……?)

究竟行驶了多远?当马车终于停下,她仍然无法靠自己站稳。

「还好吗?接下来要改骑马。」

「……好、好的。」

茉莉花已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扶着天河的手臂。

「茉莉花小姐,你可曾骑过马?」

「没有……!下官一人恐怕办不到……!」

「既如此,那就请你坐在我后面吧。骑马有许多需要留意之处,不过就算一口气教你,你也未必做得到,所以只告诉你办得到的事。」

「是什么呢?」

「要是不把嘴闭好,可能会咬伤舌头,严重时甚至会丧命,请留意。」

「原来如此。」茉莉花点点头。对于初次骑马的人,大概也只能做到这件事了。

看来是无法在马背上慢慢询问「究竟发生何事」了,不过比起方才在箱子里被撞得七荤八素,骑在马上可以吹到外面的风,会舒适许多吧……这种想法,也只维持到上马前这段短暂时间。

直到被扶上马背,她才第一次发觉,原来坐在马背的高度比预期的要高,与站在地面时所想像出的差距甚远,若换作惧高的人,恐怕刚跨上马背,便会惊叫出声。

(若只是很高,倒还不是那么可怕……)

当马匹开始迈步,身体会便会随之前后左右摇摆,要是奔跑起来,肯定会坠马。

「搭乘马车无法再加快速度,接下来还请稍微忍耐一下。」

茉莉花自认刚才那段路已是相当忍耐,没想到在天河眼中,接下来的路程才真正需要忍耐,自己究竟能否撑得过去呢?直至此时她才发现,除了天河以外,周围还有其他人骑马同行,可见自己毫无余力顾及其他事。

「呀!」

当马匹开始奔驰,她的身子也跟着大幅摆动,她慌忙地伸手,紧紧抓住天河的腰,借此稳定身形。

碍手碍脚的非常抱歉……原本还有余力这么想,但随即消逝。

路途中,茉莉花不仅体会了快马奔驰的滋味,还体验了被手持弓箭的士兵追赶,好几次她都以为人生到此结束。

即便如此,天河始终沉着地向同伴下达各种指令,茉莉花很佩服他居然不会咬到舌头。

「茉莉花小姐,没事吧?」

「算是吧……」

就这样,他们终于与晓月派来接应的人会合,进入安全地带,总算能喘一口气。

众人停下来,是为了让奔驰赶路的马匹休息,然而天河一行人即便下了马,也不曾停歇,仍继续处理事务,而茉莉花只能瘫坐在地,让消耗殆尽的体力与心神慢慢恢复。

「实在抱歉……让您带着下官这种包袱。」

尧佑的追兵能追上来,正是因为马匹上多了自己这个额外的负担。

所幸无人丧命,也没有人受重伤,只是仍有几名伤者需要照料,她愧疚不已,不知该如何道歉才好。

「保护文官,本就是武官的职责。若让茉莉花小姐受伤,反倒是我们失职。」

「……多谢诸位保护我。」

原来如此。茉莉花察觉其中道理,便改变说法。对于保护自己的天河,以及同行众人,她该做的不是道歉,而是道谢。

她正想着,等大家照料完马匹,便要逐一致谢。此时,天河却突然闲谈起来。

「……相较于子星,你更有骑马的天分呢。」

这句话究竟是为了宽慰茉莉花,不让她因同伴受伤而心生愧疚,还是单纯只是想聊聊骑马的感想?天河的神情毫无变化,无从分辨。

「那个……子星也骑过马吗……?」

「他曾拜托我教他,但子星骑马容易晕眩,看起来颇为痛苦。」

看来子星与天河除了公务外,私下也有往来,但貌似也很难说两人交情甚好。子星有意与天河拉近关系,邀他骑马想来也是出于这个缘故,不过子星的心思看来并未传达给天河。

(我是不是也该练习怎么骑马比较好呢……)

若学会骑马,便比乘坐马车快得多了。等日后要从此地返回白楼国时,也不必像来时那般耗费许多时日……

「啊……天河,您为何会出现在前皇子尧佑那里?若是接到赤皇帝陛下的消息才动身,不论骑马还是乘坐马车,应该都赶不上才对。」

此时,茉莉花终于问出了心头的疑问。

「我早在一个月前便潜入前皇子尧佑的军中。」

「咦咦!」

「这是皇帝陛下的命令。赤皇帝陛下的兵力实在太过薄弱,因此需要有人在紧要关头时背叛前皇子尧佑,从内部扰乱尧佑军……」

若得白楼国支援,胜算可至五成吧。

茉莉花想起海成先前说过的话,顿时想通了。

可是珀阳不会做只有五成胜率的事。除了派出援军,他必定还做了许多准备,确保绝对能获胜。

「也就是说,您在执行潜伏敌军内部这等危险任务……?」

这种凶险的差事应该交由获赐禁色、有望成为未来的禁军将军吗?

