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委托-章节

(1)

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二日。

星期二。

“又是秋叶原吗?分社社长还真是喜欢那儿啊……啧。”

野崎昭雄粗暴地按响了喇叭。一辆为拉客而慢吞吞行驶的出租车乖乖让开了道。大概是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野崎那张如刀削般粗犷的脸,被吓到了吧。

野崎是个巨汉。不仅体格魁梧,而且明明已过天命之年,却浑身都是饱经锻炼的肌肉,定制的西装仿佛要被从内到外撑破一般,让宽敞的宾利车内都显得狭窄。

这副模样,与“绿川物产东京分社社长秘书”这一体面头衔极不相称,但公司内部不少人都知道,他其实并非秘书,而是作为保镖被雇来的。直到去年,野崎都还是警察,在全国柔道大赛上常年名列前茅,是个狠角色。

“话说,去接人倒还好,买东西是要买啥?电视吗?啊,等等,那种人的话,买的是高级音响吧。带特制真空管、工匠手工制作的放大器之类的?要好几万呢。”

“不是哦。而且,那种东西,几万可买不到。”

在副驾驶座上回答的,是野崎的同事、同样担任社长秘书的青年岛冈。与野崎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岛冈身材矮小、长着一张娃娃脸。那张如孩童般粉嫩的脸庞上,戴着一副不太相称的银框眼镜。

“野崎先生,你刚来没多久,所以还不知道吧,分社社长喜欢开关。”

“啊……啥?”

野崎一边按喇叭一边问道。

“都说了,是开关啊。你知道的吧?装在各种机器上的那种。只要是机器,基本都带的那种开关。按钮式、拨动式、拉杆式,还有旋转式。像这个不就是拉杆开关嘛。”

岛冈指着空调面板上的开关。

“那个人啊,喜欢这些开关,足足有成千上万种呢。所以一有空……就算没空,也会去秋叶原的零件店转悠,看到没有的开关就买下来。”

【Fourze:你不要过来啊】

“搞不懂。这有什么好玩的?是要买来组装什么吗?”

“不,什么都不做,只是啪嗒啪嗒地按着玩。据说是他从小唯一的爱好。分社社长不喝酒、不抽烟,对女人也没兴趣。我觉得这爱好挺好的,至少不花钱。毕竟是一个才几日元、几十日元的东西。”

“哼。有钱人的想法,我果然搞不懂啊。话虽如此……”野崎突然压低了声音,“收到那种信还不当回事,胆子真不小啊。明明都有人发出死亡威胁了。”

见岛冈什么也没回答,野崎把嘴抿成一字形,沉默地开着车。车子从藏前桥路驶入昌平桥路,在神田明神下附近停了下来。虽说是秋叶原,但这里已是边缘地带,反而更靠近御茶之水站。到了这一带,零售店已不太多见,小批发商和公司鳞次栉比。在一条小巷入口,野崎认出了一个身穿米色西装的男人,便将车靠了过去。

那是绿川物产东京分社社长——绿川卓见。他正提着一个与高级西装极不相称的、像是装粗点心的小纸袋。看到野崎他们,卓间无言地敲了敲手表,那手势是在说“太慢了”。

车一停稳,岛冈便跳了下去。野崎留在车里观望着,只见岛冈如对待宝物般从卓见手中接过纸袋。卓见依旧是一副神经质的面孔,但从他对岛冈说着“接点数量如何如何”的语气来看,心情似乎并不坏。

自己也去问候一声吧。野崎如此心想,正要伸手去拉车门时,只见一个身穿灰色大衣、满头银丝的端庄老妇人出现了,似乎是要问路,她跟卓见聊了两三句。

看到那老妇人笑容的瞬间,野崎心中便有了某种预感。算是多年来的刑警生涯中养成的第六感。他粗暴地推开车门,冲了出去,插到卓见与老妇人中间。只见老妇人手中寒光一闪,他条件反射地挥出手刀,将其击落。那是一把厚刀尖菜刀。

老妇人不管不顾地大声哭喊起来,岛冈迅速捂住了她的嘴。接到他的眼神示意,野崎打开了宾利的后车门,然后与正在费力制伏老妇人的岛冈交换,将挣扎的老妇人塞进车内。确认没有目击者后,岛冈拾起厚刀尖菜刀,从另一侧上了车,两人将老妇人夹在中间,牢牢按住。

在此期间,对于眼前发生的骚动,绿川卓见却摆出一副毫无兴趣的表情,从袋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拨动开关,咔嗒咔嗒地拨弄着金属凸起。

“分社社长!”被岛冈一叫,卓见才不耐烦地坐进了副驾驶座。

“分社社长,这是那个栗本的……”

岛冈话没说完,野崎便吼了回去:“谁啊?”

“栗本兴业的社长夫人。啊,该说是前社长夫人吗。不对,前社长遗孀?”

绿川卓见一边摆弄开关一边答道。

“那么,这老太婆就是那封信的主谋?”

老妇人被捂住嘴,连气都喘不上来,已经彻底瘫倒在车座上。看到她的脸,野崎重新投去了仿佛在看某种奇异生物般的目光。

“确实,栗本兴业倒闭,或许跟我有那么点关系,但我可不知道他自杀了啊。这纯属无理取闹。”

突然,岛冈发出“唔”的一声闷哼,松开了捂住老妇人的嘴。他的手指被老妇人咬了一口。

“绿川!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嗯!”

这次换野崎捂住了老妇人的嘴。那只大手捂住的不光是嘴,还盖住了老妇人的整张脸。

“怎么办,分社社长?”

野崎问道,卓见则答道:

“野崎先生,我有个问题想问你,我这西装,被割破了一小块。这算器物伤害?还是伤害未遂?”

“这个嘛,也得看情况……”

“我啊,觉得她挺可怜的。这岁数进监狱的话,不但会受冻,还会挨各种欺凌吧。”

卓见将一直摆弄的拨动开关高高举起,然后缓缓按下。金属凸起倒下,发出一声脆响。

“把她处理掉吧,岛冈君,照老规矩办。这辆车任你使用,我打车回去。”

(2)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两点。

本乡猛从国铁的饭田桥站出来后,绕到外堀路上,朝神乐坂走去。沿着成为该地名由来的长长坡道走了一阵后,本乡拐入了一条小路。

【注:日语中的“坂”就是坡道的意思】

道路中途变成了石板路,两旁是连绵不断的黑墙板。

这是一条料亭街。入夜之后,高档外国车会停放得格外显眼,但在这个时间段,往来的人很少。不知从何处传来练习中的三味线声,一只肥胖的野猫迈着轻快脚步、旁若无人地在路中央漫步。

本乡又走了一段,穿过一家挂着低调招牌、名为“神坂”的料亭门帘。虽然看不出这家店格调有多高,但从即将见面之人的身份来看,以本乡如今的日薪,怕是连一杯啤酒都喝不起。

在玄关处迎接本乡的并非老板娘,而是一名身穿西装的中年男子……“反修卡同盟”突击队队长,西原。

“……真是位长着稀罕面孔的老板娘啊。”

即便本乡抛出这么句夹带讽刺的玩笑,西原也没有露出丝毫笑意,表现出了罕见的紧张。

西原什么也没说,为本乡引路。在西原的带领下,本乡在迷宫般的走廊里左弯右绕,最后被领进了一间大概是店内最深处的房间。西原没有进去,只低声对本乡说自己在外面待命。

里面是一间约十叠大小的房间。

【注:一叠即一块榻榻米的大小,没有特别明确的标准,实际大小在1.44至1.82平方米不等】

“来得正好。来来来,进来吧。”

眯起眼睛将本乡迎入房间的,是一个明明正值隆冬、却身着一身白西装的男子。似乎是喝过酒,男子鼻头通红,看上去心情极好。

“……我是本乡猛,你就是‘反修卡同盟’的干部吗?”

