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章节
不曾违背,亦不能忘
——有一双嫩绿色双眸的王女,伫立在白色蔷薇怒放的庭院中。
「我讨厌不确定的事物。」
在纯洁无瑕的蔷薇花丛中,艾琳背对着洛伊德这么说。
第三王女的侍女宛如暗影般,守在与两人相隔几步的不远处。
自从年轻贵公子与「白蔷薇」王女会在白天的王宫蔷薇庭园交流以来,差不多快一个月了。
将求爱的男性一一剔除的王女,依旧背对着贵公子说:
「洛伊德,你能遵守约定吗?明白誓言的重量吗?」
「至少我从来不曾违背正式缔结的契约和约定。」
洛伊德这么回答,并想起某个传言。当初他为了得到和艾琳相处的机会四处奔走时,曾得到某个情报。
马希亚尔的白蔷薇,其实并没有拒绝所有求爱者。
听说有些人会避开白蔷薇的荆棘,只差一步就能碰触到硕大的花朵。
可是所有人都没能如愿摘下白蔷薇。
有些人因为政治因素惨遭放逐,有些人遭逢意外、不幸殒命,或是临时变心投向其他女人的怀抱。
这种美丽公主的宿命,确实很像大众喜爱的悲剧题材,却是真正降临在艾琳身上的现实。
洛伊德不知道这些传闻几分为真,几分为假。
可是艾琳确实都用冰冷异常的目光看着其他求爱者。
艾琳看向自己时,眼中偶尔也会闪过冷冽的光芒。
那种冷漠的感觉,甚至让洛伊德感受到奇妙的共鸣。
——如果艾琳的这种眼神,是因为那些承诺能给她永远或爱情的人,像幻影一样消失的话。
背对的王女转过身来,用那双也能用翠玉来形容的双眼看向洛伊德。
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眼睛,如今却像猫眼般藏着几分作弄。
「我知道大多数人是怎么看你的。你是那位路伊宁公爵的继承人,如此而已。」
她说得毫不犹豫,鲜红欲滴的双唇勾起一抹微笑。
「洛伊德,你会把血脉或遗传自父亲的容貌误认为自己的价值吗?如果你是那种凡人,那就太没意思了。」
这是个高贵又沉静的挑衅。艾琳毫无畏惧,说话从不拐弯抹角,就像个天生的王族。
洛伊德加深了唇边的笑意。他并不讨厌这种当面的挑衅。
——尤其更喜欢听到别人拿他跟父亲比较,要他证明自己的实力。
这位高贵不凡的公主如此直言不讳,有些人听了可能会心生反感吧,但在洛伊德看来却是一种优点。比起迂回又阴险的挖苦,这种说法让他更有好感。既然贵为王女,个性当然会有几分傲慢。
「——圣剑『萨尔提斯』说过会自行择主。被它认可的主人,是不是就能得到强大的力量?」
艾琳用确认的语气这么问。
洛伊德给出短促的肯定。圣剑萨尔提斯的情报,就是洛伊德告诉艾琳的。
——根据残存的纪录,萨尔提斯的上一个主人是在几百年前出现的。
当时爆发了大规模战争,在国力衰微时出现了大量魔物。不只马希亚尔,连邻近诸国都陷入灭亡危机。
那时有名男子被认定为萨尔提斯的主人。男子解放圣剑之力,将魔物一一斩除,还歼灭了马希亚尔的敌对者,成功拯救国家。
男子凭借着显赫的功绩,获准迎娶王女。
——在某些民间传说中,这位来历不明的男子是因为深爱着王女,才勇敢面对危机得到了圣剑。到底是男子单方面爱慕美丽的王女,还是身份悬殊的恋情使然,至今仍没有确定的说法。
救国英雄与萨尔提斯受到众人隆重的推崇,但英雄死去后,萨尔提斯还没有找到新的主人。
从农夫和宵小之辈的男子,到被誉为当代第一的骑士和战士,有太多人抱着英雄再临的目标挑战萨尔提斯,却全都败下阵来。
无论出现多少魔物,爆发多大的战争,萨尔提斯都没有找到下一个主人。
洛伊德觉得这只是被加油添醋的传说,却从男子获得萨尔提斯的认可和迎娶王女的部分,感受到奇妙的偶然。
他又想到过去的剑术师傅说过的话。
『我没被选上。那个家伙真的很没眼光耶,所以才总是孤苦伶仃的。』
师傅的个性豪放不羁,实力却是有目共睹。尽管不受框架拘束,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但他不惜严以律己,甚至为自己制定枷锁也渴望得到的东西,就是萨尔提斯——但都已经做到这种地步,还拥有师傅那种高超的技术,却还是没得到圣剑的青睐。
