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魔女审判-章节
魔女审判即将开庭────
消息立刻传遍整个村子。
作为法庭的教会圣堂里,村民们挤得水泄不通。正在田里干活的男人丢下农具,挤牛奶的女人放下布袋,孩子们停止奔跑,老人们难得穿上鞋子。所有人都朝会场涌去。
只有札恩没有出现,他的鞭伤尚未痊愈,无法行走,此刻正在教会二楼的一间房里休息。
小小的圣堂因人潮而闷热,长椅全被坐满,挤不进去的人溢到走廊,甚至为了抢位置而争吵不休。
圣堂正面的墙上挂着十字架,其下搭起一座略高的舞台。中央设置了讲坛,旁边挂着一块陌生的布。
那是包裹圣梅尼努姆斯遗骸的布,由麻布织成,上面满是污渍,线头从各处松脱冒出,陈旧的感觉反而增添了某种威严。布的两侧站着穿着铠甲的哨兵,手持长枪,警戒着任何胆敢靠近布的人。
忽然,人群爆出一阵欢呼。
兰德森登上舞台了,和上次审判时一样,他穿着红底金刺绣的长袍。
他板着脸举起权杖,这次没有把它丢出去,而是敲在讲坛上。
「魔女审判,开庭。」
地鸣般的欢声响起,所有人的眼中都闪着期待的光,终于要对魔女进行宣判了,终于能摆脱这段充满不安的日子。这样的好心情几乎要从他们身上溢出。
「审判官是我。至于检察官────」
「由我来担任。」
从舞台侧边走出的,是艾格哈特。欢呼声更大了。他的身份早已传遍全村,那是魔女委员会刻意散播的结果。
兰德森压下喧闹,转向舞台侧边。
「被告罗森,上前来。」
罗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环视整个舞台。
正对面的舞台侧边站着教会的神父,以及村里年轻的司法官。讲坛上是他的老师与这片土地的领主,在他身旁是与他同行的少女,及被指控为魔女的被告。
他与两人对上视线。安微微点头,莉莉则用拳头轻轻捶了他的腹部。
当他踏上舞台时,无数视线像箭矢般射来,村民们深信他是魔女的同伙,坐在最前排的黛恩夫人甚至整个人前倾,仿佛随时要扑上来。
然而,罗森并不焦躁。他走到讲坛前,静静扫视全场,然后缓缓开口。
「首先,我必须向各位道歉。」
「现在才说这种话?」观众的表情上就像刻划了这样一句话,但他毫不畏惧,继续往下说。「我对自己的工作过于固执,因此才会怀疑对各位的证词产生怀疑;甚至为了查明真相,我还做出掘开坟墓的暴行。各位无法信任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不成熟所造成。」
他深深低下头。
「真的非常抱歉。」
没有辱骂声传来,众人只是感到困惑。对自己的工作过于固执?因为不成熟?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像我这样一再犯错的人,无论说什么大概都只会从你们耳边空洞地掠过,所以我决定把自己交托给神。以神,并以圣梅尼努姆斯之名,我要在神明裁判中证明自己的清白。」
仿佛时间停止般的寂静降临。
神明裁判────?村民们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却一时之间无法理解他为何会这么说。
魔女的同伙要接受神明裁判?