“嗯?一上来就直奔主题啊。嘛,总之,先坐下先坐下。像这样站着,还怎么谈话呀。”

本乡总算按照男子的话坐了下来。就在这时,记忆深处那封印着可憎体验的领域中,忽然传来了无数信号。

“……你这声音,我听过。”

男子笑了。

“哈哈哈,这可真是奇遇。在哪儿听到的?是去年春天,在‘修卡’箱根基地时,你刚被改造后听到的声音对吧?”

“……没错。”

本乡保持坐姿,但却早已全身紧绷,随时可以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哈哈哈哈,别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我的代号是‘大使’,多亏你杀了‘上校’,我现在担任着‘修卡’日本支部司令官一职。不过,这也只是暂定的。按理说,正如代号所示,我的工作是所谓的组织管理者。等正在遴选中的下任司令官到任后,我就打算退位让贤。”

“我向‘反修卡同盟’的人提出了与‘同盟’干部见面的要求,为什么身为‘修卡’干部的你会坐在这里?”

“呼嗯。”

“大使”呷了一口酒,说道:

“那么,我也反问你一句,你去见‘反修卡同盟’的那些大人物,是打算做什么呢?啊,不说也行。你想说的,我都明白。要他们认真与‘修卡’战斗,别觊觎‘修卡’的利益,放弃取代‘修卡’的野心……嘛,大概就是这些吧?”

“……正有此意。”

本乡明确答道。

“好心劝你一句,没用的,放弃吧。‘反修卡同盟’已经腐朽不堪了,这才是他们的本质。嘛,也可以说是一种多少对社会有益的腐烂方式,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没有发酵的纳豆又有什么意义?那样连纳豆都算不上。”

“大使”估计是觉得自己的话实在有趣,“啊哈哈哈”地笑个不停。本乡则冷眼旁观,说道: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糟糕,忘了这事儿了。呃,在那之前……”

“大使”从西装内侧口袋里取出一张扑克牌大小的大幅名片。

“这个嘛,算是我表面的身份。”

本乡将视线落在名片上。上面写着的“田中一郎”四个大字旁边,印着执政党议员——岸和田的名字,以及他作为岸和田秘书的头衔。

“今天是有事求你。先报上本名,才算符合礼仪吧。那么,你看看这个。这篇报道应该会登在今天的晚报上。”

说着,“大使”将一张剪报推到本乡面前。

上面报道了一起警官被杀案件,但处理得很低调。社会版面连日被浅间山庄的新闻独占,大概是被挤掉了版面吧,报道很短,详情不明,只说群马一户农家的谷仓里,一名驻在所巡查被全身泼洒硫酸杀害,是一桩猎奇案件。

“难道……这犯人是?”

“明察秋毫。”“大使”立刻接话。“是‘修卡’改造人的杰作。由于你对‘修卡’造成的打击……也就是箱根基地的覆灭,给我们这边带来了远超想象的巨大损失。趁着混乱,优秀的科学家和技术人员都逃走了。”

面对“大使”毫不留情的讽刺,本乡只是歪了歪嘴角。

“然后……就像这样。连这种胡乱杀人的危险改造人,也脱离了我们的掌控。”

“……”

“再看看这个吧。”

“大使”又取出了一叠彩色照片。本乡按照“大使”所说,一张张翻看起来。哪怕是闯过无数修罗场的本乡,看着看着,脸色也逐渐变得苍白。

照片上的全是尸体。没有一具尸体死状正常,全都惨遭溶解,皮肤、肌肉、内脏与骨头化作烂糊,混杂在一起。

“看,很惨吧?简直像被吃剩的烤鱼。”

“大使”皱着脸,从眼前的盘子里捏起一块烤鲽鱼,从头开始嘎吱嘎吱地啃了起来。

“……这些,都是那个逃走的改造人干的?”

“大使”从容地点了点头。

“这是今天晚报要登的部分……关于昨天的事件,因为出了点差错,没能防止消息泄露,但最近这段时间,在善良市民不知情的地方,正发生着不得了的事。”

与其说“大使”觉得事不关己,倒不如说像打心底觉得有趣。见状,本乡投去了毫不掩饰敌意的目光。

“是要我去抓住这头犯下命案的怪物吗?”

“没错,正如你所想的那样,本乡君。能捕获最好,但做不到的话,杀掉也没问题。不过如果要杀,最好还是尽量保证尸体完整……啊,这样吧,报酬方面,提成制怎么样?当然,能捕获肯定最好,其次就是根据尸体损毁率来决定支付金额,如何?”

“开什么玩笑!”

本乡的怒喝震得拉门簌簌作响。

“我可没开玩笑!”

另一边,“大使”也以不输本乡的大嗓门回敬道。

“这头怪物……我们称之为‘G素体’……要是放着不管,会有更多无辜之人被杀。”

本乡默默站起身来,绕到桌子对面,一把抓住“大使”的衣领,将他粗暴拽起。

“怪物是你才对吧。若真想拯救无辜之人,在这里把身为‘修卡’干部的你干掉才更可靠。”

“好了好了,本乡君。”即便被掐住脖子,憋得满脸通红,“大使”却仍继续说道,“先冷静一下。那个包裹,你打开看看。”

“……闭嘴。”

“我可不会闭嘴。在这里杀掉我的话,本乡君,你最珍视的那什么无辜之人,会以千人为单位死去,是真的哦。”

本乡松开了手。他跨过瘫倒在榻榻米上的“大使”,打开了桌下那个紫色包袱,从里面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相册,上面从头到尾每一页都贴满了小照片,旁边写着疑似姓名和住址的信息。

“……哈哈哈。这就是我们组织引以为傲的‘报复系统’。”

“报复……系统?”

“没错。”“大使”挺起单薄的胸膛。“如果我被你所杀,作为报复,我们组织会把相册上的……在全日本随机抽选的一千人,于一小时内全部杀害。”

“……”

“怎么样?要用你那天才头脑,试着把一千人的脸、名字和住址都记下来吗?不,也没那个必要吧。那本相册你尽管拿走,但北至北海道,南至九州,你又能救下几个人?要玩个游戏吗?每救一个人,就给你发奖金,我现在就可以把这个赌约写在遗书上。”

“你到底……要草菅人命到何种地步才肯罢休。”

本乡握住相册的手剧烈颤抖着。

“拿别人的命当保险,你就这么惜命吗?”

