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罗森(2)-章节
分配到的客房十分简朴,除了木制的大床外,只摆着两个矮矮的收纳箱,没有窗户,但对旅途中的人而言,能遮风避雨、能躺下休息,已经足够奢侈。
「有被子耶!」
莉莉兴奋地叫了起来。
「而且里面不是稻草,是棉花耶!棉花!」
她在绣着花纹的被子上跳来跳去,床架嘎吱作响,阵阵带着灰尘味的气息飘散开来。
她之所以如此亢奋,大概是因为先前一路沉默导致压抑太久。旅途中,她总是如此,只有和罗森两人单独相处时才会多话碎嘴,一旦有第三者在场,就会立刻躲到他身后,像贝壳般紧紧闭上嘴。
以前她可是个能和任何人自然交谈的孩子,虽然不可能回到从前,但若她能稍微与他人说上几句话────虽然心里这么想,但罗森也很清楚,那恐怕是难以实现的愿望。
「那么……」少女缓缓摇了摇头并开口问道:「安小姐是魔女吗?」
「不是。」
毫不犹豫的回应。莉莉停止了嬉闹,直直望向罗森。
「是喔。」
他缓缓点头,在床沿坐下。
他也有同样的感受。
那些证言缺乏逻辑,物证更是寥寥无几,若要就此定罪,未免过于牵强。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旁听魔女审判时的情景。
物证稀少、证言荒谬,甚至矛盾之处多如牛毛,最让人感到崩溃的是,在同一天、同一时间,被告居然在相隔遥远的两地同时犯案,真是不可思议。除非是双胞胎,不然根本不可能,当然,被告并非双胞胎的其中一个。这种离谱的情况让当时的他头痛不已。
然而,他也明白,目前没有任何确凿证据能证明安的清白。她在十字架前毫不迟疑的宣誓,以及她那坦然相对的眼神,率直的态度绝不是心里有鬼的人装得来的。不过,说到底那也只是刻板印象。
无论安是否为魔女,要证明她有罪或无罪,都缺乏足够的证据,用客观的角度来看就是如此吧。
不管怎么说,她的情势真的相当不利。
就算她是无辜的,只要遭到刑求,她几乎必然会做出虚假的自白;一旦给出犯罪自白,便再无生路。要救她,就必须在那之前证明她的清白,并撤销告诉,这才是最理想的结果。
然而,在魔女审判中,要证明无罪几乎是不可能的。
以本案为例,安被指控以魔法杀人。也就是说,争点在于她是否施展了魔法。
但魔法本身是看不见的。根本无从确认是否真的做了,所谓「魔法的痕迹」虽然被视为证据,但某个痕迹究竟是魔法造成的,或者与魔法毫无关联,这又该如何分辨?
到头来只会沦为「她做了」或「她没做」的争论,双方各说各话、莫衷一是。
最后,控告不会被撤回,严刑逼供也会按部就班地进行,在逼出的自白之后,她极可能被送上火刑。
「是啊。」
抬起头时,莉莉正以阴郁的神情望着他。一时之间,他以为自己的思绪被看透了,但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应该又把想法说出口了,这是他的习惯。
床铺微微一晃。莉莉在旁边坐了下来。她伸出的手心上放着两颗茶色的糖果。
「谢啦。」
他捏起一颗放入口中。柔和的甜味在口腔散开,草本的香气从鼻间掠过。那是最能让思绪集中的一味良药。莉莉也把剩下那颗含入口中,在嘴里轻轻滚动。
「希望大学能宣告审问无效就好了。」
「嗯,应该很难。」
兰德森的仆人已经带着申诉书出发了,结果应该没什么好期待的,即便对疑犯动手,那也只是单纯的暴行,称不上动刑。别说是撤销告诉,说不定最后只会轻描淡写地训诫几句就翻篇了。
「而且照会状也一起送去了。」
针对罗森的申诉,兰德森也写了照会状寄往大学,里头详述了本次起诉的内容,并询问对安的控诉是否妥当、拘禁是否合法、对否认罪状的被告是否可以用刑等,等于是在寻求整套刑事程序的合法性。更糟的是,安的母亲是魔女这件事还成为参考资料,再加上官员夫妻可能也是她杀的,以及她的怪异行径(来自村民们的感受),种种资料都附上去了。
────等回复来了,我会照着做的。
兰德森这么说着,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
「他们应该会拿到用刑的许可。」
考量到围绕安的情势,大学判定她为魔女的可能性极高。那么,作为「重大嫌犯」,动刑的许可想必也会下放。
在大学里做过无数次这类鉴定的罗森,对此再清楚不过。
若是如此,那干脆不要提出申诉不是更好?然而他们没有其他方法了,在这片土地上,他们终究是外人,没有权力中止依照当地惯习进行的审问。更何况安已被拘禁数日,随时可能被动用私刑,必须先阻止这件事发生。
莉莉慌张地叫了起来。
「可是可是,跟之前的审判不一样,那个人还没有承认耶。」
「是啊。」
没错,那是唯一能派上用场的辩白。
在这趟旅途中,他们已经遇上五次魔女审判,罗森每一次都以专家的身份出席,而且也都跟这次一样,是被莉莉半推半拉硬拖来的。