艾琳的双眼忽然绽放出强烈的光芒。
「兄长大人总笑说这只是愚蠢的故事。他说现今根本没人有挥舞圣剑的能耐,就算打着『圣剑』这种浮夸的称号,也只不过是块会耍小聪明还会说话的『铁锈』而已。」
白蔷薇公主笑嘻嘻地说,开朗的微笑却暗藏着尖锐的荆棘。
洛伊德最近才知道,艾琳用「兄长大人」这个称呼时,指的就是众多兄长王子中的王太子。
听说在王族兄妹中,艾琳跟王太子伊莱亚斯的交流较为频繁。
「那位兄长大人呀,反应比平常还要激烈呢。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呢?」
王女用轻柔嗓音这么说,歪头的模样清纯可爱。
洛伊德不觉得这个动作只是妹妹王女的单纯戏弄。
看来艾琳和伊莱亚斯不单只是关系融洽的兄妹而已。
「呐,洛伊德。你不觉得越是被凡人鄙弃的事物,越是能成就伟业的原石吗?」
这个问题有些唐突,洛伊德依旧给出简洁的肯定。他已经明确意识到艾琳的意图了。
看了他的反应,艾琳心满意足地笑了。
随后,她将视线移回蔷薇花丛,从纤细蕾丝衣袖中伸出手指,触碰豪华的花瓣。
「……我想相信你一次。」
她轻声低喃的侧脸忽然有种破碎的脆弱感,深深烙印在洛伊德的眼底。
那张瘦弱的脸庞再次转向自己。
「别让我失望了,洛伊德。向我证明你的心意和实力,完成其他人,甚至连路伊宁公爵都做不到的事。这是我与你的约定——以及誓言。」
绿色眼眸中闪过一抹泪光。在洛伊德眼中,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上,带着与强烈命令截然不同的情绪。
那是交杂了愿望、期盼与不安——苦苦哀求的表情。
「倘若你能遵守誓言,我也可以。马希亚尔的白蔷薇,就该被诚实的强者给摘下。」
她无声的呐喊和那双眼眸,在沉默中诉说着一切。她那泪光闪闪的眼眸仿佛在说:我想相信那样的未来。
王女与求婚者互相凝视,流转着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絮语。
——带我走。
「我会等你的,洛伊德亚连路伊宁。千万不要背叛我。」
洛伊德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渐渐熟悉的扭曲天花板。这是超乎想像的巨木——一棵「大龙树」枯萎后,将里头打造成供人居住的空间。
建造者是一个女人,以及拥有超常力量的一把剑。
「——……」
洛伊德发出的轻叹,在狭小的房内回荡着。
他躺在床上,用带着微光的金色眼眸凝视着眼前的黑暗,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右臂伸直,试图从黑暗中攫取什么。
『为了掌控自己的人生。』
师傅的声音在脑海中萦绕。洛伊德在心中对那个记忆中的声音回答:
(我会遵守誓言。)
与师傅约定的「枷锁」。不只是因为跟王女许下了承诺,他也对自己发过誓。
——证明自己的实力。实力的意义。自身的价值。远赴不怀抱觉悟与力量就难以生还的异界大地,夺得会自行择主的圣剑「萨尔提斯」。
只有活着将圣剑带回去才有意义,因此洛伊德并不焦急。
他可以置身于难以想像的意外状况,赌上自己的一切,拼命取得萨尔提斯的认可。
一旦出现想要超越的存在,他就无暇放任自身才能腐朽,甚至坚信不会再遇见如此大好机会。
他将伸直的手握紧。
(……一定可以。)
他第一次觉得能抓到某种东西。原本连目标和终点都看不见,只是茫然寻找的事物,好像终于能看清轮廓了。这种痛快的紧张和激昂感受,跟面临大群魔物时截然不同,好像身体慢慢觉醒,感受着深刻又鲜明的呼吸,仿佛血液变成了火焰——
紧握的手中忽然出现了温柔的触感。
缠绕指尖的亮丽黑发,怀抱中的细软身躯。可是那副身躯秾纤合度,相当紧实,表示是在这个残酷大地中幸存并磨练出来的。
