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章节
茉莉花的职责,并不是只有确立国政运作的基本方针而已,另外还有与布弦祥议和之重任在身。
(虽说要以失败为前提交涉,然于议和之际,仍不可做出有损赤皇帝陛下的举止。)
她打算先行搜集敌军盟主尧佑及其心腹弦祥的情报,以作为交涉筹码。
过去,只要她想做什么,珀阳与子星便会出手相助,然而如今已然不同。
「今日众人要共同完成此项差事。我会处理其余公务,若有疑问可随时告知。啊,不过海成要处理这个。」
茉莉花将文件交予海成,并简要说明期望他所做之事。
「刑部有一笔帐目查核须于今日完成,其余官署也要帮忙。吏部分配到的是这个。」
此帐目查核之文件,自半年前便已停滞。
既然事情已延宕至此,暂且再搁置些时日其实也无妨,不过她决定不提这件事。
(交付海成之公务量相当繁重,若依平时的作法,恐怕今日内是做不完的。)
海成点头表示明白,不过心里是作何感想呢?
她已打定主意,若结束工作的钟声敲响之际仍未完成,便让海成回家,改由她接手。
茉莉花前往礼部,着手商讨议和一事的相关细节。
在正式迎来和平交涉前,需备妥马车、挑选护卫武官、并撰写皇帝的书信……从这些需求来看,诸多事务皆得仰赖礼部协助处理。
如今礼部之中,只余擅长「处理既定手续」的文官,所以当她递上资料时,也仅交代「这种时候便用这个」。
「剩下的便是……委托后宫宫女修改衣服的衣摆。」
晓月对茉莉花的要求,唯有呈现良好的第一印象。
衣着无论过宽或过紧,皆显得邋遢。反之,若肩宽、腰带长度与衣摆长度等,皆按照体型修改,看起来便会令人惊艳。
虽说她也可利用镜子做好,然此类差事还是交由擅长女红的宫女,成品会更为细致。
她于首日便与后宫宫女们打过招呼,偶尔亦会主动攀谈。多亏事前已有往来,因此当茉莉花低头相求时,众人皆笑着回答「立刻处理」。
她们答应在明晚完成试修,只要试穿后无碍,便会正式修改。
茉莉花说着「麻烦诸位了」,并恭敬地行礼离开工坊时,外面的天色已然昏暗,工作结束的钟声亦随之响起。
当她回到吏部文官室,室内烛火皆已熄灭,连海成亦未完成差事便回去了。
「这是……」
茉莉花桌上的帐目报告书堆积有如一座小山。
此外尚有一份清单,上面列出错误之数字与项目,以及有异常之处。如此一来,明日的查核作业便会轻松许多。
「好厉害,竟都完成了……海成是否有所察觉?很少人能做到此等程度啊。」
既有如此才华之人隐匿于此,岂有不善加运用的道理。她重新检视明日公务之分配。
若自己猜得没错,对方所求不过「平凡」,之所以隐藏本性,怕是担心无法寻常度日。
既然如此,就算工作稍显繁重,想必亦不会有所怨言。
「海成,此项工作请在今日内完成。」
「户部派人请托,望能至少协助核算吏部俸禄。我亦会一同确认,请先完成计算,结束后尚需协助工部事务……」
「今日请完成至此进度,若做不完,亦可带回去处理。」
在那之后连续三天,茉莉花毫不客气地将差事分派给海成。
她决定好分量后便交由他,海成则会挑选出有效率的方法,于期限内完成。
对上级而言,有个能干的属下实为莫大助力,茉莉花切身体会到这句话的意义。
「能完成吗?」
「没问题。」
海成沉稳的笑意中,透露出一丝疲惫,貌似不是错觉。
接连几天,她交付予海成的差事,较其他文官多上一倍,但他皆能如期完成,故周遭人尚未察觉此事。
她开始心生愧疚,亦开始思考是否暂且将其公务量恢复如常……
「对了,茉莉花小姐。今日乃休沐前夕,公务结束后,不知是否愿意共饮一杯?」
「共饮一杯……?」
「本应为茉莉花小姐举行一场洗尘宴,但因你并非调入吏部,若邀请吏部众人,似乎也不太妥。」
他怀着歉意,表示此为仅有他一人参加的洗尘宴,茉莉花微笑回应:「别这么说。」
「谢谢你如此体贴。不过想必海成亦已疲惫,改日有机会再说吧。」
海成一向准时返家,是不会真心想邀请茉莉花小酌,此番邀约不过是他作为大人应尽的义务,才如此提议。
虽说茉莉花提到「改日」,实则不会真的有那一日,她选择用懂的人便懂的「不用再约无妨」的意思作为答覆,未料……
「茉莉花小姐理应比我更为劳累。若不介意,还请务必答应。」
原以为海成会就此作罢,然事与愿违。
自己毕竟是以海成疲惫为由拒绝,对方仍言无妨,真是令人困扰。
虽然亦可再寻理由推辞,但恐怕会被认为自己自一开始便没说实话,无奈之下,只好点头应允。
虽然她认为海成绝不是那种人,但以防万一,仍要有所警戒。她向后宫宫女与女官打听几间与男子一同吃饭也很安全的餐馆,随后便和海成相约在那里会合。
茉莉花抵达后,发现那里虽是城中的店家,入夜后却门可罗雀,眼前景象,彷佛映照着如今荔枝城的光景。
「那是荔枝酒……吗?」
「正是,正是当季的酒品。夏末时会推出稍偏甘甜的风味。入口后,香气会渐渐浓郁,滋味也会愈发清爽,之后请再次品尝一次,比较味道。」
他们进入餐馆内,点了海成推荐的菜肴,以及因正值产季而推出的荔枝酒。
「荔枝酒……是相当昂贵的佳酿吧?」
她担心结帐时的花费,海成却不禁笑了出来。
「家家户户皆会酿制,不如说是家的滋味呢。」
「……家家户户皆会酿制?」
她难以置信地浅尝一口,荔枝清爽香甜的气味在口中扩散。
「真好喝……!」
就连不好饮酒的茉莉花,也能轻易入口。若这滋味便是家的味道,那么赤奏国的人,想必被养得对口味极为挑剔。
「你喜欢便太好了,也尝尝这些。」
海成推荐她尝尝盘中菜肴。他并没有强迫她多饮,这份体贴,让酒量不佳的茉莉花心生感激。
再加上海成也擅长聊天。茉莉花只需对他所说的话,流露出几分兴趣、点头应和,再顺势延续话题便可。
(这场「和乐融融餐会」游戏的对象是海成,心情满轻松的。)
他们清楚彼此所扮演的角色,写着相同剧本,按照既定内容交谈。
相处时虽不觉得疲倦,可她偶尔会突然回过神来,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彷佛在与镜中的自己对话。
他们顾虑他人的方式或许极为相近,尤其是为了不让谈话中断、不让笑声停歇,于是不断持续空泛的对话,这一点更是如出一辙。
「还是别太晚回去吧,我送你到后宫附近。」
「不好意思这么麻烦你,谢谢。」
简单享用过酒菜之后,海成完美地为这场宴席画下句点。两人离开店家,沿着大路前行,在寂静无声的荔枝城中缓缓走着。
「送我到这里就好,谢谢你。」
海成不嫌弃茉莉花指定的店家,未曾劝酒,也喝得节制,他用成熟的谈吐与她闲聊、逗她开心。
而且还早早结束聚会,特地挑选明亮且人来人往的道路,将她送回下榻的后宫附近。
身边有一位温柔又年长的同僚,或许会令人想谈一两场恋情,然而唯独海成,茉莉花在心里已将他归在「不可能」那一类。
「……茉莉花小姐,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正当气氛将转为道别之际,海成面带沉稳的笑意,说出一句令人心头微颤的话。
「说些什么……」
「今天这场聚餐,我觉得十分愉快,简直如一幅画般理想,让我不禁觉得,若每回共饮之人都是茉莉花小姐,心情会轻松许多。」
茉莉花对海成也有同样想法。然而,她无法感到喜悦。
