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疾风烈火-章节
1
清晨的天空,清澈到令人心痛。
鬼屋背面,灰色的烟雾正源源不断地升向高空。
本乡凝视着那袅袅升起的烟雾,在心中祈祷。
风啊,吹吧。
至少将他的灵魂,送往遥远的祖国吧。
2
“……本乡猛。”
神原从公寓的阴影中现身。
他拖着庞大的身躯走近本乡,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只被压扁的Peace烟盒。当手指和嘴唇都硕大无比的神原拿起烟时,香烟简直就像微缩模型一样。
神原叼着烟,看向本乡。
本乡将假面放在一旁,身体仍裹在强化服中。
“……借来的吗?”
面对神原的询问,本乡默默点头。
原先为本乡准备的强化服,早已被化为“飞蝗男”的本乡亲手撕碎,但假面和腰带——“台风”依然完好。他只从隼人那里继承了强化服,备齐了作为‘S.M.R.’……不,作为假面骑士的装备。
从隼人那里继承的,并不止这些。
本乡的脖子上,还紧紧系着一条赤红围巾。
然后。
“你,还在摆弄那个吗?”
看到本乡手中的东西,神原低语道。本乡低着头,正在摆弄手中的九连环,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这种东西,以前很简单。只要动点脑筋,掌握诀窍就能解开。但现在不行了,稍有不慎就会拧断它。控制力量比想象中要难得多。”
“……是吗。”
“这具身体,我本以为已经习惯了,但似乎并非如此。我想,隼人就是打算教会我这个。”
“那,能解开吗?”
本乡沉默着摇了摇头。
“很可惜,没时间了。这个就寄放在你那里吧。”
说着,本乡将九连环递向了神原。
“你自己拿着不好吗?”
“虽然我是想自己拿着。”本乡腼腆地笑了笑。“不巧的是,这身衣服没有口袋。”
神原默默地接过了九连环,将它放进了夹克上的大口袋里。
“抱歉,打扰了葬礼。”
神原望着升腾的烟雾,低声说道:
“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我也做过同样的行为,送走了好几个人。不过,那时连汽油也没有,只能让他们就那样回归尘土。”
“神原先生,你,之前就认识隼人吗?看起来不像是昨天才认识的交情。”
“……不,就是昨天才认识的。我也是在那家伙带着你逃出来时,才第一次见到他。和他在一起的时间,跟你差不多。”
“……是吗,看来时间的长短并不重要啊。”
神原静静地点了点头。
“终于准备就绪了……多亏了你和隼人。我们‘反修卡同盟’的突击队将对‘迷宫’发起袭击。”
“……迷宫?”
“是‘修卡’的箱根基地。敌我双方一直都用这个代号称呼它……这不是以往那种小规模作战,将是一场全面战争。”
“……我也去。抱歉,就让我用你们当开路先锋吧。”
“开路先锋……倒也无妨。但你去‘修卡基地’,是为了什么……不,应该说是回去做什么……复仇吗?血债血偿吗?”
“我要去见他们的首领。”
本乡俯视着仍在冒烟的深坑,说道:
“他们想干什么、是怎样的人,我想先去确认那些……一切行动,都要在那之后开始。”
“他们的目的……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了。”
“不,我想知道的,并不是这个。”
“……”
墨镜之下,神原的目光微微闪动。
“……不过,对方也不会乖乖放行。敌人会派出大批改造人来迎接。恐怕不止一两百,毕竟,那里算是日本国内最大级别的设施。”
神原点上第二支烟。
“守卫基地的改造人,在他们的组织里被称为士兵级,是些用完即弃的工具。可悲啊,从一开始被抓住时,他们就被筛选成了没什么价值的人,脑子被改造,就此变成了怪物。人这种东西,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会被区别对待。即使被丢进地狱的最底层,也依然会被分类。像你和隼人这样优秀的人还算幸运。至少,你们还保留了能思考的头脑。”
“……神原先生,你话原来这么多吗?”
神原像是在上香一般,将那支已点燃的香烟放在深坑前。
“说了些多余的话而已。”
“我不是那个意思。为什么特意对我说这些?如果我因为顾虑这些而无法战斗,吃亏的可是你们。”
“你说得对,不过……告诉你是我的本分。”
“被‘修卡’改造过的人,还能恢复原状吗?”
“不可能,绝对无法恢复。”
神原立刻答道。
“明白了。”
本乡也立刻回应道。
“明白什么了?”
“如果需要,就去战斗。仅此而已。”
“……我去和我的人协调一下吧。那些士兵级的家伙,我们会尽量处理好。一旦闯入基地,你就径直往深处冲。敌人的代号叫‘上校’,想见老大的话,就去找他。”
说完这些,神原便准备离开。
“等等,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嗯?什么?”
“我饿了。出发之前,我想吃点东西。”
“……一直没吃东西吗。明白了,我现在就让部下准备。”
“……菜单由我来定。”
“嗯?”
“那个太空食品……就是改造人吃的食物还有吧?隼人曾劝我吃的那个。抱歉,请把那东西拿来。吃完我就出发。”
神原挥了挥手,便消失在了公寓的另一侧。
3
仿佛在空中飞行一般。
流动的绿意,逼近的路面。
还有迎面而来的风。
感觉与开车时截然不同。
一切都如此新鲜。
虽然身处这般处境,“新鲜”或许是最不相称的词语,但本乡仍享受着骑乘摩托、操控这辆机车的乐趣。
本乡猛驾驶着本田CB450,在箱根的山路上疾驰。
他大胆地倾斜车身,穿行于连续急弯的山路之间。那娴熟的驾驶姿态,实在令人难以相信,他其实昨天才开始练习。
安装在车把旁的小型无线电中,传来了神原的声音:
“……封锁完毕。之后,在到达‘修卡’设施为止,不会遇到任何普通车辆……飞驰吧。”
“了解。”
本乡脱下卡其色连帽衫。
穿在里面的黑色强化服暴露了出来。
深红色的围巾被风拉扯着,笔直地向后延伸。
他将车体控制交由车载人工智能,松开把手,从伪装油箱里取出收纳其中的假面。
本乡尚未完成假面的佩戴,“旋风号”便已先行完成变形。车身被白色整流罩所覆盖。
本乡怀着决意,按下了腰带的开关。
——“假面骑士”就此诞生。
“……本乡猛。”
警告声响起后,无线电中再次传来神原的通讯。
“这次作战,我们也做好了觉悟,牺牲应该会不少,但你没必要在意我们这边的情况。我们已经掌握了设施中枢的位置,突入后,我们负责引导,你径直朝那里去就行。”
“明白了。”
“假面骑士”本乡猛将握紧的油门一口气拧到底。
前后轮中内置的超导电机以最大转速旋转起来,几乎是一瞬间,“旋风号”加速至时速四百公里。
狂风迎面撞击。
空气的帘幕化作厚实的墙壁,猛袭向“旋风号”和“假面骑士”。
那是狂暴的疾风,
是本乡自出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的无形威胁。
然而,“假面骑士”仍未松开油门。
为了响应这股意志,“假面骑士”体内的强化细胞和辅助它们的微型机械群开始活跃起来。
体内热量翻涌。
“旋风号”搭载的超小型电脑与“假面骑士”意识同步,包裹车身的一部分整流罩变形为导流风的通道。风穿过整流罩,猛然涌向“假面骑士”的腹部。
腰间的“台风”发出轰鸣,开始吸纳气流。
此前只是不断拍打着“假面骑士”的风,此刻正在他的体内奔涌,与每个细胞融为一体。
风与“假面骑士”融为一体,“假面骑士”亦与风融为一体。
4
被称作“迷宫”的箱根“修卡”基地,其建设史可追溯至二十六年前。
一九四五年。
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
柏林陷落,德国战败。
这则消息,震撼了远在远东之地——日本的一众德国高官。他们中的许多人为自己的末路感到绝望,有人静静度日,有人沉溺于享乐。然而,其中也有尚未失去最后一丝希望的一派。
其核心人物,便是被称为“华沙屠夫”的约瑟夫·迈辛格。
迈辛格在纳粹德国占领下的波兰华沙担任盖世太保长官,期间曾实施极为残酷的屠杀,其恶行之甚,据说连亲卫队长官海因里希·希姆莱都为之色变。迈辛格因华沙的行径受到追究,原定由希姆莱主持审判,但在迈辛格庇护者的运作下,他以转调至东京的形式逃脱了制裁。
来日后,迈辛格仍致力于消灭亚洲地区的犹太人,但祖国德意志崩溃的消息,彻底剥夺了他的一切。
迈辛格借助志同道合的德国大使和部分日本军官之手,试图推进第三帝国复活计划。被选为据点的,是距离帝都东京不远的箱根之地。在那里,一座日德联合大本营即将拔地而起。
不,与其说是日德大本营,不如说是计划让纳粹在阿尔卑斯山中未能建成、最终化为泡影的“国家堡垒”在远东之地——日本复现。
尽管败局已定、人手严重不足,可即便如此,勉强集结的工人仍在箱根山中的地下持续施工。
然而,日本迎来战败的日期比他们预料的更早。工程半途而废,箱根大本营彻底隐没于历史的黑暗中。
然而,虽被掩埋于黑暗中,这座地下要塞却从未死去。“修卡”注意到了它,接手了工程,将其建设为他们在日本的活动据点。
“‘反修卡同盟’的进攻已经开始。”
办公室里,“上校”接到了来自部下的报告。
按照惯例,部下应立刻退下,并按规定的迎击态势加以部署。但部下却并未动身。
“……怎么了?”