同时又太过脆弱,无法想像能在这片大地中存活下来。
洛伊德闭上双眼。
——那一晚,他看见那个女人站在蝶形魔物的包围之中,那一幕深深地烙印在眼底。
在深沉暗影中透出白皙微光的指尖,仿佛能轻易折断的细瘦颈项。带着散发微光的淡淡轮廓,宛如黑色海浪的头发。浑身充满了似蓝似红的鳞粉,荡漾着珍珠般的光泽。
那个身影一点也不像是拥有强大魔法的「魔女」。
甚至不像是身怀不老奇迹的守门人。
让人联想到艳丽菖蒲的双眼,在蝶光下变得晶莹闪耀,回望着洛伊德。
如明月般毫无防备的温柔笑容。
只是想在金色眼眸中寻找月亮,宛如脆弱宝石的双眸——
『千万不要背叛我。』
白蔷薇的声音在耳朵深处回响。鲜明的梦境余温在眼底消散后,洛伊德才缓缓睁开眼睛。
(我知道。)
——他一定要带着萨尔提斯,回到正在等待自己的艾琳身边。既然许下誓言,就绝对不能违背。
但有种不知是焦躁还是郁闷的感受在胸口盘踞,让他无法忽视。
薇丝特莉雅依蕾涅这个存在,充满了太多难解的疑点。
(得到萨尔提斯,然后呢……)
起初他只想努力活下来,必要时迎战,独自回到那个世界就好。
——可是现在……
洛伊德已经知道薇丝特莉雅依蕾涅的轮廓、眼神,还有呼喊自己的声音的温度。
『……你以为我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吗?』
微微颤抖的嗓音,为了强忍怒气而低垂的眼睫,藏在眼眸深处的忧伤与绝望。
洛伊德终于明白,即使她拥有能屠杀魔物的强大魔法与实力,时间也在她身上停止流动,她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不可能的事就别再多说——那些无法实现的希望或假设,我已经受够了。』
洛伊德屏住气息,将体内深处狂涌而上的情绪强忍下来。
这是一种模糊却难耐的冲动。到底是什么——「是谁」将她逼入如此绝境?
『……不要、让我想起来。』
微光荡漾的紫色双眸,颤抖的嗓音。那双遥望远方的眼睛,正在看着某个人。
——那个女人曾经深爱过,不惜牺牲成为守门人的那个人。
洛伊德用力揪紧胸口。他咬紧牙关,将冲击全身、让他毫无意义想嘶吼的思绪抹杀掉。
——好想立刻伸手抓住她,挖出藏在她内心深处的秘密。好想知道。
仿佛越在意就会更加恶化的难缠恶疾。洛伊德从未感受过如此强烈的冲动。
(她不该待在这种地方。)
洛伊德拼命压抑会扰乱思绪的情感,一次又一次。
得到萨尔提斯后,就把她丢在这里径自离开?洛伊德连想都不敢想。
——他已经知道薇丝特莉雅依蕾涅这个人了,根本不可能忘记。
然而他确实缺乏手段和实力。明明无力实现,却老是将愿望挂在嘴边,完全是轻浮又无意义的行为,甚至会演变成对对方的羞辱。薇丝特莉雅的抗拒与愤怒合情合理,所以洛伊德当下只能妥协。
可是这不代表放弃。
(应该还有方法。)
他心想「要是班杰明拉布罗也在这里就好了」,却又发现这只是无益的假设,于是打消念头。
薇丝特莉雅自己都说不可能了,看来确实需要其他人的见解。
除了自己之外,这片大地上只有一个人符合这个条件。
正准备在黑暗中呼喊圣剑的名字时,洛伊德感受到细微的动静,便迅速撑起身子。
没有任何声响,却能感受到有人从隔壁房间走出来的气息。
洛伊德立刻起身。
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又想起那些早已遗忘的往事片段了。
还是那其实是幻觉,只是被自己一厢情愿认定为往事?那些画面越来越模糊,让她分不清了。
布莱特瞪大那双爽朗的金色眼眸时,薇丝特莉雅以为自己看见了小太阳。
「狩猎?薇丝,你对打猎有兴趣吗?」
「没、没有……呃,那个,是、是有一点……」
「啊啊,那我去把路伊宁家雇用的猎人叫过来——」
「咦!不是啦!」
仿佛认为有适合人选似的,布莱特马上就要去叫人了,薇丝特莉雅着急地把他喊住。
可能是她慌张的模样太过明显,布莱特一脸不解地歪着头。
薇丝特莉雅发现脸颊变得好热,但还是努力自圆其说。