「我们果然是同一种人,你多少也察觉到了吧?」
海成突然靠近她。
若有人从远处望见这一幕,八成会以为这名男子在追求女子,是个令人面红耳赤的场景吧。然而此刻的茉莉花,并未听见任何一句甜言蜜语。这不过是一场审问。
「你很清楚怎么利用我呢。」
「对、对不起……!」
海成说不定因为被交办了大量差事而生气。
这三天以来,茉莉花毫不客气地分派给他的工作量,是其他人的两倍以上,令她心生愧疚,连忙道歉。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只要察觉到危险,便会装成受害者,与对方拉开距离,优先考量自身安危。放心,我也经常这么做喔。毕竟我讨厌麻烦,也不想与人走得太近。」
「对吧?」海成寻求认同般地说道,茉莉花冷汗直流。
正如茉莉花察觉到海成与自己是同类一般,海成也发现了她是同类。
她确实认为与他交谈十分轻松,只是恐怕……
「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像是在和身为女人的自己说话,所以就……嗯。」
对方宛如一面明镜,将自己不喜欢的部分,如实映照出来。
与能轻易理解彼此想法之人相处固然轻松,却不是适合长时间凝望。毕竟彼此过于相似,反倒会不由自主地思考许多事。
「我想说的事,你应该明白吧?」
海成仍面带笑容说道:「毕竟,你就是我的镜子啊。」
茉莉花需要海成的力量。
海成则希望维持眼下这般「平凡的日子」。
茉莉花已经明白,这便是彼此唯一的共识。
「人事考核时,我会将海成评为『普通』;如果需要找人负责吏部,我亦会说无适任之人……!」
「但条件是,要我做双倍的差事?」
「是……!」
「好,交涉成立。晚安。」
「……晚安。」
与海成之间,无须多问缘由,他们仅凭最低限度的言语,便足以理解彼此想说的话。
海成细细观察着想要和乐结束聚会的茉莉花,观察她的一举一动,确认彼此同类,方才卸下她的戒心,继而营造出两人独处、无从回避的情况,再一口气进攻。
「海成领先了不止一步,几近三步之遥……」
看来即便性格相近,对方的能力亦远在自己之上。
休沐日过后,茉莉花请海成到藏书阁协助查找资料。海成确认四下无人,便开始抱怨:
「小茉莉花啊,你是不是变得更严苛了?」
今日早晨,海成仍是一副爽朗好青年的模样,茉莉花便以为他希望维持以往的相处方式,但此番判断似乎过于天真。
「答应做两倍差事的人,可是海成喔。还有,还请不要称我『小茉莉花』……」
「一直扮演人畜无害,也满累的。我们好歹算同类,又是同僚,所以我想,为了表示亲近,可以在独处时以此称呼。话说回来,小茉莉花你几岁?」
「十六岁。之前亦有一位男子如此称呼我,然后发生了一些事……」
她脑海中浮现的,是那位白金头发、金色眼眸的男子──白楼国的尊贵之人。
在后宫时,他以「小茉莉花」相称所引发的骚动,令她至今仍不愿回想。
「哇,真年轻。才十六岁,就已经在情爱上吃过苦头了啊。」
「并非如此,对方是上级,我们是公务上的关系……关于我的年龄,还请代为保密,毕竟,应有许多人不愿听命于一名小丫头。」
「只属于我们之间的秘密啊,明白了。不愿被受欢迎的上级看重之心,我能理解,毕竟遭人嫉妒很麻烦呀。」
──受到上级赏识,有何不好?
茉莉花时常切身体会到,自己的想法与世人之间总有落差。不过海成毫不迟疑地认同她的想法,这让她心情轻松不少。
(……不对不对,不可以,我要振作一点!我是要成为积极、独立的文官……!)
她正为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距离暗自叹气时,海成已将最后的书简置于桌上。
「这是禁军资料?」
海成瞥见书简与资料标题,推测其中内容。
即便只是假装奉命行事,海成却还是能细察并发现对方所求,这项能力实在珍贵。
「是为了准备与前将军布弦祥议和所需之资料。我想,若不先掌握此地禁军的状况,会连谈都无法谈……」
一旦交涉决裂,这个国家势必陷入内乱。
茉莉花一面思索「为什么」,一面却也感到「无可奈何」。
明明有这么多人,为何仍无法阻止事态发展?难道真的无法成功议和吗?
「再过不久,便要内乱了吧……虽说此言略显无责任感,但城中的气氛实在太过平常,丝毫感受不到即将内乱。」
官吏们每日执行公务,城中百姓亦如常过日子。
为何这般「平凡」的日子,无法持续下去呢?
「众人皆一样啊。待察觉时,战争已近;待发觉时,战火已起;待看清时,战事已分胜败,战事亦告终。能有所感之人,早已逃走了啊。」
海成所言,茉莉花感同身受。
「海成,你没有想过要逃走吗?」
「我在前皇子尧佑那边并无人脉,因此才在此处担任文官。当此处可能会打败仗,我便打算逃往乡下。待局势稍微平息时,再以『回乡避难』为由,若无其事地回到荔枝城。」
她可以轻易想像此般景象,若换作她置身其境,恐怕亦会做出相同选择。
「海成,我乃白楼国文官,并不了解赤奏国的情势。」
自抵达此地以来,她虽已学习赤奏国历史,与随着时代变迁的政治制度,然而亲身经历之事,仍然太少。
无论昼夜,城中皆少有人往来、荔枝城无官吏、平淡的每一天,她所见的只有这些。
「我们有可能赢得胜利吗?」
她认为晓月是足以称为明君的皇帝,而支持他的莉杏,以及留下来拼尽全力维系国政的官吏,都是了不起的人。
然而历史已明示,纵使有骨气又了不起的人们,亦未必能在战场上获胜。
「若得白楼国支援,胜算可至五成吧。已谈定借调兵力之数了?亦会派遣武官随行?」
「……关于军务之事,并非我所管辖,因此并不清楚。」
她真的只是个刚当上文官的女子而已。此次被调派至赤奏国,亦非珀阳亲自下令,而是以一种拐弯抹角的方式让她接下。
珀阳考量到茉莉花处境艰难,在顾及周遭人的同时,仍将困难的差事交予她,甚至利用地方官交流制度──仅存名目之制度,大概也是为了让她能获取同情,免遭他人嫉妒。
珀阳设想到如此地步,是对未来的自己有所期待。为了回应那份期待,她必须设法助晓月一臂之力。
「我想在和平交涉前,尽可能学习最低限度所需之事,因此试着向武官打探禁军与布弦祥大人的事,不过……」
「关于布将军,我也略知一二。他乃禁军的中央将军……啊~应说是『前』将军才是。欲战胜布前将军所率领的大军,绝非易事。」
「正是,众人皆称他是一名了不起的将军。」
「没错没错,他亦是怀有伟大志向之人。依我所见,他虽有能力,却过于清高,反而因此受阻,使他无法成为禁军将军。不过,布前将军,乃先帝陛下母族一系之人。」
海成所言资讯虽零散,茉莉花倒是全然理解了。
若欲立于组织之巅,便不能仅谈理想与冠冕堂皇的话,亦须利用金钱、嫉妒与憎恶,进而驱使人行动的人性黑暗面才行。
布弦祥之所以不玷污自己的双手,而立于将军之位,得归功于留着布家血脉的皇帝在其背后撑腰。
(单凭实力,不一定会受到认可……)
无论白楼国或赤奏国,在这一点上毫无二致,令人窒息。
「你认为布前将军会认真看待议和之事吗?」
「即便他会认真思量,也不会改变结论。能用那般手段之人,一旦决意弄脏双手,便不会再动摇。」
「说得也是……」
茉莉花心中仍在烦恼,是否仍有可能避免内乱。或许也有许多人正如她一般苦苦思量,为何最终只能走向战争?