“没错!”

“大使”斩钉截铁地说道。

“完全被你说中了。虽然很惭愧,可即便到了现在这个年纪,我也还是相当相当惜命。光是想到自己会死,我就会觉得恐惧、悲伤和寂寞,痛苦到仿佛要就此死去。本乡君,像你这种为了他人、不惜舍弃自己生命的精神,实在是了不起,令人羡慕,我由衷感到敬佩。对于我这个俗物中的俗物而言,你正是我所憧憬的存在。光是像这样看着你的脸,眼睛都仿佛要被灼瞎了。”

“……”

“所以拜托了。捕获‘G素体’……不,抹杀掉也无所谓,诚恳希望你能提供协助。”

“大使”两手撑地,额头贴在榻榻米上,对本乡使出了土下座。

“就是这样!”

本乡转过身去,背对着土下座的“大使”,正打算朝拉门伸出手。然而,却有人提前为他把门拉开了。

看到走廊里的人后,本乡顿时呆若木鸡。

一个男人映入眼帘,而他的脸和“大使”一模一样。

(3)

早在正午之前,绿川卓见就回到了位于芝浦的绿川物产东京分社。然而,他还是被拉去开了好几场会,又参加了午餐会,等到达自己的房间,也就是分社社长室的座位上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卓见翻阅着摆在桌上的各份早报。关于独占头条和社会版块的浅间山庄事件,他只看了眼“警备局长发布持久战指示”这一标题,便不再细看,而是认真读起了国版版块和经济版块。国际版块的大多篇幅,都被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与毛泽东主席进行会谈的相关报告所占据。

将读完的报纸扔进垃圾桶后,卓见从西装口袋里掏出纸袋,从里面取出早晨刚进货的开关,放在桌上,出神地看了一会儿。

“……分社社长。”

一阵粗暴的敲门声后,不等卓见回应,秘书野崎便冲了进来。

“……什么事?”

卓见一边摆弄着开关一边问道。

“是关于刚才那件事……秋叶原那边,岛冈正在处理,应该没什么问题。还有,就是关于昨晚的事……”

“那件事,中午不是打电话说过了吗?”

“当时电话里没能说清楚,我想向您作详细汇报……”

“啊,那件事已经不用说了,反正失败了吧?还想让我听什么?”

“不,那个……三个人里,有一个叫濑田的回来了。”

宽敞的办公室内,野崎秘书不安地环视四周。虽然每天早上,他都会赶在卓见到公司前检查有没有窃听器,但这早已成了野崎秘书开口前的习惯。他弯下魁梧的身躯,在卓见耳边低语:

“濑田那家伙有提到……怪物之类的事。关于那件事,除了我们之外……似乎还有那一方的人牵扯其中……”

“别一口一个那个。”

卓见踢开豪华座椅,站起身来,将手搭在野崎肩上。虽然体重只有野崎的一半,但手脚修长的卓见或许还比野崎更高些。

“是‘修卡’吧?直接说就行。”

那个名字一说出口,野崎瞬间全身紧绷。见状,卓见愉快地笑了。

“分社社长,在这里提那个名字……”

“没关系。不知道的人会以为是‘007’的事,知道的人则会避而远之,装作没听见。”

“……”

“不过,在墓地里伸出援手的,居然偏偏是‘修卡’的改造人啊。绿川琉璃子,不愧是绿川家的人。也不清楚是偶然还是必然,总之,这对她来说应该算是命中注定吧。”

“……您打算怎么办?濑田那边还有不少优秀的人手。”

“不必了,没用的。”卓见摆了摆手。“不管经过如何,既然她已处在‘修卡’的保护之下,要突破那层保护伞,就需要相应的人材。”

“也就是指……美军吗?”

野崎吭哧了半天,才终于挤出这么个答案。

“别犯傻。真要找的话,那也应该是CIA吧?要我给理查德·赫尔姆斯打个电话?电话估计是能接通,但那边更偏向‘反修卡同盟’。况且,就算求CIA办事,结果不是派个芝加哥黑帮,就是派个前纳粹头目那种疯老头,过了一年才慢吞吞地出现在羽田大厅,根本没法谈。真要说的话,还不如给胡佛那边打个电话,让FBI里混不下去的家伙来都比这强……嘛,不过我也不会那么做。”

“……那,该求谁呢?”

野崎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问道。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修卡’啊。”

野崎顿时目瞪口呆。

“可是……那个‘修卡’,都为保护绿川琉璃子而行动了……”

“都说了,‘修卡’就是那样的组织……说到底,这种事很正常的。广告代理店不也常有吗?邻座的人各自负责竞争对手的业务,这种事并不稀奇。这番无聊话,如果跑到电通门口去说,可是要被人笑话的。”

“难道,您已经……直接交涉过了?”

“是啊是啊,刚才打电话谈的,还好对面接了。昨天之前的麻烦,希望至少能在今天之内解决掉呢。”

“……唉。”野崎重重叹了口气。“和那种怪物们直接……”

“喂喂。”

绿川卓见眯起眼睛。

“要是把人家惹不高兴了怎么办?本尊可就在这儿呢。”

野崎扭头一看,瞬间瞠目结舌。一个身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正站在他旁边。下一秒,身材魁梧的野崎一屁股跌坐在地,震得分社社长室的地板直晃。

卓见无视秘书这副丑态,将灰西装男人领到会客沙发上坐下。

“您就是里村先生?”

被称为里村的男子微微颔首,以示回答。他的头发用发蜡梳成了三七分,一缕垂落额前。里见长了张感受不到生气、近乎植物般的脸。呈八字形下垂的眉毛似乎无声地彰显出他意志的薄弱,若是命令里村就这样坐在沙发上,不难想象,十年后的他仍会保持这个姿势。这种印象与其说是安静,不如说是一种毫无气概的骇人印象。

“说起来……里村先生,您比约定时间迟到了两分钟呢。”

“抱歉。我不太会打领带。”

里村用沙哑的声音答道。卓见看了眼对方的衣领,正如他所说,那条暗红色领带的结打得乱七八糟。

“……连领带都打不好的暗杀者,靠得住吗?”

“没问题。”里村面无表情地回答。“杀人是我的强项。”

“……我很中意你,里村先生。详细的自我介绍和寒暄就免了。外面有位女秘书,资料请找她领。”

“……等我研究过条件之后,再联系你们。”

“……嗯?你肯不肯接这活,我还不知道哦?”

卓见试探性地询问道。

“……等我研究过条件之后,再联系你们。”

里村又把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径直起身,打算走出房间,见状,卓见慌忙叫住了他:

“里村先生,你的名字是?”