明明不可能得到神的恩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村民们满腹疑问,但准备工作却迅速完成。
搬上讲坛的是一只底部很深的陶制杯,上面放着一块白色的石头,大小约如头盖骨;接着,一个大瓮被放在讲坛旁,水声「咚咚咚」地响起。
兰德森用勺子舀起水,泼向石头的左半边。
「嘶────」水瞬间被蒸发,白烟猛然窜起。四处传来低低的惊叹声,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因为接下来进行的,将是神以及圣梅尼努姆斯的审判。
罗森向遗骸布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举起右手,面向群众。
「我是忠实侍奉神的仆人,若我不是魔女,若我行于你的正义之下,那么,请以你的御手赐予我恩宠。」
他把手放到石头上,表情没有丝毫动摇。过了足够长的时间,他将手掌展示给众人看。
────没有任何烧伤。
「感谢神,也感谢圣梅尼努姆斯的恩宠。」
***
望着因上下一片混乱而摇动不止的会场,罗森回想起至今与兰德森的种种交涉。
────只要与村民建立共识,他们就会愿意坐上谈判桌。
领主在晚餐时说过的那句话,到头来,有一半是正确的。
对圣梅尼努姆斯的信仰────那正是突破口。只要与这座村子共同的守护圣人信仰站在同一立场,村民们就会愿意听他说话。
不过,那还不够。
即使能让他们坐上谈判桌,要让他们相信安不是魔女,仍是天方夜谭。因为对他们而言,「安是魔女」这件事并不是谈判筹码,而是讨论的基础。
就像天主教教会的教义,对教会而言,教义是不可侵犯的,不可能被推翻。无论路德派怎么质问,他们都不会放弃自己的教义。
那么该怎么办?
让他察觉到答案的,正是艾格哈特。
无论罗森在牢里怎么呼喊,兰德森都听不进去。但只要艾格哈特一出现,情势便瞬间逆转。为什么?
因为他是这场骚动的「第三者」,而且拥有足以压过兰德森的强大权力。
在一个封闭的局面里无法解决的问题,只要有外部、且具影响力的人介入,往往就能迎刃而解。罗森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
在这次审判中,光靠村子内部的力量,根本不可能证明他们的清白。要做到这点,必须要有一个能撼动村民的人物。
而且,那个人必须对这次的事件保持中立。否则就会像罗森他们一样,被指控为魔女的同伙。
圣梅尼努姆斯,正好完全符合这些条件。这位守护圣人是凌驾于村民之上的至高存在。
至于杯上的石头,当然动了手脚。罗森把从兰德森那里借来的「火之石」────据说是以超高温烧过石灰岩的粉末────撒在石头的左侧。
即便他确信自己无辜,也不能把性命寄托给神,毕竟神的奇迹看不见摸不着、反复无常,而且神也没有救过艾琳娜。
做法很简单,先把水浇在粉末那侧,然后把手按在另一侧。这只是一个极其简单的诈术,但是对那些盲目崇拜圣梅尼努姆斯,且不知道「火之石」存在的村民而言,效果却是好到出奇。
***
混乱终于开始平息之际,罗森抓准时机,开口说道:
「神竟愿将恩宠赐给我这样愚昧的人。而且,其实圣梅尼努姆斯所展现的奇迹,还有另一个。」
众人像被热气蒸腾般,全都紧盯着台上的他。他们眼中的期待,已与先前的敌意截然不同。毕竟眼前这个男人,刚刚才被守护圣人赐予奇迹,想要责难他的念头早已烟消云散。
「在此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他简洁地说明了加尔加德胸口有刺创、而那正是致命伤等事实。
「柯佩尔老爷子在现场吗?我想请你讲述一下这个村子的守护圣人所留下的诗。」
会场中央,柯佩尔站了起来。虽然眉头微皱,但仍照着吩咐吟诵起来。
一对沉睡者 虽得安宁
巨人的胸前 一柄利剑
若灼热的血潮 化作雨落
便将在盛夏之阳下 干涸成尘
自东方而来 贤者之眼
半月悬于檐下 寻求着答案