面对“上校”的询问,年轻下属擦了擦额头的汗:
“……因为,无法采取常规应对。几乎所有的通道都被他们压制了,这是总攻。”
“这点也在预料之中。应该已经传达过了吧,我方也应全力迎击。”
不管擦多少次,下属的汗都止不住。不仅如此,他就像被困在桑拿房里一样,汗水从下巴尖不断滴落。
“别说全力了……我方连常规迎击态势都无法维持,最低限度的编成也做不到。”
“……明白了。退下吧,后续的事我会问他。”
“上校”用余光瞥了一眼走进来的“大使”,对部下如此命令道。
“大使”默默地在沙发上坐下。见状,“上校”眯起了双眼。
今天的“大使”没有穿那套心爱的白色西装,而是穿了一身黑色西装与黑色领带。
“大使”穿的是丧服。
“自这座基地建成以来,有多少年了?”
“大使”低声喃喃道。
“该从什么时候算起呢?”
“这个嘛……大概是从你来了之后吧。”
“二十六年了。作为基地投入使用,则不过二十年。”
“二十年啊……倒也不短了。”
“在那之前的六年,也绝不短暂。”
“是啊……‘上校’,我想抽根烟。”
“请便。”
“……没有烟灰缸。”
“掸在地上就好。”
“是吗,那就这样吧。”
“大使”翻遍了西装口袋,最后却露出一丝苦笑:
“这下可难办了。好像忘在哪儿了。也罢,抽烟对身体不好。能有机会不抽,倒也不错。”
“大使”从沙发上起身,绕过桌旁,走到房间深处那架巨大的管风琴前站定。
“‘上校’,我很久之前就想问你……这架管风琴,你都是什么时候弹?可惜,我没见你弹过哪怕一次。”
“一次都没有弹过。我没有音乐天赋,但我的母亲喜欢管风琴的音色。若是在女性也能自由选择职业的现代,她或许会成为一名管风琴演奏家吧……这是我的妄想。”
“这样啊。我对音乐也一窍不通,不过……一架从不发出声音的乐器,也未免太可怜了。”
“……”
“……‘上校’,我来跟你汇报一下。本来,改造人是你管辖下的兵力。但我擅自……当然,已经获得了上层的许可……我借用了这座设施中约九成的改造人。”
“是吗。”
“上校”以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回应道。
“你想怎么处置这座基地,是你的自由。正如大家所公认的那样,这里是你的王国。但这里的资产并非全部属于你。这里的技术和信息是修卡的重要财产,必须死守,转移时也需要护卫。”
“……原来如此吗。”
“正是如此。”
“大使”答道。
“‘反修卡同盟’的突击队……是叫神原队吗。他们正在发动猛攻,这是史无前例的大攻势。不过那群家伙倒也算有点脑子。神原队不过是佯攻罢了。”
“……”
“神原本人是否知道自己被当作诱饵,这点还不清楚……看来,‘反修卡同盟’里总算多了几个会动脑子的家伙。他们早就料到,我们会放弃这座设施,以此为前提制定了作战计划。那群家伙的真正主力,盯上的是我们转移重要设备与信息的时机。让剩下的一成改造人留在这里,你应该感激才对。虽说有九成用作护卫,但我不认为队伍能轻松脱身。那群家伙终于连美军都调来了,本该从越南返回本土的特种部队,已在丹泽山中展开部署。”
“大使”离开管风琴前,重新在沙发上坐下。他的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爽朗,看起来疲惫不堪。
“虽然接连发问实在冒昧,但‘上校’……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是说信息泄露的事吗?”
“不……嘛,也算其中之一吧。”
“我以为‘大使’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过去二十年,你一直向‘反修卡同盟’等敌对势力透露这座设施的信息。不光是我,上层当然也知道。”
“……”
“然而,你是我们组织的骄傲,是英雄。况且,这里是你的地盘。任凭那些老鼠到处乱窜、造成些许损失,这些都不成问题。不过,积少成多……也已到极限了。”
“……抱歉。”
“不必道歉。我再说一遍,这里是你的王国,但也正因如此,我才不明白。这里对你来说,难道就只是座设施或者基地而已吗?我一直以为,这里是支撑你心灵的巨大艺术品。像我这样不懂风雅为何物的乡巴佬是无法想象的,但对你来说,对你们这些纳粹来说,难道不应该很看重它吗?”
“……‘大使’。”
“什么事?”
“克里特王米诺斯的王后,帕西法厄。”
“……嗯?”
“她与公牛所生的怪物,你知道吗?”
“……米诺陶洛斯吗?”
“没错,就是那头牛头人身的怪物,米诺陶洛斯。为了隐藏那头受诅咒的怪物,米诺斯王命代达罗斯建造了一座迷宫。被关在其中的米诺陶洛斯,吞噬着被献祭的年轻男女,直到被英雄忒修斯所葬送。”
“……”
“我读过许多书,但我想知道的答案,却完全找不到记载。在被忒修斯打倒之前,米诺陶洛斯究竟在想些什么?”
“……若它什么也没想就好了。那样的话,或许还算幸福。”
这时,伴随着警报声,“上校”的桌面被映成了红色。桌上的终端画面上,信息正飞速流过。
“大使”站起身来,凑近屏幕。
“哎呀哎呀,看来连慢慢聊天的工夫都没有了。大老鼠似乎已潜入到相当深的地方了。”
听到“大使”的低语,“上校”走近办公桌,轻轻挥下拳头,终端机便碎成了粉末,那烦人的警报与光亮也随之沉寂。
“‘大使’,我最近总会做一个同样的梦,关于大陆的梦。”
“……”
“也会梦见身在柏林的时候。被同样的梦境如此纠缠,连我也开始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了。此刻与你交谈的这段时间,我也不确定它到底是不是梦。”
“……”
“大使”一边拨弄着碎裂终端的碎片,一边说道:
“‘上校’,你最近一直在用这个盯着某人看吧?”
