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与德-章节
太阳神西下了。
到了夜晚,精灵们会代替太阳神化为星辰,用微弱的光芒照亮黑夜。
光芒微弱,不足以划破这可怕的夜晚。于是人们用来自魔物身上的魔石点火照亮夜空,祈祷太阳神休养生息之后能再次现身,然后入睡。
「喂!快点跑!让身体适应魔力!」
即使在这种黑夜里,训练场依然回荡着咒骂声。这样不会吵到邻居吗?乌尔这么心想。
「喂,你这狗混蛋装什么死,快点跑起来!」
「呀啊!」
跟乌尔和静玖同期的人已经全数淘汰,现在被格连踢飞的兽人应该是乌尔他们新来的后辈,问题在于能撑多久。正确来说,感觉今天之内就会放弃。当乌尔想到这里时,格连注意到他们。
「哦,回来了吗?明明只是去买武器怎么花这么多时间,现在开始跑吗?」
「饶了我吧……实在是,我说真的。」
「啊?」
见到乌尔他们疲惫的模样,格连皱起眉头。
「怎么,是去探索迷宫了吗?」
「是个有点特殊的迷宫……格连认识叫做玛吉嘉的魔术师吗?」
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格连露出打从心里感到厌烦的表情。
「那个不正经的家伙吗?」
「每个人都说她不正经耶……我也这么想就是了。」
她的确是个不正经且不能掉以轻心的女人。而且从她那里得到的情报也是个不遑多让的麻烦东西。
◆◆◆
玛吉嘉宅邸
「打倒强力魔像的方式有两种──啊,我这边说的强力,指的是无法直接破坏『魔导核』的情况喔──?」
败给静玖的说服,或者该称作说教之后,乌尔跟静玖成功从玛吉嘉手上得到报酬,目前正在确认宝石魔像的相关情报。
龙牙枪的魔导核会在「黄金锤」修好刀身之后修理(根据她的说法,龙牙枪的「大炮」必须根据作为炮塔的刀身情况来加以调整)。
「不过,真亏你知道宝石魔像的情报耶。」
「因为不是演变成『讨伐祭』了吗──?金钱跟情报都会开始流动喔,除了我之外,还有很多人在打听喔。」
「奖金才十枚金币吧?即使如此也一样吗?」
对乌尔他们而言十枚金币确实是笔巨款,但要说值得让能在都市国内买下土地的女人感到执着,老实说令人怀疑。不过,玛吉嘉却耸了耸肩,然后开口:
「你真不懂耶~围绕着这十枚金币,许多商人甚至神官大人都会在冒险者身边奔波,花在这场祭典上的金钱远比你想像中来得多喔。」
「原来如此。」
「话──虽──如──此──其他人掌握的情报应该都不到我的程度吧。」
「看来不只是技师的实力,您也很擅长情报战呢。」
「呵──呵呵──尽量称赞我吧──」
听了静玖的称赞,玛吉嘉得意洋洋地笑着。明明打算用相当恶劣的手段榨取乌尔他们的劳动成果,却是个很好哄的女人。
「然──后──呢──说起击败宝石魔像那种一般物理攻击难以奏效的魔像的方~法,一种是让它『失控』并加以击败。」
听见失控这个词,乌尔自然想起了刚才在地下室迷宫大闹的魔像,并觉得有点害怕。要把进入那种状态的宝石魔像……给打倒?
「那不是反而更危险了吗?」
「那是当然的喽──?」
「喂。」
乌尔准备抱怨的时候,玛吉嘉说着「先听我说完」打断了他。
「失控状态的魔像结构会变得脆弱,因为维持构造的控制术式也整个炸飞了嘛──它们通常会大闹一场然后自己损毁,那么一来或~许就有机会击败它了呢。」
「意思是要我们等它自灭吗?」
「嗯──虽然迷宫出生的魔像都能撑很久啦──迷宫会帮魔物补充魔力,所以几乎不会自己毁~掉。」
「也就是只能等它变脆弱后,再由我们给予致命一击啊。」
虽然无法从外观判断「魔导核」的位置,从「控制术式」一定位于头部来看,也有很容易锁定的优点,即使是迷宫魔像,这方面好像也是一样。
「嗯,如果做好觉悟承受巨大风险的话,这也算是一种方法?的程度吧──」
白垩或铜级可能会没命就是了,玛吉嘉很开心似的笑着说。
「……那么,另一种方法呢?」
「『让魔像达成目的,或是让它的目的无法完成』。」
「……嗯?」
由于乍听之下无法理解,乌尔跟静玖同时不解地歪着头,见到两人明显不明白的模样,玛吉嘉露出开心的笑容。
「这就要说到宝石魔像为什么──要跑来上层了呢──」
「你的意思是?」
玛吉嘉拿起桌上的小刀,并将它随手扔到房间角落。
「────ooooo……」
紧接着,原本静静待在房间的魔像动了起来,慢吞吞地捡起玛吉嘉扔出的小刀,放回原本的位置上。
「所谓的魔像会根据命令术式来行动──举例来说,像是『房间打扫干净~』、『击退未经许可就来访的客人~』之类的──」