既然晓月与海成都笃定交涉会决裂,或许内乱当真无法避免。
(即便如此……我仍不希望发生内乱发生,不愿有人因此丧命。)
众人皆已接受未来的走向,唯独她至今仍犹豫不决、反覆思考,或许自己只是个胆小鬼罢了。
茉莉花在结束差事、返回房前,顺道去了莉杏的房间。
虽有负责侍奉皇帝左右大小事务的男文官在侧,但她认为莉杏终究是个女孩,那名文官应该难以事事周全。为了成为能让莉杏得以轻松商量心事的人,眼下便先与她亲近些吧。
「赤皇后娘娘,您都好吗?」
「茉莉花!那个、你此刻有空吗?」
正巧,恰逢莉杏伤脑筋时来拜访。
听见她微笑回答「自然有空」后,莉杏这才松了一口气。
「今日所学,有些地方本宫仍不明白,请你教教本宫吧。」
「这个……下官亦不知能否帮上您的忙……」
年幼的莉杏正在接受皇后应有的教育。
若是请她指点乐器或舞艺,她恐怕只得以「自己仅能看懂乐谱」这般丢脸的理由婉拒;若是要帮忙看习字,她也只能去藏书阁里寻些范本当作参考。
正当她因备受期待而心生愧疚时,莉杏指了指桌案,示意她正是这个。
「本宫弄不明白这些数字……」
莉杏的桌上摊放着赤奏国的预算案。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数字,就算是个能干的查帐官,恐怕也得花上不少时间研读。
「您竟在学习如此艰深的内容吗?赤皇帝陛下究竟是怎么想的……」
身为皇后所需具备的基本素养,不过读书识字、算数、乐器、舞艺、诗歌,以及写一手好字。然而,要看懂这般繁复的数字,简直让人想问是否是在为科举做准备。晓月究竟希望莉杏做些什么呢?
「是本宫告诉陛下自己想学的。」
「竟是……如此吗?」
莉杏或许是想协助晓月的公务。
而晓月说不定也认为,莉杏能成为自己的助力。
「您是想帮上赤皇帝陛下的忙吗?」
「对!凭本宫的能力,也许帮不上什么大忙……不过,看见陛下如此操劳,本宫希望至少明白,陛下究竟在烦恼些什么。」
「下官以为,您已经相当理解赤皇帝陛下的政务了。」
皇帝的职责太过辛劳,所以想伸手相助。
莉杏的这份心意,想必已真切地传达到晓月心中。
「不,本宫什么也不了解,才会被陛下斥责,说『至少该明白自己所做之事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可真是……」
即便面对年幼的少女,晓月依旧以严厉的态度教导。正当她打算安慰莉杏不必在意时,莉杏却突然语出惊人:
「本宫曾在浑然不觉下杀了人。」
「……咦?」
茉莉花藏不住震惊,忍不住失声。
「那是本宫刚当上皇后时所发生的事。」莉杏接着说:
「在陛下的登基宴上,前皇子尧佑派遣使者献上荔枝作为贺礼。陛下不但必须收下,还得尝一口才行。若是不吃,便等同于陛下拒绝接受前皇子尧佑的祝贺,如此一来,一旦叛乱爆发,矛头便会指向陛下。」
「……难道说,那些作为贺礼的荔枝上被下了毒吗?」
「正是。当时前皇子尧佑派来的使者满头大汗,连本宫都能立即看出,盘中的荔枝被涂了毒药。陛下的试毒官并未验出异样,多半是因为使者只在陛下必定会取用、摆在最上头的荔枝上动手脚。试毒官拿去验的,则是靠盘缘的荔枝。」
这个手法虽仅能用一次,却是思虑周密。
若在未察觉毒药的情况下,让晓月身亡自是最好;若因发现有毒而拒食,尧佑亦能斥责他傲慢无礼。
「本宫曾从祖母大人那里学过,此时应该如何应对。身为皇后,得替陛下承受耻辱。」
莉杏说得理所当然。她年纪虽幼,却比大人更有身为皇后的担当。
「本宫拿了盘缘那颗未被下毒的荔枝,一边说着『看起来真好吃』,一边咬了一口,接着又说『陛下,这荔枝十分好吃呢』,便将咬了一口的荔枝放入陛下口中。虽然因此被陛下责骂没规矩,但如此一来,既能让使者无话可说,陛下也等同于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真了不起,茉莉花在心中敬佩。明明有更简单的方法,例如佯装失手打翻盘子,莉杏却选择了更为温和的做法。
(如此一来,前皇子尧佑便无法借机挑赤皇帝陛下的不是了。)
无论是谁,皆不能擅自接触献给皇帝的物品。
而莉杏身为皇后,又尚且年幼,即便晓月只是斥责她没规矩,事后不再追究,旁人也不会对此有异议。
「本宫不但保住了陛下的性命,也得以维系与前皇子尧佑的和睦关系。原以为一切圆满落幕,但是……」
──唉,你知道吗?尧佑对那名使者说:「你要为未能完成使命负责。」便杀了他。
莉杏僵硬地转述了晓月告诉她的话:
「陛下告诉本宫,『决定要杀死皇帝或使者的人,就是你』……」
茉莉花几乎要惊叫着问出「为什么」。
为何晓月要将如此悲伤的事实,告诉一名年纪尚小的少女?只要称赞她聪明又反应快,因此救了自己不就好了吗?
(要是再斟酌一下措辞的话……!)
只需要说一句「谢谢你保护了孤」,此事便能到此结束。
「本宫当时十分沮丧,从未想到自己竟做了如此可怕的事……」
听见莉杏这番话,茉莉花的身子猛然颤抖,指尖也随之冰冷。
虽然对象不同,可她也曾做过相似的事。在得知真相时,她也和莉杏一样冲击,恐惧几乎令她无法思考。
(──仁耀大人!)
为了从珀阳的叔父仁耀手中保护珀阳,她曾喊出危险二字,而正因这一声呼喊,使仁耀心中焦急,最终决定袭击珀阳。纵使她后悔早知道便不该出声,也为时已晚。
「不过,陛下安慰了本宫。」
原本看起来很难过的莉杏,面容稍稍和缓了些。
「他说自己此生会不得好死。死后魂魄也不会前往仙界,只能在恶鬼居住的九泉之下徘徊。与他立下誓约、比翼双飞的皇后,纵然身死,魂魄也不得不随身为丈夫的皇帝一同坠入九泉。他告诉本宫,既死后的归宿皆已注定,不如趁早做好杀人的觉悟……」
赤奏国的守护神兽乃是「朱雀」,亦称作凤凰。或许正因如此,赤奏国的婚姻较之他国,更蕴含着深重的意义,那不仅是身心的结合,更是魂魄上的连结……因此也写作音近的「魂姻」。
晓月与莉杏是在朱雀神兽庙中立下比翼双飞的誓约,方结为夫妻,纵使身死之后仅剩魂魄,那份誓约依然不会消散。
「直到那时,本宫才真正意识到,『本宫真的是陛下的皇后』。」
莉杏双手轻按胸前、垂下眼帘,双颊不知为何染上红晕。
「本宫是陛下的皇后,凡陛下所在之处,无论天涯海角,本宫皆相伴而去,即便要前往的地方是阴曹地府也一样。」
若晓月是开国皇帝,莉杏便是开国皇后。
在建立国家时,不仅不能忘却逝去的性命,更须做好觉悟,在死后背负那沉重的业果。
「……不过,有人失去生命,终究是一件相当悲伤的事。」
莉杏为了保护晓月,还是会做出相同抉择吧,想必她已经做好杀人的觉悟。然而,最后那句彷佛不经意吐露出的话语,同样也是她的真心话。
坚强、温柔与脆弱,是可以共存的。
即使迷惘,依然能继续向前,她彷佛在莉杏身上得到如此鼓舞。
(嗯,我也一样。有人死去,会感到难过。)
她始终无法释怀,当初那一句话夺走了仁耀的性命,而这份沉重的心,无论过了多久,也不会消散。
(我无法抚平赤皇后娘娘的悲伤。不过,至少能明白她的心情。)
茉莉花希望让莉杏知道,也有人曾做过同样的事。
「赤皇后娘娘,下官和您说个秘密,其实下官也曾为了保护我国皇帝陛下,而夺去了他人的性命。」
「茉莉花也是……?」
「是的。当时,下官只顾着为成功护住陛下而欣喜,完全不知其他事情。」
她出声示警的背后所蕴含的意义,是后来仁耀亲口告诉她的。
(若再次遇到相同情况,我又会怎么做呢?)