为尧佑所用、取得信任,最后背叛他。

说来不过如此,但茉莉花身为文官,也明白此事并不容易。

「这次皇帝陛下佯装答应前皇子尧佑会助一臂之力,因此我是正式派往尧佑军中。比起寻常潜伏,这项差事其实安全得多。」

「是这样吗……?」

「正是。陛下为了不让前皇子尧佑起疑,特意派了『曾受赤皇帝羞辱的武官』来……陛下似乎在更早之前,便已开始往尧佑军中安插人手了。」

不久前,珀阳曾安排晓月前来白楼国。当时,珀阳的目的除了动摇白楼国的统一派,或许也是在为取得尧佑信任一事提前布局。

(天河当时负责护卫赤皇帝陛下,却因此触怒他,还被罚禁足悔过。派遣对赤皇帝心怀怨怼也不奇怪的天河前往前皇子尧佑身边,确实再自然不过……既然天河怨恨赤皇帝陛下,想必能容易取得前皇子尧佑的信任。)

珀阳的目光究竟看得有多远?直至此刻,她才终于明白,珀阳是多么澈底利用晓月来访白楼国期间所发生的一切。

「陛下独具慧眼,实在令人钦佩。」

她敬佩不已,决意要多加学习,天河也深以为然。

「子星提过,论起如何不择手段获得想要的事物,无人能及。」

「那算是称赞吗……?」

珀阳想必还留有后手。

以如今的自己,无从推测出珀阳的任何谋算。不过,她仍盼望总有一天能成为如子星那般的文官,即便无人告知,也能洞悉一切。

「……陛下备下的策略,被我毁掉一个了吧。」

晓月口中的以防万一之策,大概就是指天河,而这番安排却用在营救自己身上。晓月原本应打算在之后……也就是真正交锋的战场上利用天河才是。

「我不想错判动用万全之策的时机。」

「错判……?」

「尧佑军是为了讨伐假皇帝而集结,唯有布前将军,才能顺利统帅这群人。」

晓月曾说过「只要能暗杀他,便会不择手段」,而那个他,便是布弦祥。

就连身为局外人的自己都明白,他有多么棘手。

「我是以客将之身受召加入尧佑军。前皇子尧佑的亲信为防我临阵倒戈,或因情势而先行撤离,因此不会将我安排在足以左右战局之处。即便我背叛他们,也早在预料之中。我被交付的,不过是『以防万一之策』罢了。」

「但布前将军不同。」天河语气笃定。

「此人深受前皇子尧佑信任,众人皆相信布前将军绝不会背离前皇子尧佑。若布前将军真的倒戈,此事非同小可,而我的背叛便显得微不足道。陛下的计画,正是要借由这场背叛动摇前皇子尧佑的军心,此举将成就一切,因此我们更应该救出茉莉花小姐,并尽早与赤皇帝陛下的人马会合。」

天河一再强调如此便已足够,让茉莉花松了口气。

弦祥背叛所蕴含的意义,远比自己原先所想更为重大。即便称不算完全执行成功,但也算是做出一些成果。

赤奏国首都,荔枝城。

茉莉花终于重返此地,随即与天河一同前往晓月的所在之处覆命。

「哇,你的命还真硬。」

晓月一见到茉莉花,便以一种近乎「居然还活着」的佩服语气感叹道。

「多亏黎天河相助,下官才得以平安归来。擅自动用赤皇帝陛下的万全之策,下官深感惶恐。」

「什么?孤先前也说过了,你真以为区区一个新晋文官,有资格向孤请罪吗?孤会要珀阳来赔,你就不用了,倒不如赶紧去莉杏那里露个脸,那丫头自回来后便一直守在窗边往外张望。」

「赤皇后娘娘可曾受伤?」

「没有,她很好,简直不能再好。行了,快去吧。沿路情况就让那个武官来说就好,至于牢里发生的事,莉杏也已告诉孤了。」

「……十分感谢您!」

茉莉花向晓月道谢,恭敬行礼后,才退出御书房。

虽然很没规矩,可她还是在走廊上奔跑起来,匆匆赶往皇帝与皇后居住的宫中。

「茉莉花?」

正要转过廊角时,莉杏的呼唤将她唤住。

她慌忙回头,只见庭院的荔枝树旁,站着手抱篮子的莉杏与弦祥。

「啊啊,你平安无事呀……!」

莉杏完全没发现手中的篮子掉落,一股脑地飞奔过来。

茉莉花弯下腰,抱住高兴哭喊着「太好了」的莉杏,不断轻抚她的发顶。

「十分抱歉,下官回来晚了。那之后,同僚立刻前来营救,因此未曾受到任何伤害。」

「太好了,本宫真的好高兴……!」

在地牢分别之际,莉杏一句话也没说,然而,她十分清楚茉莉花将会面临什么处境,因此心中或许始终认为自己也有责任。

(能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赤皇后娘娘的脸上,果然还是最适合挂着笑容。而且……)

