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莉莉(1)-章节

看着那两个紧张得发僵的男人,莉莉反倒觉得有些好玩。只要听到有人曾参与过魔女审判,多数人的反应大抵上都跟他们差不多。

魔女审判总伴随着骇人的传闻。据说审问者会毫不留情地逼问那些违逆教义的魔女,把她们绑起来并进行折磨虐待。一旦逼出自白,便会以铁器撕裂她们的血肉,再以火焰将其烧成灰烬。在那撕心裂肺的哀号中,参与审判的人们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甚至还会带着冷笑、投以冷潮热讽。

市井流传的这些形象,此刻正被眼前的两名守卫投射到这位前大学教授身上。

莉莉悄悄抬头望向罗森。

他留着短短的焦茶色头发,脸型瘦长,眉毛淡薄。那双细长的眼睛像两条线,让人难以从中读出情绪;再加上他身形修长、气质冷静,初次见面的人往往会感到压迫。更有甚者,他在大学执教时养成的说话习惯────成熟、老成,甚至在莉莉看来有些「老人味」的措辞────总之就是相当啰嗦。这样的情况反而助长了难以言喻的诡异效果。

不过莉莉很清楚,他其实是个情感丰富的人。只是这份情绪不容易表现在脸上或语气里。也因此,他常被误认为是个冷血无情的人,这让少女觉得有些好笑。

「……请稍等一下。」

其中一人匆匆往村里深处跑去,不久便带着一位老人回来。

老人看起来大概五十多岁,光秃的头顶在阳光下反着光,脸上深深刻着岁月的皱纹;身形比娇小的莉莉还矮,乍看之下就像只是年纪增长了的孩子。

老人自称莫格,是这座村子的村长。他接过羊皮纸,扫视了一遍,便长长吐出一口气。

「没想到,你真的是恩斯特大学的学士大人。」

恩斯特大学────在帝国中以历史悠久与名声卓着闻名,其毕业生活跃于国内外,尤其在法学领域,更与义大利的帕多瓦大学并列为最高权威,而罗森曾在恩斯特大学担任教授,莫格会如此惊叹也就不难理解了。

羊皮纸是由校长署名发出的文书,简洁地请求沿途各地对罗森一行提供协助。

「在这种时候竟能迎来负有盛名的学士大人,真是天大的幸运!那个魔女也算是走到尽头了。」

老人双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并深深鞠躬。

「请你务必协助主持魔女的审判。」

虽然无法与大城市相比,但村子里仍充满着活力。

作为一座被森林包围的村落,四处都能见到茂密的树木。树影间隐约可见的房屋多半是木架结构、覆以茅草的屋顶,其中甚至有几栋是两层楼。散落各处的田地正值收获季节,妇女们正把一颗颗高丽菜丢进篮子里;更远处的休耕地上,几头牛正悠闲地躺着休息。

正东张西望时,某个物体突然从阴影里窜了出来,是一只鸡。紧接着,小石子啪的一声在它脚边弹开,循着方向望去,一群孩子从房屋后方冒了出来。

其中一人发出惊呼,看来是因为发现了莉莉一行人。

「别吵。」

走在前头的莫格喝斥了一声,但完全无效。孩子们立刻蜂拥而上,将莉莉和罗森团团围住。你们从哪里来的、来这里做什么────诸多问题像箭矢一般接连射来。

「够了!田里的工作就放着不管了吗?」

「等一下就去啦。」

孩子们毫不在意地顶嘴。老人挥起手杖,他们便笑着四散逃开,毫无悔意,还一边喊着:「啊啊,圣梅尼努姆斯啊,请原谅这个人吧!」等孩子们像小蜘蛛般跑得无影无踪后,莫格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群小鬼,真的是无法无天。」