“……嗯。”
“本乡猛,‘S.M.R.’的样本,就那么让你在意吗?”
“……他与‘蜘蛛男’的战斗记录仅有五十三秒。”
“……”
“看到那段影像时,我的心都在颤抖。这二十年来,我为了‘修卡’投身于各个战场。然而,那些亲身经历的搏命时刻,与观看那段影像时带给我的震撼……根本无法相提并论。或许,就是从那时起,我才开始一直做梦。”
“……”
随着一声“失礼了”响起,一群身着西装的人走了进来。是“大使”的部下。
“抱歉,‘上校’。本来还想再多聊一会儿的,但差不多也该道别了。虽然迟早会迎来这一天……但事情的发生总是突如其来的。说实话,直到现在,我都难以相信。最后,我有句话想对你说。”
“什么?”
“是关于本乡猛的,你最好不要跟那个人战斗……如果你改变了主意,还想再多活一段时间的话。”
“……这算是忠告吗?”
“……到底算不算呢,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说起来,你大概不喜欢我吧?”
“上校”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果然啊。不过,不管你信不信,我倒是对你颇有好感。”
留下这句话后,“大使”便与部下们一同迈步离去。
即将离开房间时,“大使”回头看了一眼。
“……真是难办啊。我只考虑过要被人喜欢……那么,虽然不情愿,但‘上校’……保重。”
“迷宫”……也就是“修卡”箱根基地的各个角落,激战早已拉开帷幕。
狭窄的通道化作灼热地狱。火焰喷射器喷出的高热烈焰,如同巨龙的舌头般蜿蜒扭动,摧毁着“修卡”改造人的肉体。野兽的嚎叫层层回荡。
当然,改造人们也并非是在一味被动挨打。
“蝎子男”们扑向“反修卡同盟”的突击队员,将尾尖的毒针刺入他们体内。足以使大型猛兽瞬间毙命的神经毒素,令这些刚强的男人们痛苦地倒在地上。
“蜥蜴男”以其卓越的再生能力为武器,即使被火焰灼烧,仍孤身跃入突击队员们中间,将他们的头骨逐一咬碎。
“壁虎人”们在天花板和墙壁上自由奔行,巧妙地避开火焰喷射器的攻击,对突击队员发动奇袭。
冲到最深处时,突击队员们面前出现了一株全长超过十米的食人植物——“捕蝇草人”,它堪称“修卡”基地的防御王牌。从它身体各处溢出的体液,将突击队员们的身体连同墙壁和地板一同溶解,再用巨大的口器将他们接连吞噬。
改造人也好,神原队的突击队员也罢,都在倾尽全力奋战,然后倒下。
他们中没有任何人知道,这场战斗早已失去了意义。
在异形之影翻腾跳跃、子弹与火焰交错的战场上,一道疾影掠过。
那是驾驭着“旋风号”的“假面骑士”——本乡猛。
“假面骑士”不打算进行无谓的战斗。他挑选的,都是已被神原队压制的区域,同时依靠被增幅至最大限度的视觉与听觉,避免与敌方改造人接触,一心朝着中心区域前进。
“假面骑士”感知到前方有一处竖井存在。
直径约十米。
从其大小及气流判断,“骑士”推测,这是通往地表的空调,也就是换气系统的通道。
他驾驶“旋风号”撞穿最薄弱的壁面,跃入竖井之中。此举旨在缩短前往下层的时间,但若径直坠落,即便是改造后的肉体与超高性能机车,也绝对难以承受。
“旋风号”的车轮猛撞向墙壁,每一次撞击,特殊轮胎都会变形,同时展现出强力粘性,施加制动。
“旋风号”在墙壁之间呈Z字形向下坠落。那姿态,简直宛如白色闪电。
“……嗯?”
人工复眼所呈现的多重视野中,有一道黄色身影掠过。
若是放在平时,倒还罢了,可此刻的“骑士”正连同摩托一起下坠,他的知觉几乎全都专注于控制“旋风号”上,无暇解析那神秘身影的信息。
唰。
那道身影又出现了。
……豹?
在意识到逼近的身影真面目的一瞬间,对方已经狠狠撞上了“骑士”。
那头兽人……“豹人”将獠牙与双爪刺入“骑士”的肩头,令“骑士”的手脱离了车把。
“旋风号”朝着下方的深渊坠落。
“豹人”借着一跃而上的势头,将“骑士”狠狠砸向竖井的壁面。它用双脚的爪子按住“骑士”的身体,同时以右爪刺入壁缝支撑自身,挥动空出的左爪,试图撕裂强化服。
“骑士”以左手格挡利爪的攻击,同时伸出右手,探向“豹人”脖颈,毫不留情地将手指刺入侧颈,试图粉碎对手的骨骼。
“豹人”的双眼如气球般膨胀,长长的下颚无力地垂落下来,为了寻求空气,血红的舌头耷拉在嘴边。每当“台风”发出轰鸣,“豹人”的脖颈便发出“嘎吱嘎吱”的异响。
就在颈骨即将被碾碎之际,“豹人”却做出了超乎预料的举动。它右手拍击壁面,连同“骑士”一起跃向竖井中心,坠入虚空之中。
“骑士”瞬间洞悉了敌方改造人的意图。
自爆。
它打算和自己一起坠入竖井底部么……此刻距离最下层,仍有一百多米。
即便是改造后的肉体,在这种高度下,若径直摔落地面,也绝对无法承受。
万分危急。
然而,假面之下,本乡猛却只是露出了苦笑。
“……‘旋风号’!”
“假面骑士”本乡的呼喊在竖井中层层回荡。
仿佛被那声音牵引一般,一辆白色机车从昏暗的竖井底部冲出,疾驰而上。凭借特殊分子的作用,轮胎将粘性发挥到极限,垂直攀行于壁面之上!
在掠过下坠中的“骑士”与“豹人”的瞬间,“旋风号”的车轮轻轻离开壁面。如同要与二者重叠般,机车径直撞向缠斗在一起的两个改造人。
虽然双方被车身击中时所受的创伤是等同的,但因预判了这一动向,“骑士”占了上风。他并未错过“豹人”被旋风号整流罩击中的那一瞬间。“骑士”趁机踢中“豹人”腹部,以腾出的双手抓住了“旋风号”的车把。
“豹人”独自在虚空中挥舞着利爪,坠入深渊的黑暗之中。
——“假面骑士”果然名不虚传。
只要与双轮兵器“旋风号”协同作战,他便是无敌的。
5
“假面骑士”本乡猛推开沉重的门扉,踏入了那间房间。
这里的布置,与人们心目中秘密组织、战斗集团中枢的印象相去甚远。
正面矗立着管风琴与石砌墙壁,若摆上长椅与祭坛,随时都能变成一座教堂。
本该安放祭坛的位置,却放着一张厚重的办公桌。
一位男性正坐在那里,凝视着推门而入的“骑士”。
当“假面骑士”本乡猛看到那张脸时,呆住了。
“居……居然是个孩子。”
男性……“上校”缓缓站起身来。
他便是“迷宫”……“修卡”箱根基地的总司令官。
金发碧眼的“上校”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
他身穿黑色的立襟制服。
雕刻般的深邃五官,雪白的肌肤……是一名白人少年。
“我已恭候你多时了,本乡猛。比我预想的时间来得晚啊。”
“上校”的日语发音完美到无可挑剔,至少比隼人要流利得多。
“你看到我的模样会感到惊讶,这点我可以理解,但我的确就是你想见的男人。我的代号是‘上校’,名为弗朗兹·斐迪南。”
“弗朗兹·斐迪南?……你是德国人吗?”
“正是。”
“回答我,你就是‘修卡’的首领吗?”