夜里自墓中传来 怨恨与哀号
众者齐集 为俘囚之辱而怒吼
以净化之炎 将胜利握于掌中
圣母玛利亚 圣母玛利亚
复活之日 已近在眼前
随着诗句一行行吟诵下去,柯佩尔的眼睛越睁越大,等他吟唱完,已经气息急促地盯着罗森。
「看来你已经察觉到了。」
柯佩尔点了点头,另一边的听众却只是不断歪着头、互相对望,满脸困惑。
「这首诗里,预言了这次的魔女事件。」
罗森开口。
「首先,是村里的官吏,马卡姆夫妇的死亡。」
────一对沉睡者 虽得安宁
「加尔加德身形如巨人,而且是被刺穿胸膛而死。」
────巨人的胸前 一柄利剑
终于有人明白他想说什么了,会场四处响起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伤口被烧痕覆盖。四天后,下起了大雨。」
正是罗森与莉莉在大树洞里躲雨的那一天。
────若灼热的血潮 化作雨落
「之后,在这个季节罕见地连续出现炎热的天气。」
────便将在盛夏之阳下 干涸成尘
此刻,整个圣堂已经鸦雀无声,只剩罗森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罗森等人来到村子。
────自东方而来 贤者之眼
半月形的灰烬堆在屋檐下。
────弦月悬于檐下 寻求着答案
加尔加德的坟墓被掘开。
────夜里自墓中传来 怨恨与哀号
村民们一拥而上,将罗森等人抓住。
────众者齐集 为俘囚之辱而怒吼
「那么,剩下的三行────」
以净化之炎 将胜利握于掌中
圣母玛利亚 圣母玛利亚
复活之日 已近在眼前
「就像各位所听到的,这三行象征着圣母将以净化之炎取得胜利。」
说完,他把视线投向舞台侧边。安轻轻点头,然后以稳定而无惧的步伐走到他身旁。
「你是魔女吗?」
她先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整理心绪,然后笔直地望向所有听众,回答道:
「不,我不是。我以神以及圣梅尼努姆斯的名发誓。」
她的手放在眼前的石头上。
***
────她真是个坚强的人。
看着那只毫不迟疑、直接伸向石头的手,罗森由衷地赞叹。
他从未把石头的机关跟安说,那是因为兰德森强硬要求他这么做。
兰德森的理由是:
加尔加德被杀一事的嫌疑虽已洗清,但安尚未完全证明「不是魔女」。毕竟,指控她是魔女的证词多得数不清。
────所以,必须测试她。
先由罗森进行神明裁判,以亲身示范奇迹确实会发生。如此一来,神明裁判的效力便得以证实。而且,反过来说,下一件事也就变得确定无疑。
「对说谎之人,恩宠不会降临。」
在这样的前提下,若是不知机关的安仍能毫不犹豫地接受神明裁判。
────在那一刻,她的清白就被认定了。
结果,
安完美地完成了。
***
洁白无瑕的手掌被举了起来。
与先前的喧嚣截然不同,这一次没有任何人吵闹。反而是会场各处传来低低的窃语声。他们无法立刻下判断。在这之中,只有一个站在会场后方的少年,眼睛闪闪发亮地望着安。
突然,一个人猛地站起来,发出很大的声响。是黛恩夫人。她那双大眼睛不安地四处游移,嘴唇颤抖不止。她正被两种力量撕扯,对守护圣人的信仰,以及对安的疑惧。
罗森开口问道:
「怎么了吗?刚才的神明裁判有哪里不妥吗?」
黛恩夫人慌张地四处张望。所有听众都屏住呼吸看着她,仿佛整场审判的走向全系于她一念之间。
罗森静静等待,但她只是让视线在空中飘荡,完全没有要开口说话的迹象。
「黛恩夫人,」他以温柔的语气呼唤她。「你是一位公正正直的人。绝不会为了私利而贬低他人,对吧?」
黛恩夫人的肩膀猛地一抖。
「正因为你是这样的人,安小姐以自身证明了清白,你当然会接受这个事实,对吗?」
宛如死亡般的沉默降临。
最后,黛恩夫人紧紧抿住颤抖的嘴唇,重重坐回座位。
「各位也都没有异议吧。」
众人只是互相看着,没有回答。
但────也没有任何反对。
