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外加笔 把这一瞬间保存下来-章节

「音乐呢?你想不想学学乐器?」

听对方用平稳的语气如此提议,洛伊德缓缓眨了眨眼。

「您说——乐器吗?」

「是呀,或是美术。我说的不是鉴赏,要不要试着体验创造艺术?」

说不定能找到全新的自己唷——侯爵夫人看着洛伊德这么说,灰色双眸泛起一丝温柔的暖意。

「……我只是一介莽夫,根本没有艺术天分。」

——洛伊德差点说出「跟父亲不一样」,但觉得这么说有点幼稚,便打消念头。

听见这算不上圆滑的答案,夫人依然露出温暖的笑靥。

这位婚后不久就面临丧夫之痛,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的侯爵夫人,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氛围。她将深褐色长发优雅扎起,有一双柔和的灰色眼眸,微微下垂的眼角看起来很是甜美。左眼角有一颗小痣,但在她脸上极度协调,仿佛是装饰品。

夫人不只是知名的艺术后援者,也是公认的人际关系一流顾问,总有形形色色的男女来拜访这位夫人。

洛伊德对她的感觉是,以母亲来说太年轻,以姐姐来说太年长,以普通朋友来说又有点距离。

洛伊德是在偶然的机缘下结识了这位夫人,有点像是被旁人怂恿才与她交流。基本上都是夫人谈论艺术,洛伊德简短回应,但夫人的态度始终和善亲切。

聊着聊着——夫人便向洛伊德提出建议,问他要不要尝试创作艺术,而非单纯鉴赏。

「以为自己不适合的领域,其实都能开辟出意想不到的道路喔。」

夫人的语气温柔,宛如谆谆教诲。

洛伊德没有拒绝。他本来就不讨厌挑战。

某天,侯爵夫人安排了一场聚会,集结了许多知名画家与音乐家,并邀请年轻的千金与贵公子参加,洛伊德也是名单之一。画家与音乐家除了卖力推销自己,也现场教导绘画与演奏的入门技术。

洛伊德在聚会中发现了一件事。音乐方面,不管聆听或亲自演奏都不适合自己,也提不起兴趣。

虽然他对描摹物体的行为也没什么兴趣,但比演奏有意思多了。

——不必像乐团那样集结众人,也不必在众目睽睽下演奏,或许就是让他感兴趣的主要原因之一。

夫人机灵地察觉到他的心思,日后单独把洛伊德找过来,让他与自己特别器重的一名画家见面。

「您认为绘画本身的意义是什么?」

那位男画家用充满热情的语气询问。

洛伊德淡然地回答:

「——我对这方面还很陌生,实在无法想像。」

「别这么说!总之……总而言之,绘画就是将世界的刹那美景保存下来。一幅画可以框住世界,也可以捕捉时间。能连结他人与自我,表现自我,向外传达,绘画充满无限可能。不过最棒的是,绘画甚至能保留心动的瞬间——能为浮现心头的无形感动赋予形体,完整保存下来!」

男人眼中满是光芒。这位热情洋溢的男人实在是不像画家,更像是为理想殉道的革命者。他热切地向面无表情的洛伊德述说绘画的喜悦与理念,似乎想开拓洛伊德的启蒙之路。

「尽可能将刻骨铭心的瞬间保存下来,喜怒哀乐,什么都行,或是除此之外的其他情绪。如果能找到您想保存的那一瞬间——」

洛伊德对他滔滔不绝讲述的内容毫无共鸣也无法理解,却有点被他的热情感染,开始接受他的绘画指导。

房内有两名男女,但双方并无交流,只有单调的细碎声响,颜料轻轻搁在画布上。宅邸主人侯爵夫人高雅地坐在沙发上,面带微笑动也不动,前方立着一幅放在木架上的画布,还有一位握着画笔的青年。他脱去外套,身穿丝质衬衫与背心,将衣袖卷至手肘,更加凸显他的宽肩与厚实胸膛。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紧握的那枝画笔,不知为何有些短小,动作有些笨拙。

银色睫毛不时轻眨,藏在下方的金色眼眸,不断在画布与侯爵夫人之间移动。

但原本如精美雕刻动也不动的夫人忽然开口:

「很无趣吗?」

「——应该这么说吧,我的手完全跟不上。」

洛伊德的答案直截了当,这是他的真心话。

夫人听了便带着优雅微笑站起身,缓缓走向洛伊德。她绕到坐在画布前的青年后方,隔着宽广的肩膀凝视画布。

然后她微微倾身,将纤细手臂环过洛伊德的脖子。

「与其说找不到方向——更像是止步不前呢。」

我说的是你的心——夫人将唇凑近洛伊德耳畔,轻声嗫嚅。

洛伊德没有回头,继续看着只用画笔笔尖涂画几笔的画布。

「这表示你还没找到想保存的瞬间吧。」

夫人发出含着几分笑意的叹息,松开双臂,并拿起青年挂在一旁的外套,直接走回沙发。她先将外套搁下,缓缓将手移往身上那件礼服。

洛伊德轻启双唇正想提问,礼服就从夫人身上滑落,变成堆在脚边的布团。

只剩下那件轻薄内衬洋装后,夫人的圆滑曲线顿时一览无遗。然后夫人将洛伊德的外套穿在身上,往沙发上一坐。

男人的外套从肩膀上松垮垂落,衣摆长度大概落在女人的腿部,长长衣袖如装饰般垂坠而下。在披挂的外套之下,并拢的修长双腿与纤细柳腰,隔着轻薄衣物若隐若现。

如此魅惑的姿态,能让画家欣喜若狂地大笔挥毫,甚至连同性都会看得目不转睛。

夫人的灰色眼眸藏着宛如烈火的微光,紧盯着洛伊德看,随后露出有些忧伤的微笑。

「——居然连眉毛都不挑一下。」

洛伊德眨眨眼睛,轻启双唇,却无言以对。

◆

(是不是太大件啦?)

看着修补过的外套,薇丝特莉雅慌张地眨了眨眼。几天前跟幼体「大蛇」搏斗时,洛伊德的外套裂开了,所以后来薇丝特莉雅请「工翅虫」帮忙修补。

她将外套摊在桌面上确认。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漆黑布质,衣摆与衣领部分有叶片形状的金线丝绣,做工相当罕见,甚至有种高贵气息。魔物确实有能力做出非比寻常的精密剪裁,不只能从无到有,连修补都无可挑剔。

薇丝特莉雅虽然信任「工翅虫」的性质与工作能力,但再次确认后,却不禁起了疑心。

(还是尺寸量错了……)

外套真的很大件,让她脑中闪过这样的怀疑。也可能是黑色的重量感带来的错觉。

薇丝特莉雅不禁拿起外套,放在自己身上比划。

(呜哇……)

只是随便比一下,就知道肩膀宽度完全不一样。自己的肩头完全碰不到外套的肩线。

——她知道洛伊德身形修长,简直是老天赏饭吃的体格,但像这样仔细看过后,薇丝特莉雅又想叹气了。

薇丝特莉雅下意识向立在椅子旁边的萨尔提斯碎嘴道:

「要怎么练才能练成那样啊?还是这个年纪的青年都长这样?可是洛伊德的身材特别好……」

『你就是太瘦弱了!不管我怎么训练,你还是只能练到勉强能维生的程度而已,整个人干巴巴的!』

「有什么办法,也要看本身的底子好不好啊!我可是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壮很多了耶。」

薇丝特莉雅扬起单边眉毛,对这位同居者兼魔鬼教练圣剑反驳。

然后又望向天花板。洛伊德代替自己去搜索食材,到现在还没回来。

薇丝特莉雅的视线又默默回到放在身上的那件黑色外套。

(……唔嗯。)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但她小心翼翼地将手穿过黑色外套的袖子。

(呜哇……!)