「嗯。」
「迷宫产生的魔像也是一样──不过,迷宫出身的魔物正确来说是遵从『类似控制术式的某种东西』来行动就是了──但这方面就先不谈了──」
「也就是说,那个宝石魔像也是基于某种命令行动的吗?」
「就是这么回事──」
在玛吉嘉向两人解释的途中,魔像将小刀放回原本位置之后,又返回自己待命的地方停止了动作。
「然后一旦完成目的,或是说目的无法完成,魔像将会停止功能,就好比失去了生存目的一样吧──?」
「也就是说,宝石魔像只要完成目的,就会露出很大的破绽?」
「不仅如此,可能就能直接打倒它了呢──毕竟达成目的的魔像各方面都很脆弱。虽然迷宫出身的魔像大多都是以『歼灭人类』为目的,所以不太会有这种情况就是了──」
确实,如果目的是那个,除非人类毁灭,否则几乎不会发生吧。但既然玛吉嘉会用这种方式说话,就代表──
「意思是宝石魔像的目的不是那个吗?」
「而且,您已经发现了对吧?」
面对乌尔跟静玖的问题,玛吉嘉露出微笑。
「因为它的举动以『歼灭人类』来说很奇怪,试着调查一下就发现了。」
她一边骄傲地说「能调查到这种地步的人大概只有我吧──?」一边「砰」的一声拿出大颗水晶放在乌尔他们面前。那似乎是一种能记录并显示某个地方的风景,被称为「记录水晶」的魔导具。
「答案就是这个。」
「……哪个?」
「是什么呢?」
水晶里显示的影像虽然模糊,仍能看到宝石魔像。巨大而闪亮的巨大魔像正在大闹,准备踩扁眼前的冒险者们,还是一如既往地凶猛。
但还是完全看不出玛吉嘉所谓的「目的」是什么。见到乌尔好奇的模样,玛吉嘉指着水晶内的画面。
「所以你看嘛,这个────」
接着她清楚说了「那个」,但乌尔还是无法理解她话中的意义。然而──
「难道说──」
当明白情况的瞬间,乌尔显得非常惊讶。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虽然很想说「怎么可能有这种事」,玛吉嘉仍未表示自己是在开玩笑。
「这大概是你的竞争对手都还没发现,价值千金的情报喔。加油吧,新人小哥?」
见到乌尔对得到的情报价值感到困惑,玛吉嘉像是打从心底对他的动摇感到开心似的露出了笑容。
◆◆◆
冒险者公会 训练所一楼 讲习室
「它之前的举动确实很奇怪呢……」
乌尔回想起玛吉嘉给的情报并苦涩地这么说。没错,经她这么一说,的确不是没有头绪。
之前在和宝石魔像交战图中,它曾经停止追击乌尔他们突然离开。如果目的是「歼灭人类」的话有这种举动很奇怪,这点无庸置疑。
但是没想到,魔像的目的居然是「那种东西」──不过无论如何,这下谜题算是解开了。
但是,这结果又导致了新的问题。
「格连……我想问一下。」
「干么?」
「要是打倒『机能停止』的宝石魔像,公会会发给我们铜戒指吗?」
「难说。」
没错,答案很「难说」。
玛吉嘉给出的宝石魔像弱点情报,可以说是决定性的。只要破坏「那个」,宝石魔像就会立刻停止机能,也能轻易将其打倒。
没错,麻烦之处在于「任何人都能轻易解决」。
「光是打倒停止机能状态的宝石魔像的话,能从冒险者公会得到的评分是不够的,大概是『很有可能晋升铜级』左右吧。」
当然,这种评价也已经很够,只要之后稳妥地持续进行冒险者活动,很快就能达到足以升上铜级的评价。
但是不足以「直接晋升」,就是这么微妙的程度。虽然比正面击败宝石魔像来得安全,评价也会稍微下降。
「意思是情报收集能力不算在评分内吗?」
格连哼了一声回答静玖的提问。
「当然在评分内啊,冒险者公会并非只注重那些老是鲁莽行事的笨蛋……但是到头来,他们最重视的还是『暴力』。」
「真野蛮。」
「我也这么认为喔,野蛮的新手。」
冒险者公会的审查标准并非有所偏颇,无论是探索迷宫、致力于被魔物们夺走的土地开拓事业,还是担任护卫讨伐盗贼,这些方面都需要考验冒险者的战斗能力,公会重视这点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这么一来……」
「格连大人。」
「啊?」
紧接着,静玖举手再次向格连提问。
「『要是正面击败了失控状态的宝石魔像,评价会变得怎样呢』?」
「……」
「静玖,还是……」
乌尔原本打算说着「别那么做吧」加以制止,但静玖的表情非常认真。格连也像是回应她的心情一般瞪着她开口回答。
「那样不明智。不过,用来展现自己的战斗能力确实是足够的。」
「哪种情况比较有升上铜级的可能性呢?」