「圣梅尼努姆斯是指?」

罗森开口询问,村长点头回应。

「是本村的守护圣人。」

多数城市或村镇都会奉某位守护圣人为庇护者,这通常会是与当地渊源深厚的历史人物,有时甚至比上帝或救世主更受民众亲近与敬仰。

「那边那尊,就是圣梅尼努姆斯。」

他指向前方的广场,中央立着一棵瘦长的冷杉树,紧接着是一口井,而雕像就在一旁不远处。

那是一尊木雕像,面容严峻,留着哲学家般的胡须,就这么竖立在木制的台座上,披着外袍,仰望天空。最特别的是雕像的左边肩膀,本该是手臂的位置,却长出一片天使的翅膀。莉莉一路上见过不少守护圣人的雕像,但这样的造型还是头一次看到。

一行人继续往村子的深处走去。眼前是一面笔直陡峭的岩壁,高耸入云。在急峻的山脚下,便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领主的官邸。

建筑呈粗犷的长方形,从窗户的配置来看,大概有三层楼高,右侧耸立着一座尖塔,覆着红色屋顶,墙面由砖瓦砌成,整体显得陈旧黯淡,部分地方甚至已经剥落。若不是门前飘扬的两面旗章,恐怕没人会相信里头还住着人。

村长在门前告辞。为了这次的魔女审判,村里似乎成立了由他主导的「魔女委员会」,他得去向他们说明情况。

罗森等人跟着前来应门的仆人穿过大门,屋内的凉意与外头的日照形成鲜明对比。沿着简朴的走廊前行,转上楼梯后,一贯的朴实景象忽然转变,豪华的空间映入眼帘。

那是个宽广的大厅,挑高的天花板带来开阔的空间感,四面墙壁被壁画覆满,有太阳、月亮、群星,以及各式各样的动物、圣人像等等,题材繁杂交错,构成一个混沌的世界。

墙边摆着几座台架,上头挂着精美的挂毯;地板铺着波斯地毯,四处散落着花瓣。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麝香味。

「哎呀,欢迎各位远道而来。」

出来迎接的是一个外貌奇特的男子。

他比罗森高出整整一个头,是莉莉至今见过最高大的人,从肩膀延伸出的手臂异常修长,不弯腰的情况下,手似乎就能碰到膝盖;身上披着斗篷,上头绣满细致的刺绣,层层褶皱堆叠,显得华丽而繁复,斗篷下的上衣虽然朴素,但丝质的紧身裤却十分醒目,可能是近来的流行吧,花色则是蓝白相间的条纹。

与魁梧的身躯相反,男子的头却小得异常,灰色的头发稀稀落落,头上歪戴着一顶带羽饰的小帽子。双眼分得极开,再加上整张脸缺乏起伏,让人不由得联想到蛇。

男子自称兰德森·格兰·爱因斯坦,是爱因斯坦的领主「吉约姆·格兰·爱因斯坦侯爵」的次子,受命管理这一带的土地。

「哎呀,没想到魔女审判的专家竟然肯亲自前来!」

「我实际参与过的次数也不算多……」

「不不,你带着校长的亲笔书信,想必是位德高望重的学者,请务必多多指教。」

说着,他便对罗森连珠炮似地发问,炙热的情绪甚至不输先前那些孩子,让莉莉看得目瞪口呆。「抱歉。」

趁着话题稍歇,罗森终于插进一句,「我能先问一件事吗?」

「啊,真是失礼了。我这个人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莉莉悄悄松了口气。若是任由那位领主继续说下去,恐怕一路问到天亮也不奇怪。

「听说魔女出现了?」

罗森终于切入正题,领主的表情瞬间暗了下来。

「没错,真是可怕啊。」

「罪名是?」

「杀人,有三个人被杀死了。」

「……你们认为是魔女做的?」

「看起来是这么回事。」

「你很了解魔女吗?」

「啊,原来如此。」

兰德森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不断点头。

「你是想说,我们这些外行人,很难判断这是不是魔女的所作所为,对吧?」

那人真的是魔女吗?

是否真的施展了魔法?

