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章节

「以最低限度的人手,行最低限度之事。」

「与布弦祥议和。」

茉莉花被赋予这两项任务,两项皆很重要,且刻不容缓。

她决定等日常差事告一段落,再将议和相关资料带回房处理,白天则先筹备人事调配。

「……如今这个时间点,已不需要后宫……吧。」

茉莉花所居之处,是供后宫女官使用的房间,膳食亦自女官配给中拨出。

她在房中享用热腾腾又美味的早膳,同时思索后宫今后之事。

「后宫乃一小型国家,一切皆独立运作……」

无论预算、人事,乃至诸多大小事,皆与操办国家政务的三省六部毫无关连。从前她认为此乃理所当然,如今面对需要「节省」的局势,才理解到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既然荔枝城人员不多,即便只有一小部分,若能与六部统一调度,也较为妥当。」

晓月的嫔妃唯有皇后莉杏一人。为减少护卫人力,莉杏没有居于后宫,而是与晓月同住一处。

即便如此,女官们管理后宫的方式,仍与有嫔妃居住时一样。

若是补齐嫔妃人数,或是晓月时常出入后宫,谈论下一季该栽种何种花木等事,倒也并非不可……

「可是,后宫亦是供无处可去的女子谋生之所……」

从为贫困女子提供职务这层意义而言,后宫不可或缺。茉莉花本身亦是受到此恩惠的穷困平民之一,无法仅因不需要,便果断封闭此处。

「若将宫中膳食一事交由女官……唔、嗯~还是将御厨派往他处……不,不行,女官既有官位在身,若改调动为文官也……啊,我吃饱了。」

为节省经费,早膳中的讲究菜色,恐怕也得设法调整。

「要是干涉过多,恐怕会引来不满……」

茉莉花第一次站在发号施令的位置,不知何谓「恰当」,不禁苦恼地叹息。

(对了……记得陛下曾交付几封信,说若感到困扰时,便打开来看。)

茉莉花自行李中取出珀阳的信并置于桌上。珀阳给了三封信,他曾说过,三封信各有打开的时机。

「『难堪之事』,『丢脸之事』,以及『帅气之事』……」

此三件事似乎与珀阳有关。这是需要搭配茶与点心、细细品读的信?抑或是真心要给予茉莉花建议而写下的信?她仍无法读懂珀阳的心思。

(干脆全部拆开来看……不,不行,若此刻便如此,日后要怎么办?)

抵达荔枝城第二天,便立刻仰赖珀阳的话,接下来恐怕撑不下去。

茉莉花判断还不到打开信件的时候,于是重新将三封信收回行李中。

茉莉花是第一个来到吏部的人。若在白楼国,这个时间文官早已到齐,然而此处不同,几近钟响前,人才会陆续到齐。

「早安,海成。」

「早安。实在抱歉,昨日无法留下。」

海成面露歉意,茉莉花连忙摇头。

「非勤务时间,本就不该执行公务。反倒是我,往后会留意于时限内完成……如今所有人都已到齐了吧?」

吏部文官,连同茉莉花在内,也不过十人。吏部负责掌管人事之务,仅有这些人手,真的不要紧吗?

「诸位,早安。现在宣布今日须完成之事。首先,请前往其余五部,查明尚有谁留在此处。名册在此。」

茉莉花将昨日找出其余五部的编制表,摆放到众人面前。吏部文官共九人,加上自己,以两人一组调查,想来便可迅速了结。

「调查结束后,还需确认各官署的差事如何分配……请找出负责下令,以及熟悉官署事务之人。若无此类人物,记下『无此人』即可。」

若将官署勤务的核心人物,与熟悉职务的人一并调走,剩下的人便会无所适从,因此,这两类人定要留下其中一位。

「最后,还请记得询问,是否有什么事务相较从前,如今变得难以处理。以上三项调查,不求迅速,但求仔细确实。有劳诸位了。」

茉莉花不了解吏部众人的关系,原先还很苦恼该如何分组,不过尽全力考量后,她认为年龄相近者之间较容易沟通。茉莉花决定与最年长的海成一组,前往礼部。

与海成走在走廊上时,她将昨夜思考后的事告诉对方。

「海成,我想让你担任吏部的上位者。」

「我吗?」

原本便预期海成会感到惊讶,却没料到他会发出为难的声音。

「……若仅因我是现今文官中最年长之人,才授予我官职,似乎有点……」

「若是海成,我想吏部上下都会同意的。」

「若我家世不错,自然乐意接受,可惜并非如此。在人事任命上,若抱着『暂且如此安排』的想法,往往会埋下祸根,虽然我心里相当高兴,但还请容我拒绝。」

只见海成这位年长于自己的前辈露出满腹顾虑的神情,茉莉花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毕竟她并不十分了解赤奏国与海成的事,无法强求对方接受这项提议。

