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章节

若能让后世女子读到《茉莉花官吏传》这个故事,茉莉花希望,那是一个描写寻常平民少女成为官吏,并活跃于官场的内容。

茉莉花虽盼望那宛如白日梦般的事能成真,不过现实中的发展,未免也太过惊人?她成为官吏的开篇之章,剧情竟是一个急转接着一个急转,再一个急转地接连展开,以故事架构而言,实在非常糟糕。

照理来说,初入仕途的官吏,应当要有不断受挫、累积实力与努力奋斗这些,让读者觉得不有趣的剧情。

(结果却变成这样。研习期间,只有我一人成为异国皇帝的内侍辅佐;就任州牧辅佐后,又立刻被调派至邻国;到了赴任之地,竟还有皇帝陛下特地亲迎,甚至打算另赐予我新的官职……)

面对接连出现令人难以置信的发展,她原先订下的「取得禁色」这一目标,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此处便是赤奏国的『荔枝城』。为了让朱雀神兽得以歇息,城中栽种了许多荔枝,因此得名。」

在马车上摇摇晃晃了五天后,他们抵达了赤奏国首都──荔枝城。

与沐浴月光时会散发如月长石般淡淡光辉的月长城不同,赤奏国的荔枝城宛如熟透的荔枝,通体呈现红褐色。此地人们虽与自己说着相同语言,却无疑是货真价实的异国之地。

「一路过来,你应该也看见了,如今正值荔枝结果之时。不过荔枝城的荔枝早已被采摘得一颗不剩,全都送进道观去了,所以如今的荔枝城,倒有些名不副实呢。」

「对白楼国而言,荔枝是极为珍贵的水果,向来被视为珍馐,但在这里,似乎栽种得十分兴盛呢。」

「在这里,即便是平民百姓,家中也大都会种上几棵。只要是城里长出的荔枝,皆能随意取食。」

她想着如此的管理方式未免太过宽松,但同时也察觉到百姓的艰难处境。

赤奏国在过去十几年间,饥荒不断,而在荔枝城采收的荔枝,则会交给负责布施给贫苦百姓的道观,这也表示,晓月希望借此多少能拯救饱受饥饿折磨的子民。

(我曾在书上读过,荔枝城的荔枝,乃是奉献给朱雀神兽的物品,绝不可擅自食用。如今看来,这个国家已经到了不得不打破禁忌的地步了……)

赤奏国的先帝醉心于扩充军备与侵略打仗,并没有特别想办法解决饥荒问题,即便如此,赤奏国至今仍未灭亡,能在岌岌可危的境况下撑着,皆是多亏此地温暖的气候。

(光是不必挨饿受冻,对百姓而言,便是莫大的恩惠。)

为何先帝没有善加利用这项优势?为何不去追求国家富足、百姓欢笑的和平呢?

出身平民的茉莉花,或许一辈子也无法理解那名皇帝热衷于征战的心情吧。

「你从今日便开始工作吧。总之,孤先带你认识我国官吏。」

到目前为止,茉莉花只与晓月二人同行。照理说,城中游览、介绍官吏,本该是礼部文官的职责,然而晓月却亲自包办此事,莫非是打算说些不宜被旁人听见的事吗?抑或是……

(荔枝城实在太安静,这样正常吗?)

正当茉莉花因城中的诡异气氛而感到不安时,终于听见了晓月以外的人的声音。

「陛下!欢迎您回来!」

那道呼唤晓月的嗓音,听起来相当稚嫩可爱。

自踏入荔枝城以来,第一个遇见的,是一名身穿绯红华服的年幼少女,她满面笑容地跑了过来。

「孤回来了。荔枝结果的情况如何?」

「北边的还没成熟,不过果实长得很大。南边剩下的不多了……陛下,这位是谁?」

少女站在荔枝城中,又身着上等绢丝所制的华服,若非晓月的堂表妹、侄女,便是亲戚了。茉莉花跪了下来,正打算行最敬礼时,少女却抢在她开口问安前道:「你好!」

「陛下,难道她是新的嫔妃大人吗?终于、总算!」

「不是,这位是白楼国的文官,暂时在此处协理政务。」

「女文官!哎呀,原来是这样。很高兴认识你,本宫名叫莉杏,是陛下的皇后。请多指教了!」

晓月的皇后名为「莉杏」,芳龄十三。

茉莉花虽已知晓「赤皇后」的情报,且与眼前少女相符,却仍一时无法反应过来。

(虽然先前便已知她年纪尚幼……!)