「后者吧。不过这是建立在审查员是我的情况下就是了。」
「乌尔大人。」
听见这个回答,静玖转头看着乌尔。乌尔很清楚她想说什么,但正是因为明白,乌尔才会露出苦涩的表情。
「应该选择可能性较高的那种。」
「这可是低风险高回报,跟高风险高回报的差别喔?」
对于乌尔的发言,静玖摇了摇头。
「不对,风险相同。或者说玛吉嘉大人的提议比较有风险。」
「那可是得背上可能会死的风险耶?应该是相反吧?」
「这种情况下的风险指的是能够达成目的,或是不能。『生死并不在考量范围内』。」
静玖斩钉截铁地这么说,让乌尔哑口无言。
虽然有很多话想讲,静玖的意见实在过于极端。生死怎么可能不在考量范围内,但是他却无法反驳。
格连曾经说过,乌尔打算做的事情并不正常。
乌尔也开始明白了这件事。静玖说得没错,这是一件必须背负死亡风险才能办到的事。在这种情况下讲出夸张言论的静玖才是正确的,错的人是乌尔。正因为如此,他才无法反驳。
话虽如此,乌尔也无法简单地说出「明白了,就这么办」表示同意。
以无名氏身份生活的乌尔见证过许多死亡,实际上甚至亲眼目睹了父母的临终。
人死了,什么都不会留下。死亡是很可怕的。
在流浪的旅途中,死亡近在咫尺。正因为如此,他才明白那究竟有多可怕。这种也能视为珍惜生命的想法让乌尔裹足不前。喉咙颤抖,夺走了他的声音,导致乌尔无法立刻点头同意静玖的说法。
「────」
静玖眼神中没有轻蔑也没有悲伤,只是静静注视着他。
◆◆◆
训练第二十二天
在讨伐祭开始前,禁止讨伐宝石魔像。
对于这个规定,的确有零星冒险者说着「居然不允许『讨伐』作为人类敌人的邪恶魔物,到底是怎么回事!」提出不满,但最终都被公会压了下去。
竞争是测验能力的绝佳机会。
失去这个机会对冒险者公会而言也是损失。
为了让祭典顺利进行,国家跟公会将会合作,试图打破规则的人甚至会被处罚。所以这么一来,反而让想在规则内抄捷径的人增加。
导致总会出现想要在讨伐祭之前将其削弱,在当天一口气讨伐,或是想找出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弱点的人。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OOOOOOOO……!」
但是那大多数都不会顺利。
不是因为弱小到任何人都能击败,才会被选上成为禁止讨伐的猎物。而是麻烦到如果不那么做就不会有人去讨伐才会获选。搞错这点的人,无一例外都会在祭典开始前尝到苦头。
于是这天也是一样,又有一群冒险者被宝石魔像击溃。事到如今已无法得知原本是打算威力侦查还是其他行动,总之他们遭遇了惨败,目前正被魔像追着四处逃亡。
虽然应该不会死人,这也决定了他们暂时将进行一场攸关性命的捉迷藏。冒险者被移动意外迅速的宝石魔像追逐的画面,成为了这几天的第三层经常发生的光景。
「……走了呢。」
「了解。」
乌尔跟静玖从远处观察着这个景象,然后像是看准时机似的朝宝石魔像的反方向走去。
◆◆◆
宝石魔像被赋予的「目的」是什么?
──前提在于宝石魔像是在活跃期突然从中层跑到上面来呢──通常魔物是几乎不会跨越楼层的。
玛吉嘉根据记录水晶映照出的景象为基础,仔细对乌尔他们说出自己的推测。
──也就是说它的「目的」「移动到了」上层,也就是现在成为它活动范围的第三层吧──
也就是说,宝石魔像的「目的」是在迷宫活跃期移动的「某样东西」。这方面还说得通。既然说是「移动」,代表有可能是一种生物,但目前宝石魔像的周围没有发现任何生物的迹象。
──基本上,迷宫出身的魔像控制术式被赋予的命令分为两种──「歼灭」或「守护」。
其中「歼灭」指的当然是歼灭人类。在那个情况下,想要透过达成目的让它机能停止几乎不可能,但如果是「守护」就另当别论。只要破坏守护对象,就能造就「目的达成困难」的情况。
──那个魔像的举动很明显是守护,那么到底是在守护什么呢?
就是在活跃期移动到第三阶层的某种东西,宝石魔像自然就是为了守护它才会移动过来的。那么产生移动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活跃期的大罪迷宫古利德特别显眼的地方是「大规模的迷宫变动」。迷宫会跨越楼层,广泛且大幅度地产生变动。甚至会发生过去存在的地方消失无踪,但是该空间却跑到其他楼层的某个地方的情况。
──如果因为这种变动,导致原本在中层的「守护对象」移动到上层的话?