若珀阳真的遭遇危险,想必她还是会出声示警,为了救他而选择其他人的死亡。
她同样已有了这番觉悟。
「下官大概也会在死后徘徊于九泉之下吧。」
茉莉花迎上莉杏的目光,含笑说道:「我们都一样呢。」
没想到,莉杏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
「若茉莉花也在九泉之下,那应该会很开心呢!」
「是的,若能在那里重逢谈天,下官亦会很高兴。」
若此刻有旁人在场,说不定会惊讶她们竟聊着如此不吉利的话题。
然而,对茉莉花与莉杏而言,这却是极其重要的约定。
「茉莉花即便到了阴间,想必也会如现在这般好看吧。本宫也得向你看齐,努力不让皱纹长出来!」
「赤皇后娘娘,依您的年纪,还不必为此操心。」
这个年纪的孩子,多半都希望能成熟一点,然而莉杏不需要胭脂水粉,她的肌肤本就白皙透亮,唇色亦带着健康的桃红,并不需要涂抹任何口脂。
(我希望赤皇后娘娘不要失去那份坚强、温柔与率真。)
如此年幼的少女,已然真切以「皇后」的身分在作战。
既然如此……她也该以「文官」之身,做好所能做的一切。
(珀阳大人,请赐予我勇气……!)
返回自己的房间后,她翻开行李,从中取出珀阳给予她的信。
眼下尚不知该读哪一封。既如此,她决定拆开最上方那封「难堪之事」的信。
(也可能只是寻常闲话罢了……)
然而,也难以想像那个珀阳会做出毫无意义的举动。不管何时,他一向思虑深远。
「……这是……陛下过往之事?」
信中所写的,是珀阳幼年时的心境。
──在我年幼时,母亲已然过世。皇子若无有力的监护人,纵然再优秀,也难以成为皇帝。我或许正因知道自己当不上皇帝,才一心想成为皇帝。如你所知,以前的我性情顽劣,擅长死缠烂打地夺得原本所没有的东西。
珀阳想成为皇帝一事,她已从他口中听说过,之前虽不明其因,如今借由此封信,心中疑惑也随之消散。
──或许正因无法成为皇帝,才渴望他人认同自己是最适合坐上皇位的皇子。决意参加科举与武举,固然也是为了将来打算,但其中确实也夹杂几分赌气的心态。
宫女、女官、文官、武官……世间从来不能单凭能力便得到正当评价,身为皇子的珀阳也一样。
……也许正因如此。珀阳如此期望建立一个不受派系与性别所拘束的制度,恐怕源自于自身过往经历中,从未受到正当评价。
──十七岁那年,不知是否因白虎神兽一时兴起,我突然即位为帝,我实现了梦想,当上皇帝,但渐渐地,我开始不知该如何是好。说来惭愧,过去我只是梦想成为皇帝,未曾思考过该如何治理国家。
「竟是如此……完全看不出来……」
年轻皇帝「珀阳」,在登基后推动白楼国改革,于不同领域皆有所成。
世人皆称赞珀阳自出生起,便注定成为了不起的明君,珀阳却否认这一点。
──我决定要成为贪心之人。将「成为皇帝」的愿望,转为「成为一位优秀的皇帝」。我能治理国家的时间,也仅剩十余年,虽然无法开创新事物,但相对地,我想让现行制度更完善……我一直是个想尽办法死缠烂打去争取之人,尽管如此羞愧,也开始有了不自量力的念头。然而,如此贪心的每一天,我过得十分愉快,提拔有才能的子星、让天河累积经验,也思索着如何令你的才华开花结果,每一日都在烦恼这些事。
(插图006)
此时,茉莉花所熟悉的珀阳终于浮现。
(他觉得如今很快乐……原来是这样啊。)
珀阳这股想实现所愿之事的强烈意志,有时令人生畏……却也令人景仰。
──茉莉花,你也要如同我一般,成为更为贪心之人。强烈的欲望,可以成为前进的力量,而你所期望之事,将由身为文官的你亲手实现。你已拥有这样的力量了。
「贪心……」
她几乎从未有过什么愿望。自己无财无势,即便渴望什么,也难以如愿以偿,她一直都是如此认命地度日。
(我也能有所期望吗?)
即便身为文官,仍有办不到的事,但也有正因是文官,才能办到之事。
──无论如何,我都想阻止这场将夺去无数性命的内乱发生。
明明众人皆这么想,却不知为何无法实现。
「……我想要变得更贪心。」
为了阻止那悲伤的未来降临,她打算倾尽全力一试。
隔天早晨,女官与宫女围绕在茉莉花身旁,向她打听白楼国保养肌肤的方法。
她将白楼国后宫流行的润肌水露如实告知后,在场众人皆纷纷表示要立即一试。
「……后宫女子都很喜欢这种话题呢。」
她正为自己所说的保养方法并无新意而略感歉意时,又被其他女官叫住。
「我也要向茉莉花大人学习!努力果然很重要呢!」
她正困惑今日早晨为何特别多人前来攀谈,此时又有其他人靠近。
除了有犹豫是否该上前搭话之人,也有时不时偷瞄、观望之人,四周尽是若有似无的打量,令人不自在。
虽然她乐观地告诉自己,或许是后宫之人以为她已逐渐融入此地,所以不再需要有所顾虑所致,然而在她进入处理政务的宫殿后,此番情况仍持续着。
(似乎比第一天还要受到瞩目?为何到了今日才如此?)
文官们一见茉莉花,便开始交头接耳。她不知发生何事而心中存疑,却仍先前往吏部文官室。
「啊~来得正好。茉莉花,等一下可以过来吗?关于昨晚那份提案书,孤有些事情想问。」
茉莉花在转角处遇到晓月,他一见到她,便省去早晨问安,直接说明来意。晓月在白楼国时,曾向珀阳抱怨白楼国文官打招呼时颇不恭敬,看来只是在扮演「暴君」罢了。
「下官明白,这便过去。」
「午后再谈就好,孤现在要去看禁军操演。」
看来并非急事,她便听从晓月的意思,决定午后再前往御书房。她点头回应:「下官明白了。」
(赤皇帝陛下倒是一如往常……?)
