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绿川琉璃子-章节

(1)

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日。

星期一。

这身打扮,实在太过格格不入了。

绿川琉璃子暗自为自己的欠考虑感到懊悔。

难得出门一趟,本想稍微驱散一下心中的阴霾,却偏偏选了一套几乎从没穿过的亮眼衣服。白色连衣裙外罩纯白毛皮大衣,头戴针织帽,脚踩高跟鞋,甚至连手套都是清一色的纯白。

理工科院校估计都是如此吧,眼前这所城南大学理工学部的校园里,放眼望去,全是清一色的男学生。那些同样身穿白衣、却是穿着实验用的肮脏白大褂的男人们,向行走在灰色校园中的琉璃子投来毫无顾忌的目光。

琉璃子依靠指示图,终于找到了四号楼这一目的地。虽然是父亲曾经工作过的地方,但她还是初次来访。与平日里熟悉的那所女子大学热闹明媚的氛围相比,虽是同一所大学,差别之大却宛如另一个世界。不知从何处持续传来低沉的马达嗡鸣声,再加上药品的刺激性气味,令她愈发感到不安。

在三楼走廊深处找到“草间研究室”的门牌后,琉璃子敲了敲那扇涂着厚厚油漆的钢门。

“请进。”

从里面出来的,是一位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女性。穿着白大褂,应该是研究人员,但却是一位美女,白皙肌肤很是晃眼。她直勾勾地盯着琉璃子的脸,开口道:

“……绿川老师的女儿吗?”

对方一边如此询问,一边露出谦卑的笑容。

“是的,唐突来访,真的很抱歉。”

琉璃子深深低下头,体会到了一种近乎安心的久违感觉。

如果是这位女性的话,肯定会站在自己这边。看到她的微笑时,琉璃子就莫名产生了这种预感。

“……初次见面,我是绿川研究室……现在是草间研究室的楠木美代子。”

室内只有蒸汽暖气,冷飕飕的。虽然觉得这样会有些失礼,但琉璃子还是没有脱下外套。在这栋老旧的房间中,钢架旁摆着去年新出的三洋遥控彩色电视机,看着格外显眼。屏幕上播放的,自然是浅间山庄的转播新闻。

【注:指发生在1972年2月的人质挟持事件,日本极左组织“联合赤军”的五位成员在长野县浅间山庄挟持了山庄管理人的妻子,和警方进行了长达十日的对峙,最终警方强行攻入,将五人逮捕并救出人质。该事件震惊了日本全国,让社会舆论迅速转向了对左翼势力的批判,日本学生运动就此走向终结】

美代子似乎并不怕冷,她只穿了件薄衬衫,外罩一件白大褂,面不改色地泡着茶。

“抱歉,最终还是只有我来接待。”

美代子将绿茶和切好的小蛋糕放在研究室角落的待客桌上后,这才坐了下来。

“这里的负责人草间老师从上周起就因为重感冒卧床不起,另外,我的学长大杉也去了美国……”

面对连连道歉的美代子,琉璃子说了句“没关系的”后,接着说道:

“哪里的话,美代子小姐能愿意和我说说话就足够了……真是抱歉,在百忙之中打扰。”

“不用这么客气啦。比起这个,警方那边有联络吗?”

话题转得太突然,令琉璃子有些措手不及。

“呃,那个……最近一直没有……”

“都过去八个月……应该是九个月了呢。听说,如果只是失踪案的话,警方的行动也不会太积极……”

“……是的。”

说完这句后,琉璃子就陷入了沉默。

“琉璃子小姐一定经历了很多吧……我记得,绿川老师的夫人,你母亲也……”

“是的。”琉璃子小声答道。“在我四岁之前就……我也记不太清母亲的脸了。留在记忆里的,只有她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样子。”

“是吗……真是不容易啊。”

说完这句后,轮到美代子沉默了。

琉璃子下定决心,开口道:

“……父亲失踪后的一段时间里,我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身边没有可以依靠的亲戚,独自待在家里就会感到莫名的恐惧,但也没心情去大学上课。虽然自己说出来不太好意思,但去年的我几乎成了半个病人……不过,”

琉璃子抬起头来,美代子也正面注视着她。那是一双乌黑湿润的美丽眼睛。

“……但是,新年过后,我下定了决心。既然警方不愿行动,那我就靠自己的力量,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现状也好。我逐渐产生了这种想法。我有去咨询侦探事务所,然后自己也行动起来,我想从认识父亲的人那里,直接听听他们的说法,无论是什么内容都行。”

“是吗……真了不起,琉璃子小姐。”

“哪里的话,我只是……那个,说起来,我记得这间研究室应该还有一位助手才对。”

思索片刻后,美代子答道:

“……是说本乡同学吗?”

“是、是的。我从父亲那里听说过,说他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学生,每当聊到什么的时候,父亲都会提到这个名字,所以自然就……”

“……你已经知道他的事了吗?”

“是的……委托侦探事务所调查过。”

“这样吗……”

美代子喝了口绿茶。

“在绿川老师……也就是您父亲失踪时,本乡同学也下落不明了。我记得那应该是……四月初的事吧。本乡同学当时高兴地说,朋友便宜转让了一辆二手车给他,要去箱根试驾……出发前一天,我在这里见到本乡同学的时候,他是这么说的……而那次,便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本乡同学了。”

“……”

“你很在意本乡同学的事吗?”