「……那就是这个吗?」
「还真小呢……」
宝石魔像徘徊的小房间里有个东西。
是一扇位于墙边的「小门」。
尺寸像是设给小矮人用的一样。周围的墙壁,以及这扇门所在墙壁的颜色跟设计明显不同,给人一种从完全不同的建筑物上拆下来,再装上去的异样感。
「……」
乌尔保持戒备地朝门伸出手,然后打开。在里面的是──
「……什么都没有耶。」
「是墙壁呢。」
门的对面只有单纯的墙壁,上面什么花纹都没有。
宝石魔像守护的是这扇「门」。
守门在迷宫魔像被赋予的职责中属于常见的一类。即使因为迷宫变动,门的内部变成了毫无意义,没有任何东西的墙壁,对魔像而言也没有差别,它仍会追到上层,完成守护的职责。
一旦破坏这扇小门,魔像就会因为无法达成职责而停止机能,问题在于──
「到底该怎么办……呢。」
「……」
乌尔跟静玖都陷入沉默。
首先必须确认玛吉嘉给的情报。这方面乌尔跟静玖的意见相同,无论做出什么选择,确认都是必须的。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两人确定玛吉嘉的推测是正确的。魔像的活动范围是以这个地方为中心,拉开一定距离之后就会回到原本位置,这点基本上可以确定了。
但是问题在于接下来该怎么做。
「如果打算让机能停止,就必须在祭典开始前一直监视这里……?不,这样一来不仅会被其他人发现……还会被宝石魔像盯上……?」
乌尔不断思索,但还是没有答案。话虽如此,如果一直待在门前发呆,宝石魔像很快就会赶过来,差不多该逃离这里了──
「乌尔大人。」
「嗯?」
当乌尔烦恼时,静玖开口搭话。于是他看了过去。只见静玖低着头,小声说道:
「还有一个选项。」
「选项────咕啊!」
背后突然传来冲击,乌尔伴随剧痛倒在地上。在不停闪烁的视野中,他勉强抬起头来,发现几个男性在不知不觉间从背后靠近了自己。
「哦──这就是魔像的『目的』啊。」
乌尔对这个带着奸诈笑容说话的男性有印象,记得是自称「赤鬼」的那些人。静玖朝那个男人低下了头。
「依照约定,请给我报酬。」
「喔──喔──我知道啦。真是的,实在是个坏女人啊……哦?」
或许是发现乌尔还有意识,男人带着笑容抬起脚。
「再见啦臭小鬼,要恨就恨被坏女人欺骗的愚蠢自己吧。」
腹部传来强烈的冲击,剧痛让乌尔的意识沉入黑暗。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静玖露出平静表情看着自己的模样。
◆◆◆
训练第二十二天 晚上
在训练所的床上,乌尔经历了最糟糕的清醒方式。
身体不觉得疼痛。虽然被人从身后殴打腹部还被踹了一脚,却没有留下任何伤痕,有接受治疗的痕迹。
但即使不痛,心情也糟透了。
乌尔清楚地记得失去意识前的情况。「赤鬼」夺走了乌尔他们发现的「门」的情报,并且抓住了他,而主导这一切的人是静玖。
静玖背叛了。这对乌尔来说是个巨大的打击。
受到背叛的事实比想像中更加让乌尔受伤。但另一方面,对于静玖为何要这么做,乌尔没有答案。她虽然是伙伴,但只是基于互相利用才组成队伍,并未过度干涉彼此。
这明显是乌尔的失败,他没有努力去了解伙伴。
结果不仅失去了伙伴,也一并丢失了攻略魔像的方法。
这下完了,拯救亚佳音已经是不可能的事──
「哦,怎么,你醒啦。居然敢浪费时间。」
格连的声音让乌尔猛然抬起头,看来好像是他帮自己治疗的。他一边露出极度不耐烦的表情,一边将湿毛巾扔了过来。
「…………是格连啊,静玖呢?」
乌尔接住毛巾这么提问,并对自己提出的蠢问题露出苦涩的表情。她怎么可能在──
「喔,那家伙在公会的讲堂里喔,好像说是想祈祷之类的吧。」
「是吗………………嗯?」
乌尔原本想一笔带过,但立刻重问了一次。
「你刚刚说什么?」
「不,所以说她在讲堂里啊,静玖。」
「现在?」
「现在。」
「…………」
「…………」
「咦?为什么?」
「没睡醒吗你!」
乌尔被格连揍了一拳。
◆◆◆
冒险者公会 讲堂
这里是向冒险者告知注意事项、说明迷宫新出现的威胁魔物、公会职员内部聚会,以及虽然很少发生,当银级以上的冒险者晋升时举行授勋仪式的地方。
在这个房间的最深处,讲台的上方。负责演讲的人身后刻着代表守护人们的上位存在──神明以及精灵的浮雕。
「……」
静玖正双手交握地对着浮雕祈祷。她祈祷的表情十分认真,到了让乌尔犹豫是否应该开口的程度。
「我是信奉某个『邪灵』一族的巫女。」
接着过了一阵子,应该是已经发现乌尔来到这里了吧,静玖开口说道。她回过头,注视着乌尔的表情没有丝毫疑惑。
「邪灵?」
「精灵的一种。是过去被太阳神宙拉迪亚认为『对人类的活动无益』,因而遭人疏远的精灵总称。」
乌尔对这个词汇没什么概念,因为从未听过这种说法。但这个解释,很好地跟她模糊不清地带过的目的连接在了一起。
「静玖说要讨伐龙,也跟那个邪灵有关吗?」
「是的。」
静玖露出有些悲伤,又带着些许歉意的笑容。
「我的目的是恢复『某个邪灵』的地位。为此要讨伐与太阳神为敌的龙,取回邪灵的名誉跟力量。」
说明到这里,静玖朝乌尔深深地低下了头。
「至今都没向您说明实在很抱歉。但是既然事情变成这样,我认为必须尽量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乌尔大人才行。」
「事情变成这样……啊。」
乌尔在静玖身旁坐了下来。
她大概没有把所有事情开诚布公,肯定还有隐瞒的部分。即使如此依然愿意开口,是为了向乌尔展现自己的诚意吧。
而既然要展现诚意,就意味着──
「我可以当成你准备解释为什么会那么做吗?」
「是的。」
静玖点了点头。
◆◆◆
「──────……就是这样。」
静玖的说明并不长,说出来其实非常单纯又简单,正因为如此───
「………………」
乌尔才说不出话来。
「……静玖。」
「是。」
「这样很不妙吧?」
「是的。」
他理解静玖的意图,也明白他为什么要在那边放出情报让除了自己以外的冒险者们知道。
也理解了她究竟「冒了多大的风险」。
而在这个基础上,能够明白的就是──
「我们要讨伐宝石魔像并借此升上铜级的话,我认为只有这个办法。」
静玖依然打算跟乌尔一起打倒宝石魔像,这个想法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改变过。乌尔的状况依然「不算无计可施」。
「不过,你居然擅自做出这种事……」
但是,乌尔也无法笑着表示「啊,太好了」加以带过。静玖的行为跟决定澈底无视了乌尔的想法,擅作主张也该有个限度。既然组成了队伍,就绝对不能允许这种行为。
听见乌尔这么说,静玖也表示同意。
「当然。我很清楚自己必须补偿,所以。」
「所以?」
「请便。」
静玖再次主动张开双臂,不明白情况的乌尔皱起了眉头。
「请便?」
「请您随心所欲地处置我。」
乌尔再次哑口无言。
◆◆◆
请您随心所欲地处置我?