然而,上位者终究不可或缺,即便只是暂时,也必须将此位置托付给某人。

「不如请蕗宰相兼任吏部尚书?我也认为吏部文官需要一位能向上呈报事务之人。」

海成进一步提出替代之策。

茉莉花原本也考虑过让蕗宰相兼任,便点头同意。

(与其说海成是「能干的属下」,倒不如说他是「有才华的文官」。)

说出「不行」、「没办法」很容易,但能提出替代之策或修正方案的人并不多。

(海成未能升官,或许与白楼国一样,牵涉到派系斗争,因此功劳被上级夺去……待会去询问赤皇帝,有关吏部前任上位者之事好了。)

如今赤奏国官员匮乏,早已不是顾虑派系的时候,有时也该果断抛下旧日恩怨。正因身处艰难时期,她才更希望有能力的人可以得到应有的肯定。

下午,茉莉花开始听取前去探查消息的吏部文官回报,却在途中不得不反覆询问:

「那个……问了也不清楚的意思是……」

「有个人去与禁军议事,听说那人似乎颇为了解兵部情况。」

「可有询问对方何时回来?」

「没有。」

于是,她重新向没查明清楚便回来的人下达新指令,要他们尚未问出答案,或是情况未有所改变之前,都继续留在兵部。

「啊,这边的情况如何?」

「那个……对方是怎么说来着……」

那些未在当场记下打探内容的人,则命他们再去询问,并叮嘱他们别忘记带书写用具。

「咦~?大家都已经回去了吗?」

最后,则是催促手头差事早已结束,却打发时间到最后一刻的人赶紧回吏部。

然而,在整理完各项报告前,其他问题接连冒出,调查进展远比预期中缓慢。

(白楼国的女官与宫女,在女官长的严加指导下,多少具备一定的办事能力……)

虽然也有人做事不够俐落,或时常出差错,但从未有女官或宫女会犯下基本错误。每个人都全心全意地做事,即使再被进一步要求时,也会设法达成。

「我想,此地与白楼国应当大不相同,实在失礼了。」

她正感错愕时,海成体贴地说道。

茉莉花心想,此人果然十分能干,同时也微笑答道:「没关系。」

「是我下达指示的方式不妥,才给诸位添麻烦。而且我也明白,下达『请自行观察』这种指示,其实最不可取……」

无论是子星,还是曾为文官的前辈韦玉霞,很擅长向属下发号施令,总是简洁明瞭,且清楚传达要点,也能顾及所有人的情况。

身边明明就有如此完美的典范,自己却一直未曾意识到此事,实在太过糟蹋了。

(得多观察周遭并学习,将自己那数也数不清的缺点一一改正才行……)

若只想当个奉命行事的官吏,自然不需要具备发号施令的本事。不过,既然自己期望成为能获赐禁色的官吏,便必须学会此项能力。

「茉莉花小姐……」

海成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像改变主意一般,将话收了回去。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年纪虽轻,却相当能干,我得好好向你学习才是。」

「这应该是我要说的,我一直都受到你的帮助。」

第一天,她便满怀干劲,结果却只是做了准备工作便结束;今日是奋发图强的第二天,却仍无法顺利下达命令。

茉莉花勉励着不中用的自己,明日一定要有所进展。她随即着手整理各项职务内容,并思索该如何明确下达指示。

隔天,茉莉花勉强看完那些漏洞百出的报告书,并以此为依据,前往各官署探查情况。

同时,她命吏部文官剔除已离任者,重新制作编制表。完成后,再到各官署去,请各部提出文官出缺勤之文件,并备齐评核所需之资料。若未填写出缺勤,或是找不到既有文件,便誊抄一份新编制表交付对方,并请对方自今日起开始记录。