“上校”皱起了眉头。
“答案是NO。我是这座基地的司令没错,但并非组织首领。和我同级的干部多得是……嗯?怎么?我这种下等人出来迎接,让你感到不满了吗?”
“也就是说……你并非代表‘修卡’意志之人,对吗?”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我们的组织……作为一个组织,形态相当特殊。若要回答你的问题,从某种意义上说,答案是YES,但从另一种意义上说,则是NO。不过,本乡君,既然想谈,不如先以真面目示人如何?戴着那副假面说话,想必也很憋闷吧。”
“不必了。”
本乡猛……不,“假面骑士”本乡猛斩钉截铁地答道。
“如今这副假面……就是我的脸。”
“……”
“是用来面对你们的脸。而且我不是‘S.M.R.’,而是‘假面骑士’,这便是与你们战斗之人的名字。”
“……假面、骑士?这就是你的名字吗?”
“没错,是我和一位叫做隼人的男人共有的名字。”
“……是自己决定,然后自己获得的名字吗。”
“没错。”
“明白了。这个名字,我将会永远铭记于心……话说回来,你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的?是为了运用那股赋予我们的力量,回来复仇的吗?”
复仇……听到这个词的瞬间,“假面骑士”本乡猛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奇妙的感慨。
“……复仇吗,并非如此。虽然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但不知为何,我对你们并无恨意。得知自己的身体被改造时,我确实绝望过,但也仅此而已。”
“原来如此……确实,此刻或许是这样。但再过几年,你将会被自己也无法控制的强烈仇恨所折磨……到那时,希望仍存在可供你复仇的对象吧。”
“……我不知道你在这个组织中掌握着多大的实权。但如果你是参与组织运营的干部,我就明确告诉你,无论是召集委员会,还是向上级报告都无所谓。立即停止‘修卡’的一切活动。现在马上。”
短暂的沉默后,“上校”突然笑了起来。
“哎呀哎呀,失礼了,这可真是相当令人感兴趣的提议。踏过尸山、闯入此处的男人啊……真是杰作,看来,你拥有卓越的幽默感。”
“也就是说……答案是NO咯?”
“如果是……你要怎么做?”
“……唯有战斗。”
伴随着轰鸣声,一道白影撞破办公室的天花板,直冲而下。
——是“旋风号”!
那辆好比“假面骑士”分身的机车,精准地撞中“上校”,将他撞向管风琴。
那架由职业工匠倾注心血制成的管风琴,化作四散的木片与金属碎片,发出临终的悲鸣……层层叠叠的不协和音回荡着,随即陷入沉寂。这是它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演奏。
“上校”的身体嵌入了管风琴……或者说,曾经是管风琴的东西之中,即便如此,“旋风号”的马达也仍未停止,车轮冒出白烟。
从破损管风琴缝隙中露出的手脚痉挛了几下后,随即便无力垂落,不再动弹。
接收到“骑士”的脑波,“旋风号”的马达终于停下。
“……有趣。”
从折断的管风琴管中,传来了“上校”的声音。
是与方才分毫不差的、充满自信的嗓音。
“骑士”再度发送指令,启动了“旋风号”的马达。
“我还以为,既然你有干劲,一开始就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攻过来。”“上校”的声音再次传来。“提出那种无聊的要求,是为诱导机车争取时间吗?”
“……要求是发自真心,不过,保险也得上。”
“哼。无论如何,终究是卑劣之举。不愧是我们组织精心挑选的人才。”
“……是想挑衅吗?但对我没用。话说在前头,我会不择手段。为了和你们继续战斗,我必须活下去,绝不能死。”
“……既然如此,那我也告诉你,想杀我的话,就得再认真一点。”
“少虚张声势了!”
然而,“上校”的话并非虚张声势,他用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上校”那无力垂落的手脚猛然抬起。
“旋风号”的车轮离开了地面,车身随之高高悬起。
与其说是改造人的感知,不如说是瞬间的直觉,“假面骑士”本乡猛迅速跳开。“旋风号”如子弹般疾射向他刚才所站的位置。即便是那台具备优异陀螺仪功能的机车,此刻也无暇调整态势,伴随着整流罩的摩擦声,侧翻倒地。
“我早就说过了吧,本乡猛。”
“上校”推开管风琴的碎片,神色如常地现身。
制服虽已破烂不堪,但他那张端正的面庞却没有一丝伤痕。
6
“……真是个了不起的男人啊,你真的……有把我当孩子看吗?面对这样的对手,居然让那辆机车冲过来……该说是残酷呢,还是别的什么呢?有趣,真是了不起。”
“上校”满面笑容地说道。
虽说是十五六岁,但那笑容,那声音,与其说是青年,不如说更像孩子,其中带着一丝天真无邪的稚气。
然而,“假面骑士”本乡猛却毅然说道:
“你的外表与年龄无关。这双复眼和这对触角可不是摆设。我早就知道你是改造人,正因如此,我才让‘旋风号’撞了上去。”
“原来如此……不过,看来没起什么作用啊。”
“上校”瞥了一眼倒地的“旋风号”,说道:
“话说回来,还真是乱来呢,为什么?”
“……”
“还是说,你在害怕?害怕改造人?”
“……我早已发誓过,面对你们‘修卡’的改造人时,我的内心不会有任何波澜。”
回答的同时,“骑士”调动一切感官,试图获取“上校”的信息。通过复眼获得的多重视野,不仅能捕捉可见光的影像信息,还能感知宽频带的电磁波。
“‘修卡’的改造人吗……不巧的是,改造我肉体的并非‘修卡’。”
“……什么?不是‘修卡’,那是谁?”
“骑士”将注意力投向多重视野中的一处,那里显示着“上校”体内的热量变化。目前,他的强化细胞活动仍维持在正常水平。
“假面骑士”本乡猛在犹豫该如何行动。无论假面的功能多么强大,也无法做到魔法般的透视。他能确定的,只有金属人工骨骼与有机细胞构成的肉体……仅此而已。
“后来,虽经组织不断改良,但最初创造这具肉体的,却并非‘修卡’。”
仅凭外部观察来判定改造人的性能,本就存在局限。到头来,唯一能确认的事实是,敌方是“修卡”最高级别的干部,而且特意单枪匹马,迎战身为最新型改造人的自己。
……要是、要是能再多了解点这个男人的情报就好了。
“虽说是接收了‘修卡’提供的技术,但创造我的,其实是纳粹。”
纳粹。
听到这句话,“假面骑士”本乡猛被戳中了破绽。
“是纳粹……德国,对吗?”
“上校”用力点了点头。
“没错,是纳粹德国。你知道希特勒青年团吗?”
“希特勒……青年团?是指二战时期的纳粹少年组织吗?”
“没错,就是那个以培养出守护德国的未来士兵为目标的组织。二战期间,我也是其中一员。我父亲是个无能的男人。他耗尽了一代积累的财产,败坏了家业,但他却将贵族的血脉留给了我。与家道中落的现实相反,我曾是个自尊心极强的少年。”
“……”
“达到规定年龄时,我毫不犹豫地加入了希特勒青年团。虽然那时的战局已使组织形态大幅崩坏,但彼时还是少年的我,反而觉得是天赐良机,因为,古往今来,没有什么比战争更能考验一个人的真正价值。”
“……”
“然而,无论我如何努力,我在青年团中却始终被冷落。我一直不明白原因,直到某天才终于领悟。无论其实质如何,纳粹毕竟是‘工人党’。遗憾的是,他们有着蔑视出身高贵者的陋习。身为少年的我深受其害。而就在那时,一个梦幻般的消息降临到了我身上。”
“上校”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就是‘狼人计划’。对于第二次世界大战,‘修卡’始终秉持不干涉立场。唯一的例外,便是阻止美国对日本进一步投掷原子弹。因为在‘修卡’对战后世界的设计中,日本所扮演的角色备受重视。”
阻止投掷原子弹……“假面骑士”本乡猛想起了隼人说过的话。
“但他们对我祖国的战败毫无兴趣。于是,纳粹方面主动接触‘修卡’,以巨额资金购入了人体改造技术。以此技术为基础展开的,便是制造超人士兵的‘狼人计划’。该计划需要年轻强健的肉体,被选为实验体的,正是希特勒青年团的少年们。三百一十八人接受了手术,最终手术成功的,包括我在内,仅有十三人。”
“其他的孩子们呢?”