里村回过头来,看起来相当费力,他踉踉跄跄地走回仍坐着的卓见面前。

“叫我‘飞蚊’就好。我是拥有蚊子能力的改造人,就像这样……”

说着,里村伸出右手食指,抵在卓见的脖颈上。

“把口器刺进去,注入毒液,以此杀人,这就是我的工作。”

(4)

“久等了。”

男人板着脸走进房间,坐到空着的座位上,自斟了一杯啤酒,一饮而尽后,从排列的菜肴一端开始动起了筷子。

“我错过了午饭。抱歉,让我先吃两口……嗯?你站在那里干嘛?”

男人对本乡说道,语气听着像是生活指导老师提醒学生。而面对这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男人,“大使”大声吼道:

“喂!那里是今天的主宾本乡君的座位。都一把年纪了,连这种礼数都不懂吗?而且,哪有连招呼都不打就自个儿夹菜的!”

“真受不了啊,在礼数方面被大哥教训。”

……兄弟?本乡对比着两个拥有相同面孔的男人。“大使”身穿显眼的白色西装,这位则是风格雅致的黑色西装、还戴着银框眼镜,衣着虽然不同,面容却完全一致。

是双胞胎吗?

“虽然大哥的话让人不爽,但没来得及招呼,确实应该道歉。我才是你的会面对象,即‘反修卡同盟’日本支部的负责人,田中二郎。”

本乡极为困惑。哥哥自称田中一郎,是“修卡”的干部,弟弟二郎却是“反修卡同盟”的干部……?

“你们同为双胞胎……兄弟……却是敌对关系吗?”

“正是。麻烦的兄弟纠纷罢了,实在丢人……不过,我们之间绝无勾结,敌人就是敌人,彻头彻尾的敌人。喏,看看这个。”

“大使”从西装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皮夹,递给本乡。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位气质高雅的中年女性和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女孩,正笑盈盈地面对着镜头。

“他们是我的第五任妻子和女儿。”

“第五任……?”本乡条件反射地反问道。“你已经结过五次婚了?”

“啊哈哈哈,不是啦不是啦。要真是那样,我就直接说了。我妻子名叫淑子,女儿叫惠美子,但这两位都是第五任了。”

“……我不明白。”

“也就是说,是这么回事。这家伙……”说着,“大使”指了指弟弟二郎,“这家伙下令,暗杀我的妻子和女儿。算是骚扰吧。我这边也有表面身份,总不能去报警吧?不过,我们组织拥有远超世界最高水准的优秀整形外科医生。只要找来身材相仿的女人和女孩……之后就没问题了。”

“……”

“即便如此,一开始我也还是很难受,但人嘛,总会习惯的。而且最近倒也太平。准备替身,被杀,再准备替身,再被杀。直到第五次,连‘反修卡同盟’也腻了,不再动手了。”

“大使”讲话的同时,本乡直勾勾地盯着照片上的母女。她们在笑,笑得是那么天真烂漫。

“为什么!”……就在本乡即将发出咆哮的前一刻,田中二郎插嘴道:

“大哥,无聊的家事,你到底想讲到几时……本乡君,现在我便说明来意。我代表‘反修卡同盟’,正式向你提出请求——希望你能处理掉被称作‘G素体’的‘修卡’新型改造人。当然,情报由我方和‘修卡’方共同提供。除此之外,必要的援助我也绝不吝惜。”

“为什么!”本乡瞪着田中二郎。“你要抹杀那个改造人,究竟有何目的?”

“这还用问吗,我们可是‘反修卡同盟’。只要‘修卡’制造的改造人还在不断杀戮,我们就无法置之不理。哪怕是出于人道主义角度,我认为我这话也没错哦。”

“……”

“本乡君,收下这个吧。”

面对沉默的本乡,二郎递给他一个香烟大小的黑色金属盒和一把小钥匙。

“我现在把它交给你,这就是我的作风。”

“……这是什么?”

“打开盖子,应该能看到一个小按钮。用这把钥匙解除安全装置,再按下那个按钮,我就会死。”

“你说什么?”

“炸弹的引爆装置,而炸弹就埋在这里。”二郎拍了拍左胸。“虽说是炸弹,其实威力也就跟烟花差不多,但足以炸飞心脏。算上交给你的,这已经是我交出去的第五个引爆装置了。当希望别人能无条件信任我时,我就会把它交出来。这便是我的作风。”

本乡握住黑盒子,站起身来。

“你们……都是怪物。”

兄弟俩面面相觑。

“虽然我身体被人动了手脚,变成了怪物……但怪物是你们才对。你们才是真正的怪物,是自动放弃人类身份的怪物。那个改造人也是你们制造的吧!”

本乡将手中的黑盒捏碎,狠狠掷向地板。灰泥墙壁连同挂轴一起,如爆炸般崩塌下来。

深呼吸之后,本乡缓缓拉开了拉门。他仍处于兴奋状态,不敢保证自己能控制住力量。

西原站在走廊上,面无表情如人体模型,甚至没有朝本乡投去任何特别的视线。

本乡背对着“大使”他们说道:

“……明白了。那个叫‘G素体’的改造人,由我来击败。把必要的情报给我。”

“不愧是本乡君!这才像话……啊,对了,等等,本乡君!”

“大使”慌忙站起身来。

“接下来的话,和刚才的话题完全无关,但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

本乡没有回头。

“是电影。有一部电影,我怎么也想不起片名。我试着靠自己回想,但做不到。不,其实有办法马上查到,可那又让人不甘心。无论是继续放着不管,还是轻易得到答案,我心里都平静不下来。于是我就想,既然你我二人有缘,如果你知道的话,问问你也未尝不可……故事是这样的。对,主角是个像你一样的出色男人。是一部描写一个男人前半生的电影。男人认真地活着,却始终得不到回报。最终,他决定去死。就在这时,天使来了。虽说是天使,却像我一样,是个不起眼的男人,还是个二级天使,连翅膀都没拿到。那家伙……”

【注:该电影是指1946年的美国电影《生活多美好》,根据菲利普·范·多伦·斯特恩的短篇小说《最好的礼物》改编,讲述了主人公乔治在圣诞夜丧失了对生活的信心,准备自杀,上帝派来的天使帮他渡过危机,重新鼓起勇气面对生活的故事】

“不知道。”

本乡答道,迈步踏在冰冷的走廊上。

“……我不怎么看电影。”

(5)

载着立花藤兵卫的出租车行驶在京都北白川的一角。

这里是知名的富人区。因地段使然,沿街的房屋虽朴素,但细看便知是价格不菲的奢华构造,从墙头探出的树木也修剪得整整齐齐。

转过一个街角后,景色却陡然一变。右手边,一道灰蒙蒙的沟渠绵延不绝。落了叶的庭木枝丫肆无忌惮地生长着。那光景,就差被孩子们安个“鬼屋”的绰号了。

出租车又往前行驶了一段,好不容易才望见宅邸的玄关,藤兵卫在那里下了出租车。

在挂着“绿川”门牌的玄关前迎接藤兵卫的,是一名从未见过的年老帮佣。藤兵卫本以为会被领到客厅,却被带到了里面的佛堂,令他有些不知所措。

在这间约二十叠大的房间里,摆着一个与宽敞宅邸极不相称的小佛坛。旁边放着一把看起来颇有来历的护身刀,是把短刀,长约三十厘米,没有漆器或皮革材质的刀装,仅仅收在一把白木刀鞘中。