虽自认已尽量仔细且以清楚易懂的方式下达指令,但结果如何,仍未可知。

茉莉花心中揣揣不安,随即来到刑部。

「有经验的人整批离开了,实在忙不过来啊。」

留守刑部的最年长文官疲惫地说道。

刑部其余文官们,也正拼命处理眼前事务。

「宰相辅佐阁下,你看起来相当年轻呢……」

茉莉花听闻此言,身形不由一僵。若如实说出自己年仅十六,恐怕会被人瞧不起,于是她只以含蓄一笑带过,她很擅长应付此种场面。

「你曾待过刑部吗?」

「稍微待过一阵子。」

茉莉花岂止年轻,甚至才刚当上文官。她说自己待过刑部,也只不过是参与过研习,协助处理审判自始至终的各项职务,借此熟悉人员调度与案件运作的流程罢了。

若在此时道出事实,她只会被视作一个不值得交谈的外行人,无奈之下,她只得以不算说谎的方式回应对方。

「我在刑部所参与的,仅止于与审判相关的部分。依目前情况来看,确认罪状、备齐审判所需文书、请武官引带证人前来、向其问话……此类事务皆已停滞了吧?」

「正是如此。除审判之外,尚须查核帐目,以及关隘的出入管理……光是这些,便已能让其他公务停摆了。」

「现今各官署的帐目,怕是已有诸多纰漏了吧?关隘出入的管理也是,为防止叛乱发生,此时不得不加强监视……」

「说得正是啊!」

刑部文官不自觉提高音量,语气中彷佛在说「终于出现有个能沟通的人了」。

「我明白了。近日之内,我们便尽快与负责关隘管理的武官商谈。此外,有关帐目查核之事,我有想到一个人选,对方经验丰富,我会再去询问能否前来协助。」

「万事拜托了!」

听完刑部文官的陈述后,茉莉花心中已有判断──即便日后进行人事调整,也绝不可调离此处的任何一人。

(眼看内乱将起,若奸细能随意进出关隘,可不是件好事。若是与武官商议一番,是不是就有办法处理……?帐目查核一事,若能遣人相助,或许多少能有所改善。)

她原本打算暂时搁置后宫改革一事,但眼下说不定是个好机会。

后宫犹如一个小型国家,由女官组成小型的三省六部,除了负责查核帐目的女官,也有担任监察的女官。

若有任何一位经验丰富之人留在后宫,她打算趁没有嫔妃在宫中的这段期间,请她们前去协助刑部的事务。

「接下来便去……工部吧。」

听说工部因河川整治与桥梁修缮受诸多因素影响,导致工程停摆,正为此伤透了脑筋。此事也只能安排与武官共同商议,列出各项工作的优先顺序,再逐一着手完成。

之后还得走访其余各部,听闻目前暂时负责人说明现况,然而不论是哪个官署,人手都不足。与其透过人事调动,将有余裕的官署调派人员到人力不足的地方,或许更应该先减轻整体的工作量。

(由我来判断该削减少多少工作,实在相当困难……)

在来到赤奏国以前,她早已阅览许多书籍。

但若要说是否从那些书籍中,寻得可派得上用场的政策,似乎也没有。

即便施行相同政策,仍有可能成功或失败。依据不同情况,「最适合的政策」也会随之改变。

「若换作陛下或子星,他们会怎么做呢……」

她设想一番,却毫无头绪。

她实在很需要一个基本方针,于是前去寻找晓月。

「什么?你在烦恼方向?你啊,该不会真的是笨蛋吧?」

当她向晓月请教接下来该怎么做,立刻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数落一番,使得茉莉花拼命低头道歉。