不过前几次他什么也做不了,因为等他介入时,被告都已经交出自白了,用刑也都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从法理上看毫无问题。那些眼神空洞的被告被宣判火刑时,他只能沉默地看着。
这次不一样。
还有时间。虽然最短只有四天,短得近乎残酷,但能亲自调查,已经是巨大的差别。
罗森忽然苦笑,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以「安是无辜的」为前提在思考。
是啊,从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他就相信她是清白的。既然如此,那就顺着这份信念走下去,这样才有奋斗的价值。
情势不佳,但仍有行动的余地,而且该做什么他也很清楚,要让那些把安视为魔女的人,真正相信她的清白,只需要专注于这一点就行了。
他咬碎口中的糖果,站起身。
「看来非做不可了,对吧。」
「对,非做不可!」
莉莉从床上一跃而下,气势十足。但罗森却以平静的声音唤住她。
「莉莉。」
有件事,他必须先说清楚。
「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少女愣了一下,他接着以低沉的语气补充:
「别再轻率行动了,乖乖待着,好吗?」
「什么!」她几乎是喊出来的。「为什么?」
「我想你应该明白。」
他指的是在牢房里,莉莉对安说的那句「一定会没事的」。
安被怀疑是魔女,在那种情况下去鼓励她,很容易被认为是魔女的同伙。这次兰德森他们没说什么算是幸运,但若再发生几次,问题必然会浮上台面。
「行善避恶啊,鼓励一个弱势的人有什么不对?」
「你别火上浇油了。」
「所以是嫌我碍事吗?」
少女气呼呼地鼓起脸颊,罗森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是碍事,莉莉一路以来帮了我很多忙。」
这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在这一年半的旅途中,罗森受到她的帮助多得数不清。若没有她,这趟旅程恐怕早就半途而废。
忽然之间,房内陷入一瞬的沉默。他侧眼望去,只见少女把脸别向一旁。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相信罗森,把事情交给你!」
她大声喊着,还刻意清了清喉咙。即使在昏暗的房间里,他也能看出莉莉的脸颊微微泛红。
────果然,还是个孩子啊。
「抱歉。」
他忍住想笑的冲动,大幅度地低下头。
阿贝尔正在领主馆的大门口等着。
「那不是逼供啦。」
他一脸不满,看来对被指责「违法用刑」仍耿耿于怀。
罗森耸了耸肩。
「是喔。」
青年愣住了。
「什么?你说什么?刚才你说了什么?」
「我说是喔。总之先向你道歉,给你添了不必要的麻烦,抱歉。」
「呃、呃?」
「接下来还要麻烦你,我对这个村子不熟,你能告诉我详细情况的话会很有帮助。」
「啊,好的。」
话才刚说出口,青年立刻慌张地挥手。
「不、不过,我其实对村子也不是很了解。」
他支支吾吾地解释,说自己是八天前才刚到任。
「所以我根本就还没跟村民说过话。」
「但是我看你对于村里的内幕还挺熟的。」
「那是因为我做了预先审问!」
据他所说,直到五天前安被告发之际,他都还不知道安的母亲被处以火刑,也不知道安一直被怀疑。前任司法官夫妻突然死亡、而且被怀疑是魔女所为,这些是他到任之后,从兰德森那里听来的,但他完全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种地步。
「所以我真的忙得团团转,审问得从头开始做起啊。」
罗森一时语塞,完全是晴天霹雳。
调查需要一个熟悉村子的人带路,具有司法官的身份,且又负责这次案件的调查,阿贝尔理所当然是最理想的人选。没想到……
「啊……」
应该是吓了一大跳吧,莉莉罕见地发出失望的声音。罗森也轻轻叹了口气。察觉到气氛的微妙,青年露出一脸尴尬。
「也、也不用这么失望吧。」
「抱歉。」
罗森调整心情后给出回应。现在没空抱怨,必须赶快从能做的事情开始处理。
「那么,要从哪里开始?」
阿贝尔脸上还带着些许不满开口问道。
「先把那些提出告诉的人叫来问话吧。」
「有调查报告啊,需要的话我就去拿过来。」
「我想直接听他们说。」
他向露出疑惑的青年解释,他想亲自见见村民,感受他们对这件事的热度,他们是否笃信安有罪?还是仍停留在怀疑?又或者只是被周围的气氛带着走?只要知道这些,接下来的方针就能稍微有个方向。
「呃……」
青年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情况不妙啊,罗森再次叹了口气。
走出大门,强烈的阳光扑面而来,被晒得滚烫的地面升起热浪,没有风,草木却仿佛在晃动。
领主馆前的广场上,不知何时聚集了十来个人,连莫格也在,看来这些就是魔女委员会的成员。每张脸都紧绷僵硬,空气沉重而尴尬。