她没有在晓月身上察觉到不寻常的目光。或许是因为接连被搭话,以及不断感受到周遭视线,这一连串的「偶然」,才让她格外在意吧。
正当她准备行礼说出「下官先行告退」时,晓月却对她说了惊人之语:
「……对了,听说你年过三十,这是真的吗?」
这个问题实在过于突然,她不禁愣在原地。
「年、年过三十……?」
「不管怎么说,你看起来也未免太年轻了吧?如今这身装扮也是,虽然适合你,但多少也该顾虑一下年纪吧?」
「什么?」
茉莉花自从来到赤奏国,除了海成,始终刻意不提及自己的年纪,其他文官看见茉莉花,应该只会觉得她「很年轻」而已。
「敢问陛下,是从何处得知下官的年龄?」
「莉杏说的。」
「赤皇后娘娘……?」
这么说来,昨晚莉杏确实神采飞扬地说「本宫也得向你看齐,努力不让皱纹长出来」。
莉杏一定是不知从何处听来了错误消息,以为她已年过三十,仍能保有如此肤质,因此由衷感到钦佩吧。
(后宫众人与文官们对我投以古怪目光,竟是因为这个缘故……?)
究竟是谁,又为何要散布这种假情报?若说是因为她是外来者而故意找麻烦,似乎又有些说不通。
「……似乎确有此事,不知海成是否知道些什么?」
「知道啊,因为放出那个传闻的就是我。」
茉莉花是第一个抵达吏部文官室的人,而海成则是第二个,因此可以不必顾忌旁人目光,和他讨论昨晚到今日早晨这场莫名其妙的误会……
「我从昨天开始,就到处跟人说:『你们看看茉莉花小姐那张脸,居然已年过三十,厉害吧』,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开了。」
「你、你居然做出这种事……!」
谣言的始作俑者,竟在眼前悠哉笑着。一般来说,「超过三十岁」这种话,应该不会有人轻易相信,如今人人却深信不疑,反倒证明在众人心中,海成是极少说谎之人。
「小茉莉花,你不是担心有人不愿听命于小丫头,所以很在意年龄嘛。我就想,若让众人以为你已年过三十,不但会佩服你保养有方,加上有一定年纪,更愿意听从你的安排。」
「那可真是谢谢你的体贴……」
如此说来也是,先前各部文官看她时,眼神里确实带着几分「她如此年轻,没问题吗?」的疑虑,多亏海成,至少可以避免因太过年轻而不受信任。
(没办法,只好顺着海成的谎话了……)
反正她待在赤奏国的时日有限,就算让众人一直误会下去,也不会造成困扰。
「好了,今天打算塞什么差事给我?」
海成向茉莉花投来的眼神像是在说「我的上级可真会使唤人」,她决定装作没看见。
「首先,请你先整理好昨天拿出来的资料。」
「咦?禁军的学习已经结束了吗?」
「我都记住了,所以昨天的分已经结束。今天打算去查阅其他资料。」
海成难以置信地望向桌上的书简与书卷。
「……等一下,你说记住了,指的是大概内容吧?」
「我也并非全然理解。」
海成说着「我想也是」,随手拿起一卷书简摊开。
「禁军军规中……第三之二,你还记得内容吗?还是只掌握了大致方针而已?」
「第三之二吗?」
若要她解释,她大概会说「请容我去对照赤奏国的其他知识」,但若只是背诵军规,倒是容易。
茉莉花一字一句、丝毫不差地背诵军规,海成惊讶地瞪大双眼。
「咦?不会吧……那这个呢?」
海成拿起其他书卷,询问遭逢水患时,应动员的百姓人数与修缮费用。
茉莉花毫不迟疑地回答出来,海成再次喃喃道:「不会吧。」
「小茉莉花,你的记性到底多好?」
「若只论记忆力,算是好的……不过我也仅能记住,至于阅读后的理解、应用,以及执行力,则是我接下来的课题。」
当她坦然说出自己的能力后,海成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不,但是、原来如此。我原本还想,让一个年方十六的人担任宰相辅佐,是否太过沉重,但若你有这般本事,倒也不难理解。没想到世上真的有天才。」
即便被称作天才,自己也不过是拥有能在短时间内记住事物的能力罢了,虽然便利,却也仅此而已,顶多只能拉开一段距离,但他人靠努力亦能逐渐追上。
只要稍有懈怠,便会沦为「只能记住事物」的人。对她而言,自己最需要的就是找到如何运用「自己」的方法吧。
「原来如此……所以你今天想查阅何种资料?」
「我想调查赤奏国与他国过往的交涉纪录、当时的情势,以及促成交涉成立的条件……能拜托你吗?」
「也就是说,不单纯只是交涉内容与结果,还需要详细的时代背景等相关资料吧?好好好,我会找出来。」
海成虽一脸「哇,麻烦死了」的模样,还是接下了这项差事。
「小茉莉花,你真的很认真啊,不会因为工作过度而疲累吗?」
「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罢了……海成也是十分认真。」
「我只是想要早点回家,并未打算全力办事喔。毕竟就算拼尽全力,也未必会有所改变,反倒徒增许多麻烦事。」
海成所说的话,与从前的自己有几分相似,茉莉花不由得心生认同,也无法再多说什么。她匆忙留下一句「拜托你了」,行了一礼,便去处理其他公务。
正午时分,茉莉花前去拜见晓月。她向晓月禀报,接下来打算逐步调整各部的工作量,并且某些官署即便被认为是浪费资源,也仍要保留一人,不予废除。
「留下一人这件事本身就是浪费资源啊?」
「一旦废除,日后若有需要再行重建,将会十分辛苦。无论如何,至少留下一人。正因如此,下官打算任用已退休的官吏与女官。」
没必要的事物,世人皆能理解,所以很容易废止,然而,那些不亲自尝试便无法理解其必要性的事物,从头建立起来,往往格外困难。
这是她向子星借来的资料中,得出的诸多共同教训。
(浪费也是有其必要,而维持这一点,正是文官的职责。)
在她坚持不懈地向晓月陈述后,晓月也会询问「这样如何」,并提出替代或修正之策,使整体往好的方向进行。
「……知道了,联络告老还乡之人一事,便交由蕗宰相,想来他也没事,应当很闲。」
「有劳陛下。」
既已确立基本方针,再来就是召集各部负责人共同商议。接下来的调配,正是宰相辅佐展现能力的时刻,只是……
(我太不了解这个国家,必须去认识更多的人,与他们接触、交谈,若不如此,总觉得会失去重要的事物。)
她自认已从史书的资料中,掌握了赤奏国的知识,然而那些记载,大都只是出现在台面上的一部分,人心所动,几乎不会留于书卷与书简之中。