乌尔无法理解她说的话。
尚未从昏迷中澈底清醒的大脑拒绝理解。不知道是被殴打的冲击依然存在,还是因为她的话语陷入了混乱,乌尔的头开始痛了起来──无论如何,错都在她身上,这个女人是怎样啊?
正当乌尔这么抱怨的时候,静玖也没有停下动作。她抓住乌尔困惑的手并十指交扣,接着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另一只手开始脱掉身上的外套。
「等等,慢着慢着慢着!」
「是。」
「你这是打算做什么啊!」
「这是补偿。啊,不过有件事情必须确认。」
静玖这么说,引导乌尔跟自己交握的手直接触碰自己裸露的肌肤,并且开口:
「我的身体对乌尔大人而言有价值吗?」
「价、价值……」
她的问法过于直接,乌尔无法回答。但是想跟她保持距离也做不到,视线、身体都强制性地受到她的吸引。
如同宝石般闪亮的银色眼眸、高挺的鼻子、没有任何皱纹的白皙肌肤,再加上即使不化妆也充满魅惑色泽的长相跟水润的嘴唇。明明身材纤细,胸部却像能吸住手掌似的既柔软又温暖。至今自己一直刻意避开的妖艳感直接摆在眼前,心脏跳个不停,腹部涌起热意。
见到乌尔的模样,静玖放心似的露出微笑。
「啊啊,太好了。我的身体对乌尔大人是有价值的,唯独这点让我很担心呢。」
那副笑容像是圣洁的圣女,又像是妖媚的娼妇。是至今为止从未看过的面貌。
乌尔至今都没有去了解她,这毫无疑问是乌尔的错误。
但是再怎么说,突然变化这么大也太夸张了!简直莫名其妙!
「我、我知道你想补偿,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突然这么极端!」
「因为我能给您的东西只有这个。」
「能给的东西多的是吧!」
「没有。金钱是跟您一起赚来的,而能力是受人给予的。我自己拥有的──就只有这具身体而已。」
如果要补偿欺骗你的过错,就只能献出「这个」。
静玖像是在这么说似的抚摸自己丰满的身体曲线,动作相当娇艳。
「来吧,请便。您想怎么做都行。」
「…………!」
乌尔说不出话来。
头痛欲裂、身体提不起劲、心脏也不舒服。疲劳跟身体的不适以及兴奋交织在一起,搞得乌尔头昏脑胀。
如果干脆照静玖所说,在她那充满诱惑的身体向下沉沦的话,大概会轻松一点吧。乌尔抱着这种想法注视静玖的眼睛。
看到了一双没有喜悦、悲伤、羞耻的空洞眼眸。
「────你这样对待自己的身体,什么想法都没有吗?」
乌尔如此质问,他无法不这么问。
「是呢,不晓得乌尔大人是否能够满意,对此我很担心。」
「我不是在讲这个……!」
乌尔既焦急又愤怒似的低吼,然而静玖只是面露不可思议的表情。
对话澈底没有交集。
但是对于静玖变成这样,乌尔并非没有头绪。
静玖对任何人都很温柔,不会拒绝任何人的要求。在公会的训练所里、酒馆,甚至面对赤鬼那种恶棍时她的态度都很温柔,像圣女一样慈悲地对待每一个人。
对伤患给予治疗。
对肚子饿的人给予施舍。
对烦恼的人给予抚慰。
对仰慕者给予笑容。
是个身心纯洁、天赋异禀、人格完美的优秀圣女。见过她的人大多都会这么赞美,乌尔曾经也以为她就是这样的女人。
但是不对,事情并非如此。
「我终于明白了。你为什么会这么温柔,为什么会为了使命赌上性命。」
原本以为她是个人格相当高尚的人。
是因为肩上背负着相当沉重的使命。
但那些都不对。静玖,这名少女她──
「是因为你根本彻头彻尾,丝毫不重视自己啊。」
她认为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价值。
「所以你才会帮助每个人吗?」
「是的,因为各位都比我有价值。」
「所以才愿意为了使命赌上性命。」
「是的,比起我,使命比较重要。」
所以才能献身似的以他人为优先,愿意献出自己的一切为使命赌上性命,因为所有东西都比自己重要。这种活法实在是过于扭曲了。
「……为什么?怎么回事?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你变成这样──」「乌尔大人。」
话还没说完,静玖的嘴唇就堵了上来。她的银色眼眸如同星光般美丽,却比夜晚的黑暗更为空洞。
「嗯,是呢。我肯定不太正常,扭曲、坏掉了吧。」
静玖露出微笑。
那是个可爱、充满慈悲又美丽,如同圣女般的笑容。她那充满慈爱,绝对不会面向自己的笑容,只对乌尔一人绽放。
「我有自己坏掉的自觉。不过乌尔大人,我们的目标不就是『那种地方』吗?」
柔软的身体抵了上来,她纤细的手指缠在自己身上,并且四处游移。一切都非常舒服。
「『一起变得不正常吧』,乌尔大人。」
圣女递出了前往疯狂的邀请函。
「请您随心所欲地对待编织着不正常的理由,让您困扰的我吧。」
静玖透过比淫魔更加邪恶的话语跟声音,试图让乌尔从常识中坠落。