「这位是魔女委员会的副代表,黛恩夫人。」
那是个年约三十多、体态丰满的女性。她毫不客气地上前一步,带着狡黠的神情开口:
「安自白了吗?」
罗森眉头紧皱。自白了吗?会这么问就表示她心中的结论早已定下。
「还没有。」
周围立刻响起失望的叹息。听起来像是在责怪他。
他清了清喉咙,试图换换气氛。
「接下来由我负责调查,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重新听听各位的说法。」
「喔,那真是太好了。」
莫格的脸一下亮了起来。罗森以为是因为「曾担任大学教授」的头衔让他安心,结果莫格接着说:
「因为照现在这样下去,实在让人不放心嘛。」
说着,他瞥了阿贝尔一眼。委员会的其他人也纷纷点头。看来觉得阿贝尔靠不住的,不只有罗森他们。阿贝尔本人则尴尬地移开视线。
一行人移动到村子中央的酒馆。除了领主馆和教会,只有这里能容纳这么多人。
刚坐定,以黛恩夫人为首,对安的指控便如潮水般涌出。
「那孩子是魔女」、「已经死了三个人了」、「我早就觉得她很可疑」、「她母亲也是魔女。」
每个人都带着笃定的神情,平静地陈述。他们不需要提高音量,那种股坚信不移的态度本身就足以显示众人对安的怀疑有多深。
接着,话题转向安平日的行为。
从小就沉默寡言,常常发呆。
有喃喃自语的习惯。
常看到鸟和动物靠近她────
确实,这些都被视为魔女的特征,但就算集满这些,也无法证明安有罪。那无非只是把安的特色条列出来而已。
然而,就像堆石头能堆成一座城堡,当奇怪的点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凝成一个具体的「形象」。例如────魔女的形象。一旦城堡建成,要拆毁它就极为困难;同样地,一旦某个形象在心中成形,要抹去它,也绝不是容易的事。
最麻烦的是,他们深信自己的行动是在「正义」的旗帜下进行。
正义是极其棘手的东西,它就像一张免死金牌,既然自己举着正确的旗帜,那自己的行为必然正确;自己不可能犯错,这样的错觉会不断强化他们心中塑造出的那个形象,使之益发坚固。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讲再多道理,他们也听不进去,因为他们是正义的一方,而安则代表着邪恶。若仍试图说服他们,罗森也可能被视为敌人。最糟的情况,甚至可能被逐出村子。
他偷偷瞥向坐在身旁的莉莉,只见她焦躁地晃动着身体。她大概已经忍不住想反驳村民了。
罗森能够理解,因为他自己也有同样的冲动,但那是下下策,现在只能沉默地聆听。
随着气氛逐渐升温,众人的情绪开始失控,声音也变得粗暴起来。
「那女人是魔女,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
一名用手巾束着头发的中年妇女激动地喊道。
「我们家老太太闪到腰也是她害的!」
「对啊对啊,」黛恩夫人也附和道。「我也被那个淫妇害得脚动不了,还得去教会祈祷才总算能走路。」
「没错!」一个瘦高的男人喊道。「她还从我家偷了肉干,我一直觉得怎么越来越少。」
各种问题全都被归结到安身上。腰痛也好,肉干变少也好,可能只是巧合,或是单纯的误会。但就算这么说,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听得进去。
罗森咬紧嘴唇。他深刻感受到这份工作有多困难,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就是全部了。」
黛恩夫人如此总结,挺起胸膛。她的眼神笔直,对自己的想法没有任何怀疑,眼里的笃定,跟当时牢里的安是一样的。
「实际听完之后,你觉得怎么样?」
阿贝尔开口问道。魔女委员会的人已经离开,酒馆里只剩三人。先前的喧闹仿佛从未存在过,空气静得令人不安。
罗森没有看他,只淡淡地回应:
「你觉得呢?」
「觉得什么?有那么多证词,八九不离十肯定是魔女了吧。」
听到这样的回答,罗森轻轻叹了口气。会这样想也无可厚非,但如果能这么简单地下结论,那该有多好。
「总之,」他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般挤出声音。「我还想再听两个人的说法,你能带我去吗?」
「咦?谁?」
阿贝尔一脸茫然,罗森忍不住露出苦笑。
「其中一个是柯佩尔先生吧。」
莉莉忍不住插嘴,语气里带着无奈。大概是因为阿贝尔实在太不敏锐,让她忍不住说出口。
「柯佩尔老先生,以及,贝纳德斯神父。」
罗森先对少女点头,接着补充说明。阿贝尔露出古怪的表情。虽然事不关己,但罗森还是忍不住担忧起这位年轻司法官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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