“还用问吗,手术失败,全都死了。”
“……”
“十三人中,有十人很快就死了。他们在首次变身实验中失去理智,互相撕食起彼此的身体,因内斗而死。”
“……”
“剩下的三人中,又有两人在第二次实验中死去。他们虽未丧失理智,却被失控的强化细胞……那种类似异常增殖的癌细胞的玩意侵蚀了身体……最终死去。到头来,仅剩我一人。我那时的感受,你能理解吗?”
“……你当时很害怕吧?”
“害怕?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是开心啊,是喜悦啊,高兴到眼泪都止不住啊。”
“上校”的话语中,感觉不到任何谎言和夸张的成分。
“你……你这副模样,从二战时起就一直没变吗?就算想以这副模样老去都做不到吗?”
“没错,那又如何?这副模样,正是我力量的象征,是活力的证明。”
“……”
假面之下,本乡猛紧抿双唇。
“我被赋予了力量。十五岁那年,我开始率领‘狼人部队’战斗。”
“……”
狼人部队。
就连“假面骑士”本乡猛也知道这个名字。
是指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在败局已定的德国,由平民组成的游击队。
他们趁夜对攻入德国境内的苏军发动奇袭,也曾取得相当可观的战果。然而,那样的反攻并未扭转战局,反而因故意挑衅苏军,最终给平民带来了巨大的牺牲。
这个名字的由来,据说源于德国北部流传的“狼人”传说……
……
这么说来,这个代号为“上校”的男人……
“我的代号……‘上校’,是由元首在那时临时授予的军衔。我为自己的荣誉而战,但当时的改造技术尚不完善,纳粹的科学家们也无法有效运用手头的技术。我在战斗中倒下,祖国战败。不过,我却获得了新的国家,那就是‘修卡’。”
“隼人说过……你们‘修卡’的目的,是对人类进行统治和保护。刚才你也说过,你们阻止了美国投掷原子弹吧,那古巴导弹危机的回避也……”
“……是我做的。”
“什么?”
“当然,不能说仅凭我一人之力,但那场作战由我指挥,毕竟是极其重要的作战,所以我特意从日本亲赴现场……我并不赞同那种狂信徒般的环保主义,但核之火焰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它会给天空与大地留下无法修复的创伤,是对所有存活于世的生命,以及对未来的犯罪。我们是‘生命’的守护者。”
“你们……有资格谈论生命吗?”
“大有资格。‘修卡’……因为自太古时期便已存在,所以拥有过许多名字。你不觉得,我们的技术在你看来,多少有些偏颇吗?”
“……你是指改造人吗?”
“没错。若要改造人体,强化肉体,明明还有许多更高效的手段。但‘修卡’却执着于人类与其他生物的融合。那是因为,我们热爱生命。将生命纳入自身,迈向更高境界。这,便是我们的引领者给予我们的教诲。”
“是想表达万物有灵论吗……说到底,回避古巴导弹危机说起来轻巧,但要避免大国之间的冲突,绝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哦,你是在怀疑吗?这也难怪。毕竟对我们来说,那次也是颇为棘手的一次作战,我们动用了各种手段。但最终最有效的,依然是‘恐惧’。我们给双方阵营的领导人及其家人施加了一点压力,名为‘恐惧’的压力。做起来倒也简单,只要让他们亲眼看到自己的女儿被撕碎吞噬,不管是谁,都会懂得变通的。”
“不打自招……了吗,什么热爱生命啊。”
“……你也是现代人啊。真是可惜,你一直都被错误的思想所支配。生命不只是活着,若只考虑活着,便只能看到生命的一半。生命包含生与死,二者是等价的。然而现代人,也就是你们搞错了,只被生所束缚,忌讳死亡,甚至不愿正视它。那样的话,就什么也理解不了。”
“……”
“也罢,毕竟我不是来寻求理解的……那么,本乡君。”
“……”
“陪你聊了这么久,我的身体信息应该也收集够了吧?”
“……你察觉到了吗。”
“真是侮辱人,难道你把我当傻瓜不成?我掌握着大量关于你的情报,而你却对我一无所知。这样一来,你就会陷入单方面的不利环境。”
“……想卖我人情吗?”
“不,只是想享受一下罢了。既然是无谓的战斗,有点趣味不是更好吗?你不这么认为吗?”
“……你说无谓的战斗?”
“你应该也明白,即使‘修卡’在‘此刻’被毁灭,也会立刻出现下一个。此刻与你同行、袭击这座基地的、被称作‘反修卡同盟’的那些人,就会成为‘下一个’。历史总是如此。自人类历史伊始,便一直被来自暗处的力量所支配。要颠覆这一情况是不可能的,相当于一个人与全世界为敌。可即便如此,你仍赌上了一线希望,希望我能代表‘修卡’的意志。然而……”
“……”
“现实并非如此。”
“……”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本乡猛?你是为何而战?打倒我真的有意义吗?难道不是单纯被‘想要发挥这份被赋予的力量’的冲动所驱使吗?”
听到“上校”的话语,“假面骑士”……本乡猛心中顿时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它如同细微的波浪般,反复拍打着本乡猛的内心。
“有意义。即使只能一个个削减你们的战力也好,即使你们倒下,又出现新的你们,那也无妨,只需与那些新的你们战斗就好。此刻,我要打倒你,仅此而已。”
“假面骑士”如此说道。
“……真是令人信服的答案。那就来吧,让我见识下你的实力。”
“上校”的身体顿生变化。
残破的制服下,肌肉开始大幅膨胀。
“上校”撕烂制服,一把扔掉,露出了上半身。
体表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金色刚毛。
不光是上半身,就连那张尖尖的兽面上也长满了金毛。
裤子与靴子也承受不住肌肉的膨胀,破裂开来,如同纸屑般飞散。
“上校”已实现完全变身。
化作金黄色的“狼男”之姿。
隐藏在“狼男”的黄金毛皮之下的、健壮的肌肉团块,如同一头头独立的活兽般蠢动着。
“假面骑士”本乡猛绷紧了全身的神经。
多重视野的一角染成了一片血红,这正是此刻“狼男”体内涌现出爆发性热量的证据。
“嗷嗷嗷嗷嗷————吼吼吼!”
是狼的咆哮。
整间办公室都因此剧烈摇晃起来。
“嗷嗷嗷嗷嗷————吼吼吼!”
被压扁后散落在地的管风琴管发出共鸣,剧烈震颤,浮至空中。
“嗷嗷嗷嗷嗷————吼吼吼!”
咆哮经由空调管道传播,响彻整座“迷宫”。
“嗷嗷嗷嗷嗷————吼吼吼!”
在神原队的进攻下,多数改造人已倒地不起,也有改造人重伤垂危,在生死边缘徘徊。
“嗷嗷嗷嗷嗷————吼吼吼!”
即使这座王国已经开始消逝,“上校”——“狼男”仍是这里的王者,同时也是君临于改造人们之上的存在。
“嗷嗷嗷嗷嗷————吼吼吼!”
是战吼。
咆哮赋予了濒死的改造人们再次战斗的力量。并非是让他们起死回生,而是用战斗意志涂抹掉生死界线,使之消弭。
“嗷嗷嗷嗷嗷————吼吼吼!”