然而当本人出现在眼前时,仍不免为此事实而大吃一惊。

莉杏与茉莉花所知道的后宫嫔妃相比,可谓大相迳庭。

晓月十八岁,两人相差五岁。相差五岁的夫妻虽然随处可见,然两人皆年少,从外表来看,差距甚大,倒像是在玩扮家家酒的夫妻。

茉莉花强行压下心中的困惑,佯装镇定。

「初次见面,下官乃白楼国派来之文官,名叫晧茉莉花,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你特地远道而来,真令人欣喜。若有任何困扰,皆可与本宫商量喔。」

莉杏虽年仅十三,应对却相当得体。正当茉莉花心生佩服时,晓月却开口:「现在是念书的时间吧。」随即抬手一挥,示意莉杏离开。

莉杏毫不在意晓月的行为,只说了「晚点见」,便再度笑着跑开。她耳垂上的红玉宝石耳饰随之轻晃,那是晓月为她挑选的礼物。

「那便是孤的皇后。先提醒你,与一个孩子商量事情,是无法解决任何问题的。」

虽然晓月说莉杏只是个孩子,但茉莉花并不那么认为。

「她是位相当可靠的人……赤奏国后宫的出入管理,似乎相当自由呢。」

在白楼国,后宫嫔妃甚至无法在父母亲过世去见最后一面。看来不同国家中,后宫制度大不相同。

「啊啊,那是因为她没有住在后宫啦。」

「……咦?」

「如今没有足够的武官可以同时保护孤和皇后啊。后宫里只有一些无处安置的基层女官,因此莉杏与孤同住一处。」

竟是为了节省警备费用……不对,是不得不精打细算地调度护卫人手。赤奏国的情势,已然严峻至此。

仅仅听见「艰困」二字,往往只会觉得不过如此。然而如今亲眼所见,才真正明白其中意思。

「这座后宫也……算了,等一下一并说明。如你所见,城中几乎无人,要是迷路的话,你能自己想办法吗?毕竟孤可没余力进行搜索。」

「是。」

晓月边走边为她说明各处用途,但几乎都是说「这间房间目前无人使用」。

(无论如何,闲置的房间未免也太多了……难怪城中如此寂静。)

偶尔也会有「此处房间应当有在使用」,但随即也会告诉她不要期待有人会清扫。

穿过本不该空无一人的觐见厅后,她被带到晓月平时使用的御书房。

里面摆放着华贵桌椅,晓月一落坐便喊道:「啊啊,累死了。」

若在白楼国,此时便会有人端上茶水与点心,然而此处却看不见任何伺候的侍从……是为了节省经费吗?

「请问先前随您前往白楼国的侍从……」

「那个人只是假扮成侍从的武官罢了。」

如此说来,晓月带在身边的侍从,本该要是名能干的文官,然而他带去白楼国的侍从,却在宴席上斟酒时不慎撞到晓月的手肘,当时令人为此捏把冷汗。若是由武官扮演,便也能理解了。

「孤要简单说明赤奏国目前的状况。孤只会说一遍,你要仔~细听清楚了。」

茉莉花一路走来,看见街道上的情景以及荔枝城中的状况,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想来会听到不合理的要求。

「半年前,孤登基成为赤奏国新皇帝。贪腐的官吏们担心遭到清算,于是携带家眷离开荔枝城。那些家伙意图拥立孤的异母兄弟『尧佑』为新帝。他们指责孤是伪帝,此刻正准备图谋叛乱。消息传开后,又有其他官吏相继出走,因此如今这座城中,几乎没剩下几个能做事的官吏。」

动荡之地,一如珀阳所言。赤奏国的国民将走向彼此厮杀。

茉莉花的心头彷佛遭到冷水浇灌。除了对战争本身的恐惧外,也因尚不理解战争真正的可怕之处而感到害怕。

「除了镇压叛乱,亦要尽可能在最短时日内重建国家。你的首要任务,是让仍留在此处的文官,设法维持基本运作。」

「下官明白了。」

晓月的命令相当简洁,却极难达成。她才刚当上文官,究竟可以做到何种程度?