琉璃子为自己该如何回答犹豫了一会儿。

“……是的,的确很在意。如果他的失踪时间确实与父亲重合,那就更令人在意了。”

美代子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走到房间深处的钢制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白色的大信封。

“这位就是本乡同学。”

琉璃子凝视着递来的照片。看起来像是在旅途中拍的快照。以某处牧场为背景,父亲绿川教授站在中央,周围是研究室成员和学生们。

“那个……是在老师右边,我和老师之间……对,就是那里。”

美代子的手指在照片上划过。回过神来,她已绕到琉璃子身后。呼吸近在耳畔,令琉璃子莫名心头一跳。隐约能闻到一丝香水味,这股淡雅而甜美的香气,大概是爱马仕的凯莉吧。与美代子的形象很是相称。

“就是……这位男性。”

被美代子再次提醒后,琉璃子急忙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照片上。与她先入为主的想象截然不同,因为听说对方是头脑明晰、运动全能的超人,琉璃子本以为会是张神经质的优等生面孔,但照片中的青年却拨弄着那略带卷翘的头发,露出少年般无拘无束的笑容。

本乡猛。

琉璃子将那张脸与那个名字,再一次刻入心中。

将琉璃子送到四号楼门口后,美代子回到了空无一人的研究室。

此刻天色已近黄昏,室内渐渐昏暗下来。

美代子按下门把手上的按钮,锁上了门。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美代子微微一笑,步伐轻快地走向自己位于房间角落的座位。她拉开书桌最下层的抽屉,在一摞厚厚的文件底下取出一个圣经大小的银色盒子,轻轻放在桌上。当她打开盒盖时,周围微微亮起。那是一块小型彩色液晶屏幕。若是出现在二十世纪末倒也罢了,但在一九七二年这个时代……毫无疑问,这是一件技术水准远超普通人认知的道具。

美代子唇边仍带着笑意,这次,她从白大褂的口袋里取出一个银色的打火机,将它装在那台圣经大小的机器上。几乎没有延迟,液晶屏幕上立刻显示出大约十个小尺寸的影像缩略图。

角度与距离各有不同,但每一张都捕捉到了琉璃子的面容——这是美代子用打火机型电子相机拍摄的电子图像。当然,琉璃子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被拍下。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在该领域,这位叫做楠木美代子的女性拥有世界上数一数二的特殊才能。

美代子将纤细的手指轻轻搁在液晶屏上,缓缓滑过那一排琉璃子的小脸,仿佛在爱抚对方一般。

“……这张。”

她指向右起第二张缩略图,低声说了一句“打印”后,机身侧面的缝隙中便悄无声息地吐出一张半寸光面相纸。

那是琉璃子的肖像照。由于帽子和大衣一袭纯白,她的黑发显得格外艳丽。

在已相当昏暗的房间里,美代子仅凭借液晶屏幕的微光,久久凝视着琉璃子的照片。

美代子脸上浮现出的表情,既不同于她作为城南大学生物化学教室助手的表面身份,也不同于她的隐藏身份,即秘密组织“修卡”引以为傲的头号特工。

(2)

烟斗其实种类相当繁多。

单看材质,就有用白色矿石制成的海泡石斗、用玉米芯制成的玉米斗、用素烧陶器制成的陶斗,还有一种叫做葫芦斗的,采用的是南非产的葫芦。也有一种用法国产的樱桃木制成的、名为樱桃木斗的烟斗。

立花藤兵卫试过其中大部分,但他最终偏爱的,还是最为常见的石楠木斗。这种材料取自一种杜鹃花科的灌木,其美丽的木纹在打磨中会展现出独特的质感。俗称“烟斗之王”。

【注:此处的石楠木指的是一种名叫欧石楠的杜鹃花科欧石楠属的常绿灌木,和日常生活中遇到的石楠(蔷薇科石楠属常绿乔木)不是一回事】

藤兵卫拿起他那支心爱的石楠木斗,推开刻有细金文字“咖啡店Amigo”的店门,来到外面的街道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立花藤兵卫。虽然名字略带古风,但他其实还不到五十岁。

望着暮色渐浓的茜色天空,藤兵卫重重地叹了口气。

今天的生意也不好。

明明离丸之内线的车站和城南大学都很近,客人应该再多些才对。然而,今天虽然午餐时段坐满了人,但自那之后,就只来过三位客人,而且那三人也都是冲着浅间山庄的新闻来的,点了一杯咖啡后就赖着不走了。

至于客源稀少的原因,藤兵卫其实心知肚明。大学附近开了一家像是六本木才会有的、以巨型汉堡为特色的美式餐厅,学生客源全被抢走了。

“真是的,那种烤焦的肉饼到底有什么好吃的。”

藤兵卫转了转脖子,用拳头胡乱捶着肩膀。

“这算是……闲出来的疲惫吧。”

他一边用围裙擦拭烟斗,一边目光游离地望着人行道上往来的人群,突然,他的视线被一张脸牢牢吸引。那是一位戴着白色帽子、身披白色大衣、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姑娘。

“……”

转眼间,她便从藤兵卫面前走过,消失在地铁站里。藤兵卫根本顾不上仔细记住她的面容,只有那双闪烁着强烈光芒的眼眸,以及一种似曾相识的疑问,深深留在了藤兵卫心中。

藤兵卫毫不在意路人投来的异样目光,只是怔怔地望着那白衣女子消失的位置,也就是那条地铁站台阶。

“老板,电话响了。”

“嗯?”