要真正辨别那些迹象并不容易,需要丰富的经验与庞大的知识,因此在经验不足的审判环节,往往会向学识深厚的法律家寻求协助。

罗森补充道:

「虽然说有三个人死亡,但也可能只是疾病或其他原因。」

一般来说,由魔法造成的死亡与自然死难以区分,毕竟尸体上不会留下外伤或溢血等他杀迹象,死亡的样态也与自然死无异,确实有时会出现各种「魔法的痕迹」,但若没有那些征象,被当成自然死亡也不奇怪。

兰德森夸张地张开双臂。

「我们的确对于这类问题并不熟悉,看来还是交给专家比较妥当。」

他的脸上浮现一丝戏谑的神情。

「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问问,你要多少酬劳?」

聘请法律家自然需要报酬。通常价格不菲,甚至有人会趁机狮子大开口。

然而,对罗森与莉莉而言,这并不是问题。

「只要在我们停留期间提供餐食与住处,其他随你们决定。」

兰德森眨了眨眼,似乎被这回答吓了一跳,但他很快恢复神色,俐落地转过身去。

「那么,我立刻带各位去见当事人吧,顺便也让我向你学习魔女审判的进行方式。」

***

与多数的审判一样,魔女审判也分为以下四个阶段:

一、逮捕·拘束

二、预先审问

三、正规审问

四、判决·执行

首先,要从「疑似魔女」案件的告发开始,提告的人可能是官员,也可能是领主,经详细审查告诉内容之后,若嫌疑重大,嫌犯便会直接遭到拘禁。

接着进行的是预先审问,在这个阶段,会听取嫌犯、原告以及证人的陈述,作为正规审问前的初步调查。有时嫌疑会在此阶段获得洗清;倘若仍有疑虑,则进入正规审问阶段,也就是说正式的审讯在此时才会开始。

正规审问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获取嫌犯的自白,通常会依照以下三个阶段进行:

首先是一般性询问,会当面质问当事人控诉的内容是否属实。

若能在此阶段取得自白,那就再好不过;但若是花了大把时间询问,对方仍坚决否认,则会进入下一个阶段,也就是加大拷问力道,迫使对方认罪。

过程中也会清楚告知「要是继续坚决否认,我们就会开始用刑」,并且再隔一段时间后重新询问,许多人因畏惧拷问,会在这个阶段选择自白。

但要是做到这地步疑犯仍不认罪,就会进入最后阶段,真正展开严刑逼供。

最常被采用的是「吊挂」之刑,将疑犯的双臂用绳索绑住,并将整个人吊挂在钩子上,光是这样就已经相当痛苦,若再加上剧烈摇晃绳索,则会让痛楚更加剧烈,短时间内造成脱臼的情形所在多有,甚至可能痛到昏过去。

此外,还有另一种方式,就是将脚踝夹在木板之间,再以螺丝逐步收紧,在血液滞留的状态下,脚部被进一步压迫的痛楚,简直就像钉子打入骨髓一般。

拷问的施行原则上最多三次,若能撑过三次仍未认罪,便会被判定为无罪。在此情况下,当事人必须放弃对审判相关人士的报复,同时也不得对外泄漏审判过程,方能获得释放。

然而,真正能在拷问中坚持到最后并自证无辜的人,恐怕千人之中也难有一人,绝大多数的疑犯都会在用刑过程中屈服,并选择说出自白。

一旦自白确定,便会送上庭审。审判通常在法院进行,但若该地没有设置法院,便会在领主的官邸等地举行;此时,会由领主或司法官担任法官,而负责审问的司法官或官吏则作为检察官。不过,由于犯罪自白已经取得,审理往往只是确认罪状走个形式,随即宣告结案。

在审判中撤回自白并非不可能,但几乎不会被采信,往往都会被认定为「因畏惧刑罚而胡言乱语」,结果不是直接维持原判,就是再度施刑。

辩护人基本上也不会列席。如前所述,上了法庭召开基本上已经没有辩护的余地。

判决一经确认,刑罚就会在一、两天内执行。而魔女要面对的极刑甚至比杀人等重大罪行的斩首更加严酷,那就是火刑。

为了警示世人,处刑多半在广场上公开进行。基于人性考量,一般会先以绞杀结束其性命,再施行火刑;但若曾撤回自白,或罪行被认为极其狠毒,便会被活活烧死。

「现在正好是正规审问刚开始的阶段。」

沿着螺旋阶梯往上走时,兰德森一边领路,一边解说。

他带着一行人登上尖塔,被认定为为魔女的被告,就被拘禁在塔顶。

由领主亲自带路本就罕见,而他之所以如此热心,是因为想「亲眼见识真正的魔女审判」。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独自前来,身边还有个独臂的男人陪着他,这个名为特克斯的仆人看来挺年轻的,只不过跟罗森一样面无表情,脸色更是糟得惊人。