茉莉花抬起头,正好与弦祥四目相对。

她点头致意,弦祥缓缓走了过来。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真亏你能撑过来……」

「谢谢。看到布前将军也平安无恙,真是太好了。同僚说,他们与布前将军互为诱饵,让我很担心。」

一方是弦祥带着莉杏策马离去,另一方则是天河带着茉莉花策马而行。

尧佑无法知晓我方真正的意图,因此两边都不得不派人追击。

多亏如此,追兵比预期的还少,不过一样凶险。

「赤皇后娘娘,不知可否容下官与布前将军稍作交谈?」

「明白了。祖母大人教导过,不可打扰大人谈正事,本宫便到那边的庭院去。」

莉杏自篮中取出荔枝,塞了两颗到茉莉花手中。

「便将这个当作茶点吧。」

说完,莉杏挥挥手说:「待会见。」踩着轻快的步伐离去。

茉莉花将其中一颗荔枝递给弦祥,「请用。」

「……布前将军,非常抱歉,我欺骗了您。」

想必弦祥很快便会得知,茉莉花是白楼国派来的文官。

然而,茉莉花认为在那之前,理应由自己亲口说明,于是低下头道:

「我乃白楼国文官,奉我国皇帝陛下之命来到此地,目的是协助赤皇帝陛下。」

「白楼国文官?」

「是。」

在弦祥的认知中,「晧茉莉花」是一位因家境贫困而被卖入青楼的可怜少女,后来在莉杏入宫时,被蕗家买下当作贴身婢女……这才是弦祥所知晓的缘由。

听见茉莉花说出完全不同的来历,弦祥不由得低声喃喃:「怎会如此……」

「可你却将前皇子晓月夫人的性命置于首位?」

弦祥并未因受欺骗而动怒,反倒先问起她为何要保护莉杏。

「保护年幼少女,对我而言是理所当然的事。我认为,身为白楼国文官所拥有的力量,理应用在身而为人应尽的本分上。」

她希望自己是更加贪心之人。即便因此遭人指责,也想要一颗能坦然面对的坚韧内心。

「你说得对,人们为了行正确之事,才会想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原以为弦祥会斥责自己身为官吏却缺乏自觉,没想到他却投以温和的目光。

「世上总有人需要援手,可光凭一人之力,能做的终究有限。我正是为此才想成为握有力量的官吏,借此帮助更多人……所谓官吏,本就是为了『身而为人应尽的本分』而生的职责啊。」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变了呢?」弦祥望向远方。

「我竟有种终于站上起点的感觉。第一次能依照自己的意志选择道路,真是窝囊。」

「别这么说,我也是一样的!」

茉莉花没有对弦祥这句带着苦涩意味的话语加以评断,也没有同情,只是认同。

「我出身平民,不像布将军会那般受道义所缚,却还是随波逐流地生活。我原本只是女官,从未想过要参加科举,后来奉皇帝陛下的命令,硬是被送进太学就读,是迫于无奈才开始用功。」

「如今依旧如此。」茉莉花诚实地说出自己的不足之处。

「无论是前去服侍赤皇帝陛下,还是前往赤奏国协助赤皇帝陛下,都只是依照上面的命令行事罢了。」

虽然自己高高在上地劝说弦祥做出选择,可这些话,其实更该说给自己听。

面对瞬息万变的环境,她总是吃惊不已,也因此心生胆怯,至今仍未做出任何成果。

「我真正凭着意志选择道路,也只有三次。第一次,是决定为科举全力以赴;第二次,是决定让前辈官吏辞官;第三次,则是下定决心要保护好赤皇后娘娘……仅此而已。」

然而,无论何时何地,珀阳与子星都是靠自身意志决定前路。

她也希望自己能尽快和他们一样。

「陛下与前辈待我格外宽厚,那是因为我还有『以后』。说来很难为情,然而有时这份期盼,实在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

自己能否回应那份期待?会不会让他们失望呢?