更可怕的是,那咆哮令“狼男”自身愈发振奋,让他的力量完全释放。
“狼男”将双臂挥向地面,再次咆哮。
“嗷嗷嗷嗷嗷————吼吼吼!”
此刻映入本乡眼帘的,是一匹从狼人形态进一步完全变化而成的美丽金狼。
7
由“狼男”变身而成的“金狼”之动作,简直快如光速。
化作金色炮弹飞驰于空中的“金狼”,猛然撞向“假面骑士”,轻松将其撞飞。这一击,让“假面骑士”本乡猛理解到,它与自己至今为止交手过的、所谓的量产型改造人相比,实力可谓是天差地别。
借着撞飞“骑士”的势头,“金狼”粉碎了厚重的门扉,跃出房间。
虽然犹豫了一瞬间,但“骑士”仍跨上“旋风号”追了出去。
离开房间时,“金狼”早已不见踪影。
但“骑士”仍清晰捕捉到了他的脚步声,绝无跟丢可能。
“骑士”将油门拧到底,紧追“金狼”。
即便时速超过四百公里,“骑士”与“金狼”之间的距离也未能轻易缩短。这匹狼的奔跑毫无迷惘,它并非为了甩掉追踪者,更像是在引导“骑士”前往某处。
设施内部已处于异常高温之中。根据假面提供的监测信息,空气中检测到了一氧化碳及多种有毒气体,看来,神原队的攻击已使多处起火。
在长长的直线通道中,加至最高速的“骑士”一口气逼近了“金狼”。就在这时,伴随着轰鸣声,身旁的墙壁被炸飞,火柱喷涌而出。
“金狼”发出一声威武的咆哮,毫不犹豫地冲入火海之中。紧追其后的“骑士”也未松开油门,一口气穿过火海。
“……”
前方数十米处,能看到疾驰中的“金狼”。
它的毛皮已被火焰点燃。
火舌如舔舐般蔓延,眨眼间便包裹了“金狼”的全身。
然而,“金狼”并未停下脚步。不仅如此,它的四肢反而更加有力,速度进一步提升,试图再次拉开与“旋风号”之间的距离。
“嗷嗷嗷嗷嗷————吼吼吼!”
浑身被火焰灼烧的“金狼”不断咆哮着。
这在“假面骑士”本乡猛听来,完全是欣喜的咆哮。
纵使化作火球,这头巨兽仍在不断疾驰,浑身因喜悦而颤抖。
在远处追逐“金狼”的同时,“假面骑士”……不,本乡猛却觉得他是如此美丽,这一想法无论如何都无法抑制。
8
无论设施多么庞大,对于时速四百公里的追逐战来说,实在称不上足够宽敞,“骑士”没花太多时间就抵达了终点。
“金狼”奔跑在最后的直道——一条墙壁上写着“SSS”的通道中。本乡紧追其后,假面视野中出现了红色的警告标识。墙壁的缝隙间,正在喷出致命的剧毒气体。
不成问题。
左右两侧的墙壁一同迸射出火花,从孔洞中伸出的机枪不断扫射。
同样不成问题。
子弹被“旋风号”的整流罩弹开。哪怕有一小部分击中“假面骑士”的身体,也无法贯穿强化服。
在通道的尽头,矗立着一道钢铁门扉。
“金狼”毫不犹豫地破门而入,“骑士”也紧随其后。
里面的空间极其宽敞,根本不是“上校”的办公室能比的。
粗大的管道蜿蜒交错,地板与壁面被严密覆盖。尽管空间宽敞,却有一种异常的压迫感。
然而,房间中央却有一块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搬走后留下的痕迹,形成了一块不自然的空地。
“金狼”……不,已经恢复为人狼形态的“狼男”正站在那里。
燃烧的火焰早已熄灭。不知是不是因为强大的再生能力,“狼男”的毛皮依旧呈现出鲜亮的金色,看不到一丝烧焦的痕迹。
“假面骑士”从“旋风号”上翻身下来。
“这地方不错。”“狼男”开口道,嗓音和他人类形态时一样优美。“只要防卫系统还在运行,哪怕是我们组织的改造人,也无法进入这里,‘同盟’的老鼠也是,当然,我们也一样。来场一对一吧,胜者才能离开这里。”
“……”
“假面骑士”。
“狼男”。
双方对峙不过一瞬,“狼男”便先发制人。他一跃而起,瞬间逼近,比大腿还粗的手臂朝着“骑士”的头部挥下。
“骑士”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那一击。
然而,“狼男”挥下的拳头早已超越音速。虽未命中,爆裂般的冲击却仍将“骑士”轰飞,“骑士”在空中翻滚,还没来得及重整态势,便砸中了一堆粗大的管道。
数根管道折断碎裂,散发出异臭的液体喷涌而出。
“狼男”没有丝毫停顿,直接展开下一波攻势。不,从一开始,他便将第二波攻势纳入了行动中,即便是“假面骑士”本乡猛那出色的反射神经,也绝无可能避开。
“狼男”以身体撞向“骑士”的胸膛。“骑士”被撞入后方的机械——用于液体循环的电动泵之中。
“骑士”沐浴着如雨般倾泻而下的火花,踢开仍死缠着他的“狼男”,同时凭借超凡的跳跃力,逃向房间的另一侧。
管道中喷出的液体……药液被火花引燃,橙色火舌蔓延开来,舔舐着地面。
房间两端,“假面骑士”和“狼男”再度展开了对峙。
发动攻势的“狼男”也受到了伤害。估计是肱骨碎了,“狼男”的右臂无力地垂落下来。
“嗷嗷嗷嗷嗷————吼吼吼!”
伴随着咆哮,本已变形的“狼男”右肩瞬间实现了复原再生。这种咆哮,似乎本身就蕴含着某种类似魔咒的力量。
“假面骑士”……本乡猛不禁屏息凝神。
不光是力量强劲,速度也很迅捷。
无论哪边都强到离谱,更何况还有再生能力,以及丰富的战斗经验。
不,最令人畏惧的,是那种不惧自身受伤的气魄,是那份精神力。本乡终于明白,此前交手的改造人,说到底不过是提线木偶,只是接受外部命令战斗的机器人罢了。
这才是拥有野兽力量之人真正的强大之处吗?
冲撞带来的冲击,仍令本乡感到全身发麻。
受到攻击的部位,恰好是强化服中最坚韧的部分……胸部特殊装甲“能量转换器(Converter Lang)”,真是侥幸,若稍有偏差,恐怕就得被扯断一两条手脚了吧。
即使相隔数十米对峙,也能感受到敌人“狼男”的斗志。那坚毅的视线,如同光线般直穿本乡的内心。
当老鼠遇上猫时,恐怕就是这种心情吧。这种全身被束缚的感觉,或许不光是冲撞带来的伤害造成的。
“……!”