(赤皇后娘娘的觉悟也是,百姓在内乱未起前的感概也是,只会有一小部分会流传于后世,明明这些心意也如此重要……)
正视众人的想法,并思索是否有解决办法,便是文官的职责。她希望能为彼此创造更多对谈的机会。
(我做得没错吧,珀阳大人。)
她也想成为像珀阳一般坚强之人。若此刻仍不怀抱「愿所有人幸福」这般傲慢的心愿,更待何时。
「……赤皇帝陛下,关于与布前将军议和之事,下官有一事想请教。」
而首要之务,便是厘清现况。
「前皇子尧佑打算掀起内乱,此事是否无论用任何手段,都已无法避免?」
此事本该在第一时间问清楚。
不能仅因他人说「内乱要开始了」,便以「这样啊」轻描淡写地带过。
「若能靠协商阻止,早就阻止了。双方并无共识。」
晓月一口咬定「不可能」,但茉莉花仍不死心。
「以赤皇帝陛下的立场而言,您希望得到何种结果?」
「当然是尧佑放下武器,然后向我说声『对不起』啊。」
「那么,前皇子尧佑又期望何种结果?」
「大概是把在荔枝城的我们全杀了吧。」
晓月与尧佑的主张,差异极大,并非彼此退让便能化解。
「你啊,难道不希望发生内乱?此处可不是你的国家。」
「此事与是否为下官的国家无关。下官只是不愿见人们彼此争斗,甚至失去性命。」
他大概是想告诉她,为自己的国家着想就好。
可是,即便不是自己的国家,她也不希望与自己一样过着平凡日子的人互相残杀,毕竟那是一件十分悲伤的事。
「哇,你可真是滥好人到令人作呕。换作是孤,只要有可利用之处便足够了。」
晓月坐在椅子上,嘲讽地笑着。
「倒也不是没有方法能减少牺牲。」
晓月决意不再阻止内乱,将局势推往下一阶段,但依然未放弃降低内乱所造成的伤害。
「是什么方法……」
「暗杀尧佑军的核心人物──布弦祥。如果能立即杀了那家伙,要孤出卖灵魂给恶鬼或珀阳都无妨。」
看来,布弦祥仍是这场内乱的关键。只要失去领头之人,尧佑军便会出现分歧。
「就算真的能把弦祥给杀了,局势未必能好转。」
「……意思是,那样也只能争取时间而已吗?」
「甚至未必有那样的效果。若因此激起人们替弦祥复仇之心,不就等同于单方面替对方树立一个共同目标吗?弦祥的直属军队最难应付,而他们的士气也会涨至最高点吧。」
这场内乱并非杀了弦祥一人便能阻止。
既然如此,终究得在谈判时,让对方接受我方的条件……
「投降可保性命,孤的条件只有这个。」
晓月彷佛看透了茉莉花的心思,他得意一笑,再次表明自己的意思。
「这已算是相当宽厚的条件了吧?反抗皇帝却不会被追究罪责,不觉得奇怪吗?」
「……下官明白。」
晓月说得没错,反抗皇帝者,无一例外,皆遭处刑。确实无法再提出更好的条件了。
「不过啊,年轻官吏主动尽力促成议和,倒是件好事。你就尽管放手去试吧。」
见茉莉花不甘于只做表面上的交涉,晓月对此颇感兴趣。
茉莉花原本很担心,若被命令「按照孤说的去做就好」该如何是好,如今却顺利取得皇帝允许。既然如此,她决定尝试努力到最后。
在赤奏国当中,布弦祥将军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且人人对他赞誉有加。
(身为武官的评价已搜集得差不多了,接着是……)
茉莉花开始寻找与弦祥有私交的人,毕竟,勤务外的模样也是他的一部分,因此她想事先调查清楚。
她前去拜访原本同为武官的蕗宰相,请他介绍弦祥的好友。
然而蕗宰相拍拍胸脯表示:「请尽管问我吧。」
「虽然彼此立场不同,不过我与他也有私交,曾一同饮过几次酒。」
几次,听来像是公务上的应酬宴席。
只是她不好直说,只得默默点头。
「您知道布前将军幼时之事吗?」
「我所知的,也只有他通过武举考试之后的事呢……」
已故先帝与尧佑乃同母兄弟,两人的母族皆出自「布家」。出生于布家的弦祥不负众望,顺利通过武举考试,待先帝登基后平步青云,终于坐上武官之中地位最高的禁军中央将军之位。
「他待上级恭敬有礼,待属下体恤有加;为了守护百姓,更是日日勤于操练,可说是武官楷模。虽身为武官,兴趣却是书法与吟诗,我与他恰好志趣相投,因而数次受邀参加赏花宴或宴席。」
听完蕗宰相此番话,茉莉花含笑道:「真是位优秀的人物呢。」
接下来,得巧妙地问出自己想知道的事情才行。
「布前将军在书法与诗歌方面,想必也很优秀吧?」
「不,该说是寻常水准吗……他单纯是当作兴趣享受而已,毕竟他宴请的人物,也并非什么名满天下的书法大家或宫廷诗人。」
看来,弦祥举办宴席,并非爱慕虚荣。
蕗宰相因志趣相投而与他有所往来,因此这番话更是耐人寻味。
「他曾写下『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句诗。事实上,在那不久之前,布前将军曾亲自拟订计画,打算将禁军军粮分发给百姓,但被迫作罢,想必他肯定十分不甘心吧。」
禁军肩负保护皇帝的职责,为了确保发生紧急情况仍能作战,向来会储备一定的军粮。若国内局势稳定,和邻近诸国关系和睦,暂时拨出部分粮食,想来也不会有问题。
(即便已储备一定数量的军粮,可若要动用一部分,还是会有人反对……)
无论是文官、武官,还是皇子,都有难以实现的理想。明明是为了帮助百姓才取得这些力量,为何事情总会演变成这般模样?
「……他真是了不起的人呢。」
武官的职责在于作战,职责范围相当局限。即便在如此狭隘的范围内,弦祥仍希望能为穷苦百姓付出一丝心力,他的想法肯定与晓月很相似。
「布前将军所效忠的前皇子尧佑,又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与同母兄长的先帝陛下看似亲近,却也不过是表面上。」
「前赤皇帝陛下增强军备一事,前皇子尧佑是赞成的吗?」
「恐怕是。前皇子尧佑被赋予禁军的虚职,为了立下战功,他也曾向先帝陛下提议要讨伐惧族。」
晓月即使受封禁军虚职也游手好闲,尧佑却很积极地想打仗。
以尧佑的立场看来,大概会很想说「凭什么是你当上皇帝」吧。
「现任皇帝陛下,是个非常难得的人,没有其他人会出声提倡应要为了百姓投入农业,而不是增强军备了……」
这里就有一位非常理解晓月之人,一定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人也明白。
──布弦祥是不是也是其中一个呢?