不,并非只有他这样。

在被带往塔顶的途中,莉莉等人与三个仆人擦肩而过,每个人的脸色都一样苍白。虽然领主馆内光线昏暗,多少会让人显得脸色不佳,但这些人是真的可以说是血色全无。

更值得注意的是,他们全都有某种身体上的残缺。

第一个擦身而过的男人右眼已经失明,左眼则覆着一层白膜;第二个女子一条腿明显短得异常,每走一步,身体便像木偶般晃动;第三个人的脸几乎被烧伤毁去,伤痕一路延伸到颈侧,若衣服底下也覆满疤痕,莉莉也不会感到意外。

这感觉就像正走在贫民窟,身体有残疾的人往往难以找到像样的工作,而无法劳动的他们又常被家人视为累赘而抛弃。失去容身之所后,他们最终会在某个地方齐聚,那便是贫民窟。

「好了,到了。」

在塔顶的尽头,兰德森停下脚步。

「那么,就让各位与魔女见上一面吧。」

他手刚搭上门把,房内便传来尖叫。

「不、不要!别靠近!」

「哎呀,才刚进行到一半呢。」

伴随着压抑的窃笑,门被推开,沉重的木门发出钝响,霉味与屎尿的臭气扑面而来。

房间大约比储物间大一些,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敞开的门缝透进来的光,以及地上放着的一盏灯笼,整体而言比走廊更昏暗;石壁透着冰冷的湿气,地面上积着一滩滩水,想必是昨夜的雨从缝隙渗入。而且明明位在高塔之上,角落却仍躺着一具干瘪的老鼠尸体。

房间被木制的栅栏分成前后两区,后方的牢房也被栅栏分成左右两格,其中左侧的牢房前站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身形瘦长,显得有些单薄,整个人畏畏缩缩的,伸在胸前的手似乎握着一串玫瑰念珠。

「阿贝尔。」

「呀!」

兰德森一喊,年轻人便整个人弹了起来,显然完全没注意到一行人的到来。

他叫阿贝尔,是村子里的司法官,但外表看起来实在是不可靠,不仅颜色淡得近乎透明的双眼满是恐慌,手指还不停颤抖,背脊更像受惊的猫一般弓着,仿佛随时都会向前倒去。

据说他是最近才被派任到此。「他真的能胜任审判恶徒或魔女的职责吗?」明知是多管闲事,但莉莉仍不禁心生疑问。

互相寒暄过后,兰德森带着戏谑的笑意问道:

「话说回来,刚刚到底在吵什么?」

「啊,对了!」

阿贝尔像是触电般回头望向牢房。

「安……我是说那个魔女,刚才做了奇怪的动作!她一定是想施展魔法!」

阿贝尔视线所指的方向是一间阴暗且空无一物的牢房,只有一堆干草作为床铺,角落则有一个简陋的粪坑。

有一名女子站在那里。

很美的女子,年纪大概比莉莉稍长,十七、八岁左右。微弱的光线映照在她白瓷般的肌肤上。栗色长发披散在背后,虽然凌乱,但只要稍加整理,必能呈现出丝绸般的光泽。仔细一看,她右颊上浮着一块青紫的瘀痕,反倒为她增添了一丝妖异的魅惑。粗布衣料包裹着匀称而柔和的身材,端坐在冰冷石地上的姿态,让人不禁联想起威尼斯名匠手下的雕像。