被送外卖回来的隔壁拉面店店员叫了一声后,藤兵卫才回过神来。他慌忙跑回店里,拿起柜台那头正吵个不停的粉色电话听筒。

“您好,这里是Amigo……啊。”

一听清对方身份,握住听筒的藤兵卫瞬间站得笔直。

“……是……不,绝无此意。只是,我已经帮不上任何忙了。实在抱歉……嗯,是,失礼了。”

藤兵卫轻轻放下听筒,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他擦干湿漉漉的双手,以惯用手法将烟草填入烟斗。那是他钟爱的大卫杜夫英式混合烟丝。待烟雾袅袅升起,藤兵卫闭目沉思。仿佛魂魄已被抽走般,藤兵卫靠在柜台边,纹丝不动。空无一人的店内,唯有烟斗中的青烟缓缓升腾。

半晌,藤兵卫猛地睁开双眼,缓缓环顾四周,仿佛在打量初次踏入的店铺。

吧台有六个座位,三张四人桌。虽然店面不大,但对于既无妻儿也无其他亲人的藤兵卫而言,这家店,就是他唯一能称为人生伙伴的存在。

藤兵卫轻轻叩了叩额头,决定拿自己做个赌注。

藤兵卫凝视着手表,保持着相同姿势等了十分钟。

还是没有客人。

藤兵卫站起身来,从深处的架子上取出绘图纸、墨汁和毛笔。

“因店主个人原因,本店歇业。咖啡店Amigo。”

写下这句墨迹鲜明的话后,藤兵卫将那张纸贴在了门口。

他没带任何行李,披了件大衣便离开了店铺。目的地是京都,空手去也无妨。坐新干线过去,今晚大概会住一晚,明天上午办完事就该回东京了,只是稍微离开一下而已。

然而,他也隐约察觉到——自己或许再也不会打开这家店的大门了。

若那位大人有事相求——便意味着这种结果。

(3)

附近的工业区内,响起了宣告下班的汽笛声。

本乡猛放下手中的铁锹,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泥灰、煤烟和铁锈的污渍将毛巾染成了土色。

今天的工地,在东京大森的新吞川附近。

那一片小型工厂鳞次栉比的区域,混杂着各种气味,空气沉重且浑浊。机油味、烟囱吐出的黑烟味、露天放置的机床散发出的铁锈味、附近新吞川的腥臭味,以及……劳动者们的汗臭味。

这是一条支撑着日本繁荣、也吞噬着各种污秽的街道。

“小哥,偶尔也陪我们喝一杯嘛。”

本乡正排着队领取日结工资时,一名去年刚满耳顺之年、名叫户田的工人向他搭话道。

“大叔,算了吧。听说那小哥讨厌人类呢。”

与本乡年龄相仿的坂木打趣道。

“讨厌人类?那我也讨不了好啊,毕竟我也是人嘛。”

户田红着脸凑上前来,逼近本乡,但本乡却只是沉默地扭过头去。

“小哥真冷淡啊……我可是知道的哦。”户田抓住本乡粗壮的手臂。“小哥,去年你在池袋的工地上干过一阵子吧?那时候,我可是看见了哦,你和陪酒女过夜了吧?”

听到“和陪酒女过夜”这几个字,排队的工人们顿时哄笑起来。

“虽然讨厌人类,但却喜欢酒吧的姑娘?真够可以的啊。”

面对毫无反应的本乡,户田越发挑衅地嘟囔着。哪怕领到装着日薪的信封,他也还是喋喋不休,继续说出“小哥,你不会是激进派吧?”“该不会是在攒钱造炸弹吧?”之类的冷嘲热讽。

即便如此,本乡依然沉默不语。

本乡没有搭乘工头安排的车,而是独自步行离开了工地。

在染成淡粉色的暮色天空之下,无论望向哪个方向,都有小型工厂彼此依偎。虽然已过下午五点,但各处仍在加班,传来沉重的机械运转声。

从战后复兴,到朝鲜战争,再到经济高速增长期,这个街区一直紧跟着日本工业复兴的步伐,发展至今。据说与全盛时期相比,业绩已有所下滑,但街区仍显得热火朝天。风吹来的车床碎屑、覆盖路面的油膜,都是这个街区辛勤流淌的汗水。

“本乡先生。”

即使有人在后面叫他,本乡也未停下脚步。紧接着,两个脚上沾满油污的男人快步绕到了他面前。

两人都身穿灰色工装,头戴磨损的工帽,像是附近工厂的工人。其中一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身材高大,体格壮实,另一人大约五十多岁,瘦得像只鸟。

“本乡先生。”

那个年轻的男人再次出声喊道,闻言,本乡总算是停下了脚步。

“……什么事?”