(子星借了许多书卷给我,原来是因为这样啊。)

书简中记录了重建动荡国家的事例、白楼国建国时的资料,以及过去因应饥荒时所制定、附有期限的律法。

单就当前赤奏国的状况而言,必备知识,确实已记在脑海里。

「还有一事,『议和』亦要交给你执行。」

「……议和?」

茉莉花反问「是要与哪一国交涉」后,晓月伸手指向南方。

「尧佑那群人就在那里。你要去向成为尧佑军先锋部队的前禁军中央将军『布弦祥』交涉,要求他们赶快投降喔。」

游说敌军投降之事,通常由宰相、礼部尚书,或深受皇帝信任、得赐禁色的文官出面。

这项任务责任重大,不该轻易交予一个不久前才刚当上文官的小姑娘来执行。

「由下官吗?」

「对。不过你不要误会,这并非孤对你有所期待,毕竟交涉不可能成功,此举不过是为了向人民证明,孤已尽力尝试一切手段交涉,借此让世人认为,所有过错皆在进犯百姓的尧佑身上喔。」

茉莉花的震惊,随即被晓月这番话抹去。

「你只需要以失败为前提交涉,保持适当礼仪、提出请求就好。若对方不同意,再以不失礼数的方式进一步游说,最后露出遗憾又难过的态度就可以了喔。」

茉莉花的任务只是要制造出「已经议和过」的事实而已。

既然如此,与其派一个来自白楼国的文官,倒不如交由晓月的心腹文官更为妥当吧?自己担任议和代表,实在太过年轻。

「初次见面时,孤对你的第一印象便是『礼数周全』,唯独这一点,孤相当肯定你呢。反正只是稍微与你说过几句话,应当还看不出你其实是个假正经的讨厌女人吧?」

茉莉花从晓月口中听见自己的长处。因为茉莉花总是忍不住看向自己的不足与不擅长的部分,然而只要换个角度,便能成为武器。

(赤皇帝陛下,果真是位「皇帝」呢……)

换个角度看待事物的重要性,子星也曾叮嘱过无数次,然而若没有特别留心,她便无法做到,而晓月却像是理所当然似的做到这件事,甚至借此引导身边的官吏。

「要尝试和平交涉的,只有下官一人吗?」

「难道你害怕独自前往敌营吗?那不如再派一个可以撑场面的人陪你去吧。」

「即便只派下官一人,下官也能完成使命。只是,除了下官这个向百姓有所交代的谈判使者外,实际上应当另有真正负责和平交涉的人吧?」

先提出对方不可能接受的条件,再另行安排交涉场合,以折衷的名义提出真正的条件。

即使在周遭人看来是以失败收场,暗地里也会持续进行交涉。

这些事,必定会在暗处进行,毕竟议和从来不只有台面上看到的部分。

「没有私下议和的人,孤除了『投降可保性命』外,不会再提出其他条件。」

「对方有可能答应这个条件吗?」

「你啊,有时候不知为何天真得很。只要他们认定自己能赢,肯定是不会答应啊。所以,我们首先得击败布弦祥,要让对方认为自己可能会输。只要打不赢他们,就无法和平交涉呀。」

所谓文官,乃是为了避免战事发生,将话语与文字化为兵刃而战。

所谓武官,则是在发生战争时,以武力赢得胜利。

茉莉花便是被如此教导,所以她相信,若武官能闲得无事可做,便是再好不过的事。

(然而现实中,二者的职责恰恰相反,若武官无法打胜仗,文官便无法作战。)

身为平民的茉莉花,不管是任职宫女或女官,都深感自己的力量过于渺小。她与大多数人一样,既无显赫身分也无财富,只能感到无可奈何,而选择看开。

(没想到当官之后也一样啊……)

官吏拥有实现自己理想的力量──这种事,或许仍只存在于故事之中。

「接下来要带你去见宰相与吏部文官,往这边走。」

晓月站起身,走入与隔壁相连的房间。她跟随其后,只见里面有一名蓄着雪白胡须的老人,与一名容貌俊秀的青年。

「这位是宰相蕗登朗。」

「初次见面,下官乃白楼国文官晧茉莉花。接下来请多多关照。」

茉莉花恭敬地向蕗宰相俯身行礼,没想到蕗宰相却哭了起来。

「陛下……!您居然把如此年轻的女孩,带到这般危险的国家……!您日后真的会不得好死啊!」

「应该是吧~」

「老臣这颗脑袋,只要是为了您,随时都能献给他人,唯独莉杏!无论如何,唯独莉杏,若真有万一,请务必让她逃离此地!」

「知道了啦,这些话你每天都对孤说……」

眼前这番对话,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不过这么一来,便能大致看出蕗宰相与晓月,还有莉杏之间的关系。蕗宰相是晓月为数不多的盟友,而蕗宰相的孙女,正是皇后莉杏。

「喂,茉莉花。宰相这个位置只是做做样子、撑场面罢了。登朗本是退下来的武官。」

「……咦?」

在多数官吏追随尧佑的情况下,荔枝城官员严重不足,为了撑过这种局面,倒也可以理解晓月会召回退休官吏,并重新任用。只不过,登朗原为武官,不应该回到禁军吗?