罗森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下,今后再也不会有人指控安了。因为事实上,全体村民都已接受了神明裁判的结果。虽然仍有人一时难以消化,但既然一直站在最前线带头指责的黛恩夫人已经退让,这个结果必然会逐渐深入人心。
艾格哈特啪地大力拍了拍手。
「那就这么定了。」
紧接着,兰德森宣布:
「被告安,无罪。」
***
「太好了!」
莉莉忍不住喊了出来。这一次,罗森也没有再露出苦涩的表情。
他与安的视线相遇。
在讲坛上的她,像是理所当然般,对他微微一笑。
那笑意,让他觉得有些发痒。
最初发现圣梅尼努姆斯的诗句与现实完全吻合时,无论是莉莉还是罗森,都惊得说不出话。若说是巧合,也未免太过戏剧化。难道……圣梅尼努姆斯真的拥有洞悉未来的力量吗?真的是越想问题越多。
然而,两人很快就转换了思路。不管是偶然,还是真正的预言都无所谓。重要的是,这能成为洗清安冤屈的强力筹码。
村民对安的怀疑根深蒂固。她是被指为魔女的女人之女,又有一大堆不利的证词。即使守护圣人被奉为绝对,神明裁判是否能彻底消除他们的疑念,也不得不说前景黯淡。
在这样不确定的局面里,这张「预言」的牌,必定能打破僵局。
黛恩夫人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们确实冷汗直流,但面对八百年前的预言,她终究只能屈服。
莉莉望向覆着遗骸的白布,轻轻行了一礼。
***
判决已经下达,会众依然一片寂静。
等安退回到舞台侧边,罗森才开口说话。
「兰德森伯爵,在此我想提出一个议题。」
没错,还有一件尚未了结的问题。
「关于加尔加德先生被杀一事,我希望能在此刻揭露真相。」
「准许。」
兰德森如此回答,一旁的艾格哈特也抬起手,像是在示意他继续。
「那么,按照顺序,我先简单说明马卡姆夫妇的死亡事件。」
他刻意略过兰德森涉入的部分,只说那对夫妇的离世是一场不幸的意外。这正是为了让领主同意开庭时所交换的条件。
接着,他说明加尔加德之死与魔法无关,也就是他在牢里向兰德森等人描述过的那套逻辑。
「加尔加德先生确实是遭人刺杀身亡。那么,杀害他的人究竟是谁?是人?还是魔女?虽然已经证明没有使用杀人魔法,但光凭这些,仍无法完全否定凶手是魔女的可能性。」
部分视线再次投向安。她身上的疑云,仍在某些人心中闷烧。
「不仅如此,」罗森继续说道。「我们甚至无法断言凶手就在村里。也许是某个从村外飞来、跨越河流的魔女,杀了加尔加德后又骑着扫帚飞走了。要完全否定这种可能性,根本做不到。」
────有些日子木柴可能点不着,魔法作用下鸡蛋也可能不会破。
那是兰德森在晚餐时说过的话。
一旦把「魔法」当成前提,整个逻辑基础就会瞬间崩塌。可能性会无限扩张,而真相将永远无法收束。
那么,该怎么办?
答案,早在旅途中就已经找到了。
「另一方面,若把这起事件视为『普通人类的犯行』,我们就能根据现有的资讯,直接指认出凶手。」
他要论证的核心只有一个:不依赖魔法,也能完整解释这起案件。
然后────
「接下来,我将进行这项说明,究竟是魔女所为,还是我即将指名之人的犯行,我希望各位能自行判断。」
这是他从艾琳娜的审判中得到的教训,也是他为了「胜利」而找到的策略。虽然曾被兰德森彻底击溃,但那个想法本身从未被否定。
确认没有反对声后,罗森轻轻清了清嗓子。
「如果加尔加德先生的凶手是人类,那么外人犯案的可能性就不存在,因为从村子的地形来看,外人想悄悄潜入根本不可能。」
首先,夜间入侵是不可能的,因为通往村子的唯一桥梁在夜里会被拉起。
白天偷偷潜入也不现实,那样一来,凶手必须在犯案前一直藏身于村内,但在这么小的村子里长时间躲藏,几乎不可能。
「也就是说,杀害加尔加德先生的人,就在这里的各位之中。」
会场掀起一阵如涟漪般的骚动,但很快又静了下来。
「那么,我们来整理一下加尔加德遇害时的状况。」
他只挑必要的资讯陈述:
加尔加德倒在管理小屋的中央。
旁边有个瓮翻倒,葡萄酒洒满地板。
室内整理得很整洁,没有任何打斗痕迹。
左胸的致命刺伤被烧灼痕覆盖,除此之外没有明显外伤。
