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罗森(4)-章节
第二天的早晨。
淡灰色的朝雾笼罩着山脊,朦胧的阳光从雾后渗出,四处传来公鸡的啼声,宣告新的一天开始。
村子早已动了起来,家家户户升起炊烟,男人们手持农具或凿具,分别前往自己的工作地点。
在村子的一角,六个人影聚在一户人家前,全都盯着同一个地方。
那里放着一个神秘的东西。
在门旁、木造外墙前,堆着一小丘灰烬。形状不是正圆,左侧被不自然地削去,呈现一个缺口的半圆,右侧却保持着完整的弧形,显然不是被风吹散;仔细看,灰里混着炭屑与稻草的焦渣,大概是从炉灶里取出的。
「这是什么啊?」
阿贝尔发出惊讶的声音,刚才还睡眼惺忪的眼睛此刻睁得大大的,莉莉则在他旁边好奇地探头张望。
「是『灰隐』。」
贝纳德斯回应。
「一种用来掩盖罪行的咒法。」
只要在自己犯下罪行的地方堆上灰,就真的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
根据圣梅尼努姆斯的传说,焚烧他遗体后留下的灰具有净化之力,能驱散一切污秽,后来便衍生出这种「灰隐」咒法。
据说效果相当惊人,能净化并隐藏所有罪行。
「但缺点是,它无法防止含冤入狱,因为冤案源自人为的错误判断。」
「另外九间房也都有吗?」
罗森问道,黛恩夫人点头。她刚到领主馆报告这件诡异的事情。截至昨天为止,所有房子都很正常,但今天早上,已有十间房的门前出现这种咒法。
「为什么是这种形状?中断了吗?」
阿贝尔问。如果灰烬象征净化,那半圆形又代表什么?
「这正是奇怪的地方。」贝纳德斯歪着头说。「本来应该堆成正圆才对,这样的形状根本算不上咒法。」
「一定是安干的。」
黛恩夫人说道。在她身旁拄着杖的莫格也跟着点头。
「除了魔女,谁会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那个贱女人想掩盖自己的罪行。」
「……可是,安现在正被关在牢里啊。」
阿贝尔小心翼翼反驳。
尽管魔女能够使用魔法,但并不是随时随地都能施展。
施术需要仪式,不论是魔法阵、曼德拉草的根,或其他道具,都必须按照固定顺序操作,本质上与一般的咒法无异。
因此,只要被关在空无一物的房间里,魔女就会立刻失去力量。被怀疑是魔女的人,通常被拘留在高处,不只是为了防止逃跑,更是为了避免外界把物品送进去。
「所以又怎样?难不成你觉得还有别人会做这种事吗?」
夫人的声音虽然这么说,但已经没有先前那股气势。她自己心里也明白。
罗森环视众人,开口说道:
「总之,先调查这个咒法的目的吧。」
只要弄清楚目的,接下来的对策自然会浮现。
在黛恩夫人的带领下,他们走访剩下的九户人家。
这些「受害」的房子分散在村中各处,建筑结构都差不多,与没有被施咒的房子也没什么差别。但共通点很快就浮现了。
询问住户后得知,这些人全都在预审时主张安偷了他们的东西。
最早的案子是半年前,最近的则是两周前。有人发现储存的肉干或面包减少,但多半认为是自己记错而以,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这次魔女骚动爆发,大家才「想起」那些曾经,进而纷纷提出指控。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共通点,因此可以确定,这些「灰隐」与窃盗指控有关。
罗森思索着。
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不是安做的。
人被关在牢里,足以证明犯人不是她。
而且,如果真是她的所为,有一个明显不合理的地方。刚才的访查让这点更加确定。
真正的小偷另有其人。而那个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为了掩盖自己的行为动用了「灰隐」。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是最合理的推论。
然而,这样一来又产生两个疑问。
第一:为什么灰是半圆形?
照贝纳德斯的说法,那样根本无法达到隐蔽效果。既然如此,犯人为何要弄成半圆?
第二:为什么犯人要在这个时机掩盖偷窃?
在安被拘禁的情况下施行「灰隐」,等于是在宣告「犯人不是安」。只要放着不管,罪名就会确实落在安身上,犯人为什么要放弃这个绝佳的代罪羔羊?为什么要在此刻动手?