“狼男”化作半狼形态,以几乎贴着地面的高度疾冲而来,宛如在地面游走的闪电。
“假面骑士”本乡猛感觉到,恐惧令全身的血液都为之沸腾。
“台风”开始全速旋转,体内的强化细胞和微型机械群瞬间将输出提升至顶点。
“狼男”的利爪撕裂空气,向上突刺。
“骑士”脚一蹬地,成功避开那一击后,怀着必死的决心抬起脚,朝“狼男”的头部狠狠劈下。“狼男”跃向一旁,迅速退却,轻松避开了这一脚。深绿色的靴子劈空,嵌入合金地板,将地板轰至大幅变形。
“骑士”接连出拳、挥腿,在恐惧的驱使下持续攻击“狼男”。然而,无论使出多少次全力攻击,“骑士”都未能击中“狼男”。
即便如此,“假面骑士”本乡猛仍不停手。不,是无法停手。一旦停下便会被攻击,恐惧之心驱使他不断发动猛攻。
“狼男”抓住一瞬间的破绽,逆转攻势。
眼见“狼男”的右拳逼近,“骑士”以左手将拳格挡开去,当“狼男”的左爪劈下,“骑士”又以右脚将其踢开。
然而,“狼男”还有武器。
“狼男”伸出尖嘴,利牙直逼“骑士”脖颈。
瞬间,“假面骑士”本乡猛的意识离体而去。
在无意识中……遵循着失去意识前下达的命令,“骑士”的膝盖以锐角向上扬起。“狼男”在极近距离被踢中侧腹,飞至房间的另一端。
就在踉踉跄跄、即将倒下的前一刻,“假面骑士”本乡猛恢复了意识。然而,与此同时,破损的强化服缝隙中喷出了殷红的血液。
强化细胞与微型机械群立刻开始再生被切断的颈部肌肉,血很快便止住了。但剧痛仍在折磨着本乡猛。肌肉再生虽无痛感,但神经的重新连接却伴随着疼痛。与旧痛叠加,几乎要将本乡的意识染成一片空白。
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痛苦。
……痛苦?
……
……(不就只是痛吗?)
……(搞什么,喂……这种程度,我可一点都不怕啊。)
没错。
若是疼痛,只需忍耐就好。
“台风”卷起的风啸,仿佛在激励“假面骑士”本乡猛。
吹散恐惧吧。
如风一般。
“狼男”迈着从容的步伐,缩短着与“骑士”之间的距离。仿佛是要炫耀自己的黄金毛皮,“狼男”如王者般悠然走来。当他走到房间中央时,一阵轰鸣骤然炸裂。“狼男”四周顿时火柱升腾。紧接着,火焰再次在地面上蔓延开来,以药液为燃料,火势愈发猛烈。
“狼男”的双眸被染成一片赤红。
眼中闪烁的光辉如刀刃般锐利,完全符合“眼力”二字之形容。
然而。
“假面骑士”本乡猛选择了直视那双眼睛。复合多重视野的所有区域,都被那双狂暴赤瞳填满。
气魄,还有战斗经验。“骑士”承认,双方在这方面存在绝对的差距,而那再生能力也不容小觑。但自己的身体,这具“S.M.R.”可是最新型,作为改造人的基本性能应该更高才对。
只需直接引出性能就好。
只需冷静,再加上一点诀窍就好。
(不能拧断。)
本乡缓缓吸气,然后呼出。
一直高速旋转至发出异响的“台风”,恢复了稳定运转。
紧绷如铁的双肩倏然放松。
“狼男”冲破火墙,一跃而起。它的利爪与獠牙发出破空声,如箭矢般直线袭来。然而,“骑士”只是微微扭动上半身,便避开了敌人挥舞的利爪与獠牙。
瞬间,“狼男”的侧腹暴露无遗。“骑士”完全没有用力,只是让右手轻轻滑向侧腹。被手套保护的拳头穿透金色毛皮,贯穿了“狼男”的腹部。
大量血液与闪闪发光的金属碎片四散飞溅,“狼男”被击飞至空中,头部直扎被火焰包围的地面。
“狼男”……“上校”从火焰中站起身来,笑了。
兽面扭曲,浮现出会心的笑容。
他一直都在等待。
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狼男”正面袭向强化服沾满鲜血的“骑士”。
然而,敌方——“骑士”的动作早已判若两人。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也没有浪费丝毫力气。“狼男”的攻击有半数都无法命中。更何况,被强化服与强化细胞所保护的敌人肉体异常坚固,连挥拳的“狼男”自己也会遭到反噬。重点是,敌人已不再是沙包,即便“狼男”能击中一下,对方也必会予以反击。
肌肉断裂,骨骼碎裂,疼痛席卷全身。
不过,“狼男”还有再生机能。
重点是,此刻的这份喜悦。
没错。
就是这样。
我所期待的,只是这份喜悦而已。
那一天,他在柏林失去了一切,只顾闷头奔逃,跨越大陆,抵达了远东之地。
如此费尽心力,得到的又是什么呢?
的确,我对“修卡”的部分理念产生了共鸣。然而,我并非是为了那种理念、那种思想才献身的。
我追求的是战斗。
追求这份令人窒息的心动。
在漫长的岁月里,“修卡”的最新技术不断强化着这副肉体,我完成了一项又一项任务,始终稳坐最强改造人的宝座。
然而,我最终能看到的,只是一片无比空虚的虚无。
“S.M.R.”。
由修卡上层组织带来的新型改造人开发计划,曾令我满怀期待。然而,即便是凭借天才绿川教授之力,计划依然进展迟缓。当听闻第一个成功案例出现时,我曾由衷感到高兴。然而,那个成功案例也很快暴露出缺陷,令我为此绝望。
而就在这时,你出现了。
……本乡猛!
击溃“蜘蛛男”群时的那副身姿。
在看到它的那一刻,胸膛内涌现的悸动。
毫无疑问是真的。
内心在燃烧,这便是胜过一切的证明。
这份欣喜化作了火焰。
若消去恐惧之心,事物的本质便会显露出来。
“假面骑士”本乡猛虽已负伤,却能精准捕捉敌人的动作。
“狼男”的速度很快,却不可能比“骑士”更快。即便胜出,也不过毫厘之差。而且,“狼男”的动作已透露出迟缓。虽非致命伤,但挨过多次攻击后,肉体的再生已无法跟上,导致未能完全恢复机能。
“狼男”的利爪逼至眼前。
在“假面骑士”本乡猛的眼中,恐惧的阴影早已不复存在。利爪正在逼近……仅此而已,别无其他。
千钧一发之际……“骑士”在最小的必要间距劈下手刀。伴随着金属般的声响,“狼男”右手的利爪被尽数斩断。随即,“骑士”全身如弹簧般发力,挥出右拳。
拳头在“狼男”的肩头猛然炸裂,将金属制的人工骨骼无情粉碎。“骑士”顺势收拳,来了个行云流水的转身,划过一道巨大弧线,右腿斜向劈下,正是回旋踢。“狼男”条件反射地护住伤口,但足刀却将肩头连同他的右手再次破坏,彻底粉碎。无论再生机能多么强大,这种损伤也绝非短时间内能覆盖掉的。
仿佛要守护踉跄后退的“狼男”一般,火势猛地增强,在“狼男”与“骑士”之间筑起一道燃烧的屏障。
然而,这点程度并不能遮蔽“骑士”卓越的视觉机能。他的视线直刺“狼男”胸膛的某一点。
那是狼男体内热反应最为显著的部位。
人工心脏。
燃烧吧!
燃烧得更猛烈些吧!
右手仅剩手腕,左臂也无力地从肩部垂了下来。强化细胞虽在活跃运作,但侧腹被洞穿的孔洞仍未愈合。即便如此,“狼男”——“上校”的战意也丝毫未减,反而比先前更加猛烈狂暴。
太棒了。
活着果然值得啊。
“狼男”兴奋至忘我。竟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变得这般强大!本乡猛,你果然是被选中之人。
燃烧吧!
燃烧得更猛烈些吧!
“嗷嗷嗷嗷嗷————吼吼吼!”
“狼男”朝着将自己与敌人分隔开来的火墙发出咆哮。
“嗷嗷嗷嗷嗷————吼吼吼!”