这份不安始终盘踞在她心中,不过珀阳曾告诉她,要坦然面对一切。

「布前将军同样也有『以后』。请务必为了那些同样拥有未来的人,依照自己的意志选择道路。」

对弦祥而言,成为武官本就是他的梦想。当他成为禁军中央将军时,想必也曾因梦想成真而欣喜万分。

她已不愿再看见别人放弃自己的梦想。茉莉花不希望他与玉霞迎来相同结局,因此不断努力地劝说。

「『以后』……吗……」

弦祥听了茉莉花这番话,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正当她想请求他多往前迈进一步时,一道温和的嗓音打断两人谈话。

「抱歉,打扰了两位说话了。您便是布前将军……没错吧?」

海成站在稍远之处出声询问,同时微微低头行礼。

「您好,我叫做舒海成,十年前,曾受过您的恩惠。」

「……抱歉,我不记得了。」

弦祥致歉后,海成爽朗一笑,「也是。」

「毕竟当时我并非在您眼前受到帮助。不过确实多亏您当年开放禁军军粮,我才得以免于饿死。」

「十年前……是那个时候……?」

弦祥发现自己的记忆与海成所提之事吻合,不由得惊讶出声。

海成笃定地点了点头,随后再次深深一礼。

「那时我只是个孩子,正因您愿意分出粮食,我心生景仰,从此立志为官,并参加科举考试。如今已顺利及第,现在在荔枝城任职。」

「……这样啊。」

「正如当年您救了我一命,如今我也想救助那些贫苦的孩子们。」

海成目光诚挚地看向弦祥,而弦祥则眯起眼睛,神情略有几分怀念。

「你凭自己的意志选择了这条路啊。选择留在仁厚待民的晓月皇子殿下身边,亲自为百姓尽一分心力。」

「正是,多亏有布前将军,我才能做到这些事。」

弦祥闭上双眼,又低喃一句「这样啊」,彷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请两位都先到晓月皇子殿下那里吧。待我稍微整理一下心绪便会过去。」

茉莉花向海成使了眼色,示意「走吧」。

海成静静地再次向弦祥行礼,随后与茉莉花一同离开。

「那个……海成,方才那般不会太过头了吗?」

前往晓月御书房的路上,茉莉花质问着走在身旁的海成。

海成闻言,随即褪去那副清明有为青年的模样,神情也变懒散地歪着头问:「会吗?」

「男人向来喜欢这种程度的动人故事。」

「……我会记住的。」

为了应付突发情况,海成备下了一段足以作为最后推力的「虚构佳话」,在茉莉花看来,那故事实在过于虚假,却似乎触动了弦祥的心。看来还得再多理解男人的心思才行。

「计画算是顺利完成了吧?」

「相当成功喔!布前将军终于不再称陛下为『前皇子』了,这便是他已向着我方的证明。我们也该改口称他为『布将军』才是。」

这项计画若能让弦祥背叛尧佑,便已算是「成功」;若能更进一步让他宣誓效忠晓月,那便是「大成功」。

原本谁也无法预料结果的「延揽布弦祥计画」,如今竟以近乎完美的结果落幕。若论起最大功臣……

(若没有海成,这项计画绝不可能成功。)

说到底,晓月之所以同意执行此计画,正是因为负责撰写剧本的人是海成,也因有他写出的剧本,计画才能一路顺遂,不仅让弦祥背离旧主,莉杏与茉莉花也都平安归来。

(海成是赤奏国未来不可或缺的人才啊。)

希望能更加了解他。茉莉花心中这么想着,于是鼓起勇气,问出平日绝不会主动提起的问题:

「……海成,你立志为官的真正理由,究竟是什么?」

男人若自幼展露几分才华,旁人往往便会期盼他将来步入仕途。因此「因为适合」、「有人举荐」等理由,并不罕见。

「舒家自先祖以来,历代皆有文官出仕,只不过人数逐渐减少。祖父原本也想成为文官,但最终未能如愿,于是将梦想寄托在儿子身上,可惜父亲也没能成功,于是,这份期盼便落在孙子身上。」