「爷爷。」
稚嫩的声音传入耳中,把罗森从思考中拉回现实。
他抬头,看见一个男孩站在莫格面前。那张脸他有印象,刚到村子时,他曾撞见几个孩子追着鸡跑,男孩就是其中之一。
「妈妈叫你回去。」
「是喔。」
少年忽然与罗森对上视线。
罗森愣住了,因为那双眼里充斥着赤裸裸的憎恨。
他想叫住少年,但对方已经转身离去,只能带着一股悬在半空的违和感目送两人离开。
黛恩夫人凑上前来。
「快点让那个淫妇开口吧,身为大学的学士,这点小事对你来说轻而易举吧?拜托你了。」
说完,她也匆匆离去。罗森还来不及整理心绪,贝纳德斯又开口了。
「啊,对了,那十户人家还有一个共通点。」
罗森看向神父,对方苦笑着抓了抓头。
「虽然跟这次的事应该没关系……但那十户家里都有孩子。」
「这咒法真奇怪,我从没听过。」
「确实如此。」
对于阿贝尔的说法,罗森点头表示同意。他对咒法也算有些了解,但「灰隐」这个名字他也是第一次听到。莉莉也一样,不断点头。
不过,这也无可厚非,毕竟咒法往往反映地方风俗与传承,各地都有自己的变体。光是「隐蔽」的咒法就有无数种,没有人能全部掌握。
「在这村子里可是很常见的。」
插话的是札恩。
在调查完马卡姆夫妇的家(可惜毫无收获)后,他主动提出要带他们去加尔加德的小屋。阿贝尔说自己知道路,本想拒绝,但札恩异常积极,最后还是被他硬生生加入了。
「喏,就是那里。」
札恩指向前方,一间小屋映入眼帘。
那里位于村子的边缘,离领主馆与其他房屋都有一段距离,比想像中花了更多时间才抵达。
札恩加快脚步,却被石头绊倒。这一路上他已经摔了不只一次,未免太过心不在焉,但他本人却只是一路傻笑,毫不在意。
太阳高挂,毫不留情地洒落四周,幸好小屋旁有条河,稍微凉爽些。
河边有水车小屋,旁边是烤面包的小屋与公共浴场。加尔加德死后,由兰德森的仆人轮流管理。
札恩爬起来后又冲向小屋,结果直接撞上门边的墙,他痛到直接蹲下,罗森伸手想扶,但他回绝了,揉着撞伤的左眼靠在墙上。
「我就在这里休息。」
一路摔得满身伤,确实不宜再动。罗森向他道谢后,转身看向小屋。
看起来大致的构造与村里其他房子没有什么不同,毕竟加尔加德一直在这里生活,倒也没什么好感到意外的。
「没有『灰隐』的痕迹。」
门前没有半圆形的灰。
他推开门,光线照入,尘埃在空中闪动。
房间大小与外观一致,木墙因为结构不良,有些缝隙透出光线。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铺满地板的黑色大污渍,大概是葡萄酒洒出来的痕迹,边缘自然扩散,没有擦拭的痕迹,甚至还一路延伸到墙边与门口,从缝隙流到屋外。
视线上移,墙边放着一个同样染黑的陶瓮,高度到罗森膝盖附近,打开盖子,里面也满是酒渍,显然就是倒下的那个瓮。
从地板的痕迹看来,瓮里原本装得满满的。据兰德森说,加尔加德嗜酒,报酬多以葡萄酒支付。因为酒品很容易坏,他每周从领主馆的酒桶分装,慢慢享用。
罗森站在墙边,再次环视室内。中央是一张木桌。右侧有个小灶台,周围整齐排列着瓮与罐,显示主人性格严谨。但奇怪的是,没有任何餐具或炊具。
左侧是铺着稻草的床,旁边有个箱子。里面整齐折着衣物与布料。
「……这是什么?」
床中央,深深地插着一个圆形十字架。
由雕刻木材组成,高度到罗森膝盖,四端尖锐,不小心碰到应该会受伤。
他想问阿贝尔,却在回头时愣住。只见青年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呼吸急促、肩膀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恐惧。
「怎么了?」
罗森环顾四周,房内没有任何可怕的东西。
「对、对不起!」
阿贝尔说完便冲出小屋,靠着外墙坐下。
「你还好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避开众人的视线。过了一会儿,呼吸才逐渐变得平稳,他勉强挤出细微的声音:
「有点……头晕。」
明显是谎话。刚才的反应绝非头晕。他一定看到了什么足以让他脸色发白的东西。罗森追问,但青年闭上眼拒绝回答。莉莉蹲在他旁边,满脸担心,札恩则慌张地在一旁看着。
罗森转身回到小屋。
阿贝尔在隐瞒什么,这点毋庸置疑。但从他紧闭的眼睛看来,他是不会轻易说出来的,现在只能暂时放下。
他再次进入小屋检查现场,却没有任何新的发现。
门很普通,理所当然没有上锁。为求保险他仔细检查了内侧,结果真的如同兰德森所说的,没有任何痕迹。可以确定的是,墙上没有画过圆形十字架符文。
他昨天建立的推论,至此完全崩溃。以为解开的谜团又重新浮现。
────为什么加尔加德没有画符文?