「没有打斗痕迹,说明他是在睡梦中遭袭,一击毙命。另外,当晚有人目击到有灯光前往管理小屋────那应该就是手持灯笼的凶手。把这些资讯拼在一起,我们就能指认凶手。」
「真有趣。」
发出兴奋声的是兰德森,他的眼神像那天晚餐时一样,闪着湿湿亮亮的光芒。
除了莉莉之外,罗森没有把真相告诉任何人,因为准备审判的时间根本不够。
兰德森用带着戏谑的语气说:
「包括我和我的仆人在内,这村子里有九十多人。你能从中找出凶手?」
「可以。」
「真可靠啊。这次总不会又搞错了吧。」
罗森无视他的嘲讽,继续推理。
「首先,我想再次证明安小姐的清白。似乎仍有人心存疑虑。」
他重述了牢狱中那套逻辑。说完后,安向他低头致意,她的手紧紧握着莉莉的手。
「那么,究竟是谁杀了加尔加德先生?在思考这个问题时,有一个大前提必须记住,只要他一死,安小姐就一定会被指控。」
「只要一发生事情,大家都会认为是安干的。村民如此,我以及我的仆人也都是如此。」这是兰德森说过的话。而在这几天的相处中,罗森深刻体会到这句话的真实性。
「而一旦被指控,她就无法逃脱。依照正式程序,她会被拷问、逼供,最后被火刑处死。」
部分听众低下头,为自己的偏见感到羞愧。
「记住这个大前提后,我们继续。接下来要注意的是────胸口的烧灼痕。凶手为什么要把刺伤烧封起来?」
要留下烧痕,就必须生火。如此费事的动作,凶手为何要做?
「关键线索,就是倒在尸体旁的那个瓮。加尔加德先生习惯在睡前把瓮搬到屋外。那么他被袭击时,瓮应该是在外面的,但发现尸体时,瓮却倒在屋子的中央。瓮不可能自己移动,所以一定有人在他死后,把瓮搬了进来。」
那只瓮大概有罗森膝盖那么高,里面还装满了葡萄酒。要在不惊动人的情况下,把这么重的东西悄悄搬进小屋,几乎不可能。若真这么做,加尔加德一定会醒来。
同样地,也不存在「他睡前自己打翻了瓮」这种可能性,地上的酒渍不是那样留下的。
因为发现尸体时,加尔加德的身体和裤子都被酒浸得湿透,如果那是在他生前发生的,他一定会擦干身体,或是去河边、去浴场清洗,然后换上放在衣柜里的干净衣物。
此外,他也不可能放任地板湿成那样。洒了酒,他一定会擦干。但现场的酒渍自然扩散,没有任何被擦拭过的痕迹。
「这么一来,就只能是凶手动的手了。在杀了加尔加德先生之后,凶手把瓮搬进屋里,再把它打翻。那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把葡萄酒洒满地板,究竟能改变什么?」
他一口气给出答案:
「能把加尔加德身上的血迹,以及地板上的血痕全部掩盖掉。这就是目的。」
既然是刺杀,大量的血必然会流得到处都是。但包括第一发现者在内,没有人注意到任何血迹────因为那些痕迹全被葡萄酒覆盖了。
「把这点与胸口的烧灼痕一起考虑,凶手的意图就自然浮现了。他之所以做这些手脚,是为了让人以为加尔加德是被魔法杀死的。凶手想把罪名嫁祸给魔女。」
把刺伤烧封、用葡萄酒冲掉血迹────同时做这两件事,目的不可能是别的。
「等一下。」
插话的是兰德森。
「你现在的说法,和你先前提出的『大前提』完全矛盾。既然加尔加德一死,大家都会认定是安干的,那凶手根本不需要做这些多余的伪装。我在晚餐时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你说得没错。正因如此,我们才要反过来想。」
罗森毫不迟疑地回答。
「凶手之所以要做这些伪装,正是因为他没有把握安小姐一定会被定罪。正因为没有那份确信,他才不得不动手脚,让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她。」
「我说了,那是不可能的。」
「对你而言当然不可能,兰德森伯爵。因为你把我刚才说的『大前提』视为理所当然,然而也有人并不这么想,像是────」
他环视整个教堂。
「────村里的各位。」
刚刚掀起的骚动,在领主杖尖轻轻一敲下立刻平息。