「那个,我只是想听听你的经验、或感想……」
「我的?可是我的打猎技术不太好耶,也打不到大型猎物……」
「没关系!如果可以的话,拜托说给我听。」
见薇丝特莉雅越说越激动,布莱特疑惑地歪过头,发出「嗯~」的低吟声。
「我想想……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布莱特抬起头认真翻找记忆,似乎想给出有建设性的答案。
看到他连这种荒唐无稽的话题都认真以对,薇丝特莉雅胸口又暖了起来,忍不住露出笑容。
「普通的话题也没关系,我只是想……听听你的故事而已。」
你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有什么感受,又有什么想法。
——我只是,想更了解你而已。
感觉萨尔提斯好像想说些什么,但并没有真的发出声音,或许是放弃阻止她了吧。
薇丝特莉雅头也不回地离开昏暗的寝室。
不知是困意还是疲惫的感觉折磨着全身,意识却清晰无比,让她没办法逃进梦乡。
她心里明白,在这种无眠的夜里,就算没有困意,也只能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只能屏息以待,直到黑夜散去。
可是她做不到,就像被某种事物催促似的。
她没办法向萨尔提斯求助——萨尔提斯也帮不上忙。
薇丝特莉雅尽可能不发出声响,利用「飘浮」浮了起来。
穿过起居室天花板往上飞——一路飞到外头。
夜晚的寒气袭向她只穿着轻薄睡衣的身体。此刻薇丝特莉雅的感知有些麻木,对这股寒意没什么感觉。
放眼望去,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未明之地」的夜晚相当昏暗,甚至会让人瞬间分不清天地。当眼睛适应黑暗后,偶尔能捕捉到类似微弱星光的闪烁现象。应该是瘴气碰到某些物质产生的微小反应吧。
那种光芒极其脆弱且遥远,周遭太过昏暗,她甚至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薇丝特莉雅口中流泻出嘶哑的叹息,听起来格外清晰。
(啊啊——)
不管到哪里,都只有我一个人。
她这么想,仿佛灵魂都为之冻结。
——怎么事到如今才有这种想法啊……她想嘲笑软弱的自己,却失败了。
(没事……没关系。)
面对自己逐渐粉碎的幻觉,薇丝特莉雅拼命在心中反复呢喃。
——真有必要的话,还可以自我了结,随时都可以,哪怕是现在这一刻。
所以没关系。
不久后,不知从何处飘出一抹微弱的蓝光。比萤火还要大,状似闪亮的玻璃片。飘动的时候,就会从鲜艳夺目的蓝色转变成花朵那种红色调偏重的紫色,再转变成带着蓝色调的淡红色。
这些闪光越来越多,四散的碎片宛如被吸引而至,逐渐在薇丝特莉雅身边聚集。
薇丝特莉雅慢慢举起手,伸向无尽的黑暗。
耀眼的光芒逐渐聚拢,降落在她白皙的指尖、手腕与手臂上。
碎片结合后变成蝴蝶的形状,下一秒又碎散开来,在薇丝特莉雅的身上嬉戏。因为这世界只有这一个人类,它们很喜欢人类散发的瘴气与魔力的混合物。
这些无害的魔物振翅时没有声响,眼前只有五颜六色的散乱光点。
薇丝特莉雅缓缓眨眼,仿佛要描绘它们振翅的轨迹。
——在这个异界大地,还有自己以外的生物。
萨尔提斯也在身边。
她拼命让自己意识到这件事,却不足以慰借她的寂寞。
(……好冷。)
她浑身发抖,叹息的双唇打着哆嗦。她用双手拥住自己,往扣住手臂的指尖加重了力道。
阴暗的寒气冰冷刺骨,感觉不管加多少件衣服都撑不住。
如果用双手抱着那把圣剑,或许能稍稍排解这股愁绪。
可是萨尔提斯绝对不会回应她的拥抱。
圣剑只会摆出孤高且明确的姿态,静静地待在原处。
无论萨尔提斯有多么平易近人,终究只是一把有意识的剑,是截然不同的存在。它确实是个庄严的存在,却没有回拥的臂膀或拭泪的指尖。若在它面前示弱,只会让它失望。