“算是……定时联络吧。”

高个子男人……“贰号”低声答道。

“连队长也带来了啊。”

本乡看向那个年长的男人。被称作队长的男人咧嘴一笑,挤出满脸皱纹,看着活像一只秃鹫雏鸟。

“本乡先生,这样我们很为难的。”那个男人用极其温和的声音说道。“您的位置,我们这边必须始终掌握才行。”

“……有必要的话,我会主动联络。我并没有义务被你们监视。”

“呃,嘛,确实是这样没错啦。”

男人摘下工帽,拍了拍光秃秃的脑袋。

他叫西原洋辅,与旁边那个代号“贰号”的男人一样,都是“反修卡同盟”的成员。

——“反修卡同盟”。

正如其名,是与“修卡”对抗的组织。由各国政府、军方与企业联手秘密组建,暗中与修卡战斗。眼下他们正在支援本乡猛,但其真正目的在于歼灭“修卡”、夺取其隐藏的科学技术与种种利益……换言之,就是要取代“修卡”。

神原队长在箱根要塞攻防战中身亡后,西原就成了继任者,担任“反修卡同盟”的突击队队长。神原是个沉默寡言的巨汉,西原却与之相反,是个爱喋喋不休的瘦子。

“定时联络的话,说完这些就够了吧。那就这样吧。”

本乡正要迈步离开,西原却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虽然只是被按住手腕,但本乡全身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当然,若本乡用力挣脱,西原大概会不知被甩到哪里去,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能压制住身为改造人的本乡,说明他的技术也非比寻常。与外表无关,能率领“反修卡同盟”突击队的男人,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抱歉啊,本乡先生。真的很抱歉。不过,定时联络还没结束呢。是关于那位山崎先生的同事的……”

听到“山崎”这个名字,本乡狠狠瞪向西原。那是去年年末,在新宿京王广场饭店,被“修卡”的暗杀型改造人“飞蚊”当着自己的面杀害的科学家。

“嗯……叫什么来着……”

西原眯起眼睛回想时,一个小学低年级的男孩从他们脚边跑过。也不知那东西算什么玩具,他拖着一个沾满废水的塑料袋,一边喊着“黑多拉~”,一边朝巷子那头跑去。这一带虽是工业区,但工厂主和工人的住宅也紧邻在一起,常常能看到孩子的身影。

“啊……对对对。SPN?不对,是SPM吧,就是扫描探针……显微镜。山崎先生的同事里,有个叫佐伯的男人,是‘修卡’纳米技术部门的二把手。这位先生貌似也在箱根基地的混乱中逃了出来。现在,我们的年轻队员正在拼命寻找他。”

“……是吗。”

本乡生硬地答道。

“所以,一旦找到他的下落,就请您出动……虽然知道您也很为难,但下次请别再增加死者了,无论是保护对象,还是我们的队员。”

西原旁边的“贰号”想说些什么,但还是迅速闭上了嘴。

“……尽可能减少‘修卡’的受害者,对我来说,这也是我的工作,下次我不会失败了。”

本乡说罢,西原便紧跟着回应道:

“啊,这份决心,真是难得呢。上面也会很高兴的。我之前也说过,您这边有什么困难的话,尽管吩咐。啊,对了对了,还有一件事,我们这边也有一个请求。”

本乡无视西原,再次迈开了步子。西原赶紧跟了上去,“贰号”也在片刻后跟上。

“就一个,我就说这一个请求:请您别再过这种浪费的生活了。”

“浪费?”本乡边走边应道。

“是的,就是这份工地活。实在太浪费了,请您别再干了。”

“工作有什么浪费的?再怎么节俭,活着也需要钱。工作有什么不好,哪来的浪费?”

本乡没有看向西原,只是注视着前方说道。

“是浪费。不需要工作的人去工作,就是一种浪费。虽说比不上‘修卡’,但我们赞助商的实力也不差。无论是住处,还是零花钱,我们给出的条件可不比那些棒球选手或明星差。”

“那是等价交换。你们的情报我会利用。但……我之前也拒绝过吧,你们的钱,我一分都不会收。”

“哈~那这份体力活呢?嘛,无论多辛苦的工作,你大概也不会感到疲劳……但主要还是心累吧?毕竟你与他人的接触已经缩减到那种程度了……”

本乡没有回答,大步向前走去。

“您要到哪儿去?照这样走下去……可就要到田园调布了啊。田园调布,真有意思。浑身沾满油和汗的劳动者们所在的街区,与靠他们的劳动过活的另一群人所在的街区紧挨在一起。若是看到这番光景,涩泽翁会作何感想呢?”