「兰德森伯爵,你和你的仆人们,对阿贝尔的过去有正确的理解。他在前一座城里审判过魔女,也清楚他为何会被调来这里,并且知道他是认真对待魔女审判的。」
这一点,罗森在开庭前已向兰德森确认过。
「因此,只要安小姐被指控,你就能确信阿贝尔会依照法律拷问她、逼出自白,最后将她处以火刑。但村民们不这么想。他们对阿贝尔的能力充满怀疑。他们认定阿贝尔是『被魔女迷惑的蠢男人』,甚至把他当成连看到蜜蜂都会吓得腿软的胆小鬼。」
罗森侧眼瞥向阿贝尔。自审判开始以来,他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此刻也没有任何反应。
「所以,村民们会这样想也不奇怪,就算安小姐被指控,阿贝尔也可能被她迷惑,把她判成无罪。因此在座的村民,全都具有嫌疑。」
话音刚落,笑声炸开。是兰德森。
「原来如此,被你这么一说,确实也不是不可能。不过,看来前路还很漫长啊。你替我和仆人洗清嫌疑,这点我很感激,但剩下的疑犯还有七十多人呢?你真的能从这里面继续缩小范围?」
「当然可以。」
罗森毫不动摇地回应。
「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绕个小弯,讨论一件必须确认的事────关于『灰隐』。如各位所知,这个村子的守护圣人圣梅尼努姆斯,是绝对的存在,也就是你们的『最大共识』。」
从村民们过去的行动来看,这点再明显不过。
「能获得他庇佑的『灰隐』,你们同样深信不疑。」
为了隐藏自己的存在,札恩甚至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去做了「灰隐」。他相信,只要做了那件事,就能掩盖罪行。
村民们也一样。就在札恩的审判隔天,家家户户屋檐下堆起的灰,就是最好的证据。
「在这里,我想请各位确认一件事,就是关于札恩的行为,他为了掩饰自己的罪行,做了『灰隐』的咒法。对于他的这个行为,各位觉得哪里奇怪吗?」
被突然点名的村民们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探寻的眼神。最后,身为村代表的莫格站了起来。
「我看……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也就是说,若处在与札恩相同的情况,村里的人都会做出同样的行为,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若是那种不诚实、想掩盖罪行的人,确实会这么做吧。」
老人环视四周,村民们纷纷点头。
罗森向他致意。这个答案已经足够了。
待老人坐下,他继续说:
「那么,我们再回顾一次加尔加德先生遇害时,村子里的状况。」
除了加尔加德与泰格少年等少数例外,村里几乎所有人都认定安是魔女。因此,只要出现柯佩尔预言中的『征兆』,他们就会立刻指控安,而且几乎可以确定她会被判有罪。
「然而,就在这份确信即将动摇之时,一件事发生了,新的司法官来到这个村子,在村民眼中,那位司法官……并不可靠。」
罗森余光撇去,发现兰德森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他大概已经意识到罗森要说什么了。
「假设村里有人想杀掉加尔加德先生。在此之前,即使他真的动手,也能把罪名顺理成章地推到安小姐身上。结果司法官换人了,而且还是个会被魔女欺骗的男人。安小姐固然会被指控,但在预审或正式审判时,他或许会把她判成无罪。」
若真如此,阿贝尔就会依照职责开始追查真正的凶手。
「于是凶手会这么想:『就算安小姐被判无罪,也必须确保追查的矛头不会指向自己。』那么,他会怎么做?答案很简单。当然会像札恩一样,去做『灰隐』的咒法。」
管理小屋里有灶,灰想拿多少就有多少。
「然而,现场并没有堆起来的灰烬。」
根据贝纳德斯与第一发现者的证词,现场没有任何施咒的痕迹。