不久前,萨尔提斯那番如荆棘般锋利的忠告,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理由?想也知道,那个小鬼想试探你的「弱点」啊。』
洛伊德为何会说想更了解我的本质——听到仓皇失措、阵脚大乱的薇丝特莉雅抛出这个疑问,圣剑给出了犀利的答复。
这句告诫让薇丝特莉雅全身的血液瞬间降到冰点,同时也明白一件事。
洛伊德的目的是成为萨尔提斯的主人,把它带回去——也就是战胜并超越薇丝特莉雅这个人,之后再向王女求婚,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怎么可能有其他意思,她早该明白的。
(你真傻啊,薇丝特莉雅依蕾涅。)
她道出冷漠的自嘲。
自己和洛伊德只不过是暂时的师徒关系,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义理姨母与外甥这个立场,相当于陌生人。
可是洛伊德那句「想了解你」,扰乱了她的目光与心神。
——因为以前的自己也想更了解布莱特。
宛如透过玻璃窗的光芒扩散成七彩光线般,闪亮跃动的蝴蝶在她眼前散射出好几种色彩。
薇丝特莉雅用力收紧环抱自己的双臂,指尖深陷肌肤的力道让她隐隐作痛,仿佛要忍住折磨全身的苦痛。
(……我总是会产生这种愚蠢的误会。)
过去因为双方父母的交情,她与布莱特才会交织出亲爱与友情,她却解读成专属于自己的特殊情愫。
误以为布莱特只对自己投以特殊的眼神。
到头来只是极度愚蠢又肤浅的一厢情愿……明明已经用无可挽回的形式,痛彻体悟到这一点了——
「师傅。」
身后传来声响,宛如划破凝重黑暗的一道闪光。
在飘荡四散的光点中,薇丝特莉雅瞪大紫色双眸,却依旧僵在原地。
「你又睡不着了吗?」
那是青年的嗓音,与白天截然不同,带着几分柔情,让薇丝特莉雅不禁背脊微颤。
听起来丝毫没有好战与嘲讽之意。明明不是厉声嘶吼,但可能是因为极具穿透力,几乎快要渗入心里最脆弱的部分。
薇丝特莉雅没有回头——她没办法在这种状态下回头。
她没有回答,沉默便悄然而至,甚至莫名有股强烈的感受——对方正在耐心等候自己转头回应。
薇丝特莉雅低垂着头,由蓝转紫的光线从眼前一闪即逝。
「依蕾涅。」
那人又用有别于以往的方式喊她。
(……不要。)
薇丝特莉雅紧抿双唇,想用双手捂住耳朵。
洛伊德的声音跟平常不一样。可能是因为用「依蕾涅」这个名字喊她,薇丝特莉雅差点产生错觉,以为话语中夹带着几分温热与柔情。
脑海剧烈动荡,全都搅和在一块。
——呼唤「薇丝」的那个人的嗓音。
曾经那样与众不同,也用同样的方式呼唤自己的其他声音。
——呼唤「薇丝姐姐」的开朗嗓音。
——呼唤「薇丝特莉雅」的慈爱嗓音。
好像有某种情绪从心底狂涌而上,自己也快要被这溢流四溅的情绪冲走。
好想将手伸向自己以外的某个人——能张开双臂回拥自己,充满温度的那个存在。
她知道那副躯体火热又健壮,自己也能碰触到那双手臂。
「……不要管我。」
在近乎窒息的感受中,薇丝特莉雅勉强挤出声音。
圣剑的忠告言犹在耳——绝对不能暴露自己的弱点。
她心里明白,却也无法再多说什么。
(快点……)
在这些嬉戏飞舞的魔幻光点还能稍稍遮蔽身体的时候。
——在自己忍不住回头之前。
只要再过一段时间,自己一定能恢复原状。
对方没有回应。
她对寂静习以为常,对黑暗再熟悉不过。只要能撑过这一关,熬过这个夜晚,肯定可以——
「依蕾涅。」
那个嗓音忽然变得好近,与此同时,一只热烫的大手也抓住薇丝特莉雅的手臂。
简直就像被火烫伤似的,让薇丝特莉雅猛然一震,转过头去。
——一对黄金近在眼前,远比那些蝴蝶的光点还要耀眼,宛如熊熊火焰,让薇丝特莉雅不禁屏息。
「到底是谁让你露出这种表情?」
这个直捣心坎的提问,让薇丝特莉雅双肩一震,僵硬的嘴唇溢出断断续续的吐息。
——没有啊。