本乡猛地停下了脚步。

“工作的事,钱的事,都别再提了。我已经听腻了。如果你们的作战多少能对别人有所帮助,那我会尽力协助,但也仅此而已。我并不是你们的同伴,只有在与你们目的重合时,才会产生交集。这不就是所谓的契约吗?你们喜欢的词。”

本乡抓住西原工装的衣领,正面直视着他的眼睛。然而,西原不仅没有畏惧,反而满意地笑了。

“明白了,那就不谈钱的事了。只是,当您有所需要时,请随时吩咐,这样上面也能放心。”

“……我不需要钱。”

本乡轻推了一下西原的身体,再度迈开步子。走了一段后,本乡停下脚步,背对着西原他们说道:

“我这边也有事……差不多该让我见见你们的首领了吧。”

(4)

从城南大学出来后,绿川琉璃子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乘丸之内线来到了银座。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进了一家高中时曾和父亲一起去过的小咖啡馆,就在东银座的歌舞伎座附近。

琉璃子翻阅着从创刊起便一直爱读的平凡出版的杂志《an·an》,消磨着时光。那是一期美国专题,立川百合身穿金子功设计的服装,介绍着迪士尼乐园。翻页时,琉璃子忽然想起,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呢?当时,听说朋友一家人去了迪士尼乐园后,琉璃子便缠着父亲,央求他也带自己去。父亲答应她,等大学工作告一段落后便带她去,可那约定终究未能兑现。即使在大学假期,父亲也总是要应日本各地研究机构的邀请,四处奔波忙碌。

结果,咖啡店也在八点过后赶人关门了,于是,琉璃子从东银座慢悠悠地往回走,在有乐町换乘国电,回到所住的原宿站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与表参道相比,这条被称为竹下路的狭窄商店街显得格外冷清。

入夜后更是如此,店门紧闭,行人稀少。自搬来此处,已过去十年,这条路,琉璃子早就习惯了,换做平常根本不会觉得害怕,但今晚,她却产生了一种违和感……心中涌起一阵令人不安的躁动。

琉璃子加快脚步穿过竹下路,在横穿明治路的人行横道前,她回头望了一眼,并没有看到有人跟踪自己。

绿川家就在不远处,位于神宫前三丁目。父亲买了一栋小小的二手一户建,搬过来时,琉璃子才十岁。此后,自东京奥运会开幕以来,这条街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街名变更、公寓建设迎来热潮,这些,琉璃子全都看在眼里。

说是从前……或许琉璃子还是太年轻,但这条街道确实变了许多。翻阅时尚杂志时,常看到自己家这边被称为MansionMaker这一新兴服装产业的中心地带,她总会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街道的变化确实不小,但神宫前三丁目这一带所受的影响倒还好。拥挤的小房子与小商店鳞次栉比,仍保留着某种下町特有的温暖。父亲选择在这里买房,也是因为喜爱这种街道的氛围。

在烟草店拐角处,看到自己家时,琉璃子心头再次涌起戒备。家门前停着一辆陌生的面包车。她一边窥视着昏暗的车内,一边凑上前去,忽然察觉到背后有人。

接下来的事,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不知是一直跟踪着她,还是就潜伏在附近,有三个男人出现了。大概是深谙此道之人,他们一言不发,其中一人捂住琉璃子的嘴,另外两人架起她的身体,将她塞进面包车后座。然后像打包行李般地用口塞堵住琉璃子的嘴,拿拘束带将琉璃子的手脚捆得几乎渗出血来,最后蒙上眼睛。

这一切真就是眨眼间发生的,琉璃子甚至都没来得及感到害怕。

男人们低声交谈了几句后,车子便猛地发动。琉璃子左右两侧各坐着一个男人,肩膀和膝盖被按住,根本无从抵抗。过了一会儿,琉璃子总算冷静到了能理解自己处境的程度。

自己是被人绑架了。

说不害怕那是假的,但琉璃子却出奇地冷静。自从父亲在去年春天人间蒸发后,她就再也没有迎来过安眠之夜。那份失落感与恐惧感,至今都未能完全消除。今晚她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一直在附近徘徊这点,便是证明。

然而,虽然只是心底一角浮现出的微小气泡,但这段日子里,琉璃子已经靠自己一步步培养出了“不能再这样下去、必须靠自己走出来”的决心。

正因如此,琉璃子今天才会鼓起勇气去城南大学。今天……肯定是考验自己勇气的日子。

现在的话,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呢?眼睛被蒙住,能依靠的只有耳朵。但只要仔细倾听,便不难推测出大致位置,毕竟是自己生活多年的地方,行驶距离、转弯次数、隐约传来的声响,都是判断的依据。

车子刚开始还是缓慢行驶,左转后便加速了。穿过住宅区的小路,驶上大路——大概是青山路吧。正当琉璃子以为车子是驶向都心方向时,轮胎发出轰鸣,车子突然右转。直行了一段后,又向左转。没过多久,车子便停了下来。

男人们正压低声音讨论着什么,听不太清,似乎在争论。看来,是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而其中一个终于忍无可忍,喊道:

“那就在这儿处理掉不就行了!”

声音大到琉璃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她一边命令自己狂跳的心脏冷静下来,一边拼命捕捉着男人们的对话。能断断续续听到“临检”“警察”之类的字眼。车子依然没有发动。从情况来看,他们虽然绑了人,但因警察拦检导致无法逃逸。也许是因为浅间山庄事件的关系,导致都内的警戒也变严了吧。

“所以说,把她带到墓地里,该干的事儿干完,然后一抹脖,直接扔那儿就行了。这样反而最不容易暴露。又不是大久保清那档子事,最近那种家伙可多了。女大学生被可疑人士杀掉这种案子很常见,这倒是方便了。比起费劲巴拉地带到山里,这样还不容易留下线索。喂,就这么办吧。”

琉璃子听得脊背发凉。这已经不是绑架了,这群男人,分明是在盘算着如何杀掉自己。说到底,解释成绑架根本就说不通。通常来说,绑架犯都会仔细调查对方的家庭背景。父亲绿川目前下落不明,家里能被称为财产的东西也少得可怜。

这群男人,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杀自已才动的手。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又图什么呢?自己不过是个普通学生,有什么值得被杀的理由呢?