面对这样的她,乌尔──
「来吧……」
「────我拒绝。」
语气愤怒地表示拒绝。并强硬地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她,站了起来。
「乌尔大人?」
「对自己毫不在乎,却想透过献出毫无价值的自己来讨好我。你目前在做的就是这种事。」
腹部涌现的热意早已冷却,错愕的头脑冷静了下来。那股温热、侵蚀着自己的热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仿佛能将整个人焚烧殆尽的灼热感从心脏深处涌现,包覆着乌尔。
「我拒绝,绝对不要。这是怎样?『你在瞧不起我吗』?」
他澈底爆发了。
◆◆◆
伊斯拉利亚大陆中央 大罪都市国普拉乌迪亚
这是服侍太阳神宙拉迪亚,唯一且绝对的王。联系所有都市国的「大联盟」盟主「天贤王」的所在地,也是伊斯拉利亚最大的国家。在这个国家的某个角落,有一间孤儿院。
通称「无名孤儿院」。
是一间收养死去冒险者遗孤的照顾设施。是允许前往天空的巨大迷宫「大罪迷宫普拉乌迪亚」里追逐梦想,并且殒落的冒险者遗孤待到独立的庭院,同时也是没空照顾孩子的冒险者们的托儿所。
乌尔跟亚佳音两人在父亲进行冒险者活动期间,曾在这里受过照顾。
「为什么?」
提出这个问题的是担任孤儿院院长的老人。
孤儿院是「神殿」打造的建筑,其管理者也是「神官」。换句话说老人应该也是神官,是都市内的特权阶级。即使如此,这个男人跟权力者特有的世俗气息相距甚远。
他体型瘦小,身体骨瘦如柴,脸上布满皱纹,给人一种可能被误会成无名氏老人的穷酸印象。不过他的眼神却异常锐利,虽然拄着拐杖,站姿却坚挺到没有丝毫苍老的感觉。
脸颊跟手腕上有擦伤,额头上有瘀青,当时六岁的乌尔重复了这个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发生争执?」
这天乌尔他们两人卷入了麻烦──不对,正确来说是「惹出了麻烦」,正在因此接受质问。
「对不起。」
乌尔开口道歉。老人听出他的道歉之中没有任何感情,只是一种因为得罪这间孤儿院的管理者会很麻烦,如同机械式反应的道歉。
「对不七。」
亚佳音也跟哥哥有样学样地低下头,但她比较像孩子,反应中带着害怕及悲伤。老人在听了两人的道歉后摇了摇头。
「不对,我不是在要求你们道歉,而是想知道你们起争执的理由。」
对年幼的孩子来说这种用词相当严肃,但这是他一直以来的风格。无论对方是神官的子弟、都市民的小孩,还是无名氏的孤儿,老人都一视同仁。
「你虽然年纪很小,但头脑很灵活,明白有危险的时候要逃跑。比起引起可能受伤的争执,你应该会选择逃走才对。」
老人用被从井里打来的清水沾湿的布,仔细擦拭乌尔的伤口。虽然肯定很不舒服,乌尔仍默默接受老人的治疗。
「但你这次却引发了争执,而且还是你主动动手的。」
「那些家伙抢走了亚佳音的饭,还说明明有父母,就不应该抢他们的食物。」
「你是说食物被抢走了?」
孤儿们的说法要说正确的话确实也算没有错。
虽然也算是托儿所,这间孤儿院终究是用来抚养失去父母的孩子而设立的,而且这里的配给并不算丰裕。
有父母的孩子分走给孤儿吃的食物很狡猾这种主张也算是有道理,就算乌尔跟亚佳音的父亲是个完全对两人不闻不问的混蛋也一样。
当然,根据孤儿院的规则,每个人分到的食物都一样,当然也不允许抢夺食物。但是──
「所以你打算抢回来?即使对方是『三个比你大五岁的人』?」
「嗯。」
「你很清楚自己或许会反过来被打一顿吧?」
「嗯。」
乌尔淡淡地点头同意老人的话。
他没有像个怒火中烧的孩子一样激动到语无伦次,而是非常清楚自己的行为所代表的意义。
也就是说,乌尔是在冷静的情况下,跟比自己年纪大的三个人起了争执。
争执的结果当然是乌尔遭到反击,老人在大家受重伤之前介入阻止了纷争。抢走乌尔他们食物的少年们正在忏悔室里反省。
但是,这场争执并非单方面的。
「所以你才拿着石头打他们?」
「嗯。」
对乌尔施暴的少年们也受了伤,三人脑袋都流了血,所有人的「额头都被石头砸伤」。将那三人送进忏悔室之后,老人选择跟乌尔直接对话,是因为乌尔的问题明显更严重。
「如果会饿的话可以直接跟我说。就算这间孤儿院没什么钱,也不至于连两人分的食物都拿不出来。」
听老人这么说,乌尔摇了摇头。
「不对。」
「哪里不对?」
「我们肚子不饿,我把莉莉的果实给了亚佳音。」
仔细一看,年幼的亚佳音手上拿着后院野生的莉莉树的果实。因为树很高,老人曾严令小孩子不准摘采,但他好像还是偷偷采了。
「莉莉果实的事情之后再骂你。但是,这样不就更没有理由硬是跟他们起争执了吗?」
「我有理由。」
「是什么?」
「那些家伙欺负亚佳音,是我的敌人,所以我要打倒他们。」