「蕗宰相只负责在你提出建议后点头答应,所以一切皆由你决定。」

「咦咦?」

「至于这位,是仍留在吏部文官中资历最深的舒海成,你可以随意使唤他。」

「咦、咦!……我是晧茉莉花,请多多指教!」

「我叫舒海成,也请你多多指教。」

海成看来约莫二十多岁,相当适合以爽朗好青年来形容他。他拥有一张颇受女性喜爱的秀丽面容、同僚所景仰的冷静性格,且气质沉稳。

茉莉花正想着此人应当会是年轻文官当中,最早崭露头角、飞黄腾达之人,却听到晓月斥责「没时间发呆了」。

「茉莉花,首先处理人事调度,尽快完成吧。」

若是白楼国的官吏,茉莉花可以说出所有人的姓名、所属官署,乃至大致经历,然而对于赤奏国,茉莉花一无所知。

无论是议和还是重建国家,该做的事堆积如山,但她已经明白首要做的事了,毕竟不清楚现状,便无法进行下一步。

「海成,请让我看看文官的编制表。」

「明白了,我带你去吏部文官室。」

海成说了声「请跟我来」,茉莉花便跟在其后。他们在走廊上,一路上都没有看见海成以外的文官。

「那个……能否也请给我吏部以外的编制表呢?」

海成虽取来了吏部编制表,但没有其他官署的。当她重新下达更明确的指示后,海成的回答却出乎她意料:

「抱歉,我不知道其他官署的放在哪里。」

「咦?」

(插图004)

「因为那些皆由上面的人管理,我想可能是在吏部尚书的房里……」

「……是、是这样吗?」

她迅速瞄了一眼吏部编制表。海成的确只是一名普通文官,并无任何官职,能自由调阅的文件应当也不多。

(可他看起来明明像个平步青云的年轻文官……)

茉莉花本来对自己识人的眼光相当有自信,看来还是看走眼了。

「那便分头寻找吧。钥匙在哪里呢?」

「自从吏部尚书不再出勤后,便没人见过。总之,我先去找未到任同僚的柜子。」

「麻烦你了。保险起见,我去问问蕗宰相钥匙会放在哪里。」

茉莉花将情况告知蕗宰相后,他便立刻前往城中保管钥匙的保险箱查看。不过里头并没有吏部尚书公廨的钥匙。在询问晓月该如何处置后,晓月表示可以破门而入。原本为防窃盗,应当要换上新锁才对,但眼下似乎也无多余心力处理了。

不得已,她只好让海成取柴刀劈开门锁,遭到破坏的房间得以自由进出。虽然成功进入吏部尚书的公廨,但手法实在过于粗暴,比起达成目的的成就感,反倒让人有些心虚。

「看来需要花些时间,才能找到编制表了。」

茉莉花低声喃喃,海成也点头赞同。吏部尚书的公廨里,巨大的柜子沿墙排列,几乎没有缝隙。

「总之先从这里……」

海成伸手正准备随意拉开抽屉,茉莉花赶忙出声制止:

「海成,既然好不容易进来了,不如顺便记住每样东西都放在哪里吧。就从最旁边的柜子开始,把抽屉里的东西逐一取出,摆到桌上。」

「……要把柜子里的东西全都拿出来,做完天都黑了吧?」

「即使如此也得做!与其等到需要某份资料时才四处寻找,不如一开始便一次做完,从结果来看,反而更有效率。」

当她坚定地说完后,忽然感到一阵不安。毕竟,一个来自异国、年纪还比自己小的女子对自己这么说,任谁听了都难免心生不悦吧。

然而海成只是笑着说「我明白了」。一如他的外表,是性情敦厚之人。

「那便先从这个柜子开始吧,麻烦你了。」

茉莉花指向角落的柜子,海成便拉开最上面的抽屉,把里头的东西摆放到桌案上。茉莉花浏览着那些资料,大致确认内容后,再放回抽屉中。与此同时,海成又在另一张桌案前,将另一个抽屉中取出的资料排列整齐。