「也就是说,凶手并不是把『灰隐』视为绝对真理的人。因此,村里的各位都可以排除嫌疑。」
罗森在心中向此刻不在场的札恩致意。若不是他引发那场「灰隐事件」,他们不可能推到这一步。
「我能插一句话吗?」开口的是艾格哈特。「你的推论确实令人兴奋,但我觉得有个漏洞。会不会是凶手所堆起来的灰被别人清掉了?比如第一批发现尸体的人,他们看到『灰隐』,以为是魔女想掩饰罪行,于是把灰清掉。这不是很有可能吗?」
「如果真是那样,他们一定会把这件事到处宣扬。」罗森立刻回答。
「为了提醒大家,魔女正在用『灰隐』掩盖罪行。」
在札恩的灰隐事件中,村民甚至请柯佩尔举行了净化仪式,若他们在现场看到『灰隐』,同样会立刻举行仪式。
「原来如此。那么,这个可能性呢?」艾格哈特又提出新的假设。「也许并不是所有村民都不信任阿贝尔,如果凶手其实相信阿贝尔的能力,那他就不会去弄『灰隐』了吧?」
「是的,没错。」罗森毫不迟疑地回答。「若是那样,胸口的Y字烧痕不会出现,瓮也不会被打翻。」
艾格哈特耸了耸肩,便爽快地退了回去。
「那么────」
罗森像是划下一道分界线般吐了口气,开始进入结论。
「至此,我们已能排除在场的大多数人;同时,凶手的条件也已经明确了。凶手是那个既没有把握能把罪名推给安小姐,却又没有去做『灰隐』的人。那么,符合这些特征的,是谁呢?」
他把视线投向舞台侧边。视线所及之处────贝纳德斯依旧带着那副温和的微笑,而阿贝尔则依然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贝纳德斯神父,我记得你从未嘲笑过阿贝尔。但你身在村民之中,一定听过无数关于他的流言。就算你在心里也因此低估他的能力,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再者,在骚动之中,你并没有做『驱魔』仪式。你并不相信那种东西,这点很明显。」
有人倒吸一口气。罗森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回应那份紧张。
「但,你不可能是凶手,因为只要你一走动,关节就会发出声响。要在夜里悄悄潜入并袭击熟睡的人,对你来说是不可能的。」
贝纳德斯依旧把微笑贴在脸上,在胸前画了个小小的十字。
此刻,全场的视线只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阿贝尔,」罗森平静地唤道。「你符合我们至今推导出的所有条件。你刚到这个村子,对村里的状况一无所知────就像我刚踏进这里时一样。」
在安被指控之前,他不知道她母亲曾被视为魔女,也不知道村民一直对她抱持怀疑────这些都是他自己说过的。
「因此,当你听到前任司法官之死被怀疑是魔女所为时,你根本无法判断那份『怀疑』的重量。」
正因如此,他才需要做出那些「伪装成魔法」的手脚。
「你也无法做『灰隐』,因为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咒法────毕竟,你才刚上任。」
罗森停下语句,直视着那位青年。
「那么,你有什么要反驳的吗?以我目前掌握的资讯来看,没有任何一项能替你洗清嫌疑,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
他想起管理小屋那一幕。阿贝尔露出恐惧的表情,大概就是在那一瞬间,意识到罗森如今正在陈述的这套逻辑────「灰隐」与「烧伤痕迹」的关联。尤其在刚经历过「灰隐事件」之后,他的注意力自然会被牵引到那里。
青年没有回答。
罗森深吸一口气,一口气宣告:
「凶手是你,阿贝尔!」
拍手声在空气中炸裂。是兰德森。在仿佛水面被敲碎般的寂静里,那干脆的声音回荡不止。
「喔,太精彩了!这是我第二次用这句话,但比上次好得多!九十名嫌疑人,竟然在一瞬间全都消失了啊。」
听众只是静静看着事态发展。不用再问,他们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他们心里的结论早就形成。