他缓缓摇头。
徒劳感如潮水般涌上。
走出小屋时,阳光越发强烈,阿贝尔靠着墙站着,虽然脸色仍未恢复血色,但似乎已从先前的恐慌中缓了过来。
罗森先询问小屋的状况,除了把倒下的瓮移到墙边之外,现场与发现尸体时并无差异。
至于餐具,阿贝尔说小屋里本来就没有。
「加尔加德很久以前就失去了妻子和女儿,成了孤身一人,就算有食材也只会放到坏掉,所以他都在马卡姆夫妇家或村里的酒馆用餐。」
据说他在小屋里喝的只有水和葡萄酒。
罗森回望小屋。他开始能想像加尔加德是个什么样的人。
门后的房间整理得很干净,看来即使整天喝酒,房间的主人仍然把清洁工作做得很好,没有一丝怠惰。失去妻女的痛苦或许一直存在,但他仍努力过着每一天。
阿贝尔继续说道:
「马卡姆夫妇死后,他就只去村里的酒馆了。发现尸体的前一天,他也和几个村人一起吃了晚饭。」
「也就是说,最后见到他的是那些村人?」
「不,是其他人。」
晚餐后,有村人目击他回到管理小屋。
「那时他刚把挖出的矿石搬到水车小屋,看起来没有异状。」
接下来没有更多线索,于是他们确认尸体发现时的情况。
「尸体是半裸的?」
「是,只要不是寒冷的冬天,他都习惯只穿裤子睡觉。」
「那倒下的葡萄酒瓮呢?」
「兰德森伯爵不是说了吗?跟马卡姆夫妇一样,临死前痛苦挣扎,所以把瓮给打翻了。」
村人的证词显示,加尔加德白天把瓮放在桌边,但睡前一定会把它搬到屋外,因为他睡相差,常常从床上滚下来,怕半夜把瓮撞倒。
「也就是说,他脱了上衣准备睡觉,正要把瓮搬出去时死了,大概是这样吧。」
至于床上那个圆形十字架,札恩给了答案。
「那是驱邪用的,加尔加德是被魔法杀死的,所以柯佩尔老爷子立了十字架来净化。」
「马卡姆夫妇家里没有。」
「啊,那是因为一周后就会拔掉烧掉,那样才算完成驱邪。」
「可我从没听说过。」
阿贝尔插嘴抱怨,札恩咧嘴笑道:
「这是连村子里的婴儿都知道的事,所以觉得没必要特别说明吧。」
他掀起上衣下摆。
「这个你也不知道吧?」
衣服虽然有些破损,但上面确实缝了一个圆形十字架,据说所有日用品都要刻上圆形十字架是村里的习俗。
「这样就能一直得到圣梅尼努姆斯的庇护。」
罗森再看向小屋,果然瓮与箱子上也刻着小小的圆形十字架。
「啊,那些都是加尔加德来之前就有的,外地人不会特地刻这些。」
阿贝尔目瞪口呆,罗森则感到一阵寒意沿着脊背向上窜升。
对于守护圣人抱持着虔诚的信仰并不罕见,但连日用品都刻满圣徽,这已经不是信仰,而是一种狂热。
「比起这个,我有件更重要的事想说。」札恩压低声音。「其实我以前常常看到安,就在墓园。」
这个不祥的字眼让罗森一惊,莉莉也瞪大了眼。
「我是守墓人……也就是每天早晚会去巡视一下,巡视的时候就很常看到她。」
公共墓园在河的另一侧,村人平时不会去。
「有一次还发生了盗墓,就在我看到安的隔天早上。」
被盗的墓里埋的是几天前因年老体衰而去世的老人,他无亲无故的,生前是兰德森的仆人。
「不是野狗干的吗?」
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墓园远离聚落,野狗挖坟在乡间是家常便饭,不值得大惊小怪。
「问题就在这里,确实有野狗咬过的痕迹,但不只那些,死者的头发和指甲有一部分被剥走了。」
罗森倒抽一口气。
如果这是真的,就不能用「野狗」来敷衍了事,剥发、取指甲这种细致的动作,野生动物根本做不到。一定是有人挖开坟墓,进行了这些操作,咬痕只是事后野狗群聚的结果。
「肯定是安干的,她一定是在收集什么咒法、魔女秘药的材料。」