「你是为了完成祖父大人的心愿……?」

海成耸耸肩说:「后面还有呢。」

「当我正埋首苦读、准备太学入学考试时,父母亲相继过世。这样下去,即便我考进太学,也无力负担学费,因此一度考虑接受成为别人家的养子。」

一个才华出众的少年,自然不乏有人愿意将其收为养子。

果不其然,海成也收到了邀约,只是……他仍姓「舒」。

「不过,祖父不愿意我成为他人养子。为了舒家,他要我以舒海成的身分成为官吏。至于太学的学费,则是靠变卖房舍与田地才勉强凑齐,祖父便寄居于远房亲戚家中。」

海成入太学就读时,已遭逢数次饥荒,正是百姓日子最艰难的年月。贫脊的田地根本卖不出好价钱,他的生活只怕远比茉莉花所能想像的还要辛苦得多。

「我拼命读书,终于顺利考取文官,便立刻动身去迎接祖父……结果亲戚却告诉我,他早就死了,既无骨灰也无坟冢。」

一想到海成当时的心情,茉莉花一时间说不出半句话。

他想必是意气风发地去报喜吧。他大概是想告诉祖父,往后定将田地和房舍买回来,然而,他却失去了那个费尽心力,将他送入太学的唯一至亲。

「所以,我想替祖父留下『舒』这个家名……我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件事了。」

听完海成过往的经历,茉莉花总算理解。

(官场中难免互相争斗……若只求存活下来,比起一心出人头地,不如不树敌,当个默默无闻的官吏反倒更好。)

因此,海成并非不认真办事,而是揣摩人心,不与人结怨。

为了不成为旁人嫉妒的对象,甚至拒绝升迁。

(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海成拥有悲伤的过往,她能深切体会他的心情。

可究竟该对他说些什么?纵使想破脑袋,依然思考不出正确答案。

──布弦祥下定决心要脱离尧佑,前来求过孤了。

直到傍晚,茉莉花被召至晓月的御书房,这才正式得知弦祥的决定。

「孤如此宽宏大量,自然应允了,也恢复了他禁军中央将军的职位。」

「多谢陛下。」

「啥?你觉得自己有资格道谢吗?」

被晓月一瞪,茉莉花顿时如青蛙见了蛇一般,慌忙道歉。

「弦祥接下来打算去召集旧部投向孤这一方,谁叫孤如此宽厚仁慈啊。那些盘算着能被赦免的傻子、盲目崇拜弦祥的笨蛋,还有尧佑的蠢细作,往后大概天天都会来报到。去好好交代吏部,凡是文官该处理之事,全都要办妥。」

茉莉花与吏部的文官们,接下来将一口气忙碌起来。光是应付那些希望恢复官职的人,恐怕每天都会忙得不可开交。

「禁军就交给弦祥处理,孤会让黎天河负责指挥最前线的战事,珀阳的援军也快抵达了。虽然仍很多准备不足之处,不过禁军算是暂时有了初步规模。」

在内乱开始前,禁军准备已备妥,足见日后可应战之势。

如此一来,接下来便只剩……

「赤皇帝陛下,先前所提『宰相候补』一事。」

禁军既已有「布弦祥」这个支柱,政务方面亦需再立一根新支柱。

(当初自白楼国派遣而来的文官,为何会选择「我」,如今似乎终于明白了。)

自己总是对人心存警戒、观察旁人的状态,既然如此,便能找出宰相候补之人选,并将其推举为这个国家的支柱。

「写下延揽布将军计画的原案虽是下官,不过第二份计画书则是由另一名文官深入参与撰写而成,此人便是『舒海成』。」

海成一直隐瞒着晓月,以及其他同僚。

为守住「舒」这个家名,往后他也将孤身奋战下去。

「他的才华与能力远胜他人,可是本人却无意出人头地。」

要改变一个人的心意,实属艰难。

当初她有幸得遇珀阳,并受其引领。当时的她,只需握住那伸向她的手就可以了;而今,她想成为引领他人的一方。不知道她是否能如珀阳一般,做到此事?

(明明我如此了解海成的想法……)

不对,或许正因过于明白,才更难有所作为。

「也有这般生存之道吧」、「只要本人幸福便足够」、「那非旁人能干涉之事」,正因她心中有这些念头,才会裹足不前。

「还请陛下再稍待一段时间,下官想尊重他的意思。」

晓月原本静静听着,此时感叹地低声道:「原来如此。」

晓月过往也是以保留实力的方式度日,因此才能理解海成的心情吧。

「不过也无法等太久。若你要全力举荐海成,就得赶在那曾背叛过的笨蛋前高官返回之前设法处理好。毕竟上面的位置,很快便会被他人占去。」

期限迫在眉睫。海成的未来,全掌握在她会如何行动上了。

她正思考该有所行动时,晓月不经意地扬起一抹笑意。

「『月下贤者不垂堂』啊。孤啊,最厌恶的便是假扮贤者,倚着月光躲在昏暗处鬼鬼祟祟的人;还有生怕会从正堂跌落,而不敢坐在边缘的胆小鬼。真想将这些人统统拖到日光之下,让他们站上正堂边缘,再一脚踹下去,好让他们下定决心。」

「你可要牢牢记住。」晓月对茉莉花这么说。

正因她心中再明白不过,只能回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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