……父亲。

和失踪的父亲有关吗?

“喂!”

坐在右边的男人粗暴地摇晃着琉璃子的肩膀。

“接下来的话很重要,给我听仔细点!”

听声音,感觉是个中年男人。应该是三人中的头目吧。就是刚刚情绪激动地说“那就在这儿处理掉不就行了”的人。

“现在要下车了,绝对不许出声,有人正拿刀抵着你的背呢。”

琉璃子还没来得及回答,左右两侧便伸过手来,解开了绑住她手脚的拘束带,还有眼罩和口塞。

琉璃子紧抿嘴唇,靠转动视线确认车内情况。果然是三个男人。其中最年轻的男人剃了个平头,看着像个学生,坐在驾驶座上,副驾驶座空着。刚才说话的那个像是头目的中年男人,与一个体格肥胖的男人分别坐在两侧。三人都身着西装,乍看像是上班族,但从那阴鸷的眼神来看,绝不可能是正常世界的人。

车子停在了青山墓地附近,一条从外苑西路拐入墓地旁的羊肠小道上。

在男人们的催促下,琉璃子下了车,那个胖男人则拿着刀绕到她身后。

“这女人是怎么回事?”

平头男人问头目。

“没必要知道她的来历。要我说几遍你才懂?别多嘴。”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要不,在这儿把她?”平头男人边说边朝琉璃子投去猥琐的目光,指了指自己的平头。“她脑子是不是缺根弦儿?简直像个人偶一样,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也不害怕。”

“她是大学教授的女儿,而且……总之,你脑子里的东西还不如她一半多。别说不该说的话。”

头目回答的同时,似乎觉得平头男人的话颇为有趣,呼出油腻的气息,无声地笑了笑。

青山墓地位于东京一等地段,以广阔的面积,以及乃木希典、吉田茂、志贺直哉等名人墓葬着称,但实际上,过去被厚葬,如今沦为无主荒冢的墓也相当之多。琉璃子被带到的,正是这样一处角落。如同深山中的荒地般,疯长的杂草间露出棱角磨损的墓碑,完全不像东京都内的景象。

“……这儿应该就行了吧。”

头目说罢,胖男人应了一声。他大概是想点头,但脖颈赘肉太多,看上去只是缩了缩脖子。胖男人用法兰克福香肠般粗短的手指耍着刀子,问道:

“把身体捅得乱七八糟比较好吧?那样看起来更像吧?像变态干的。捅她个八九次咋样?”

像是在说“随你便”一般,头目微微颔首,然后命令平头男人:“给我看好她。”胖男人弯着手指,正为到底要捅琉璃子几刀而烦恼。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琉璃子身上移开了。

于是,琉璃子开始全速奔逃。目标是贯穿用地中央的墓地路。那里的话,即便是这个时间,也肯定有休息中的出租车停泊。她拼命压抑住想要叫喊的冲动,毕竟在这里叫也没人听得见,只会拖慢奔跑的速度,还会把位置暴露给追兵。每蹬一次地面,踩到小石与枯枝的脚便会传来一阵疼痛。在之前穿过墓地的途中,琉璃子已设想过了逃跑的情形,悄悄脱掉了鞋。只要能忍住疼痛,赤脚反而更好跑。高中之前她就一直是田径部部员。对于奔跑,琉璃子还是很有自信的。

“……好了,到此为止。”

突然,那个手持刀子的胖男人出现在眼前。被他按住身体的同时,头目和平头男人也追了上来。

“真是服了。”头目喘着气说道。“小姐,你腿脚还挺快。不过呢,那家伙虽然胖……但跑得也很快啊。”

琉璃子双唇紧抿。

“还有啊,你早就露馅了。来的路上,你把鞋脱了吧?在车里的时候,要是你稍微闹一下,我们反倒不会那么警惕……可你太镇定了,所以我们这边也得留神啊。不过嘛……”

作为头目的中年男人站到琉璃子面前,粗暴地捏住她纤细的下巴。

“你倒有两下子,这点我承认,但也到此为止了。喂,动手吧。刺十刀也行。”

随着大哥一声令下,胖男人眯起眼睛,狞笑起来。像是要代替他一样,平头男人立刻从后方抓住琉璃子的手臂,夺去了她的自由。

胖男人举起了刀子。

琉璃子闭上了眼睛。

胖男人按照头目的命令,狠狠捅了十刀下去。就像刺破了一个水球般,霎时间血如井喷,四周的枯草被染成一片赤红。

头目、平头男人、甚至琉璃子都被这意料之外的事态惊得目瞪口呆。被连捅十刀后鲜血狂飙的,并非琉璃子,而是胖男人。

“你!……你在干嘛啊?”

头目惊恐地大喊道。

胖男人之前被深埋在肥肉里的双眼此刻瞪得溜圆,朝头目投去求助般的视线。

“我、我不知道啊。是、是手、擅自……呜哇啊啊!”