实际穿上后,她吓得杏眼圆睁。

明明是短袖,但因为薇丝特莉雅肩宽不足,垂下来之后竟变成五分袖状态。而且虽然衣摆本来就偏长,但穿在薇丝特莉雅身上,衣摆居然长及腿部,轻轻松松就盖住了她的腿。

(连我这种身高穿了都……)

还在那个世界时,薇丝特莉雅的身高已经高于女性平均值了。跟布莱特以外的异性站在一块,还经常要担心自己会不会太高。

她举起双手确认袖长,又拉了拉衣摆,内心竟涌现出淡淡的乡愁。

(……布莱特也很高啊。)

就算在人多的地方,也能一眼就认出布莱特在哪里。不只是因为耀眼夺目的美貌与存在感,实际上他的银色头发也会从人群中脱颖而出。而且——

薇丝特莉雅不自觉抓紧了外套前襟。可能是从肩膀到手臂都被紧紧包覆,她能感受到些许温暖——也类似淡淡的安心感。

她曾在某一夜体验过这种感觉。在某个精心打造的中庭举办的夜宴中,寒气比想像中还要逼人,披在礼服上的披肩根本起不了御寒作用。薇丝特莉雅努力不将寒冷表现在脸上,不让身体颤抖,同行的布莱特却马上就发现了。

他毫不犹豫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薇丝特莉雅肩上。当时的温度就像从背后被他环抱似的,布莱特身上的香气微微窜进鼻腔,甜蜜到让她晕眩,彻底打乱了她心跳的节奏。事到如今,这段记忆只剩下滑稽和愚蠢的误会。

——明明不想想起这些事。

为了强忍心中的苦涩,薇丝特莉雅用力抓紧外套。明明已经忘了这么久,为何会忽然像这样忆起过往的浓烈感情与画面?

可能是太过大意了——被困在感伤回忆中的薇丝特莉雅,迟了几秒才发现青年已经回来了。

天花板感应到魔力后随即敞开,手里抱着一束植物的洛伊德缓缓降落在起居室。绑在脑后的银色头发像尾巴一样摇曳,深蓝色上衣衣摆静静随风翻飞。

那双金色眼眸马上就认出师傅,随后微微瞪大。

薇丝特莉雅隔了一会儿也认出徒弟的身影——整个人僵在原地。

短短几秒内,两人之间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沉默。手里抱着植物的徒弟,和将别人的黑外套穿在身上的师傅相互凝望。

不久后,徒弟简短的一句话打破了沉默。

「哦?」

形状优美的唇微微上扬,金色眼眸闪过挑衅的光芒。洛伊德「啪哒」一声将手中的那束植物放在桌上。

薇丝特莉雅吓得肩头一颤,顿时惊慌失措。洛伊德的目光直盯着自己,看着自己将他的外套牢牢穿在身上的样子。他看得目不转睛,仿佛光用视线就能将薇丝特莉雅烧得体无完肤。

薇丝特莉雅的脸瞬间发热,全身僵直无法动弹,因为太过紧张,不小心又用力抓紧外套。

「这、这是、那个……!」

「——原来你这么寂寞啊?」

「唔!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啊,才没有呢!我只是、呃、只是在确认尺寸,还要看看修补后的强度够不够……!」

『你的体型跟他差这么多,穿在身上确认强度根本没有意义啊!干么找借口——』

「给我闭嘴,萨尔托!」

薇丝特莉雅尖着嗓门对落井下石的圣剑提出抗议,脸颊也越来越烫。趁洛伊德本人不在时穿上他的外套——而且明显是刻意为之——这种极度可疑且完全不避嫌的行为,当然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薇丝特莉雅顿时坐立难安,将脸别向一旁拼命解释。

「放心吧,我、我会负责丢掉这件外套,再请『工翅虫』帮你做一件新的……」

「——丢掉?」

洛伊德这才皱起眉头。

果然生气了吧——薇丝特莉雅急忙点头。

「对啊,所以……」

「何必丢掉?外套又不脏,而且不是修补过了吗?」

洛伊德的眉头忽然舒展,用恍然大悟的语气说了声「啊~」,然后微微耸肩。

「如果你想把外套当成我的替代品,就继续穿着吧,我不介意。」

「唔!」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台词,薇丝特莉雅吓得瞪大双眼。原本想坦然地回骂一句「说什么傻话」,现实却是紧张到破音。

「你……你在说什么啦!听、听起来很奇怪耶!」

「毕竟一回来就看到你穿着我的外套,还抓得那么紧,好像很寂寞的样子。原来你这么爱我啊。」

「爱……爱……!根本不是好吗!」

薇丝特莉雅拼命抗议,舌头却越来越不听使唤,完全被这意料之外的状况搞疯了。她一时束手无策,急忙将眼神从洛伊德身上移开,口中念念有词。

「我真的只是,觉得尺寸怪怪的而已,没有其他意思。总之我会把这件外套丢掉……」

「那就脱下来啊。」

「唔!」

薇丝特莉雅瞪大双眼,感觉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她猛然将目光转回,发现洛伊德将手伸了出来。