「究竟有哪个国家的皇帝会对每件小事逐一下令?孤的职责只有回答『准』或『不准』,你身为宰相辅佐,本就该定下基本方针啊。」

茉莉花只能把头垂得更低:「您说得是。」

因晓月总不像个皇帝,凡事率先行动,才让她误以为无论任何事,他都会设法解决。

「你想怎么做,就赶紧定下来。上面的人若犹豫不决,只会让底下的人困扰。」

「十分抱歉。听完各官署文官禀报现况后,下官愈发不确定究竟该先处理哪件事……」

提出国家的基本方针,是宰相与宰相辅佐的职责。

依循基本方针定下工作优先顺序者,乃是各官署尚书之职责。

接着负责思索具体执行之法的,是具有官职的文官。

至于最后付诸执行的,则是基层的文官们。

茉莉花过去无论担任宫女或女官,都只负责「执行」,像如今这般担任更上层的职责,还是第一次。

「我告诉你,为了让国家得以运作,无论是文官所为之事,抑或培养武官、备足兵械以维持武力,皆不能遗漏,因为每一项都极为重要。然而,凡事过度投入,自然也会有出现麻烦的时候。」

若一味扩张军备,钱财终有不足之时。

虽说如此,若过度紧缩财政,钱财也无法流入民间。

非做不可的事皆很重要,却又必须分出轻重缓急,如何取舍,皆让所有时代的人烦恼。

「若不去做,便无从得知正确答案吧?即便如此,仍要定下方针啊,接着才能依据决定好的方针,下令于下层之人。」

「……请问,若那并非正确答案的话……」

「孤便会痛骂你一句『废物』,再把你逐出城,让你滚回白楼国。」

「仅此而已。」晓月说道。

「仅此而已……吗?」

「皇帝之职,本就须背负责任。若事态最终无法收拾,也不过是献上这颗脑袋罢了。在寻得正解之前,将不断重复这些过程。只是,若迟迟未能找到正确答案,国家便会崩毁。」

「先帝亦负起责任了喔。」晓月轻描淡写地说:

「而孤也会和那家伙一般不得好死,此事倒是早已注定。」

每当茉莉花向晓月道歉时,他总会厉声斥责:「你认为自己有资格向我道歉吗?」原来这句话背后所蕴含的,正是他对皇帝职责的理解,以及打算肩负起所有责任的强烈心意。

(……说不定我也能理解我国皇帝陛下的心情。)

珀阳正因相信晓月,才选择倾力相助。当然,付出多少力量,珀阳也必然会要求相应的回报。

「你以为我们有时间慢慢烦恼吗?烦恼后便会有正确答案吗?若怎么想都无解,用抽签也罢,总之先定下优先该处理的事吧。」

所谓建国皇帝,或许就该是像晓月这般的人。

辛苦开拓荒地、承受万般怨言,待作物终将结果之际,便作为下一任皇帝的垫脚石,迎来自身终局,若没有此等觉悟,便无法胜任。

「待定下日后方针,下官再来向您禀报。」

晓月自愿选择一条艰辛的道路,而她的职责并非理解那份心意、陪伴并安慰,那是皇后莉杏的职责。

她至少要为了晓月,专注于未来而办事。

茉莉花与晓月谈话结束后,便前往荔枝城内的藏书阁。她欲将此国家的历史脉络,与当时所施政策之成效相互比对。

「宰相辅佐啊……我刚成为文官,便得以参与政务决策,实在难以置信,倒也是难能可贵的经验。」

仅因珀阳举荐,晓月便将诸多政务交由她处理。

「我一直承蒙诸位教诲……」

自己是否多少也能为这个国家做出一点贡献呢?

或许另有他人,能比她更胜任宰相辅佐,只不过那人尚在晓月看不见的地方,有才华的某人正在某处……

「像是……海成。」

本想将吏部之事交给他,却遭其婉拒。

她一边感到惋惜,一边行于走廊上,接着走到种植荔枝的庭院。眼前所见,尽是荔枝的深绿枝叶与暗红果实,期间却绽开一朵鲜红花朵。

她疑惑着那究竟是何种花朵而走近,才发现所谓红花,竟是莉杏,她正提着篮子采摘荔枝,发饰在枝叶缝隙间若隐若现。

「赤皇后娘娘,下官替您提篮子吧。」

「茉莉花!」

莉杏笑容满面地转过身说道:「不要紧,已经搬完了。」并提起空空的篮子给她看。

「今日南边的采收已经结束了。」

「是这样……吗?可是另一边还没……」

在稍远的地方,仍有几棵树上结着成熟的果实。

茉莉花对尚有遗漏未采收的部分感到困惑,莉杏却呵呵地笑了。

「茉莉花,这是个秘密喔。那一带啊,是某个人的秘密基地。」

「某个人?秘密基地?」

她询问莉杏究竟是什么意思,莉杏便将篮子放到地上。

「要悄悄地、悄悄地过去喔。」

莉杏悄声提醒,茉莉花静静点点头。她学着莉杏压低脚步声,悄然探向荔枝林另一头、所谓秘密基地看过去,「某个人」就在那里。

(──海成?)