乌尔依然面无表情,不过眼神深处却燃烧着强烈的愤怒。仿佛能烧尽一切的灼热情感,正从眼前年幼孩子的心底不断涌出。
见到这幅光景,老人叹了口气。
「……是因为一直在流浪跟无依无靠的艰苦,『才让你变成这样的吗』?」
老人伸出干瘪的手抚摸乌尔的头,接着用罕见的温和语气开了口。
「这股愤怒如果不加以抑制,会毁灭你自身的。」
「愤怒?」
或许是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乌尔重复了老人说过的话。
「小小年纪,就澈底『舍弃了』让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帮忙解决问题的期待。」
所以他立刻就对攻击自己跟妹妹的孩子们采取了行动,试图排除对自己有恶意的「敌人」,这是因为他相信没有任何人会来帮自己。
他不知道如何依赖他人。如此缺乏社会性会造成问题。但麻烦的是,考虑到少年目前的环境,这种想法未必一定是错误的。
「……我们迟早也得跟老爷爷分开吧。」
「是啊。」
老人同意了乌尔说的话。
如果是孤儿,国家会承认他们直到成年为止的居留权,这个国家还没有无情到会把不具备生存技能的孩子赶出去。另一方面,乌尔的父亲还活着,因此乌尔跟亚佳音没有居住在这个国家的权力。要是他们的父亲愿意持续缴纳都市居留费的话或许还有可能,但希望很渺茫。
不久之后,乌尔跟亚佳音就会离开老人身边,离开这座城市。老人无法一直庇护着他们两个,乌尔对此非常清楚。
因此,老人无法完全否定乌尔的想法,毕竟那等于剥夺乌尔他们今后面对困难的对抗手段。
「你的态度过于稚嫩,也太过残酷了。」
但是,「光是这样还不够」。为了活下去,仅靠残酷是不够的。
「残酷。」
「这种残酷即使能保护自己,妹妹可能会跟不上你的脚步。」
「葛格,你肚子不饿吗?」
只见亚佳音准备把拿到的莉莉果实还给乌尔,好像是想让他吃下去。真是个温柔的女孩子。
这样的她能模仿乌尔的行动吗?老人认为很难说。亚佳音因为有了乌尔的爱而变得温柔,也失去了像乌尔那样的严肃。
「我的意思是如果跟不上却受到你的牵连,你的妹妹迟早会受伤。」
乌尔摸着亚佳音的脑袋,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我不要那样。」
「我想也是。」
老人点点头,蹲下身子跟乌尔面对面。他的眼神深处依然燃烧着火焰。
「接下来我要教你『道德』。」
「是精灵大人的故事吗?」
「是比那个更加基本,在人类社会生活的方法。」
对乌尔来说,世间秩序、社会规范几乎跟他无关,他没有时间去接触跟学习,所以老人才要教他。
「重视善良、厌恶邪恶。这是性格没有缺陷的物种本能具备的社会性,但你没有培养这方面的机会,所以我会教给你。」
如果走错了路,总有一天会无路可走,就跟乌尔的父母一样。
老人接下来要教的,是即使乍看之下既脆弱又不可靠,在面对困难时,除了暴力以外的必要武器。
但是,不仅如此。
「不要忘记,成为你根基的『自我』。」
「自我。」
「没有人能够依靠,能为应当保护的人挺身而出的只有自己。你的这种理解虽然悲哀,却很正确。我将要教你的『道德』,只是让你贯彻『自我』的手段罢了。」
残酷的「自我」。
对「能拯救自己的人只有自己」坚信不移,老人没有选择夺走这种火焰,因为乌尔处在必须拥有它的立场。
「以自我开拓荒野,以道德掌握道路。」
老人边说边抚摸乌尔的头,仿佛在慰劳他接下来的旅途一样。
而乌尔依然面无表情,茫然听着老人说的话,但这些话确实在乌尔内心扎下了根,成为持续支撑乌尔残酷人生的确切规范。
◆◆◆
于是时间回到现在。
「别开玩笑了,你这家伙。」
那句话的根干,以及仿佛能燃尽一切的自我从乌尔内心涌出,不断翻腾。咆哮着绝对不能原谅眼前这可怜的圣女。
「乌尔大人,您生气了吗?」
见到乌尔的模样,静玖露出茫然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完全不明白乌尔为什么会生气。
「生气了,实在令人不快。」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如果是我能提供的补偿,要做什么都可以。」
「那就立刻停止你那种随便对待自己的言行举止。」
乌尔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想讨好自己的静玖。
原本乌尔「并没有生气」,让她下定决心的是一直犹豫不决的自己,对此他甚至感到抱歉。
但是现在不同了。
乌尔的内心充斥着滚烫的激动情绪,她擅自行动的事情已经无所谓了。
「乌尔大人为什么会生气呢?」
静玖依然对乌尔说的话感到不解。