“失礼了。”随着帮佣老妇的声音响起,一位身穿睡衣、外罩棉袍的老人被老妇搀扶着走进房间。他既年迈,又像是患了重病,面如土色,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在老妇的搀扶下,老人在藤兵卫面前坐下,盘起了腿。帮佣点燃角落的煤气暖炉后,便走出了房间。

“抱歉啊,我已经没法正坐了。这身打扮也请见谅。这种睡衣最近才开始穿,比浴衣舒服多了。”

藤兵卫将双手撑在榻榻米上。

“一直未能报答您的恩情,长久以来失礼了,实在无颜面对老爷。”

老人——绿川玄佑“呵呵”一笑:

“瞧你说的,这不是已经见上面了吗。”

“实在惭愧。”

“呼……你这样下去,我这边也没法说话啊。”

“是。”藤兵卫这才肯抬起头。“如今您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吗?我还一直以为您在鸭川那边。”

“那边的房子,已经送出去了。哪怕是这儿,作为隐居之所也太奢侈了。啊,你是担心这儿打理得不周到吗?”

“不,那个……”

“院子里的树,保持那样就好。我已经决定了,不再让自己奢侈。”

“……”

“说起来,藤兵卫。有件事想拜托你,能说吗?”

“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多谢。”

玄佑弯下身子,向藤兵卫深深低下了头。

“到头来,我这一生的家庭运实在算不上好,但膝下也有两个孙辈。一个是……卓见,忠之的儿子。如今在东京,那边已经交给了他打理,另一个是……早已断了关系的……不,是被断了关系的,玲子与上门女婿博君的女儿,琉璃子。琉璃子,你还记得吗?她出生时,还是你给她行的初浴之礼呢。”

【注:初浴(产汤)即婴儿出生后的第一次洗澡,类似于我国的“洗三”,但洗三是固定在婴儿出生的第三天,初浴则没有固定时间】

二十年前——与父亲一同为绿川家效力的那段时光,在藤兵卫的脑海中鲜明地浮现出来。当年还精神矍铄的当家玄佑,其妻美佐子,长子忠之,以及他的妹妹玲子。忠之已有妻子和年幼的儿子,玲子也刚招了身为俊才学者的博为婿。

“回想起来,简直就像发生在昨天。那时候多热闹、多开心啊。如果没发生那件事就好了。现在想来,正因为我舍不得把玲子嫁出去,就硬要求博君入赘。若没与绿川家结下这层缘分,他也就……不会与‘修卡’相遇了。”

——“修卡”。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一听到这个被封印在记忆最深处的可憎名字,藤兵卫还是僵在了原地。

“玲子死后,博君与这个家断了关系……但他没有改姓,而是保留了绿川这个姓。虽说是做父亲的偏袒,但我愿意把这看作是博君对玲子爱情的证明……我真的对他做了很过分的事。如果没有遇上我们一族,他本可在阳光下名留青史……”

“难道……”藤兵卫探出身子。“博大人他……”

“死了。”

玄佑回答得很是干脆。

“对外说是失踪,其实已经死了,是去年春天的事。琉璃子也是可怜,她还不知道父亲的死。”

“玄佑大人您要拜托我的,是琉璃子小姐的事吧?”

“正是。”玄佑微微一笑,答道。

“详情之后再说……如今,琉璃子的性命被人盯上了。”

“……”

“所以……去守望琉璃子吧。”

“……守望,吗?不是守护?”

“是的,不必守护。不过,那孩子是个孑然一身的可怜姑娘。如何保持距离、对她说些什么,都交由你来决定,用你自己的方式去守望她。人的生死全凭时运,性命乃是天赐之物……绿川家的人尤是如此。若放在平时,我真想亲眼看看她会怎样活下去,或者怎样死去。可我这副身体,已经无能为力了。”

“可是……我并非绿川家的人……只是从父亲那一代起便作为佣人受您照顾,我哪有这样的资格……”

玄佑伸出瘦骨嶙峋的手,紧紧握住了藤兵卫的大手。

“不光是琉璃子的事,我虽身在此处,东京的情报也还是会源源不断传入我耳中。但这还不够,我要的不是情报,是想拜托你。你与绿川家虽有渊源,双手却仍是干净的。我想让你这样的人去守望她……而想要杀害琉璃子的,是她的堂兄卓见。”

藤兵卫沉默思索了不过数秒后,开口道:

“明白了,我会接下这份差事。”

“多谢……多谢。”

被藤兵卫扶着的玄佑像孩子般放声大哭。

(6)

二十三日夜。

崎玉县,户田市。

家庭主妇山濑佐智代吃完晚饭,便牵着爱犬约翰出了门。沿着每天的散步路线走了一段后,佐智代来到了荒川旁边的一片绿地。

在那里解开项圈上的皮带,让约翰自由玩上一会儿,是她的每日惯例。以前会一直走到邻站再返回,但年过五十后,体重又增加了,陪约翰散步开始渐渐有些吃力。

松开约翰后,佐智代蹲下身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昏暗的荒川对岸,户田赛艇场隐约可见。

佐智代察觉到异样,是在大约五分钟后。按理说,约翰差不多也该跑累了,可等了许久,约翰都没回来。

“约翰!约翰!”

无论怎么喊都没有回应。心怀忐忑的佐智代下到了低一层的河岸边。约翰非常怕水,应该不会跳进河里淹死,但说不定是在追野猫时……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佐智代像是被人从背后推着一般,自然而然地小跑起来。

“约翰!约翰!约翰!……约翰!”

在疯长的杂草缝隙间,她看到了熟悉的灰色毛皮。佐智代一边反复呼唤着这个名字,一边拨开草丛,奔向爱犬。

“咿!”佐智代惊叫一声,停住了脚步。

一个身穿雨衣的男人倒在约翰面前,约翰正发出低吼声,跃跃欲扑。

“约翰!”

佐智代慌忙按住约翰的项圈,将它从倒地不起的男人身边拉开。起初,佐智代还以为是尸体,这才惊叫出声,但仔细一看,他的背部正在大幅起伏。虽然被约翰的吠叫声盖过,但只要侧耳细听,便能听到他发出的痛苦呻吟。

“喂,来人啊!快来人啊!拜托,来人啊,快来人啊!”

佐智代朝堤岸方向喊道。

“来人啊!喂,来个人啊!”

然而,没有任何人及时赶来。佐智代朝仍在低吼的约翰骂了一声“喂!”后,便战战兢兢地摇了摇男人的身体。

“你没事吧?生病了?还是受伤了?”