虽然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一定是难看又悲惨的模样吧。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洛伊德要说这种话?要用这种眼神看她?这种——锐利至极,仿佛要闯进内心最深处的眼神。
被抓住的手臂也如此炙热。
薇丝特莉雅将脸别向一旁。
「别管我,这跟你没关系。」
为了拉开距离,她整个人往后退,洛伊德却不肯松开手,继续加重力道。
「……放手。」
薇丝特莉雅依旧别过脸庞,用嘶哑的嗓音嘀咕。她自己也知道,这句话乏力到惨不忍睹的地步。
「那就甩开啊,用魔法也行。」
洛伊德毫不犹豫地回答,感觉冷酷了些。
薇丝特莉雅僵住了,感觉洛伊德看穿了自己的弱点。她紧闭双唇,吸入口中的气息颤抖着。
洛伊德说得没错,想拉开距离的话,她大可狠狠甩开,或是使出「衰弱」,可是她办不到。
——指尖传来的灼热,紧挨在侧的青年躯体散发的淡淡体温,都让她无可自拔。
「告诉我,依蕾涅,到底是谁在折磨你?」
耳畔传来贯穿心房的低沉嗓音。
薇丝特莉雅始终沉默,身体越来越僵硬,就像静待暴风雨过境的生物,一动也不动。
——我为谁而折磨?为何辗转难眠的夜晚接连而至?
过去虽然也经历过这样的夜,间隔也没有这么短。
不用想也知道。
二十三年来从未出现过的「异变」。
打开「门」来到这片大地,与布莱特长相如出一辙的青年。
——过去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家,以及黑暗的夜晚,都有洛伊德的存在。
所以……
没有被抓住的那只手臂,也感受到同样的炙热。
「到底是谁?」
洛伊德简短又尖锐的质问,让薇丝特莉雅不敢呼吸,只能在双臂忽然被扣紧而难以脱逃的状况下抬起头来。
无声飞舞的蝴蝶光点,在银发上投射出蓝色与浅红色的光。
在这些光点中,金色双眸如明月般熊熊燃烧。
薇丝特莉雅花了点时间,才理解洛伊德抛出这个问题的真义。
——洛伊德在问她为何成为守门人。
而她没有仔细琢磨意义何在,将答案脱口而出。
因为洛伊德此刻想问的是「谁」。那个她曾经爱过的人,来到这个地方的理由。
薇丝特莉雅吐出有些颤抖的叹息,再浅吸一口气。
「……我应该说过了,我只会回答一个问题。」
耳内再度响起萨尔提斯的斥责声。洛伊德提出这个问题时,并没有任何意义。
只是为了得到萨尔提斯,为了超越自己,为了找出自己的弱点。
他的目的是得到萨尔提斯,回到布莱特他们所在的地方。
——为了乞求艾琳王女的爱。
见薇丝特莉雅不肯回答,那双带着锐利光芒的金色双眸涌现几分怒意,又或者是近似焦虑的情绪。
薇丝特莉雅低下头,躲避他的视线。
唯有紧扣双臂的手依旧炙热。那双炙热的手加重了力道,似乎想把她拉得更近。
「——那、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听到近在咫尺、从上方传来的那句话,薇丝特莉雅瞪大双眼。
心脏用力狂跳,视野忽然晕眩。
——跟当时一样的声音。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再次重返脑海的那个声音,跟宛若悲鸣的心跳声重叠了。
呼吸急促起来,双唇也在颤抖。
——够了。
她只是一再摇头。
——不要让我想起来。
——不要说出口。
四周昏暗至极,蓝紫色的光在身体上跃动四散。
她听见了青年微弱的吐息声——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她已经搞不清楚这是耳朵听见的声音,还是脑海中回荡的声音了。
薇丝特莉雅的视野剧烈扭曲,全世界都在撼动,让她丧失现实感,现在与过去交杂在一块。
只碰过一次的身体,紧紧拥住自己的臂膀,对自己付出的那份温柔。
最后且唯一的拥抱——永远不可能属于自己的那个人。
她喉咙震颤,狂涌而上的情绪使她语塞。她张开双唇,话语已经冲向舌尖。
(你明明没有选择我。)