最令人无法忽视的,是她的眼睛。

淡红棕色的瞳孔异常坚定,直勾勾地注视着莉莉等人。

罗森向前一步,示意阿贝尔退下,然后在栅栏旁蹲下。

「初次见面。」

女子没有回答。她的眼神像是在探寻,又像是在打量。

「我叫罗森。可以叫你安吗?」

她的唇依旧紧闭,但罗森并未在意,反而微微前倾。

「安,有一件事情想请教,你是魔女吗?」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大概是没料到会被这样问吧。毕竟,从来没有人会向「已经被认定为魔女的人」提出这种问题。那些人只会指控、审问、定罪,却从不真正进行「审问」。

不过,疑惑只有在她脸上一闪而过。

「不是。」

清澈的声音,如同玻璃工艺般透明。

「我不是魔女。」

罗森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会得到如此干脆的否定。

然而……

安的说法并没有让莉莉的心掀起任何波澜。

她早就知道了。

眼前的这名女子,绝不是该被火刑焚烧的罪人。

没有证据,没有逻辑,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听着她的声音,莉莉便明白了。甚至在听说这片土地抓到魔女的那一刻,她心底就已经有了答案。

罗森轻轻吐出一口气。他的表情透露着紧张的情绪,伸手入怀,他取出了十字架,上头还有神之子的浮雕。

他将十字架从栅栏间递向安。

「你敢对着神发誓吗?」

纤细的手指毫不迟疑地放在十字架上。

「我不是魔女。」

语气坚定、眼神毫无闪躲。在后方观望的兰德森等人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毕竟在十字架前说谎,死后将坠入永劫地狱,然而她却毫不畏惧地宣告自己并非魔女。

罗森盯着那双白皙的指尖,低声道:

「接下来的路,恐怕会布满荆棘喔。」

她毫不迟疑地回应:

「荆棘的冠冕早已戴在我头上,但正如主的受难,这是赋予我的试炼。主不会给我们无法承受的重担,我只需尽我所能,走完我该走的路。」

「即便你是清白的,」罗森迅速插话,「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一个证据都没有;相对来说,徒然接受严刑逼供,最后仍被火刑处死的可能性还更高。」

安轻轻吐了一口气。

「我……」灯笼的火光在她的瞳中微微摇曳。「不是魔女。」

短暂的沉默之后,罗森缓缓摇头,像是甩开心中的某种迟疑,随即站起身。他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直视着她。

「愿神之名使真相得以彰显,我会竭尽所能的。」

「一定会没事的!」

莉莉忍不住脱口而出,还对安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罗森朝她投来一记苦涩的眼神,但她选择装作没看见。

安回望着莉莉,轻轻点了点头。或许是感受到一丝希望,她的唇边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下楼时,众人的表情各不相同。兰德森的脸上虽然挂着一贯轻浮的笑容,但嘴角似乎有些僵硬;阿贝尔则心不在焉,嘴里喃喃自语。

莉莉抬头看向罗森,依旧是一张难以读懂的脸,但那紧握的拳头清楚透露出他的心情,看来情绪是有些激动。她稍微犹豫了一下,低声说:

「她是个坚强的人呢。」

罗森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被指控为魔女,基本上已经没有生还的机会。

莉莉心想,最大的问题在于犯人的自白会被视为决定性证据,这也是控方会无所不用其极严加拷问的主要原因,而且一旦开始逼供,几乎没人能够撑到最后。在绝望之中,或是在周遭不断的指责之下,只要审问持续几日,多数人都会开始滔滔不绝地承认罪行。

就算是被栽赃的也一样。

这几乎可以说是一种极限状态下的洗脑。每一次的指控,都在无意识中被灌输下「我说不定真的是魔女」的念头。周围的人全都指称「你就是魔女」,那么,错的会不会是自己?若不是魔女,为什么如此虔诚的自己会遭受此般苦难?────思绪在绝望中打转,直到某一刻,突如其来的「领悟」降临:「啊,我果然是魔女。」然后一件又一件自己从不曾做过的罪行,就这么在脑海涌现。

