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那一夜-章节
总而言之,昨天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
在夜深人静的公园当中,我与她并肩而立。
“在没有月亮的夜晚里,绝对不可以回头哦——”
这究竟是教训,还是警告呢。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我连做梦都想象不到如今的自己(存在方式)的时候的,一个夜晚的故事。
那晚,毫无任何预兆地,我的内心突然被一股几乎令人落泪的不安填满,于是逃进了祖父的工房。
祖父像换了个人一样温柔地微笑着,将手轻轻放在我的头上,说道:
“——因为红色的死亡,正在盯着你的后背呢。”
留下这句别说安慰、反倒更令人绝望的话之后,他便把我赶回了家。
那一夜,我的确看见了潜藏在身后的影子。
某个始终从远处注视着我的存在。
它正在一年又一年地缩短着彼此的距离——原本的气息只微小得如同一个小点,如今却已逼近至我的身后,近得连它的呼吸都能感觉到。
当然,那只是错觉。
回头看去,那里谁也没有。
只是——在成为了契机的那一夜。
那时那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毫无疑问,源自注定的恐怖(死)。
那是发生在什么时候的事呢。
那遥远童年记忆的一隅。
如画图日记一般依稀的回忆。
每逢暗夜,祖父的话必定会在我耳边回响。
无论是再猛烈的风,还是身旁少女那令人听得入迷的钟声(歌声),都无法盖过那句不祥的话。
“……已经到了呢。”
身旁的少女——久远寺有珠开口说道。
毫无起伏的声音,表明她完全把自己置于旁观者的位置。
今天对我而言,是“如今的自己”的生日。
作为值得纪念的首战,不得不说,这是一个略显不祥的夜晚。
厚重的云层如一柄黑伞,遮住了星光。
强风撕裂夜空,推动沉重的云层。
矗立于公园中央的立柱式时钟的两根指针都朝向顶端,仿佛正指着头顶的月亮。
然而不巧,今晚偏偏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冬日的大气到了深夜愈发狂暴。
仅仅是吸一口气,便觉得身体内部都要冻结。
仿佛渗入骨髓的寒气,沿着脊柱径直钻入脑中。
为了不让思考因寒冷而麻痹,也不让指尖在寒气中化作石头,我将自己的鼓动(节奏)与感情投入了火焰当中。
“我把触觉让给你。……真幸运。到了那个位置的话,事先刻下的鬼火(Wisp)就会亮起来。”
我只以点头回应有珠。
就在那时,我看了地面一眼。
……我的双腿正在微微发抖。
我判断这是因为寒冷,但却没有多少自信。
真正令双腿发麻的,或许并不是寒冷,而是恐惧。……我松了口气。既然感情还在运作,我便还足够像个人类。
还未等我沉浸于这种感伤,结界的感触便从有珠那里转移到了身上。
铺设于公园一带的透明边界(墙壁)。
将根系深入地下、超出认知的绒毯。
那些感觉与我的身体合而为一。
右臂上倏然泛起了鸡皮疙瘩。
有人侵入了我的“手臂”。
鸡皮疙瘩如蚂蚁一般,沿着右臂向上爬来。
缓慢而确实地,直奔心脏。
我压下想将其拂去的冲动,等待它抵达更具决定性的位置,等待它更加确实的到来。
没有月亮的夜晚。
仅凭公园里的小小街灯,无法看清黑暗的全貌。
蚂蚁停止了前进。
它离开我的右臂,一路远去——到了心脏(正中)的旁边。
无须动用视觉,我也能看见潜藏在公园黑暗中的入侵者。
从这里向右舷后方约三十步的灌木丛的阴影里,那东西四肢着地,右手如同招手一般抬起——
“——在那里!”
我的知觉与敌人的行动几乎同时发生。
转过身去。
敌人的手臂如长枪般伸出。
那件高速射向后脑的凶器,掠过我的头发。从有珠那里接过结界后,与这一带融为一体的全能知觉,足以使我作出最小限度的闪避。
因那不知礼数的暴行而飞扬的头发。
擦过脸颊的、细小却尖锐的痛楚。
——仿佛是死亡已经触碰到了灵魂。
“唔——!”
将体内的血流,切换至另一套循环(回路)。
以每秒一米的速度在体内循环的血液,转化为架空的元素。心脏彻底沦为另一种生成机关(引擎),将我的身体作为一条回路加以利用。
无法以热量计量的、不可知的运动。
使我成为如今的我的、至今仍非人手所能触及的神秘。
成为一切奇迹与寓言之动力的生命之火。
我们将之称为魔力。
“——连接(Set)。”
我转过身将敌人纳入视野,让魔力在一只手中奔流。
动作是意志的代行者。
我尚不成熟,如果不借助发音(声音)与手足(动作),魔术便不肯为我运作。
魔术式已经事先刻在了公园里。
我的工作,仅仅是为那道术式添入火种。
只须按照各自的方式,将体内生成的魔力注入其中就好。
大多数魔术师采用的都是转移的方式。
无论有线还是无线,只要向术式注入魔力,便能使其启动。
有人是“放出”,有人是“击发”,也有人是“流入”,方式多种多样。至于我,该怎么说呢,就是这样——就像是用自己的手脚将它弹出去……!