「孤才不是想在农业上投注心力才做这些事的耶~!」
茉莉花将议和计画书呈交给晓月时,顺带提起与蕗宰相的对话,却引来他高声抗议。
「孤也想要迎新嫔妃入后宫,享受酒池肉林,也想扩充军备呀!可若是国家灭亡,便什么都做不了,所以才得先振兴国家!凡事皆有先后!」
晓月满怀怨怼地在她面前嚷着:「真羡慕珀阳啊。」
「我国陛下他……」
「你那样说会让人搞混,就直接叫那家伙『珀阳』吧。」
「……白、白皇帝陛下他……」
珀阳与晓月同为皇帝,若称呼不明,会不知话中所指是哪一位,听见此怨言,她也只得同意他的说法。只不过,即便加上尊称,还是不好随意直呼皇帝名讳。
「白皇帝陛下即便坐拥美人无数的后宫,仍以政务为先,因此前往后宫的次数并不多,嫔妃们也为此哀叹不已。」
「咦?他平日多久去一次后宫?」
「每周会前往一座宫殿一次……」
「那已经相当频繁了啊!哇、哇,真羡慕珀阳那家伙……!」
虽然晓月每晚皆在皇后那里歇下,但茉莉花心里明白,那并不作数。晓月从未没打算对莉杏出手,只将她视为家族一员疼爱。
「好了,那你想出什么好方法了?」
茉莉花呈上的计画书有两份。
其中一份记载以失败为前提所拟定的交涉步骤。
另一份则写了如何避免内乱发生的计画。
「……若想在不与前皇子尧佑之军交战的情况下获胜,方法只有一个。」
「哦?你说说看。」
「让布前将军顺从自身意志,主动背离前皇子尧佑。」
尧佑军的核心,在于那位受到敌我认同的布弦祥。
即便他背叛尧佑,想必仍会有人追随他。
只要尧佑军中出现倒戈之人,必定也会有人跟着动摇。
一旦军心不稳,不安便会随之扩散,抛弃尧佑之人,也势必会不断增加。
(只要倒戈者愈多,便能在开战前让对方认为「可能会输」。一旦他们判定局势不利,便有可能转向议和。)
弦祥与晓月一样,相当重视百姓,茉莉花则试着利用这唯一的共通点,拟定此计。
「将焦点放在弦祥身上倒也不错。那家伙若能背叛尧佑,转而追随我方,再加上珀阳的助力,肯定能获胜。」
然而晓月眯起双眼:「只不过……」
「此计画仍太稚嫩了。不行,驳回。」
晓月撕碎计画书。茉莉花看着纸片纷落,不禁屏息。
若理由只是稚嫩,便意味着……
「你啊,要多了解男人的心思。还有,你可别因为人质就轻易让步,莫非你以为自己有那个价值?」
晓月点破这份计画内容究竟有多天真,极少有上级会如此直言。
「下官稍后会前来清扫!」
晓月同意朝此方向执行,剩下的,便是设法提高此计画的可行性。
茉莉花在藏书阁逮到了正在找资料的海成,便请他一同商议。
「你问我,能否让布前将军背叛前皇子尧佑?他可是布家人,说是为了守护前皇子尧佑而生也不为过。」
海成断言此事几乎不可能。
「正因如此。布前将军身为前皇子尧佑的监护人,并非出自自身意志选择。既是自出生便被决定好的事,那便是『义务』。」
「……你认为他并非心甘情愿?依我看来未必如此。」
「我们要让布前将军开始怀疑『这样好吗?』再三反覆质问他『这样好吗?』布前将军本可追随同样重视百姓的赤皇帝陛下,但从『义务』所生的『道义』干扰了他。」
弦祥自幼背负布家之名,或许他可能曾有机会放下,但他应该一次也没注意到。
「是啊,道义确实很麻烦。因此绝不可能只受到些许游说,就让他背弃忠义、转而效忠他主。」
人皆受到道义所缚。茉莉花所背负的道义相比之下较为宽松,故而得以在责任自负之中拥有自由。然而,并非人人皆能像茉莉花一样。
(就像玉霞小姐出生于反皇后派的世家。因性别与派系阻碍,使她难以出人头地。虽无法改变性别,但应该有望改变派系,然而她仍未选择转向皇后派……)
世人皆被教导要效忠出生的家族,茉莉花也不例外,她心中同样有不可为家族添麻烦的想法。
「布前将军若已决意由自己承担一切污名,便不可能轻易翻转此决定。」
「也就是会自我陶醉,然后不顾一切豁出去的那种类型吧?」
「确实有此类人。」海成点头同意。
「不过,像布前将军这类人,或许能忍受自己受辱,却未必能忍受亲近之人被羞辱。」
茉莉花这番推论令海成吃惊,从喉间发出感叹。
「的确,说不定还真能从此处着手。如此说来,此计便是『让他亲近之人受辱』?」
「正是,我试着拟定计画,但赤皇帝陛下却说过于稚嫩……」
海成认真听她说明。
接着海成思索片刻后,歪过头说:「该怎么说呢……」
「确实,此番安排的确过于天真,应该要再更加逼至绝境……」
「你可有其他方法?」
「……容我再想想。」
海成表示给他一些时间,茉莉花随即深深行礼对他说:「麻烦你了。」
海成迅速办完吏部的差事后,对年纪较轻的文官谎称说要前往礼部协助茉莉花,随即走到平日午睡的地方躺下。
以往只要闭上眼,便能立刻享受午睡的愉悦,然而今日却迟迟无法入眠。
(小茉莉花那份避免内乱的计画,着眼点确实不错,只是仍差一点,毕竟她尚未理解男人的心思。)
「十六岁的宫女」,终究不足以成为撼动弦祥心志的契机,即便再添上可怜之处,也仍差了一点。
「啊,罢了罢了。我又没有义务去费心思考那孩子的计画。再说了,我不过是个文官,并没有能成就什么事的力量。」
他如此对自己说着,将「随你怎么做吧」这句话,抛向不在此处的茉莉花。
(……那孩子与我非常相像,却也有不同之处。)
茉莉花会仔细观察周遭、小心翼翼地生存,这点与他相似;然而在「为何要做那种事」的性格上还是有所差异。她善良又胆怯,不愿伤人,也不想令他人受伤。
可是她成为了文官,这是必须做出痛苦决断的职位。既然年纪轻轻就被赋予调派异国的重任,想来白楼国的上级对她寄予厚望,往后定能飞黄腾达。
(总有一日,她会面临抉择──是要选择为人良善,还是官吏的绝情判断。到那时,小茉莉花会怎么做?)
正当他心中浮现坏心眼般的好奇时,忽觉眼前一暗,正觉得奇怪而睁开眼,一双翡翠色的明眸大眼正紧紧盯着自己。
他真想夸赞那个差点惊叫出声,却还是克制住的自己。
「皇后娘娘……」
「失礼,在你休息时前来打扰。」
讨人喜爱的少女手提篮子,含笑道。
「这是……那个、下官立刻回去办公。」
「无妨,本宫不会告诉任何人。留在此处的官吏皆相当忙碌,本宫明白。」
真是位胸襟开阔的少女。海成对莉杏心生感动时,随即露出了足以骗过茉莉花以外的人的笑容,并低头致谢。
「啊,不过你在此午睡之事,本宫已告诉茉莉花。但她会坚守秘密,你不必担心。」
海成表面仍维持笑意,却在内心大喊:「竟是如此……!」看来自己被茉莉花识破本性,是因为莉杏。
「……茉莉花小姐与皇后娘娘感情真好。」
「是啊,茉莉花相当温柔。每晚都会前来房间探视情况,连细微之处也体贴入微。」
「微臣理解,微臣也时常受到她的照拂。」
海成脑中浮现那不在此处的茉莉花的身影。
(小茉莉花就是那样的人。会观察对方,再不经意地出手帮忙,赚取好印象,却从不会出风头。她与我很像,相似得令人不快。)
他们性别不同,因此茉莉花擅长体察女子心思,自己则较能揣摩男子想法,若能彼此配合,肯定可以……
(别想了,区区两名文官,到底能做什么。)
海成对自己的想法吃了一惊,险些脱口说出「伤脑筋」。
「幸好茉莉花能来到赤奏国。此地本非茉莉花的国家,她却始终拼尽全力,实在令人感激不尽。」
莉杏天真无邪地赞美茉莉花,海成却在心中吐槽那都是另有算计。莉杏只看见表面上的茉莉花,让海城觉得莉杏虽然愚蠢,却同时也是个幸福之人。
「可是,陛下告诉本宫,茉莉花在此地所做的成果,与白楼国的评价并无关联,这让本宫觉得亏欠了茉莉花,希望能做些什么向她报恩……」
海成漫不经心地听着,同时将莉杏从头到脚观察了一遍。
光滑亮丽的黑发、美丽白皙的肌肤、翡翠色的双眸,以及不需口脂妆点的粉色嫩唇。
以惹人怜爱这一点而言,莉杏确实拥有最佳价值。
(以男人的眼光来看,若对方是「已在任事的女孩」,为了减轻罪恶感,多半会硬是将其视作大人。但皇后娘娘无论怎么看,都仍是个孩子,要让人心生罪恶,她再适合不过。嗯,也只能如此了。)
海成苦笑着暗叹自己果真是个恶劣的大人,同时起身。
「……若要向茉莉花小姐报恩,微臣倒是有一个方法。」
「真的?」
看着莉杏不疑有他,并说着「告诉本宫吧」,确实令他胸口微微一紧。
(看吧,要置她于危险之中,连我都会心生愧疚啊。)
当要将这双闪闪发光的眼神,作为可能换来和平的代价时,不知茉莉花会如何抉择?