胖男人的惨叫戛然而止,化作漏气般的嘶嘶声。他将手中紧握的刀子抵住自己的脖颈,一点点地挪动着,简直就像在开罐头,噗嗤!噗嗤!噗嗤地反复刺了无数次。

胖男人头颅落地,锯齿状的切口暴露在空气中,前后不过十秒。站在近旁的琉璃子身上的白色大衣、帽子、乃至她的脸庞,都被从那切口中喷涌而出的鲜血染得通红。

包括琉璃子在内,剩下的三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般呆立原地,面面相觑。他们甚至迟迟没有注意到,伴随着踩踏杂草的声响,现场冒出了另一个人。

“……啊!”

看到闯入者的脸,琉璃子不禁惊叫出声。

“……楠木……小姐。”

是楠木美代子。

也就是琉璃子今天下午在城南大学生物化学研究室遇到的那名女性。

此刻的她,与白天那副身穿白大褂的形象判若两人。

明明正值隆冬,她却身披露肩的黑色礼服,泰然自若地向前走来,仿佛是刚从宴会会场走到阳台醒酒一般。虽然今晚只有微弱的月光,但她的肌肤却像是会自行发光一般,雪白的脸庞隐约映出光泽。

“晚上好。”

美代子抬起一只手,向琉璃子打了声招呼。然后,她朝那个虽然已成无头尸体、却仍直立着的胖男人唤道:

“干得漂亮。那么,接下来……嗯,就这位吧。”

随着美代子一指平头男人,在琉璃子的视野中,那具无头尸体的轮廓便扭曲起来……就像老旧电视的画面那样,呈波浪般摇曳。眨眼间,那团扭曲便露出了清晰的轮廓线……化作人形。纤细的绿色身体、突出的双眼、尖尖的头部……一个长着变色龙头部的怪人正站在胖男人面前。

——“变色龙人”。这个利用保护色隐去身形的改造人,正是让胖男人做出异常举动……不,是让他看起来做出了异常举动的凶手。

“我……不干了!”

平头男人一边号哭一边转过身去,背对着琉璃子他们迈步奔逃。伴随着“咻”的一声,“变色龙人”口中伸出长舌,缠住了与自己相隔五米距离的平头男人的脖颈,下一秒,颈骨便应声而断。

“……你们没有资格。”

美代子对浑身是血、瘫倒在地的头目投去了怜悯的目光。

“要夺走他人的生命,要触碰生命之本身,是需要与之相应的资格的。那是一种高贵的……荣誉。而你们,与这种资格相差甚远。”

头目……不过他已经失去了两名手下……应该说曾经是头目的男人连连摇头,活像个闹别扭的小孩。

“哎呀,真可怜,你是以为自己也会被杀吧。不过,没关系。至少在这儿,我不会夺走你的性命。”

美代子仰望夜空。紧接着,传来一阵“扑棱棱”的振翅声……对鸟来说实在过于巨大的声响与气流席卷而来,又有两只怪物从空中降落下来。是蝙蝠与人类的嵌合体……“蝙蝠男”。他们展开足有四米宽的巨翼,减缓速度,将脚上的利爪刺入头目的手臂。

两只“蝙蝠男”拖着哭喊的男人,再次猛烈振翅,飞向夜空。

眨眼间,两个男人被怪物杀害,剩下的一个也被飞行怪物掳上了天空。至于似乎是在对那群怪物下令的美代子,正向琉璃子投来如慈母般温柔的微笑。

“啊……啊……”

琉璃子想跟美代子说话,但从口中冒出的只有喘息。于是,她做了个深呼吸,问道: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琉璃子终于能正常开口讲话。然而,美代子却只是沉默地望着她。

“请回答我……回答我!”

“……”

“……楠木小姐,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刚才那个……”

琉璃子的话戛然而止。刚才还在旁边的变色龙怪物的身影,此刻又消失不见了。

“……那个怪物到底是什么?”

“绿川琉璃子小姐。”

“……是。”

被美代子以全名称呼,让琉璃子异常紧张。

“你,讨厌我吗?”

琉璃子没有回答。然而,美代子对此似乎并没有什么不满,而是静静地点了点头。

“如果不太明白,那也没关系。继续保持这样吧,请不要讨厌我。”

“……”

“哎呀……对不起。难得穿出来的大衣和帽子都被弄脏了,我道歉。明天我让人送新衣服来吧,有中意的店吗?”

“……楠木小姐,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是为了救我吗?”

美代子露出不解其意的表情,歪了歪头。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理由吗?我有点担心,所以就让这孩子盯着你。”

美代子身边的空间出现了扭曲,一颗变色龙的脑袋悬浮在空中。

“然后,我听说你被那些男人带走了,于是就慌忙赶来。我担心你的安危,更重要的是,我有件无论如何都想告诉你的事。”

“……什么事?”

“让你见见本乡同学吧。”

“……见本乡同学?”

“是的。其实,你来大学研究室的时候,我就想跟你说这事了……但,我当时有些犹豫。不过,现在看来没那个必要了。”

“……”

“你……你人生的齿轮已经开始了转动。既然如此,也就只能继续向前了吧?见到本乡猛后,真相应该就会呈现在你眼前。但那恐怕会让你的人生进一步迎来巨变。即便如此,你也愿意吗?”