她差点就将涌上心头的那句话说出口,于是用力闭上颤抖的双唇。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她紧紧闭上双眼,试图将闪烁的魔物光点和深深烙印在眼底的金银光芒,全都赶出脑海。
(洛伊德……不是布莱特。)
那是另一个人说的另一句话。交叠的两句话语,意义也完全不同。
——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我再也、不要——)
触碰的双手,让她束手无策的金黄双眸,让她沉沦的嗓音,都没有任何特殊意义。
她数度屏息,压抑不断涌上的情绪,缓慢举起无力的手。
薇丝特莉雅抓住洛伊德的手臂,开口说道:
「——告诉我。」
压抑的嗓音脆弱又嘶哑。
「不能用其他方式证明给艾琳王女看吗?一定要夺走萨尔提斯吗?」
感觉抓着上臂的手颤抖了一下。
听见洛伊德开口前的微弱吐息时,薇丝特莉雅胆怯地打断了他。
「魔法的话,想学多少我都可以教你。干脆把我拥有的知识和技术都传授给你吧。」
「我……」
「还需要什么?这个『未明之地』的知识?还是经验?如果能让你带回去那个世界,要多少我都——」
「不对!」
洛伊德破口大骂,让薇丝特莉雅屏住呼吸——这名聪慧机敏的青年,从来没有如此声嘶力竭过。
洛伊德的强势气息带着一股压力。尽管看不见,也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如火焰般炽烈。
薇丝特莉雅没有抬起头,继续盯着脚边,像是要挥去杂念般说道:
「哪里不对?除了萨尔提斯之外,你还想要什么?」
——除了萨尔提斯,我什么都能给你。
给出这个言外之意后,她听见洛伊德短促的屏息声。
「我之所以能像现在这样,当上『守门人』还能活下来,就是因为有萨尔提斯。我很需要它。」
犹豫已久的话语,薇丝特莉雅竟如此轻易地脱口而出。没有任何心理攻防,就是毫无矫饰的真心话。
——萨尔提斯听了,或许会气得大骂「干么搞得这么难堪」吧。
可是她再也无力包装粉饰。若没有萨尔提斯,薇丝特莉雅依蕾涅此刻就不会存在于此。
洛伊德沉默了。
双方都僵在原地,薇丝特莉雅只能静待答复。
极其微弱的光点在四周飞舞。不断变换色彩的脆弱光点,仿佛要与冰冻刺骨的寂静一同笼罩世界。
不久后,有个声音重重地打破了这股寂静。
「你是……因为有萨尔提斯——」
洛伊德的声音听起来宛如低吼。
那句话欲言又止,薇丝特莉雅没有继续听下去。
——因为有萨尔提斯,才能在这里活下去,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她依旧眼睫低垂,紧闭双唇,继续等待洛伊德给出问题的答案。
不知洛伊德是如何解读这股无言的拒绝,他好一阵子没有回答。
只是他沉静的呼吸中带着几分锐利,就像拔刀前那种感觉。
「——那,萨尔提斯为何不把你当成『真正的主人』?」
仿佛要击穿胸膛的低沉嗓音一出,薇丝特莉雅就屏住呼吸。
她迅速抬起双眸,与那对灿烂光辉的金色眼睛相视。
那双眼直盯着自己,让她无法动弹。
——什么……
脑海中剧烈晃荡。
浮现过无数次,但每次都拼命强忍,封印在内心深处的那个问题。
仿佛隐藏许久的秘密忽然被揭开的感觉,让她双颊顿时一热。
「放、放开我……!」
她用力握紧触碰洛伊德手臂的手,试图甩开他。
「跟你无关!这件事跟你无关吧!」
她用不屑的语气大声咆哮,听上去却像哀号。
——其实脑海中早有答案。
因为薇丝特莉雅依蕾涅与萨尔提斯过去信奉的那种英雄截然不同,不是那种能流传千古的绝世武人。
——萨尔提斯愿意伴随至此,只是因为可怜我罢了。
强悍又自负的圣剑,对一个女人心生怜悯,才会大发慈悲。
在那微暗的优越感之下,没有任何确切的事物,只是由惰性与怜悯牵成的关系,未来或许会被确切的真实狠狠破坏。
名为真主的确切存在。
——她不想用这种形式,被迫正视这个事实。
「你不惜做到这一步……也要从我身边夺走萨尔提斯吗!」
仍紧抓胳膊不放的洛伊德短促地吸了口气。发现他想回嘴时,薇丝特莉雅极度抗拒地大吼道:
「就算当不了它的主人,我也是这样走过来了!而且没有任何问题!只要——只要你没出现的话!」
薇丝特莉雅的嘶吼在黑暗中回荡着。
紧抓胳膊的手似乎有些颤抖。放声大喊的残响,拖着微弱的尾韵消失在黑暗的另一头。
等洛伊德稍稍松手,薇丝特莉雅就用双手推开他的身体。
从他人躯体感受到的微弱温度,转眼间就消失无踪。
冰冻刺骨的冷冽,瞬间从分开的距离窜了进来。
「——只有这样?」
耳边传来压抑又嘶哑的嗓音。
听到跟以往截然不同的语气,薇丝特莉雅抬起头来。
蓝紫色的光芒,从那对宛如映着月色的双眼一闪而过。
「你只希望——我别对萨尔提斯出手,直接消失在你面前?」
薇丝特莉雅的身体顿时剧烈晃荡,视野变得扭曲,类似头晕的感觉。
她双唇微张想说些什么,却戛然而止。
——冲上脑门的那股热度急速消退。
(我……)
就算意识到自己说的这句话代表了什么,也无法挽回了。
——得尽早将想夺取萨尔提斯的洛伊德送回去才行。她确实有过这种想法。
因为她不可能将萨尔提斯交出去。
而且这名青年的身体也撑不过「未明之地」的考验——这才是原因。可是……
洛伊德是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异物,也是通往那个世界的另一扇「门」。
他的身影、金色眼眸和嗓音,都唤起了薇丝特莉雅不愿回想的记忆,连内心深处都被翻搅得一塌糊涂。
所以……
『你擅长远距离攻击,我就该在能挥剑攻击的距离,相辅相成,一点问题也没有。』
——被必须守护的存在保护。
『要我打杂也好,把我当成驱赶杂鱼的剑也行,你就尽量使唤我吧。这也是一种锻炼。』
——还说无意让我承担。
『……睡不着的话,我来陪你吧。』
——在昏暗的夜里,被那双炙热的臂膀用力拉回。
『我想了解你的本质,依蕾涅。』
——啊啊,没错,所以……
薇丝特莉雅颤抖地吸了口气,在体内汇聚力量。
在没有太阳与月亮的世界中,她凝视着绽放金色微光的那双眼。
「不然呢?」
她拼命挤出声音。
——刹那间,带着月色的双眸动摇了。
薇丝特莉雅第一次看见狂妄不羁的青年露出这种表情。
眉宇和双唇都纹丝不动,微弱呼吸与金色眼眸中的光芒却震颤起来。
——简直就像是受伤少年的表情。
冰冷的思绪在薇丝特莉雅胸口蔓延,仿佛从倾倒的容器翻洒而出。
那种覆水难收的感觉,比「后悔」二字更加苦涩窒闷。
薇丝特莉雅本想用颤抖的双唇呼唤青年的名,却被对方低沉的嗓音打断。
「——我知道了。」
洛伊德回答的语气相当平静,让人读不出情绪。
方才浮现眼中的动摇已然消失,变得面无表情,让人联想到端整的面具。
「让我想想,给我一点时间。」
他的答案太过简短,却又无懈可击。薇丝特莉雅依旧双唇微启,顿时语塞。
——萨尔提斯的替代品。洛伊德说,他会想出其他证明。
他挥动修长双腿的脚跟,像是在空中轻踏似的。
洛伊德缓缓离开。
「……师傅,回去里面吧,这里太冷了。」
薇丝特莉雅只是轻轻点头。
她垂下紫色双眸。面对青年的离去,她用力握紧颤抖的指尖,强忍心中的冲动。
等洛伊德的身影消失在巨木中,她才慢慢举起双手捂住脸庞。
(……这样、就好了。)
——洛伊德是该回到那个世界的人,但我不是。
只是两道暂时交会的平行线,终点就在不远的前方。
本就是一段终将遗忘,与被遗忘的关系。
所以此刻的痛苦,颤抖的喉间,仿佛要深深烙印在眼底的痛楚——也只是暂时的。
蝶形魔物彼此挨近又分离,轻轻振翅变换色彩,一阵蓝、一阵紫。
不断变换的魔物光点,冷冷地映照着独自伫立在黑暗深渊,依旧双手捂面的那个女人。
◆
双脚再次踏上地面后,银发青年狠狠瞪向门后。
「萨尔提斯!你在里面吧!」
划破黑暗的嘶吼,瞬间闪过昏黑阴沉的屋内。
不等对方回应,那双眼就熠熠生辉,宛如一扫夜色的金黄火焰。
「——我有事要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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