男人只是发出粗重的喘息声,什么也不回答……看上去也没法回答。佐智代下定决心,双手搭上男人的肩膀,将他翻了个面。

“……你、你。”

看到雨衣兜帽下的脸,佐智代被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是某种疾病所致吗?男人的脸白得透明,就像琼脂一样。皮肤之下,红色的血管与粉色的肌肉清晰可见。

“救……救救我……”

男人的手臂缓缓抬起,握住了佐智代的手腕下一秒,剧痛袭来,佐智代猛挥手臂,想要甩开男人。然而,才挥了两三下,疼痛就化作麻痹,夺去了她全身的自由。佐智代再也无法站立,倒在了地上。而身体摔在地上的疼痛,也已经感觉不到了,耳边约翰的吠叫开始渐渐远去。

视觉倒还勉强存留,佐智代看到,自己的手臂膨胀到了往常的数倍之粗,随后便如同受热的奶酪般溶解。

过度休克之下,佐智代的心脏立刻停止了跳动。

约翰发出“嗷呜”一声哀鸣,朝堤岸那头逃走了。

这个男人……这个隶属于“修卡”时,被称作“G素体”的男人缓缓站起身来。

男人踉踉跄跄地迈开步子,差点被倒在脚边的中年女子的尸体绊倒时,却像跳舞般扭动着上半身,勉强保持了平衡。

雨衣兜帽之下,浑浊的双眼凶光闪烁,接着,“G素体”沿着河边的绿道离开。虽然还不算太晚,路上却没有行人往来,夜路上,唯有他那接连不断的喃喃自语在诡异回荡着。

“……杀掉,绿川。”

(7)

结束与“大使”和田中二郎的面谈后,本乡直接离开了有乐町。

走出料亭,抵达饭田桥站时,一个像是正在购物的老妇人与本乡擦身而过,将一张小纸片塞进本乡手里。打开一看,上面只写着“下午七点,银座日剧前”。他判断,这是来自“修卡”或“反修卡同盟”的联络。

在银座、有乐町一带,即便是工作日的夜晚,也热闹非凡。有传闻说,由于上周的浅间山庄事件,为了看电视,大家都选择不绕道,早早回家,闹市区也因此门可罗雀。但无论发生多大的事件,终究还是有人偏爱夜晚的街道。

本乡混入人群,茫然地望着电影招牌。上面是浅丘琉璃子与岩下志麻两人各自的主演作,两位女演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本乡。浅丘琉璃子的主演作似乎改编自曾野绫子的小说,本乡对那个片名有印象。

电影啊——

忽然,本乡想起了午后发生在料亭里的事。“大使”突兀问起的那个电影片名,究竟是……

“……好久不见了。”

本乡的意识瞬间被拉回现实,这声音,他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是你。”

本乡不禁发出了声音。

站在他身旁的,是一位打扮朴素的OL风格女子。头发在脑后束起,化着淡妆,戴着黑框眼镜,身穿一件设计简洁的米色大衣。虽然五官端正,却没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印象,擦肩而过的下一刻,大概就会忘记她长什么样吧……然而。

无论她如何改变外形,那副隐藏在平凡假面之下的美丽恶魔真容,本乡绝不会忘记。将本乡作为新型改造人制造计划的实验对象、指挥过本乡绑架作战的女人……

“修卡”特工,楠木美代子。

“好久不见了,本乡同学。”

“……”

“嗯,怎么办呢。时间也刚好,不如一起吃个饭吧?我知道这附近有家不错的店。本乡同学,你喜欢吃鱼吧?伊东屋附近有家……”

“……你忘记我说的话了吗?”

人群中,本乡压低声音,好不容易才压下令自己颤抖不已的怒火。

“在箱根基地,我应该说得很清楚。下次见面,我们就是敌人。”

“当然。”

美代子说着,露出愉悦的微笑。

“本乡同学对我说过的话,我怎么可能会忘。不过,今天是特殊情况。”

美代子挽住了本乡的手臂,举动宛如恋人。

“……”

“我是以组织特工的身份前来……来告诉你关于‘G素体’的情报。”

“……知道了,边走边说吧。”

听到本乡的话,美代子将他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些。

离开日剧前的十字路口后,本乡与美代子从晴海路转入中央路,朝新桥方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管去哪家店,路上都挤满了盛装打扮的情侣。不知情的人看到,大概也会把本乡他们当成其中一对吧。

“……这是什么意思?”

“所以说,正如我刚才所讲的那样。‘G素体’的位置,我们现在也跟丢了。”

“以你们的情报收集能力,这种话谁信啊?用卫星的话,就连走丢的猫都能找到吧?”

“实际上,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方便。况且,失去箱根基地的打击,至今仍有影响。这可是本乡同学的功劳啊。”

“……我果然还是无法相信。况且,这不是由大干部‘大使’亲自指挥的作战吗?人手要多少有多少吧。”

“本乡同学怎么想,是本乡同学的自由。况且,‘修卡’也不像你想象得那么完美。证据就是,本乡先生,你不也是一直存活至今吗?”

“……也就是说,你们对‘G素体’束手无策,不仅在于它身为改造人的能力,还有别的隐情,对吗?”

美代子无视了本乡的追问。

“……啊啦,今天是谁在演出呢?”

美代子望着路过的一家银座著名大型Live House——银座ACB,愉快地哼起了小调。

“……说到底,‘G素体’的能力是什么?你们对自己制造的改造人都不敢轻易出手,究竟是在惧怕何种力量?”

“关于‘G素体’的能力,现阶段我无可奉告。等确认了他的位置、进入作战执行阶段时,自然会向你说明。‘G素体’的相关信息,今天我能讲的就这些了。一旦有新的情报,我会立刻联系你。另外……本乡同学,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认识一个叫做绿川琉璃子的人吗?”

“……绿川?难道说?”

“是的,绿川教授的女儿。如今,她的性命被人盯上了。”

本乡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他神色严峻,让迎面走来的两个OL小声嘀咕起来。

“……是‘修卡’吗?是‘修卡’对吧?”

“不是。至少目前为止,此事还与‘修卡’无关。她只是偶然身处那样的场合,然后我出手相助,由此结缘。现在,她由我私自藏匿。”

“相助?藏匿?你为何要做这种事了?”

“为何?谁知道呢,究竟是为何呢?就连我自己都不太清楚。还有,本乡同学,这件事和‘G素体’是两码事,是我个人方面的请求。我答应了琉璃子,让她和本乡同学见面。”

“见面?她想和我见面吗?为什么……”

话一出口,本乡便意识到,这是个愚蠢的问题。绿川教授的死尚未公开。自己与教授几乎在同一时期被认定失踪。将两人的失踪联系起来,也是理所当然。

“……她怀疑我是杀害她父亲的凶手吗?”