映入眼帘的,是枕着手臂、沉沉午睡的海成。

茉莉花差点惊呼出声,连忙伸手捂住嘴。

莉杏则将食指抵在唇上,开心地眯起眼睛。随即像在说「我们回去吧」般转身,于是茉莉花也随之悄悄地离开那个地方。

「赤皇后娘娘……那位是……」

(插图005)

「他经常在那里午睡,想必是累坏了吧。只要那个人在,秘密基地附近的荔枝就会延后采收。」

「午睡……」

若是只有今日也就罢了,倘若经常发生,是不是单纯只是怠忽职守呢?

原以为海成是认真勤勉、爽朗的好青年,看来自己被他所散发出的气质给骗了。

(但若午睡并未妨碍公务……应当也非我所该干涉之事……或许吧。)

茉莉花终究是白楼国的文官,她不过奉命外派至此。虽以宰相辅佐的身分,在吏部指挥人事调度,却并非海成的直属上级。至于斥责午睡惯犯的职责,便交给日后的直属上级吧。

「……我可能就是这一点不好吧。」

她其实也希望能改掉这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

然而,若因斥责海成,使状况往不利之处发展……思及此,终究还是决定视若无睹。

茉莉花并未因知道海成那惊人的一面而有所改变。

离开藏书阁后,她到禁军露了一面,先向武官确认文官之间的协调进展,再安排与文官会谈的时辰……如此来回奔走,转眼间天色已暗。

当结束工作的钟声响起后,茉莉花才终于回到吏部文官室。室内早已昏暗,空无一人。

「拜托他们的文件与报告书……是这些吧。」

她点起烛火,在椅子上坐下来,确认究竟搜集到多少资料。

其中有新的编制表,以及在可掌握范围内的出缺勤名册,甚至还有配合吏部格式的新编制表,令她十分惊讶。

「……太厉害了,近乎完备。我虽然想有统一格式的编制表,但并未拜托任何人做这一件事。」

第一天与第二天,她原本打算让官吏「自己观察」来行事,却无法如愿推行事务。今日是第三天,她详细交代要众人办的事,为免遗漏,她甚至将指令事先写在纸上。即便如此,她仍做好下令让众人重新做的心理准备。

「这是……海成的字迹?」

她翻阅过所有文件与报告书,发现除了本来就由海成负责的吏部编制表与出缺勤纪录的文件外,其余还有许多内容,甚至是其他新的编制表上,皆是海成的字迹。

「……他替我整理好这些了?」

他不仅确认过所有人的文件,补足缺漏,并在无人交办的情况下,将茉莉花想要的东西准备好,这可不是普通文官办得到的事。

「可是海成睡了午觉……」

海成是个会在办公时午睡的惯犯,然而在公务上,却又做得无可挑剔。

再加上……海成总是准时返家。

「……所谓能干之人,便是指这般人物吧。」

即使午间小憩,仍能轻松完成如此庞大的工作量,并准时离去。

他简直可称作「能干文官」之典范。可他为何至今未升官?纵使有派系、年纪资历等缘故,海成应当也能巧妙周旋才是。

「为何要隐藏自己的才能……?」

她相当好奇海成「刻意佯装能力一般」的表象之下,究竟隐瞒了些什么。

茉莉花正在皇帝的御书房等候前去检阅禁军演习的晓月归来,却迟迟不见身影。正当她打算明日再来时,莉杏走入御书房。

「茉莉花,陛下尚在处理公务吗?」

「似乎是。看来他恐怕会比较晚回来,下官明日再来禀报。赤皇后娘娘,还请早些休息,下官送您回房间。」

「既然如此,你也一道在本宫房中等陛下吧!」

莉杏觉得给了好提议似的,双眼微微发光,她拉起茉莉花的手。

「您邀请下官,下官深感荣幸,不过宰相辅佐不能擅入赤皇帝陛下的寝殿。」

「大家都会进来,你不用担心!」

那明明是皇帝的寝宫,然而充当莉杏私塾先生的女官与文官,似乎都未经过皇帝准许,随意进出。守在门前的武官亦然,他们并未再向更高层的武官请示,只对茉莉花说了一声「请进」,便放她入内。