这般无穷尽的单调工作,海成却毫无怨言地一直陪着她。

「……只用看的就好吗?不需要记录下来吗?」

在稍微告一个段落时,海成如此询问,他是个相当留意周遭情况的人。

「晚些时候会整理成纪录……啊,这是今年调职申请书和推荐书的一部分呢。若能统一管理就好了。」

茉莉花另外取出需要的文件后,便将其余文书依序归位。

正当她感到腰背疼痛时,结束工作的钟声响起,海成停下手边工作说:「失礼了。」

「我今日尚有些事……」

因为过于专注,茉莉花完全没注意到太阳下山了。

茉莉花理应在工作途中开口提议「暂且休息吧」,却不小心忘了,她暗自认为自己是个不及格的上级,并为此反省。

「就到此没关系。未能在途中稍作休息,实在很抱歉。谢谢你的帮忙。」

她评估剩下的分量,即便只有自己,应当能在今日完成。明日终于可以搜集人事调动的资料了。

茉莉花确认过所有柜子的抽屉内容物后,一边敲打着腰,一边空手回到吏部文官室。此处本该要有数名文官在,如今却一个人也没有。

「……明明是艰困时期,还以为除了海成外,多少还会有其他人留下……」

早知道吏部文官们都有空,便该拜托他们帮忙才是。

办事能力强的人,往往也懂得如何请托他人。看来自己若想成为如同子星那般,只需下达指令,案头之事便能迅速收拾妥当的文官,仍需相当长的时间。

「总之,先将各处有什么东西浏览一次吧。」

若不如此,便无法处理吏部的事务。

海成已告诉过她书写用具的位置,于是她拿出纸与浆糊,黏贴出一大张纸,取笔沾墨,开始绘制吏部尚书公廨的平面图。她将柜子抽屉逐一编号,并在纸张空白处写下号码以及抽屉中的内容物。

画完之后,她又拿起编制表与人物资料准备研读……

「──这下真的能体会陛下与子星究竟有多么伟大了。」

白楼国的报告书等文件皆有统一格式,然而赤奏国各官署的文件格式不一,仅仅将资讯记入脑中,也相当耗时。

正因如此,她才深刻体会到,单是统一格式一事,对吏部而言会是多大的助益。

「……明日的任务,是要厘清有谁还在荔枝城,又有谁离开。」

今日已无其他事可做,她便打算回房休息。

「说起来,我该睡在哪里呢?」

晓月虽说过会为她运送行李,却未带她去住宿的地方。正当她一边收拾,一边低语「伤脑筋啊」时,吏部文官室的门被推开了。

「你啊,若还要继续办公的话,能回房处理吗?不然很浪费蜡烛。」

「不,不用了!今日工作都已做完了!」

晓月前来查看情况,茉莉花见时机正好,立刻起身。若不趁现在拦住晓月,今晚怕是不晓得该睡在哪了。

「难道只有你一人?你让其他人都回去了?」

「除海成之外,其余的人,在下官发现时,便早已离去……」

一般而言,离开前应该向上位者禀告一声「下官先行告退」再回去,不过自己并不是众人的直属上级……想到这里,她才察觉,吏部竟没有上位者。

海成是个没有官职的文官,虽是前辈,却不是上级。

「……这、这个国家、难道没有正常运作……?」

「什么?孤不是说过很多次了,要『设法维持基本运作』啊。」

没错,无法发挥基本运作。

首先,得先确立吏部的上位者才行,否则连请假手续都要停摆。

「那在此之前,又是如何运作的?」

「自是由孤一一下令啊。你啊,今天都做了什么?啊啊,是这个吗?」

晓月目光落在茉莉花所绘的吏部尚书公廨平面图。

只看一眼,他便理解茉莉花做了什么,「真是做了很麻烦的事呢。」他一脸错愕又佩服地说:

「让吏部所有文官一起处理,能在一夜之内完成,算是相当不错……」

「不,这是下官和海成二人完成的。」

「两个人?」

「海成一直在旁协助下官,只是下官太过专注,忘记途中该休息,下官往后得再更加留意才行……」

「……什么?你说的是真的?」

茉莉花迎上晓月那张狰狞的面孔,忍不住别开视线。

「将吏部尚书房中的柜子一个个打开,确认里头的东西,再逐一记录,结果这个时间就做完了,未免太离谱了?」

「下官动作太慢了,对不起!」

茉莉花低头道歉,却听晓月说了一句「恰好相反!」随即揪住她的头发,迫使她抬头。

「照常理来看,肯定做不完啊?」

「不是逐一做的……!是刚才一口气整理出来的……!」

「一口气整理?啊?什么意思?」

「若是一边寻找东西一边记录,便会停下手边事务,因此下官先看过柜子里的所有物件并记下,等回到此处时,再一口气画出平面图。」

「所以才得以勉强做完。」她如此解释,晓月便一直盯着她瞧。晓月与珀阳一般,拥有极为出众的容貌,不过晓月的双眼炯炯有神,让她总觉得彷佛被凶猛的大型野兽紧紧盯着。

「……你啊,记忆力似乎很好呢。大约能到何种程度?」

「就算问下官能到何种程度,下官也答不出来……」

最近茉莉花时常被人如此询问,不过她不知道记忆力的好坏该如何测量。

「只要想记住的东西便能记住,可若只是稍微瞥过一眼……那便无法。」

若只是迅速翻阅书本,她无法将内容一字不漏地记住,若没有仔细阅读文字,留在记忆中的,只剩下「书里写着文字」罢了。

「所以,你只看过抽屉里的东西一遍,便能全都记下,之后还能分毫不差地回想,并整理出来?」

「是。」

若只是这种程度的话。茉莉花如此想着并点点头,晓月那双金色眼眸中的光芒变得愈发锐利。

「……几乎具备了所有该有的能力,只是欠缺历练而已啊。原来如此,珀阳那家伙,还是打算要一石二鸟啊。真是讨人厌的家伙。」

见晓月似是得出了什么结论,茉莉花却不知该作何反应。

差不多可以问问自己该睡在哪里了吧。

「你啊,除了海成之外的官员要是没事做,便只能发呆,明日起要多下些指令,让所有人都动起来啊。」

「没事做……?」

茉莉花不明白其中意思,吃惊地反问。

吏部文官们应当在此处清楚听见她与海成谈论「想在今日内找出其他官署的编制表」,主动表明「下官有空」、「下官来帮忙」的机会应当多得是。

「原本吏部确实有不少差事,不过如今没有上位者,那些家伙便不晓得该做些什么。」

「不知该做些什么……可是……下官和海成已谈论过,希望能尽快找出编制表……」

「啊~原来如此。看来你是个能干的属下。就算没人开口,你也会主动说『让下官来帮忙吧』。告诉你吧,那种有气魄、见人忙得不可开交而说出『让下官来帮忙吧』的文官,早已离开这座城。如今留在这里的,都是眼看国家已一分为二,却不知该何去何从之人。」

茉莉花自认不是个「能干的属下」,只是会「察言观色的属下」罢了。

为了不让别人觉得自己不中用而受到欺负,只要前辈或同僚需要帮忙,她便会主动询问,若不需要自己的时候,便静待指示,不出风头。

虽然很想反驳他对自己的评价过高,但又担心话题因此偏离,于是便把话吞回肚子里。

「要那些只会等待指示的官吏学会自行思考是不可能的啦。『这点事理应自己想到』这种想法,此处可行不通,你要做的,就是说清楚,然后下达命令。」

「由下官啊……」

这或许是相当艰难的事吧。

她今日下达给海成的指示相当笨拙。若不再补上一句还想要其他官署资料,便无法准确传达,连休息的指示也未说出口。今日差事之所以能顺利完成,多亏海成手脚俐落。

(说起来,海成应当算是「能干的属下」……)

他不过一名没有官职的文官,茉莉花本以为晓月未必知道有关他的详细情况。既然机会难得,不如一问。

「海成这般年纪,如果有官职亦不奇怪。只是至今仍无官职,是因为他的家世,还是有其他原因?」

「海成?他家中过去出过不少文官,如今却寥寥无几。孤记得他身后亦无具权势之监护人。当年科举,海成确实以前十的成绩通过科考,但分配至吏部后并未立下功绩。换句话说,也不过是个埋首书卷之人吧。」

海成会细察周遭状况。身处与人事相关的吏部,需要有识人的眼光,照理说,海成应该颇受重视,为何无法升官?

(这是为什么呢,海成……该怎么说,有一种……)

她正思索着海成的事,却听晓月说着「赶快走了」,随即迈开步伐。

「趁现在带你去你要住宿的后宫。」

「是!」

差事固然重要,但安顿好此处的起居也很重要。茉莉花连忙追上晓月。

(话又说回来,赤皇帝陛下真了不起……一名无官职的文官,他居然了解那么多。)

晓月将一切尽收眼底,亦心中有数,她纯粹地为此感到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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