在咒法中使用人体部位确实时有所闻,尤其是死后仍会生长的指甲与头发,被视为生命的象征,是极佳的药材。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是安的妈妈遭受审判之前。」
「村民们知道这件事吗?」
「不,这个……谁都不知道。」
札恩垂着头,一副沮丧的模样。他说,发现尸体后便立刻重新埋好,直到现在都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
「我是守墓人啊,要是坟墓被人动过的事情传出去,我肯定又会挨骂。虽然我平常就老是被骂,但实在不想再被念一次。更何况,根据现场情况,我也不认为会是村里的人干的。」
札恩结结巴巴地解释。
要进出这座村子,只有一条路,也就是罗森等人走过的那座吊桥。河面宽阔、河床深沉,水流又急,根本不可能游过去;前方是河,后方是峭壁,这座村子就像被困在孤岛上,只靠那一座桥与外界相连。
「而且,桥在日落前就会被拉起来。」
也就是说,夜里若想去墓地,必须先把桥放下来,但那是需要好几个人一起动手的大工程,还会发出不小的声响,很难不被村民察觉。
「前一天傍晚巡过墓园时还好好的,我一回村子,桥就被拉起来了;隔天桥一放下,我就立刻去巡逻了,所以村里的人根本不可能去搞破坏啊。」
札恩接着说道。躲在河对岸的某个角落,等到半夜再过来把坟墓挖开,等天亮桥放下后再悄悄回村,这种做法并非完全不可能。不过,那就等于得要冒着被野狗攻击的危险。事实上,尸体上确实留下了大量咬痕,想要毫发无伤地盗走尸体,根本不可能。
基于这些理由,他才会认定这是某个不要命的外来者干的,于是至今守口如瓶,只有默默把坟墓重新埋好。
「那时候安的母亲还没被告发,我根本没联想到魔女,可现在不一样了,安肯定是骑着扫帚或是公山羊,飞到那边去的。魔女能操纵动物,才能躲过野狗的袭击。」
「对嘛!我就说吧!安就是魔女啊!」阿贝尔激动地附和,然而,罗森却感到一股挥之不去的怪异感觉。
他认为「安不是魔女」,所以从他的立场来看,这起盗墓事件更合理的解释,仍然是札恩先前所说的,是外来者所为。为了巫术材料、或为了解剖而盗取尸体的人确实存在,但会有人特地跑到这种深山村落来盗墓吗?这点让他无法释怀。
「……为什么现在才说出来?」
「要是企图隐瞒魔女的所作所为,应该会被当成同伙吧?所以我……」
一般来说,凡是协助魔女的人,也会被视为恶魔的走狗,札恩的行为是否构成「协助」,甚至这起盗墓事件是否真的是魔女所为,都还无从判断,但对他而言,这已经是攸关性命的大事。
罗森轻轻吐了口气,语气也轻柔了许多。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札恩。我想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咦、什么事?」
「这件事,不要告诉村里的人。」
札恩瞪大了眼睛,阿贝尔也露出困惑的神情。
有一点是确定的,只要这件事传进村民耳里,他们一定会立刻把矛头指向安。到时候对她的逼迫只会更加强烈,这是显而易见的。
「如果让大家知道了,你先前隐瞒盗墓之事也会曝光吧?那你肯定会被狠狠骂上一顿。」
「这、这倒是……能不被知道当然最好……」
「你把我们一路带到村外偏僻的地方,不也是希望保持低调吗?」
罗森的话让札恩露出狐疑的眼神。相对有利的提议,反倒让他警觉起来。
罗森没有再多说,只是静静等着他的回答。
过了一会儿,札恩终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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