接着,开始说出口,跟恶魔淫乱不堪的过程、用魔法加害他人的行为等等,所有的细节都会以自己对魔女的零碎知识为基底,在层层的诱导下拼凑而成。

当然,世上确实存在真正的魔女,但她们在所有被告之中究竟占了多少比例实在令人怀疑。

过去在魔女审判中被押上法庭的人们,在莉莉脑海中一一浮现,那空洞的视线、无法聚焦且仿佛失去灵魂的眼神。

「意志」早已不存在,思考能力被夺走,只剩下机械般罗列审问者所期待的虚构答案。在那样的状态下做出的自白,又有什么意义可言。

────然而。

刚才安的眼神,以及清晰无比的说词,蕴含着坚定的意志,不向荒谬的审判屈服,誓要夺回自身清白的意志。

回到大厅后,兰德森重重坐进预备好的椅子;隔着小桌,罗森也在小椅上坐下。由于没有其他座位,莉莉只好跟阿贝尔一起站在旁边。

「那么,各位有什么想法?」

兰德森双手交叠,开口询问。罗森立刻回应:

「能否再详细说明她的罪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杀人!她夺走了三条人命。」

阿贝尔大声打断,兰德森接着说道:

「不过,实际被控诉的罪名,只有杀害最后一位死者加尔加德,也就是那个水车小屋管理者的嫌疑。」

那是发生在五天前的事情。

当天早晨,几名村民前往公共浴场。

水车小屋旁设有共用的烤面包房,以及利用窑炉余热的蒸气浴室,村民习惯在那里烤面包、洗澡。

不过,那天情况有点不一样,窑里没有火,浴场也没有蒸气。觉得奇怪的村民前往管理小屋查看,结果在屋内中央发现加尔加德半裸伏倒在地。旁边翻倒着一个大瓮,溢出的葡萄酒浸湿了他的身体与裤子,地板上也染满大片酒渍。

「我们马上请来本村的祭司贝纳德斯神父,是他确认加尔加德的死亡。」

有人死去时,先通知教区祭司是惯例。

「他身上没有致命外伤,而且我从以前就认识他,只能说他绝不会是突然病倒的男人。」

加尔加德大约四十多岁,长年侍奉爱因斯坦家,曾任士官长,五年前兰德森成为领主后,他自愿前来效力。

「他以前差点因冤案被处刑,是我替他洗清嫌疑。从那之后,他就对我忠心耿耿。」

身为兵长,他的身体如钢铁般锻炼,士兵们甚至戏称他为「海克力斯」。他从未生过大病,虽然喜欢喝酒,不过酒量极好,不会醉倒或失态。

「这样的人却突然死了,不觉得很奇怪吗?」

「所以你认为,是安小姐下的手?」

「我明白你的疑问。」兰德森露出带刺的笑容。「我应该按照顺序详细说明。」

在加尔加德死亡的五天前────也就是十天前,村里的官员夫妇死亡。那是前任领主时代就开始担任司法官的吉尔·马卡姆,及其妻子贝丝。接替吉尔职务的人,就是阿贝尔。

「发现的人就是加尔加德。」

「加尔加德?」

那天傍晚,加尔加德前往夫妻家中共进晚餐。水车管理人与司法官同属领主麾下,自然往来频繁。

席间,夫妻俩突然痛苦倒地,加尔加德急忙向兰德森报告,在他的指示下又去请来贝纳德斯神父,由神父确认两人死亡。

马卡姆夫妻也四十多岁,没有罹患疾病,身上也没有外伤。有位村民觉得可疑,便在他们死后立刻去拜访柯佩尔老爷爷。

这位住在村外的老人是预言家,也就是以接收天启并转达给一般民众的人,村民遇到困难时常向他求助、寻求建议。这种角色在各地村落几乎都有,有的称其为占卜师,或者是巫师,虽然称呼不同,但职能大同小异。

听完村民的请托后,柯佩尔吟诵了一首四行诗。他总是以诗句的形式传达宣托。

待月盈缺走一轮,

可怕的慈悲业力将如期降临,

征兆将在白日之下一览无遗,

一切终将明朗。

兰德森接着解释:

待月盈缺走一轮────在月亮盈缺的一个月之内,

可怕的慈悲业力将如期降临────可怕的「慈悲业力」将被施行,这里指的就是恐怖的魔法。

征兆将在白日之下一览无遗────征兆会在白天众目睽睽之下暴露,

一切终将明朗────

「也就是说,在这一个月内会施行魔法,而那可怕的『征兆』会显现,结果五天之后,加尔加德就死了,和先前那对夫妇一样,身体健康却突然死亡。」

「那就是『征兆』?」

────并不是。

莉莉在心中否定。

这四行诗的解释方式,根本多如繁星。

例如「可怕的慈悲业力」,若不事先灌输「魔法」的概念,谁会把这句话理解成魔法?它指的可能是神的作为,也可能象征宽恕仇恨的行为。至于「一切终将明朗」更是再模糊不过的说法。

「就算这样的解释是对的,也不能代表安小姐就是魔女,也可能是别人施了魔法。」

罗森的质疑才刚出口,阿贝尔便压低声音回答:

「安的母亲是魔女。」

半年前,安的母亲因为「诅咒邻家的婴儿」而被处刑。那孩子某天突然发热暴毙,而那正是安的母亲碰触他之后的事。

婴儿的母亲向柯佩尔求助,柯佩尔又吟出四行诗,解读后的意思是:

────婴儿是被魔法杀死的。未来两周,把捣碎的艾草涂在家门口,如此一来,夺走婴儿性命的魔女就会每天上门。

结果,两周内每天上门的,只有安的母亲。

于是她就遭到告发了,审判由领主兰德森担任审判长,司法官吉尔·马卡姆担任检察官,最终判决有罪。

「你应该明白了吧?」兰德森露出一抹冷笑。「她母亲被火刑的那一刻起,村里就开始怀疑安也是魔女。」

民间流传着,魔女的力量会从母亲传给孩子。因此,只要母亲被判为魔女,孩子自然会被怀疑。一旦村里发生灾祸,第一个被指向的,就是她。

安的母亲被火刑后,村里为了该如何处置她争执不休,有人说孩子无罪,有人说不能留下疑似魔女的后代。最后,村长与兰德森裁定将安交给教会照料。

但火种从未熄灭,因此「可怕的慈悲业力」被解释成魔法,加尔加德一死,安便立刻被指控为魔女,并立刻遭到拘禁,速度快到近乎草率。

她早在很久以前,就被逼到死胡同了。

「安憎恨那些把她母亲送上火刑的村民,尤其是当时担任检察官的吉尔·马卡姆,动机相当充分不是吗?」

罗森刚要开口,兰德森便抢先一步,语速加快地说下去。

「再加上现场的情况,那个瓮会倒下,是因为被施了魔法的加尔加德在痛苦中翻滚时撞到的,这样推断不是很理所当然吗?」

「还有许多证词呢。」阿贝尔补充。

据说,马卡姆夫妻死时,安毫无情绪波动。

据说,加尔加德死前几天,安的行为突然变得可疑。

据说,有人听见她在那段期间喃喃自语:「得赶快把事情做完。」

「啊,还有一件事。」

兰德森像是要给最后一击般补上:

「加尔加德的左胸上,浮现了恶魔的脸。」

拳头大小、漆黑的烧伤痕迹,歪曲的Y字形印记,看起来就像山羊的头,那正是众所皆知的恶魔象征。

「想必就是『魔法的痕迹』吧。」

魔法施行时,往往会留下某些迹象,例如异样的臭味、闪瞬即逝的奇怪光芒,或是动物的躁动等,其中也包括受害者身上浮现的图样,透过这些「魔法的痕迹」,人们便能将自然死亡与魔法杀人区分出来。