「如果你擅自决定要把外套扔掉,那就还给我。」

薇丝特莉雅发出「唔」的低吟声——这原本就是帮洛伊德制作的衣服,擅自扔掉可能惹他生气了吧。

可是要直接脱下来还给他,也让薇丝特莉雅相当犹豫。

『要丢掉的话,就赶快拿去烧一烧啦!』

听到萨尔提斯的高声怒骂,薇丝特莉雅将头垂得好低。嘴上轻浮却十分可靠的圣剑,此刻却完全无法为她助力。

「……洗过之后……再还你。」

「又不脏。」

「脏、脏了……」

「你在说什么,快还我。」

发现洛伊德往前踏出一步,薇丝特莉雅立刻抓紧外套往后退。

「不、不要!」

「少废话。」

「不管!我要洗……!」

见徒弟步步逼近,薇丝特莉雅坚决不肯,又往后退了几步。

洛伊德眯起那双金色眼睛。

「那我帮你脱喔。」

洛伊德说话时将声音压低了几度,眼神相当锐利,还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浅笑。

薇丝特莉雅吓得缩起身子——洛伊德向来言出必行,薇丝特莉雅还来不及思考,直觉就发出警告。

(为、为什么……?)

是因为擅自动了他的外套,还说要丢掉,所以真的动怒了吗?

薇丝特莉雅喉头微微震颤,沮丧地低下头。她慢吞吞地将两只手从外套抽出来,抱在胸前轻轻折起,像进贡一样小心翼翼地交还给青年。外套立刻被接了过去,双手顿时空荡荡的。

正觉得气氛有些尴尬时,就听见洛伊德不以为然的声音。

「——想穿的话没关系啊。如果你想要的话,要不要我现在先穿一会儿,之后再拿给你?」

「唔!你、你说什……不需要!」

听到他藏在话语中的调侃,薇丝特莉雅忍不住抗议,这才发现彻底被他耍了。不知是懊悔还是羞耻的情绪让她方寸大乱,她赶紧伸手轻轻整理乱掉的头发。这一连串的动作,都被那双金色眼眸静静地看着。

「——这里有颜料之类的东西吗?」

洛伊德忽然抛出这个疑问,薇丝特莉雅不禁抬起头,有些疑惑。

「颜料……?怎么忽然要这种东西?笔记文具倒是有一些。」

听了薇丝特莉雅的回答,洛伊德只是简短地应了声「没什么」。

薇丝特莉雅没料到会从青年口中听见美术相关的词汇,惊讶地眨了眨眼。

「难道你会画画吗?」

洛伊德一手拿着黑色外套,用另一手扶着脖子。

「以前学过一点皮毛而已。我知道自己不适合这条路。」

薇丝特莉雅杏眼圆睁,惊讶地呢喃着「原来如此」。

结果萨尔提斯像是逮到大好机会般,得意洋洋地插嘴。

『毕竟是乳臭未干、空有几分武艺在身的臭小鬼嘛,当然不适合!』

「比连画笔都握不住的圣剑大人适合多了。」

『蠢货!说到底,绘画跟音乐的本质在于精神层面——』

面对即将爆发的争论,薇丝特莉雅心中浮现出淡淡的疑问。

「你有什么构图吗?还是找到什么想画的东西?」

听薇丝特莉雅这么问,洛伊德转过头,用金色双眸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不是刚才那种略带挑衅的调侃眼神,那股强而有力的视线,把薇丝特莉雅吓得措手不及。那种眼神不是揶揄、嘲讽或试探,也不是学习魔法时认真观察的模样,而是更加静谧深沉,甚至夹带着几分热意——

不久后,洛伊德用宛如独白的微弱音量轻声低语。

薇丝特莉雅正想回问,萨尔提斯就又高声大吼,洛伊德瞪了它一眼。

后来默默错过时机,薇丝特莉雅就没有再多问了,只能在内心疑惑地反复思量。

可能是听错了吧,但洛伊德好像是这么说的。

『……我想把这一瞬间保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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