“狼男”咆哮着。
咆哮的同时,“狼男”全身都因喜悦而颤抖。
就在咆哮层层回荡,最终消散的瞬间。
那直抵天花板的火墙骤然扭曲。
仿佛被无形的巨人之手搅动一般,烈焰之中,出现了一条真空的隧道。
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嗷嗷嗷嗷嗷——”
“狼男”以为自己的咆哮打破了寂静。然而,火墙彼端回响着的,是连火焰都为之震颤的强劲风声。
一道身影从火墙彼端飞奔而出。
——是“假面骑士”。
“狼男”的双臂已无法动弹。本该蹬地而起的双腿,实则未能挪动分毫。留给他的,唯有高昂头颅,挺起胸膛。当“狼男”领悟到这点时,“骑士”的身影已近在眼前。
伴随着火焰与飞溅的血沫,“假面骑士”骤然逼近。
被深绿色靴子包裹的右脚,深深贯穿了狼男的胸膛。代替肋骨支撑身体的特殊合金被压扁,受其保护的人工心脏从背部破体飞出。“狼男”的上半身被彻底破坏。
“假面骑士”本乡猛默默凝视着那被踢飞、滚落在火焰中的狼男……或者说,曾为狼男的物体。
那双赤瞳尚未失去光芒,仍紧盯着“骑士”。“狼男”颤抖着折断獠牙的下颚,吐出简短的话语。那声音比低语还要微弱,但“骑士”的听觉并未漏掉这段话。
空气摇曳,火焰吞噬了“狼男”,不,是“上校”的躯体。
本乡猛凝视着自己的拳头。然后,他背对着在火焰中燃烧、已不再动弹的敌人,缓缓跨上了旋风号。
——本乡猛不知道。
哪怕心脏被毁、烈焰焚身,“上校”也并未完全死去。位于颈部的备用小型心脏,正在输送维持大脑活动所需的、最低限度的人造血液。
“上校”在火焰中看到了熊熊燃烧的柏林街道。
看到了那一天的记忆。
狼人部队覆灭后,希特勒便将“上校”任命为贴身保镖,常伴左右。
一九四五年春。
战局已定,苏军包围柏林,炮弹已逼至可直接摧毁元首官邸的地步。逃入地下掩体的希特勒得知墨索里尼被杀、其尸体被示众的消息后,决心自杀。
在将自己关入房间之前,元首向“上校”下达了最后的命令——杀死他的爱犬布隆迪。“上校”立刻执行了。
希特勒与刚刚成婚的爱娃·布劳恩一同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上校”也在房间外等待着命运的时刻到来。他打算在元首自尽后,用事先准备好的炸药让自己粉身碎骨,陪元首一起上路。
然而,无论等待多久,“上校”都没能听到枪声。
察觉到异状,“上校”冲入房间,而映入眼帘的,是已经服毒自尽的爱娃·布劳恩,以及那手持手枪、浑身颤抖的男人的丑陋身影。
当“上校”亲手杀死希特勒时,一个时代就此落下帷幕。
纳粹也好,德国的命运也罢,他早已不放心上。
然而,即便战争结束、国家覆灭,这具被改造的不死之身仍会残存于世,这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出乎意料的吉讯传来。“上校”得知,在远东盟国日本,正在开展纳粹复兴计划。纳粹的理想根本无所谓。这一次,轮到自己这名被选中的最优秀士兵,来创建新的国家,开拓新的战场。
日本远在天边。
但他拥有变身能力。
“上校”以狼的形态穿过了苏军的包围网。
然后,他便一刻不停,跨越了那片辽阔到令人窒息的欧亚大陆。途中,西伯利亚铁路的铁轨成了他的路标。
当他抵达日本时,第二次世界大战早已结束。
一切均已终结。
而出现在茫然无措的“上校”面前的,便是“修卡”。
吞噬“上校”的火焰愈发猛烈。
就连感受肉体被灼烧的痛楚的能力,“上校”都失去了。
只是,眼睛还看得见。
他仍能看到那蹂躏基地、吞噬自己、熊熊燃烧的烈焰。然而,“上校”却将其当作沉入辽阔地平线彼端的夕阳。
在夕阳的彼端,他看到了本乡猛跨上“旋风号”呼啸而去的身影。
这成了他在世上所见到的最后一幅光景。
没错,跑吧。
跑吧,本乡猛。化身为狼,奔跑吧。
我也曾奔跑过,在那片大平原上。
一生仅此一次,那时的我,为了信仰之物而奋力奔跑。
现在回想起来,我的人生早在那时便结束了。
不知不觉间,我已停止了奔跑。嘴上说着要追寻战场,但当我投身“修卡”的那一刻起,就已知道自己会沦落至这般下场。无论在这世上战斗多少次,都无法满足这份感觉。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我的灵魂始终被囚禁在这地底王国之中。当我选择了被“修卡”豢养的道路、做出那个决定时,我就已经死去了。
是我亲手杀死了自己。
……不久后,“上校”的眼中已映不出任何事物。
然而,直到死亡降临,“上校”仍在不停祈祷。
——跑吧,本乡猛。
9
“旋风号”疾驰着。
“旋风号”穿过燃烧的瓦砾堆、越过改造人的尸山血海,不断疾驰。
终于抵达最上层后,一条长长的通道映入眼帘。只要穿过那里,通往地面的道路便会出现。
车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冒着白烟,在时速四百公里的高速中,“旋风号”瞬间停下。
机车前方的,是楠木美代子。
她坐在通道中央,膝上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本该是纯白色的连衣裙,半边早已被染成一片血红,而她正用空洞的眼神俯视着膝上的男人。
看到那张脸,“假面骑士”本乡猛一时无语凝噎。
那是神原。
即使不靠特殊感知,仅凭肌肤颜色也能清楚知道,他早已死去。或许是遭改造人毒手,他右臂已断,脸上刻着深可见骨的伤口。
美代子紧抱神原,直勾勾地盯着“假面骑士”。
此刻的她热泪盈眶。
“……楠木美代子。”
“……”
“是你杀了他吗?”
“不,不是我杀的,他是被改造人杀死的。”
“……你到底想干嘛?放开那个男人。”
“不要,才不放。”
“……”
“真是可悲。这个人,曾是威胁‘修卡’的仇敌,士兵中的士兵。然而,临死之际,却连眼前的事物都分辨不清了,他居然把我看成了你,留下了非常重要的话。”
“……”
“本乡同学,神原先生的遗言,就由我来转告给你。”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的话吗?”
“信与不信,取决于你。”
“说吧。”
“……跑吧,本乡猛。”
“……”
“跑吧,本乡猛。我已经为你备好了预备的强化服和机车。‘贰号’在入口处等你。汇合后,立即撤离。跑吧,本乡猛。”
“就这些吗?”
“是的,你愿意相信吗?”
本乡猛没有回答。
“本乡同学,你曾经说过吧,自己选择生物化学这条路,是因为对生命感兴趣。听到那番话时,我非常高兴。所以我也坦诚回答了你,我也对‘生命’感兴趣。”
“……”
“因为我热爱生命。得知绿川老师去世的消息时,我整夜都以泪洗面。这世上,再也没有比生命更值得珍爱之物了。”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留在‘修卡’?‘修卡’……是生者的敌人。”
“也许正如你所说。但‘修卡’并非‘生命’的敌人,毕竟,你也是‘修卡’所创造的。”
“……”
“那位‘修卡’的骄傲,‘上校’……不,那位绝美的金发少年,弗朗兹·斐迪南。你与这世上最美丽、最高傲的狼交换了生命,并胜过了他。弗朗兹的生命就在你的体内。而此刻,你就在我面前。这份感动,你能理解吗?”
“……”
“如今的你,正是生命本身。”
本乡猛下了“旋风号”,从美代子手中接过了神原的遗体。他将神原的巨躯夹在腋下,单手握住了“旋风号”的车把。
“……楠木美代子。感谢你为他送终。这次我就放你一马,但下次再见时……我不会原谅你,我会视你为‘修卡’的一员。”
“假面骑士”猛催油门,疾驰而去。
楠木美代子目送着他的背影,喊道:
“本乡猛,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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