兰德森探出身子。

「那么,事件的大致情况我已经说明完了,不知道学识渊博的你有什么高见?」

兰德森露出一抹恶意的笑,仿佛在说「看吧,这下你反驳不了吧!」

罗森闭上眼,似乎在慎重思考最恰当的回答。片刻后,他抬起头直视领主。

「刚才,安小姐已在十字架前宣誓,表示自己不是魔女。」

「那当然是谎言!」

阿贝尔尖声喊道。

「她是为了保命才撒谎!那些家伙全都是骗子!」

「然而事实是,她并没有认罪。」罗森停顿一下,语气骤然变得锐利。「那么,为什么要对她施行逼供?」

阿贝尔猛地吸了一口气。

「我没有逼供!」

「你打了她吧,她脸上的瘀痕相当明显。」

「那是……那是因为她做了奇怪的动作,我才会……」

青年还想辩解,但兰德森抬手制止了他,并开口问道:

「你想表达什么?」

「依照《卡罗琳娜刑事法典》,这次的审问是违法的。」

《卡罗琳娜刑事法典》────一五三二年由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颁布,是一部规范帝国境内所有刑事程序的法典。

这本法典原本是为了抑制高发的冤案而制定,明确禁止虚假证言、恶意告发,也禁止审判官恣意判决,违反者甚至可能被处以死刑。

其中,对于严刑逼供也有详细的规定,如果只有「表征」,也就是只有间接证据,依规定是不能用刑的。

相反地,若嫌疑重大,那么严刑逼供则会被视为可采用的手段,例如已被定罪的犯人若供出共犯,那么对于被点名的人施刑就是合法的行为。

然而,这些规定在地方上几乎从未被遵守。领主往往依照自己的喜好使用拷问。法典中「拷问的次数与程度由审判官裁量」,以及「即使拷问未能逼出自白,审判官也不负责任」,这些条文,更是成为滥用的后盾。

在这次事件中,正规审问才刚开始,甚至连「拷问的威胁」都还没正式提出,根本没有任何正当理由施以拷问,说其违法一点也不为过。

「那不是拷问!」

阿贝尔大吼大叫,但罗森毫不退让。

「至少暴行是事实,因此,我将以法律问题为由,正式提出此次告诉与拘禁无效的申请。」

若对控诉不服,被告可透过代理人,通常是亲属,也可能是顾问辩护人,向上级法院或邻近大学的法学部提出异议,在收到回复前,所有审问与审理都必须暂停,即便是领主也不得违反程序,并且必须遵从裁决。

「这可真有意思!」

啪!兰德森大力拍手。

「太有趣了,实在太有趣了。也就是说,你认为安是无罪的!」

「不,我只想强调,所有事情必须遵循法规去进行。」

「哈哈,真是太好笑了!」

领主的手猛地拍在桌上。

「有这么多证据,你还说她是无辜的!若有一百个人,相信一百个人都会认为安有罪,你有搞清楚状况吗?真是太有趣了!这种有趣的事,可不是常常能遇到的!」

椅子猛地倒在地上,领主兴奋地站起来,眼中闪着近乎疯狂的光芒,嘴角咧得像要裂开。

「不过,这样一来就有个大问题了,为什么那三个人会死?」

「也许只是他们偶然间刚好一起离世。」

这可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任务,像加尔加德就有可能是酒精摄取过量,而马卡姆夫妻则可能是急性食物中毒,这样的推论并非全无道理。

「或者……」兰德森带着揶揄补上一句。「也有可能不是安,而是另一个魔女。」

「也是有可能。」

「很好!」

领主再次拍手。

「异议书就交给我家的仆人送去吧,这附近的话……」

「G大学最近。」

「啊,是、是的,骑马来回大概需要四、五天左右对吧?那么,在收到回应之前,要做些什么?」

「请让我接手调查,我想再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确认一次。」

「这才对、这才对,必须要这么做才对。阿贝尔!」

大声一喝,青年整个人跳了起来。

「去协助这位先生,对你而言会是很好的经验。」

「啊、是、是的。」

被气势压倒,他只能点头。

「你也同意吧?」

罗森看着兰德森并点了点头。

「求之不得。」

「那就这么决定了,先把要送往大学的文件整理好。之后我会正式委托你展开调查。」

就这样,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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