琉璃子丝毫没有犹豫,坚定地点了点头。

“拜托了,让我见见本乡同学吧。”

“明白了,那我马上着手安排。”

“但是……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呢?”

美代子微微一笑,将手放在琉璃子被鲜血染红的脸颊上。

“因为你实在太美了。真是不可思议,你对此都没有自觉吗?被鲜血玷污,却依然能如此美丽的人,可不多见啊。”

(5)

放下听筒,细田巡查立刻披上了雨衣。他正要关掉桌旁那台老旧的黑白电视机,却不由得盯着画面看了一会儿。虽然身处这个村子的驻在所,按说不至于受到什么波及,但作为警察,不可能不在意浅间山庄的新闻。今天傍晚,犯人们的母亲曾发出呼吁,之后便没什么动静了。确认情况暂时没有变化后,细田冲出了驻在所。

大雨滂沱,细田在泥泞小路上骑着自行车,抵达报警的米川家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都内暂且不论,但在这一带,此刻已经算是深更半夜。

“婆婆,我来了,开门啊。”

细田喊道,过了一会儿,伴随着一阵嘎吱声,玄关的门被拉开,驼背的老婆婆……千代探出了头。

一看到细田巡查的脸,千代那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了安心的神情。

距离细田被群马县警录用为巡查,已经过去了大约五年时间。他从吾妻署交通课调任,奉命驻守这个村子的驻在所,是去年春天的事。起初,因为他才二十五六岁,很难获得村民的信任,但如今,他那认真的性格得到了认可,早已深受村民信赖。

尤其是千代家,她丈夫前年去世,三个儿子都在东京工作,是个孤寡老人。即便没什么特别的事,细田也习惯每天去看一次情况。

“那么,是怎么回事?您说谷仓里有人?”

“我害怕,没敢往里看,不太清楚,但里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门可是关着的,那动静,肯定是猫或狗……不,是人吧。”

“门关着,里面却有声音?”

“嗯。”

“明白了,那我进去看看。小心点,在我回来之前,婆婆你锁好门待在屋里。别担心,大概是哪个嬉皮士拿它当住处了。最近经常听说有这种事。”

被细田这么一说,千代正要关门时,露出金牙咧嘴一笑。

“细田先生,你不用去浅间山庄吗?”

“我不用去的。那儿是长野,不归我管。”

“哦,这样啊……总是麻烦你,真不好意思。下次给你介绍个媳妇,就当谢礼了。”

“不用啦……嘿嘿,先别跟人说啊,我马上就要结婚了。”

“跟谁?”

“说是高中时的同学,下周我要去对方父母家拜访下。”

让一个劲儿想打听结婚对象的千代回到屋里后,细田巡查绕到了米川家的后头。在往田里走的途中,经过了一间大马厩。为防万一,他用手电筒照了照,昏暗之中,破烂不堪的稻草和草料桶的残骸映入眼帘。千代说过,他们家早就不养马了。

“……”

在这漆黑的雨夜,这幅景象愈发令人毛骨悚然。在城里长大的细田内心其实有些发怵,但他是忠于职守的警察。于是,细田给自己打了下气,站到了马厩旁那间谷仓前。这里以前似乎还放过割稻机之类的设备,所以相当大。

“我是接到报警后赶来的。啊,我是警察。里头有人的话,出来一下。这里是别人家的建筑,你这是非法闯入行为哦。现在出来的话,就只是提醒一下,快出来吧。”

没有回应。接着,细田用力敲了敲门,依旧是无人应答。

“那我进去了。”

细田巡查左手举着手电筒,右手拉开了门。他一边留神观察,一边从门缝往里照。里面空荡荡的。角落里堆着木箱,还能看到老旧的脱谷机和农具。

“……没人吗?”

——难道婆婆是糊涂了?

就在细田这么想的瞬间,入口正侧方的死角处,一道身影暴射而出。

“站住!”

对方将细田推开,正打算逃跑,细田却条件反射地扑了上去。以柔道体落的要领,将对方按倒在谷仓里。

“都说了,冷静点!……行了,冷静点!”

手电筒滚到了谷仓外。在一片漆黑之中,细田巡查按住对方的肩膀,拼命喊道。然而,对方似乎极为亢奋,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疯狂猛击细田的背部和侧腹。

“不听话的话,可是要吃苦头的。”

细田伸手去摸腰间的警棍。但就在手指触到警棍的瞬间,他的身体就如同触电般剧烈抽搐。原本漆黑一片的谷仓内部,瞬间亮如白昼。

谷仓的景象烙印在细田巡查的视网膜上后……细田巡查便气绝身亡。

漆黑的谷仓中,细田巡查的尸体倒在地上,皮肤与肌肉糜烂剥落,白森森的骨头从身体各处露了出来,就像刚从硫酸池里捞上来一样。

一个男人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这一切,思索片刻后,他从巡查身上剥下雨衣,在仍未停歇的大雨中,男人步伐踉跄地走出了谷仓。在雨声的掩盖下,他一直重复着同一句话,仿佛在念咒。

“……杀掉,绿川。”

等千代婆婆发现细田巡查的尸体,已经是翌日,也就是二十二日星期二的早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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