本乡紧咬嘴唇。

“琉璃子小姐倒没这么说……但以我的立场,无法告知她绿川教授已经去世。我也觉得琉璃子小姐很可怜。”

本乡冲到车道边,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啊啦,本乡同学,这是去哪儿?”

“……你的藏身处。如你所愿,我会去见琉璃子小姐。”

“是要去洗清你自己的嫌疑吗?”

“那……那是次要事项。我要告诉她,绿川教授已经不在人世。然后告诉她,无论有多大危险,被你藏匿才是最危险的。仅此而已。”

(8)

池袋西口。

歌舞厅与柏青哥店花哨的霓虹灯交相辉映,往来人群的喧嚷,让这条被称作浪漫路的闹市街区今晚同样热闹非凡。

在浪漫路的正中心——罗萨会馆旁,藤兵卫正在寻找约好见面的人。对方已经比约定时间晚了足足十分钟。即便竖起大衣领子,也挡不住隆冬夜晚的寒意。

——立花藤兵卫在寻找本乡猛。

离开北白川的绿川邸时,绿川玄佑曾对藤兵卫说:

“……去见一个叫本乡猛的男人吧。那个男人,掌握着琉璃子的命运。”

藤兵卫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在返程的新干线上,阅读绿川玄佑交给自己的资料时,他心中对这位名叫本乡猛的人的兴趣越发膨胀。

那人是博先生……绿川教授的学生。而且,虽然被恩师绿川教授施以改造手术,却在教授的引导下逃脱。此后近一年时间,一直都在与“修卡”为敌,不断战斗着……

藤兵卫回到东京后,顺路去了原宿的绿川教授家,但琉璃子不在。有玄佑的话在先,藤兵卫原本也不打算与她直接相见,可在看到信箱的瞬间,一股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仔细一看,里面堆积着从昨晚到今晚的报纸。玄佑的资料中,并未提及她有外出旅行的预定,况且,现在的大学生不是正处于考试期间吗?

想见本乡猛,很大程度上是藤兵卫的个人情感使然,但根据不同情况,找到他,或许会成为守望琉璃子、掌握她下落所需的绝对必要条件。

“不好意思,来晚了。”

藤兵卫等待的人终于来了。

是个穿着大领红衬衫、邋里邋遢的瘦削中年男人。与年龄不符的后移发际线和圆瞪的眼睛,给人一种骷髅般的印象。

这人名叫村尾,是个无业游民,但与这副不起眼的外表严重不符的是,村尾在寻人方面很有一手。就连在这一带划地盘的黑帮,也要对他高看一眼。

“立花先生,好久不见。话说回来……什么事啊,找人?您又干回老本行了?”

“……抱歉啊,村尾。突然把你叫出来。不,倒也不是工作……果然还是算工作吧。好久不见,遇到点情况,想请你相助。”

“嘿,既然是立花先生的请求,那没问题。”

藤兵卫从抱在怀中的大信封里取出一张照片。是本乡的照片。不知玄佑是通过什么渠道弄到的,照片上是本乡在研究室当助手时穿白大褂的样子。

“嚯,哎呀呀,您要找的人是医生吗?”

“不,是学者……曾经是。因为种种原因,最近在做工地活儿。听说直到去年为止,他还在这一带的工地上干活。过完年后,就找不到行踪了。能不能帮我挨家挨户地查查,看他有没有在这一带的酒馆露过面?名字叫本乡猛。体态特征写在这张纸上……”

“本乡……吗?”

尾村盯着照片问道。

“……喂,你知道他?”

“不,是这么回事,这附近有家叫‘Flower’的歌舞厅。那里的陪酒女,正积极寻找一个在工地干过活的男人,在这一带成了个小有知名度的传闻。那个男人,是不是叫本乡来着……不,好像就是叫这个名字……”

“那个陪酒女,为什么要找他?”

“啊,怪就怪在这里。我本以为是因为对方赖账跑路,她才会拼命追查,可并不是。据说是什么‘神明’……”

“……神明?”

“是啊。据那个陪酒女说,救过她的那个男人不是人,是神明……抱歉啊,净是些莫名其妙的话。”

“……那个陪酒女,现在还能找到吗?”

藤兵卫问道,村尾则连连摆手。

“那个女人……啊,名字想不起来了。去年从店里跑了。是个年轻姑娘,却找了个性格恶劣的软饭男。那人叫波佐间,我也算认识,她被这个心术不正的男人缠上,所以逃走了。”

“那个软饭男,现在也在这附近吗?”

“波佐间的话,每天都在前头那家‘三荣’里打弹子。”

“弹子?”

村尾笑着,做了个弹手指的动作。

“……啊,柏青哥啊。现在能见他吗?”

“他是有职业的啦,这种时间不在店里的。”

“那明天?”

“不用不用,我知道他常去的一家破酒馆。要我带路吗?如果需要,稍微收拾他一顿也行。那小子,长着张女人脸,我老早就看他不爽了。”

藤兵卫与村尾并肩消失在人群中。

(9)

美代子让出租车停下的地方,是她之前住的那栋原宿高级公寓前。

在她的催促下,本乡乘电梯上了九楼,站在九一二号室门前。

“来,请进……怎么了,本乡同学?”

美代子打开门,正要迎本乡进去,却发现本乡如同被定住了一般,一步也迈不出去。

去年春天,被施以改造手术后,本乡就是在这间房里得知美代子是“修卡”的一员。虽然冲击性体验一直接连不断,但在这间房里被告知美代子真实身份的那一瞬间,或许才是最大的转折点。

转折至如今这段看不到未来的、绝望的日子……

“本乡同学。”美代子压低声音说道。“再不快点,屋里等着的琉璃子小姐会感到不安的。”

本乡下定决心,踏入了完全不像公寓的宽阔玄关。

“……楠木小姐?”

走廊深处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昏暗的玄关中,仿佛忽然射入了一道光,一个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飞奔而出。

琉璃子一看到本乡,脸便紧绷起来,流露出紧张神色。

“关于你父亲的事,我有话要说。”

说着,本乡深深低下了头。

“你的父亲,已经于去年四月逝世了。”

一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本乡便如此说道。在出租车里时,他一直烦恼该如何开口,但当见到琉璃子的脸后,本乡下定了决心。至少,关于绿川教授的死,他认为自己应当毫无隐瞒地说出来。

寄宿在琉璃子眼中的光辉,正是她内心坚强的证明。证据便是,即使听到父亲已死,她的视线也未曾动摇,而是直视着本乡的脸。

“……父亲是怎么死的?是被人杀害的吗?”

端来咖啡的美代子直勾勾地盯着本乡。

“绿川教授……是死于事故。当时我也在场。但更详细的情况,我不能说。”

“情况不能说,却要我相信你吗?”