在这之中,阿贝尔依然低着头,一动不动。不,仔细看,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但是,稍等一下。」
替沉默的青年开口的,果然又是兰德森。
「『阿贝尔刚上任,对村子的情况不了解。所以他凶手。』嗯,推理得真不错,不过,如果是那样的话,就会出现一个很大的疑问。他为什么要杀了加尔加德呢?从他来到这个村子,到加尔加德被杀,中间只有短短三天而已。他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杀谁都可以。」罗森答得干脆。
「……什么?」
「更精确地说,只要是容易下手的人,要杀谁都可以。加尔加德住在村外的管理小屋,是最适合『悄悄杀掉』的目标。」
「谁都可以?这种荒唐的……」
兰德森语塞,罗森的视线重新落回青年身上。阿贝尔依旧没有反应。
「他原本想在这个新村子重新开始,但一个巨大的问题出现了,前任司法官的死,可能是魔女所为。」
对一个背负魔女创伤的人来说,这是无法忽视的威胁。
「但他没有离开的选择。因为除了这里,再也没有地方愿意聘用他当司法官。」
罗森的声音变得沉重。
「于是他想,在受到伤害之前,必须先把魔女揪出来;为了抢先一步抓住魔女,他杀了加尔加德。并把现场伪造成魔女所为,好让村民出来指控魔女。」
「有一点我还是不太能接受。」艾格哈特插话。
「对他来说,魔女是这么大的问题吧?那他为什么不先彻底调查前任司法官的死?那样他就会知道安被怀疑是魔女,而且不用做什么,她迟早会被指控。」
「因为他认为,只要稍加调查,就会被魔女盯上。这是个小村子,而他是刚来的外人。只要他四处打听,消息很快就会传到魔女耳里。所以,他选择与魔女保持距离。」
此外,魔女身边还有恶魔,那是肉眼看不见、耳朵听不到的存在,自己的行动可能全被监视,这种恐惧让他不敢踏出一步。
「他在来村子的第三天就犯案,正是因为他急着把魔女逼出来。他的恐惧已经到了极限。」
────都是魔女害的,她对我……下了诅咒。
那天门后传来的话语。所谓的「诅咒」,其实是他在前一座城里被植入的恐惧。而正是这份恐惧,让他染上了鲜血。
「阿贝尔。」
没有回应。
「阿贝尔!」
罗森的怒喝在圣堂里炸开。青年肩膀猛地一抖,抬起头来。
两人的视线短暂交会────他立刻移开。那张扭曲的脸已经不是苍白,而是彻底失去血色的土灰。唇色发青,牙齿在口中不停打颤。
罗森冷冷宣告:
「进行神明裁判。」
阿贝尔和安一样,从未被告知神明裁判的机关。但他已亲眼见过两次奇迹。若他清白,他也能做到。
突然,阿贝尔猛然转身,想要冲出会场,守在两侧的壮汉立刻扑上去,将他牢牢按住,正是札恩审判时出手的那几个人。
阿贝尔疯狂挣扎,那些男人文风不动。
「别动。」
哨兵们听令,将长枪指向阿贝尔。在那冰冷的金属光芒下,阿贝尔的动作僵住。
「啊、啊……」
他发出沙哑的声音。嘴巴张得快要裂开,口水不受控制地垂落,双眼瞪得像要从眼窝里弹出。
那副模样,简直就是恶魔的脸。
「都是……魔女害的……魔女的……诅咒……」
青年猛然向后仰去。那力量之大,竟把压住他的壮汉们一口气震开。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抽搐之后────像线被剪断般,他的身体倒向舞台。
突如其来的一切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动作也全停住。
在这死寂之中,只有一人走向青年。他带着微笑俯身,探了探脉搏。
「他已经去世了。」
喀咯。堂内响起那清脆的关节声,没有余韵,悄然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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