「失、失礼了……」

不愧是皇帝的寝殿,屋内的生活用品与器具皆极尽华美。

莉杏一一为她介绍每样物品出自哪个朝代、属于哪位皇帝,又曾为何人所赠。白楼国后宫亦掌管被誉为国宝之物,然而茉莉花位阶低下,向来无缘管理此些物品,此刻只是待在这里,便让她绷紧神经。

「听说莉杏有客人……啊啊,原来是你啊。」

她正犹豫着是否该催促莉杏就寝时,晓月终于在此时推门进来。此情景在白楼国实在难以想像,这个国家的皇帝一点也不像个皇帝。

「茉莉花有事要与陛下商谈,那么,本宫便趁现在去整理寝殿了。」

看到莉杏将女官的差事当成自己的工作般,说得如此自然,茉莉花不禁懊悔自己应该要帮忙才对。她决定日后要尽量多来此处,照料莉杏身边的大小事。

「所以呢?有何事要谈?」

茉莉花先将日后方针之提案书与新的编制表交予晓月。

随后在未说出海成的名字下,提起有这么一名文官。

「隐藏自己的才华,甚至拒绝升官?」

「下官原以为男子皆望功成名就,然此人并非如此……不知赤皇帝陛下怎么想?是否真的与派系抑或监护人有关呢?」

「派系?会做愚蠢派系斗争之人皆已离开。若仍有官吏认为现在还有派系,对方应该单纯只是个笨蛋吧?」

若是海成,理应明白眼下已无余力做任何派系斗争。海成身上的谜团更显扑朔迷离。

「又或者……是尧佑派来的细作?那些家伙素来讨厌引人注目。」

「细作!」

她未曾想过这个可能,于是沉思起来。

晓月看了一眼海成协助整理好的新编制表,随即向茉莉花伸手说:「笔。」

茉莉花连忙备好看似昂贵的砚与墨,研墨后说了一声「请用」后递上。

「在夺得皇位之前,孤早已判定何人绝对不会成为孤的盟友。例如布弦祥便是。」

「此数人确定不会」、「此人很可疑」,晓月于编制表上标上记号。

「你看看。」晓月说着,便将编制表还给茉莉花,她连忙查看他所做的记号。

那些已确认是细作的人之中,也有今日才刚与她交谈过的人。

「都记住了吗?」

「是。」

「哇,只看一次就记住了?那便还给孤。」

晓月将编制表浸入砚台的墨水之中,用着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茉莉花。

「你啊,若是要谈些不能外传之事,倒是再适合不过。若你知道珀阳许多不堪的事,不如告诉孤一件吧。」

「下官实在不足以成为陛下商议的对象……」

茉莉花慌忙摇头否认,并表示那是子星的职责。

「什么?你那种『自己没什么』的说法,实在让人恼火啊。」

晓月大概是不满意茉莉花的回答,语气转瞬变得低沉。

为了岔开话题,茉莉花生硬地说「对了对了」,并提起礼部文官的名字。

「秀徐明相当担心赤皇帝陛下……」

「当细作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让人起疑。若有谁让你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那个人要么不是细作,要么就是个只会玩把戏的蠢材。」

茉莉花将这个新知识烙印在脑中。她虽自认善于观察他人,但在判断一个人是否值得信任这件事上,还是不能太过自负。

「讨厌升官往上爬啊,孤也是如此,所以倒也不是不能理解那种心情啦。毕竟孤还在禁军时,也只做些无关紧要的差事。」

「咦?是……那样吗?这又是为何?」

若是晓月,或许能凭借皇子的权力,尝试改变禁军。

若改革成功,想必能掌握强大的权力。

再借此身分向皇帝进言,便是再好不过。

「因为一旦拿出过于出色的结果,便会招人注目、惹来怨恨啊。一旦招惹怨恨,那些心怀嫉妒之人便会扯后腿。与其早早被人杀掉,不如找个地方午睡度日,还比较好吧?」

听见这番话,茉莉花不由得愣住了。

「武官时期的晓月」、「如今的海成」,以及……「仍是宫女与女官时期的自己」,或许彼此其实十分相似。

(我是因为讨厌被人恶意相待,还有不希望辜负他人;赤皇帝陛下则是厌烦麻烦事……那么,海成讨厌什么呢?)