“——燃烧吧!”
以高速对抗高速。
敌人保持着手臂伸出数米的姿势,被火焰完全包围。
或许因为是夜间的公园,这不禁让人联想到篝火。只不过,在火焰中如皮影般蠕动的,却是一道近似人类的身影。
时间大约过了二十秒。
不自然地燃起的火焰,最终也同样不自然地熄灭。
几乎听不见物体燃烧的声音,也闻不到多少焦煳的气味。
“——结界还给你。我要去确认尸体。”
我对身旁的有珠说完,便朝那道已经不再动弹的人影走去。
杀了。杀了。杀了。
无论对方是什么人,我都对一条人命,下了手。
我用干渴到极点的喉咙,吞咽着这个既毫无现实感、也毫无切实感的事实。
虽然它又硬又苦,一丝一毫也咽不下去,但我却仍在努力吞咽。
“——————”
我非常冷静。虽然心率比平均值高了一些,呼吸也乱得不成样子,可脑子应该冷静得不得了。
回过神来,那团焦炭已经近在眼前。
我一面防备可能到来的反击,一面缓缓确认尸骸。
……很好,没有问题。倒卧在公园地面上的东西,已经燃烧殆尽,化作灰烬。
“……?”
可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第一眼看到的感想是——这具残骸的形态里,没有生命的气息。
不会吧——我看向那人影的脸。
那里既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如人体模型般的白色面孔。
“可恶,又被耍了!”
我大喊着一脚将人体模型踢飞。
灰烬随风飞舞,尸体也逐渐风化散去。不,称之为尸体并不准确。这不过是个人偶。我自以为成功将对方诱了出来,结果抽到的却又是一支空签。
……也就是说,真正意义上的首战,又一次被推迟了。
“唉……我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独当一面……咦?”
就在这时,某个熟悉的东西忽然掠过视野。
对面那座滑梯的影子,形状有些奇怪。
该怎么说呢,仿佛多出了什么东西,鼓鼓地胖了一块。
难道我被战斗的余热冲昏了头?
我竟花了整整一秒,才想起那道“多出的影子”究竟是什么。
“——谁!?”
虽说由我自己来评价有些奇怪,但这实在失策。
那个穿着熟悉高中校服的“某人”,被我的声音惊得身体一颤,向后退去,随即以惊人的速度飞奔起来。
仿佛正在拼命逃跑一般——
——不,那家伙的确是在逃跑啊!
“追上去!他看见了!”
我连忙对搭档喊道,可有珠甚至没有察觉到第三者的存在。
可我自己的身体也动不了。真没出息,刚才的战斗让我的双腿至今都还在发软……!
“不行,要让他逃了!必须抓起来处理掉……!”
已经顾不上自己的举止是否优雅。
一旦这个现场被人看见,对我们而言便会成为攸关生死的问题——!
“站住,你这……!”
我甩开双腿的麻痹,冲出公园。
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甚至让人想夸上一句:逃得可真漂亮。
那个目睹了事情始末的某人,早已消失在住宅区的黑暗中,不留半点踪迹。
“啊,真是的,结界里明明根本感觉不到那家伙……!”
我怨恨着自己的无能,放弃了追踪。
即使只是暂时,公园也已化作有珠的“森林”。
在这里,即使对方就在一米以内,也难以准确辨认我方的容貌和声音。毕竟,这是发生在童话里的事情。
这一连串事情虽然遭人目睹,但对方并不知道我和她的容貌与底细——既然如此,便还有别的办法可想。
“那个背影,是个男的。”
我回到了公园。
觉得眼熟也是当然的。那毫无疑问是我们学校的校服。
这些作为线索已经足够。只要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要将他查出来,办法多得是。
“……不过,为什么问题总是这样越变越多呢。”
嘴里虽然抱怨着,解决问题的先后顺序却十分清楚。
必须赶在奇怪的传闻散播开来之前,封住目击者的嘴。
而且必须列为第一优先——迅速,毫不留情。
抬起头,我看见了站在远处的有珠。
魔术师的一面遭人目睹,明明她也陷入了同样的危机。
“这下,事情麻烦了呢。”
她凝望着人影消失的黑暗。与其说是冷静,不如说像一尊雕像般毫无反应。
……真是烦死人了。
她那毫无抑扬的声音,与这没有月亮的夜晚相称得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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