她完全不明白为何乌尔会因为「自己这种一点都不重要的人」发这么大的脾气,也没有任何头绪。
「我不像亚佳音大人那样是乌尔大人的亲人或家人,只是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一起战斗的队伍成员而已。没有让乌尔大人这么关心的价值。」
静玖的说法没有任何错误。确实正如她所说,乌尔跟静玖几乎算是陌生人,作为队伍共度的时光也非常短,而且乌尔跟静玖之间也没有发生过能够建立强烈羁绊的事件。
明明是这样,静玖依然无法理解乌尔对自己如此愤怒的理由。她说的话确实有道理,乌尔也不清楚为何自己会这么激动。
是因为她的身体很诱人吗?但乌尔现在没有丝毫想跟她肌肤相亲的想法。
那么是因为她的心灵很美丽?不,他从未见过如此扭曲的内心。
是因为是很亲密的朋友?两人相处不到一个月,乌尔并不了解她。
那么是因为彼此是互相托付性命的伙伴?嗯──这很接近答案,但也不对。
乌尔不断自问自答,反复挣扎寻求着答案。他先是深深叹了口气,压抑自己心中翻腾的怒火,倾听内心的声音。
──以自我开拓荒野,以道德掌握道路。
听见了教导自己生存方式的老人话语。
──引导出发自灵魂深处,仅属于自己的心声。
指引自己的师父的话语在脑中回荡,最后──
「──啊啊,原来如此啊。」
乌尔就此认识了自己。
「乌尔大人?」
「你说过自己必须完成使命对吧?」
乌尔在椅子上就座,跟静玖面对面。她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样子莫名煽情,但乌尔已经不再逃避跟她对上眼。
「那么,如果我要求放弃完成使命当作补偿,你做得到吗?」
「──这点我做不到,对不起。」
静玖十分悲伤,又像是带着歉意似的摇了摇头。
「除此之外的一切我能都献给您,但是唯独使命是我必须完成的事,这一点请您原谅。」
她如同趴在地上似的低下了头。
使命,这是静玖唯一无法退让的事物,其次是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只有她自己是无关紧要的,眼前女人的就是这种生命体。
「你的『行为逻辑』,我稍微明白了啊。」
乌尔理解似的紧握着她的手,清楚做出宣言:
「既然如此,除了使命以外的一切都献给我,这下你就是我的东西了。」
听见这句话,至今一直露出困惑表情的静玖像是得到救赎一样笑了出来,那是仿佛自己终于得到理解似的,松了口气的笑容。
「──那当然。」
「那么,既然你属于我,那么当然也会『好好珍惜我的东西吧』?」
但她的笑容立刻消失。她像是无法理解似的打算离开乌尔身边,但乌尔不肯放手,依然紧紧握着,甚至让人隐隐作痛。
「你会献上一切来服侍我不是吗?」
「──为什么不惜做到这种地步?」
「因为『我』看不下去。」
一切都是私心。
亚佳音的事情也一样。不管自己多么重视她,选择作为冒险者活下去的人是乌尔,为此无视妹妹的担心打算乱来的也是自己。
「乌尔想要拯救亚佳音这件事,跟亚佳音无关」。
无论是她无法自由生活,还是有生命危险。正是「对这一切看不下去」的冲动,驱使着乌尔走到了这一步。
那么,静玖的事情也是一样。
「你是我的伙伴,我无法忍受我的伙伴瞧不起自己。」
「即使那是我的意愿也一样?」
「跟你的意愿无关。因为我看不下去,所以才这么做。」
乌尔得到了一个真理。不对,它打从一开始就存在。此乃被养育的人──那位温柔又严厉的老人给统合,赋予在人类社会生活的技巧后,被自己无意识压抑住的,乌尔的根基。
「即使你──即使你们不愿意,我也会擅自拯救你们。」
我渴望,故我在。
乌尔找到了自己心中那一旦误入歧途,就可能转变成邪恶大反派的灵魂之火,并且决定了这股力量的用途。于是他朝静玖露出坚定的笑容。
「别露出困扰的表情嘛。要做的事情还是一样,我也会接受你的提议。」
「那个──」
「我们一起摧毁宝石魔像,赢得胜利吧。」
听见乌尔这么说,静玖闭上眼睛。接着烦恼、犹豫了一会儿之后,靠近乌尔身边吻了上去。
这不是为了捂住乌尔的嘴,诱惑他的手段。
是类似跟乌尔缔结契约的证明。接着她紧抱乌尔,露出笑容。这不是为了讨好他人的笑容,而是乌尔曾经见过,这名眼神空洞少女露出的,仿佛一碰就会粉碎的微笑。
「我是您的东西,请您随意处置。」
「我会的,轻命女。」
于是经过几番曲折,两人缔结了契约。
少年抓住试图将自己推进地狱深渊的少女的手,然后两人融洽地一起跳了下去。
因此,接下来两人将会见到地狱。
但那是基于自己意志所造就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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