人际关系?愈来愈繁重的差事?还是沉甸甸的责任?……似乎有许多种可能。

「你是珀阳的忠犬,大概无法理解人们为何要隐藏能力吧。」

晓月嗤之以鼻,茉莉花则苦笑道:「倒也不能这么说。」

「下官也颇有同感,如今下官正在改变那样的自己。」

「这样啊?女官吏啊,眼神总是比男人来得可怕呢。她们总是为了歧视之事而愤恨不平,难道不累吗?」

决心投身仕途的女子,心中皆强烈抱有一股不愿屈服男女之别下的信念。像茉莉花这般,「只因适合」这种模棱两可的缘由便选择当官,并烦恼是否该往上爬的女子,可谓绝无仅有。

「你倒是一副『我和那些可怕的女官吏不同』的模样,彷佛事不关己。」

「不,下官也有梦想。下官想成为能获赐禁色的文官……」

话才说到一半,声音便不禁低了下去,可见自信不足。

试着说出自己的决心,果然是件令人羞赧的事。不过这股羞意,却也被晓月发自内心感到可笑的笑声给吹散了。

「啊哈哈哈哈!你是认真的吗?目标是获赐禁色,你是笨蛋吗?」

听见他觉得此举可笑至极,茉莉花也只能垂下头。

在赤奏国,文官们日日忙得不可开交,这般情况下,说什么要成为能获赐禁色的文官,简直痴人说梦。

她打算将笑个不停的晓月交给莉杏,准备说完「时间不早了,容下官先行告退」便离开此处。

「哎呀?茉莉花要取得禁色吗?那么到时候,希望我们能戴一样的红玉宝石发饰呢!」

正当茉莉花准备开口告退时,莉杏穿着睡袍出现,加入她与晓月的谈话。由于莉杏有些误解,茉莉花连忙更正。

「下官并无意取得赤奏国的深红禁色,或是与深红具有同等意义的红玉宝石。下官想配戴的,是白楼国的紫色禁色……」

「什么?你不想从孤手中获赐禁色吗?」

晓月方才还哈哈大笑,转眼便压低嗓音追问。那眼神宛如图谋夺人钱财的恶徒,令人不禁冷汗直流。

「不是!下官绝无此意……!深夜叨扰至此,实在非常抱歉,下官先行告退!」

茉莉花当机立断选择撤退,迅速推开房门退至廊下。

她平日都会在关门前再次低头行礼,唯独今天,她先关上了门。

「茉莉花是不是不喜欢红色啊……」

望着茉莉花转眼便消失无踪,莉杏有些失落地说道。

晓月一边回答「天晓得」,一边翻开茉莉花的提案书。

「若茉莉花当真是能办成这桩差事的官吏,孤可不打算放她离开。不过,珀阳想必也不会把她交出来就是了。」

茉莉花说想获赐禁色。晓月听了惊讶之余,只觉得她实在是个笨到不行的女人。

(珀阳心里早已打算赐你禁色了,怎么会毫无察觉?她对自身的评价如此低,究竟是真心认为,抑或是演技……)

不愧是珀阳看中的人,令他始终摸不透茉莉花的底细。晓月不禁轻叹:「真是一对相似的主仆啊。」

「莉杏,你先去暖床吧。孤把这个看完便去睡。」

「是!本宫今晚也会努力履行皇后的职责!」

「啊~嗯嗯,你要加油喔。」

当初莉杏因不懂夫妻之间相处的规矩,特地请晓月指点,晓月嫌解释起来太麻烦,便只告诉她「皇后要先去床榻暖床,若在就寝时遭遇袭击,则需保护皇帝」。

自那之后的每一夜晚,莉杏都按照晓月的教导,认真履行「皇后的职责」。

「真羡慕珀阳身边有许多正常的嫔妃侍奉左右啊……」

同为皇帝,境遇却天壤之别……思及此,他愈发厌恶那个远在他方的缺德黑心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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