「为了茉莉花小姐,您愿意被绑架吗?」
娇小的身影缓缓点了头,他的内心异常平静地望着这一幕。
──此刻,世上最可怜的少女诞生了。
(好了,小茉莉花会怎么做?身而为人的自己,与身为文官的自己,她会如何取舍?)
必须在善与恶的界线上持续前行的茉莉花,会给出怎样的答案?这令他在意得不得了。
「……办不到!绝不能这么做!」
茉莉花罕见地以强硬语气斥责海成。莉杏站在海成身后,目光在茉莉花与海成间游移。
「茉莉花小姐的计画若能成功,事情便能在少数牺牲下收场。若能在最好的局势中取胜,别说是少数牺牲者,根本不会有人牺牲。」
「这项计画的不确定因素实在太多了!海成也知道失败的机率很高吧?」
茉莉花冷汗直流,不明白他怎会提出这般建议。
(海成便是性别不同的我,他清楚人性弱点,也懂得如何利用……!)
茉莉花在不久前,曾以不光彩的手段将前辈文官玉霞逼入绝境,迫使她放弃梦想,如今她已不愿再选择那般残酷的手段。
「海成,这个计画要是成功了,真的不会有人因此受伤吗?」
茉莉花正下定决心,坚决不再做出相同之事时,莉杏加入了他们的对话。
(插图007)
「是,这是自然。」
海成如此回应,语气肯定,茉莉花急忙扬声道:
「赤皇后娘娘,恳请您回房去吧!」
她不愿再继续逼迫那年幼少女的善心,莉杏应继续当一个被众人呵护的孩子就好。
「本宫知道了。」
莉杏点头,茉莉花松了口气,心想稍后再为海成的无礼赔罪,请她忘记一切便好。
「茉莉花,本宫是陛下的皇后。」
原本待在海成身后的莉杏,忽然上前一步,看向茉莉花。
「本宫以皇后的身分,请求文官晧茉莉花设法拯救赤奏国。若有方法能使无人丧命,本宫愿意一试,本宫不愿再见有人死去。」
莉杏真挚的请求,使茉莉花的胸口疼痛不已。
想到莉杏曾为保护晓月而夺走他人性命的心情,她便说不出任何话。
「放心吧,就算本宫身死,陛下也会立刻再立皇后,能取代本宫的人到处都是。」
诚如莉杏所言,即便她死去,晓月多半仍会不以为意地过下去吧。赤奏国相当重视「夫妻」关系,为求百姓支持,晓月迟早会迎娶新皇后。
「纵有他人可取代皇后之位,也无人能取代您!那个与下官约好再会的善良女孩,正是站在此处的您啊!」
晓月必然也抱持着相同想法,他重视这个每晚依偎身侧的温暖,若失去她,必定会心生悲痛,亦会将责任揽于自身、自责不已,绝不会迁怒他人。
(到时候,又该由谁来抚慰赤皇帝陛下的心呢……?)
茉莉花始终注视着珀阳,故而明白,皇帝是孤独的。
能抚慰晓月内心孤寂之人,唯有莉杏,若这唯一的支柱不在了,晓月又将如何?即便表面依旧如常,内心想必也……
「你说得没错!蕗莉杏唯有本宫一人!」
茉莉花低着头咬紧双唇,莉杏却像此刻才察觉这件事般,双眸散发着光辉。
「不占用陛下的床榻空间、为祖父大人的孙女、为茉莉花好友,皆是本宫啊。」
莉杏露出满溢喜悦的笑容,温柔而甜美。
「茉莉花,谢谢你。本宫将以皇后的身分竭尽所能,且定会回到陛下身边,所以茉莉花,也请你以文官之身,倾尽全力作战。」
若要以文官之身全力以赴,便需要利用莉杏。
身而为人的心,与为官之念,她的决心在两者间摇摆不定。
──成为更为贪心之人。强烈的欲望,可以成为前进的力量,而你所期望之事,将由身为文官的你亲手实现。你已拥有这样的力量了。
珀阳的话语,自她身后轻推一把。
既想守护莉杏,也想避免内乱,而她,则想达成这两个愿望。
「下官定会保护好赤皇后娘娘,下官身为文官的力量,正是为此而用。所以,恳请您协助此一计画……!」
正因身为文官,为了全力以赴而利用莉杏;正因身为人,才要令莉杏平安归来,拟出可行性高的计策。
「当然了!」
莉杏以身为皇后的觉悟,回应了茉莉花的心意。
「是么,为此而用的力量啊……」
离开莉杏房间后,海成望着门扉低喃:
「收敛实力行事已过于理所当然,以至于连我都忘了,我亦同样拥有文官之力。」
海成此刻正专注思索某些事。原本应对此人了然于心,唯独此刻看不透对方。
「……所有剧本,便由我来执笔吧。」
海成缓缓回过头,对茉莉花如此说道。
「剧本……?」
「例如在议和时,该对布前将军说些什么,又该露出何种神情说服,男人最懂男人的心思。小茉莉花,你只需依当下情势即兴应对,最终便交由你判断。」
这是海成第一次,主动言明欲行之事。
正当她仍困惑于其态度为何骤然转变之际,海成已在桌上摊开纸张,轻声道:
「即便是我这种人,既然决意将一名十三岁女孩牵扯其中,无论如何也当竭尽全力。」
一向随兴度日之人一旦全力以赴,究竟会呈现何等结果?
她竟无法将目光自海成那认真的双眼移开。
茉莉花将重新拟定的第二份计画书呈交给晓月。
待晓月阅毕,她随即针对此项避免内乱之计画补充说明。
「欲借布前将军之正义感,让他决意背叛前皇子尧佑,而此计画之关键人物,正是赤皇后娘娘。」
年幼而惹人怜爱的皇后,或许足以撼动弦祥之心。
海成钜细靡遗执笔之剧本,确实极具说服力。
「你是说,要利用莉杏?」
「是。」
海成与茉莉花都善于洞察人心,无论何时何地,总会顺势迎合他人,以求自保。
因此他们十分清楚,像布弦祥那般卓越且怀有强烈正义感之人,究竟有哪些弱点。
「那么,也要孤像傻子般演这场戏吗?」
「是。」
晓月非但没有斥责茉莉花的计画,反而咧嘴一笑:「倒是不错。」
「那便试试吧。反正即便失败,会死的也只有莉杏与你罢了。」
此计无论在哪个环节失败,基本上除了茉莉花与莉杏,不会波及任何人。正因如此,她才想着也让晓月成为剧本中的人物。
「生得一张可爱脸蛋,私下却会盘算这种事,这样的女人很稀少啊。真希望我们这边也有这种文官,偏偏那类人才全投向尧佑。」
晓月感叹着人手不足,茉莉花见机不可失,便向前踏出一步。
「……关于此事,下官有一事想与您商议。」
茉莉花来到此地的初衷,本就是为了振兴此国家。
至于这场议和之任,不过是因她的容貌看来合适才交予她,本非她应当承担之公务。
(不过,也多亏着手处理此事,才让我开始看见赤奏国未来的希望之光。)
为了不让那微弱的希望之光熄灭,她想托付给晓月。
「若此计得以成功,还请容下官举荐赤奏国的宰相候补人选。」
「宰相候补人选?」
晓月的语气透着不解,茉莉花却神情坚定地点了点头。
(珀阳大人当初的心情,是否也是如此?盼望引导自己发掘出的人才。事到如今,我似乎也能稍微明白,为何当时珀阳大人行事总是那般强势。)
晓月手上正拿着第二份的避免内乱计画书。
构思出第一份的人是自己,在获得晓月首肯,才有了如今的第二份,而此份内容实则出自海成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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