琉璃子凝视着本乡的眼睛,如此问道。

“是的。”

“本乡先生,只需告诉我一件事即可。父亲失踪的一个月前,你也突然不在研究室了。自那之后,你在做什么?就算问楠木小姐,她也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你和我父亲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和绿川教授之间吗。”

本乡额头上渗出黏汗。虽说被改造过,但大部分身体组织仍是有机的,具备生物的新陈代谢功能。一旦动摇,便会以出汗的形式显现出来。

动摇……本乡的确动摇了。

他明白琉璃子想说什么。

本乡与绿川教授之间,是否存在某种深到足以令他死亡……不,足以杀害他的联系?琉璃子应该是想问这个吧。

那联系是有的,确实有。

自己与绿川教授的关系。

那是自去年春天起,一直困扰着本乡的重大问题。

他们是恩师与学生的关系。自己仰慕绿川教授,教授也认可自己的才能。不仅肯定了自己作为学者的资质,连人格都予以了肯定……正因如此,教授才选中了自己,让自己成为具备“修卡”改造人之力、并与“修卡”战斗之人。

然而……如果说能像这般干净利落地理清,那是谎言。

——感谢您赐予我与“修卡”战斗的力量。

这种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为什么要改造我?

为什么要把我变成非人之物?

果然,心中还是怀有一小部分怨恨,或许不过豆粒大小,却比钻石还要锋利,它磨尖了怨念的獠牙。每当被那细小而锐利的獠牙刺伤时,本乡便会发出悲鸣。

绿川老师,在想要创造出能与“修卡”战斗之人这个前提之上,您是否对我这个人,对我这个素材,还怀有科学家冷酷的兴趣,以及无情的上进心呢……?

死者的真意,谁也无法确认。

正因如此,本乡才会苦恼。

“琉璃子小姐。”

开口的,是坐在琉璃子身旁的美代子。

“你的怀疑固然有理……但杀害你父亲的,是一个叫‘修卡’的组织。”

本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位本乡同学也是那个‘修卡’……那个秘密组织的受害者。你的父亲曾是其中一员,我也是。”

这女人在说些什么呢。

本乡的视线,在美代子与琉璃子两人的脸之间不断来回。

“你父亲去世,实际上是一场事故。是我们组织的战斗工作员失误,导致绿川教授死亡。身为‘修卡’的一员,我也为此深深致歉。但那确实是场事故。因为绿川教授对我们组织而言,在各种意义上都是不可或缺之人……是核心人物之一。”

“别说了!”

本乡喊道,同时将身子探过玻璃茶几,用力按住了美代子的双肩。

“楠木美代子!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现在要特意……别说了!一个字都别再说了!”

“……请继续说下去,让我把话都听完。”

说这句话的是琉璃子。

被那利箭般的视线直射眉心后,本乡沉默了。

“……本乡先生,拜托了,我想知道一切。从去年春天起,我就一直……一直在恐惧中度过。父亲消失的不安最为沉重。但比那更甚的是……自己身边明明发生着什么,可我却完全不知情。那才是最让我恐惧的。”

“琉璃子小姐,可是……”

“拜托了,本乡先生。请不要……从我这里夺走知晓真相的机会。即便知道之后,会遭遇比现在更可怕的事,我也绝不后悔,我发誓。请让我选择因知情而恐惧的道路,而不是因不知情而恐惧的道路。”

“……果然,琉璃子小姐是位了不起的人。”

美代子将本乡的手从自己肩上轻轻拨开。

“事情就是这样,琉璃子小姐。关于绿川老师的失踪,本乡先生确实与之有着深切关联,但他并非凶手。这一点,您理解了吗?”

“……是的。不,我本来就……”

面对语塞的琉璃子,美代子莞尔一笑,就在这时,客厅角落的电话响了。

“哎呀,抱歉,失陪一下。”

看着美代子起身去接电话,本乡对琉璃子说道:

“琉璃子小姐,我不会说对你不利的话。你的心情,我也明白。但请听我一句劝,尽快忘掉在这里听到的一切吧。这样才是最好的选择,不要再继续深入了。”

“本乡先生,我……忘不掉啊。”

“琉璃子小姐!”

“父亲常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一件都不能遗忘。遗忘,就是慢性死亡……”

“……”

“还有,本乡先生,请听我说一句。我一直想见本乡先生,所以才拜托了楠木小姐,但并非是因为你或楠木小姐所想的那种理由。我认定本乡先生是杀害父亲的凶手……你们是这么认为的吧。”

“……不是吗?”

“不是的,我只是想向你道歉。”

“……向我?”

“是的。那是父亲失踪前不久的事。那次大概……是我们父女最后一次共进晚餐。”

“……”

“父亲难得说起大学的事……提到了本乡先生你的名字。那一瞬间,父亲……父亲他放下筷子,沉默了。他泪流满面,说了句话。”

“……”

“他说:我对本乡君做了很过分的事,不是道歉就能被原谅的……我一直很在意这句话,但自从父亲失踪后,脑子里就全被那件事占据了。可在调查父亲的过程中,我发现,你也在同一时期失踪了……因此才想起了这句话,这才是真相。所以,我虽然担心过你的安危,但从未怀疑过你……”

本乡大受震撼。面对仅通过父亲的话才了解到的本乡,为何她能信任到这种地步?

琉璃子的话语渗入了本乡干渴的胸膛。但正因如此,一种“不能因此就依赖她”的自省也起了作用。

“……可是,老师那句话,按理说也可以反过来怀疑我。老师对我做了某些过分的事,正因如此,为了报仇,我才杀了老师……应该也是可以这样想的,为什么,琉璃子小姐没有这样想呢?”

“那是因为……”

琉璃子正要开口时,中途离席的美代子回来了。

“打断你们谈话,失礼了……本乡同学,你的误会还是没有解开。”

“我误会什么了!”本乡提高了声音。“连‘修卡’的名字都亮了出来,还让绿川老师的女儿深入到这般地步,你的目的是什么?”

“所以我才说,本乡同学你误会了。琉璃子小姐……自从以绿川琉璃子为名降生于世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身处漩涡之中了。”

听到美代子的话,就连琉璃子也吃惊地抬起了头。

“其结果之一,便是昨晚的事件。琉璃子小姐险些在青山墓地被杀,她的性命被人盯上了。而且,如今事态似乎更加严重了。”

“……那通电话就是?”

“真是敏锐呢。”

美代子轻声一笑。

“我的部下联系了我。在某人的委托下,抹杀绿川琉璃子,已被认定为‘修卡’的正式作战。”

“楠木小姐……那是什么意思?”

“抱歉,琉璃子小姐,我不能继续透露下去了。毕竟,我是‘修卡’的一员。”

美代子面不改色地答道,琉璃子似乎也是无言以对。

本乡气势汹汹地站起身来。

“琉璃子小姐,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不管她表现得多么温柔,这个叫楠木美代子的女人都是个恶魔。尽管外表是人类,但内在却是头怪物。你不能待在这里,不能继续和这个女人在一起了!”

本乡抓住了琉璃子的手。

“离开这里吧。”

“可是,本乡先生,我……”

本乡朝琉璃子低下了头。

“拜托了……琉璃子小姐。请允许我,保护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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