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苍崎青子,其二-章节
1.
开门见山地说,我是个魔法使。
怎么说呢,就像是童话中只需挥挥手指便能引发奇迹的、隐居在偏僻森林当中的那种人。
虽然给人的印象稍有不同,但我认为这种说法却恰好说中了要点,姑且便采用了。
不过事先声明,我可不会骑着扫帚飞上天空。
既不能变成动物,也不能与小鸟交谈。
看似梦幻,实际却并没有那么梦幻——这就是现代的魔术师。
虽不合常识,却很现实。看似无所不能,实际却处处受限。
虽说方方面面都有些半吊子,实在不能令人为此感到自豪,但我真正的职业并不是学生,而是这种充满浪漫的行当。
不过,这当然是秘密。
“凡魔术师,须将其一切技艺尽数隐匿。”
这句话正写在魔术协会十项规定的第一条当中。就算是我,也丝毫没有把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说出去的意思。
别看我这样,在外面我好歹也是个优等生呢。再说这种事让别人知道了,也并不值得高兴。真要说的话,只会平添一堆令人头痛的问题。
因此,这种无聊的事情,还是尽可能克制不做为妙。
不过我之所以会这样想,也是因为现在的自己还没能成为一名出色的魔法使。
所谓的要保守一生的秘密,我想,等到自己真正能够独当一面时,只要能将它告诉那唯一一个人,便已经足够幸福了。
嗯。人生中最重大的秘密告白,竟然是“其实我是魔法使”这种话,想想还真是十分潇洒。光是想象那个场面,就莫名觉得有趣——比起什么协会的规定,这份有趣倒更想让人为了将来老去后的那一天,把这个秘密一直保守下去。
我将以上想法告诉祖父后,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我不知道那是在夸奖我,还是在规劝我。不过,以祖父平日的作风来说,那次抚摸应该已经算得上温柔了。
决定由我来继承魔术——也就是继承祖父衣钵的日子,是在初中毕业的那一天。
我一回到家,祖父便说道:
“你姐姐去旅行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苍崎家的继承人。”
祖父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说了出来。
我知道苍崎家一直传承着“魔术”这种老掉牙的东西,但老实说,我从未想过这副担子会落到自己头上。
魔术的传承好像讲究什么一子相传。
那个看起来规矩繁多的所谓的魔法使之位,本来就该是姐姐的事情。我与这种荒唐事毫无关系。我想要的,是再正常不过的人生规划与未来。
虽然有点对不起姐姐,不过就让我自由自在地度过自己的人生吧——正当我这样想着,轻松度日之际,结果在我的前面等着我的,却是一记了不得的反击。
从那以后,我便置身于那个此前始终只是从旁观望的世界。
万万没想到,我竟是在高中出道了。
不过,作为新生活的开端,倒也不坏。
此后又发生了许多事情,时间便来到了现在。
我起初也曾对这个身份感到无所适从,可不知不觉间,也已经快两年了。
这期间没有发生过任何称得上麻烦的事情……为了我们的名誉起见,与同居人持续半年之久的相互厮杀就暂且不算在内了……而且我作为魔法使的才能似乎也还算出色,至今也还没遇到什么高墙。
毕竟是人,令人头疼的烦恼总还是有两三个的。不过至少到目前为止,我对自己的将来没有半点不安。
我原以为,自己的生活会就这样一帆风顺地继续下去。
只要,昨晚那件事没有发生。
◇
“怎么样?”
那件事发生后的翌日,晚上七点。
苍崎青子刚回到久远寺宅邸,久远寺有珠便问她。
声音里既没有紧迫感,也没有危机感。但那双玻璃般的黑色眼瞳,却透露着事情的重要性。
青子脱下那件毫无情调的外套,挂上衣架,随后在沙发上坐下。
“你那边呢?”
“不太好。还能派出去侦察的只剩七个左右。最近一直都在用它们,也没什么余力预先做出些库存出来。”
现代的魔女将目光投向桌上的盒子,如此说道。
装饰华美的盒中,收纳着一口便能吃下的大小的巧克力。青子知道,只要有珠一声令下,就会有一块块的巧克力随之变身,为了监视城镇而振翅飞去。
其名为Six Sing Chocolate。
那是二十四只以宝箱为巢的椋鸟,也是久远寺有珠众多魔术中的一种,诞生于一首名为《六便士之歌》的童谣。
原本的童谣似乎说的是椋鸟从馅饼中飞出,有珠的版本则被改成了巧克力。
巧克力制成的椋鸟没有什么特别的能耐,只是一种将城里发生之事告知有珠的使魔。因为是鸟,所以夜间视力并不好。就算只是撞上电线杆也会轻易丧命。不过只要盒子还在,就能一次又一次生产出巧克力。是一种重数量而不重质量的使魔。
顺带一提,六便士是英国使用至一九七一年为止的硬币。据说童谣里的馅饼,同时也是“向政治家行贿”的隐喻。
“那天晚上就没有哪个家伙正在监视城里吗?它们对城里的侦察不是滴水不漏吗?”
“在白天滴水不漏。但夜间飞行可有许多危险。”
净是在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青子叹了口气。
“……那你呢?早上不是还挺有自信的吗?”
“嗯?啊,我这边正在按计划进行。应该能在明天之前缩小范围。
“今天早上,我让鸢丸调查了我们学校学生的住址和行动时间。会在那个时间跑去公园闲逛的家伙少之又少,很容易便能查出来。”
“真会有那么容易?”
“会的。我这个学生会长可不是白当的。这种资料早就收集齐全了。什么每月只去一次的打工地点,还有他们前往好朋友家所需的时间、去这些地方的优先顺序,我也都调查清楚了。这份名单我原本不想给别人(人)看的,可现在也顾不上了对吧?所以,我才把事情交给了适合做这种工作的副会长。”
顺带一提,这份机密档案是在青子成为学生会长后制作的。校内只有其存在的传闻。而它也是青子受到全校学生畏惧的原因之一,堪称一件恶名在外的档案。
“……是吗。还是一如既往,做得真彻底呢。”
有珠略带无语地低声说道。
两人同居已近两年。有珠也早已深切体会到,苍崎青子就是一个一旦决定动手,便会一路冲到底的人。
“不过,我也没想到那东西竟会以这种方式派上用场。所谓有备无患,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话虽如此,昨晚发生的事也是异例中的异例。这种状况,按理说是不可能发生的。
“比起这个,原因弄清楚了吗?你可别告诉我是布置结界时出了纰漏。”
青子凛然的目光又锐利了几分。
布置结界是有珠的职责。如果昨晚那场麻烦的原因出在结界,就必须弄清责任归属。
青子与有珠既是同居人,也是搭档,但那终究只是因为双方利害一致。即便两人的关系源自各自的家族背景,但与其说她们是同伴,倒不如说更接近敌人。
归根结底,苍崎青子与久远寺有珠无法相容。
一旦对方有所失误,便加以痛击。
一旦对方露出破绽,便发动攻击。
——只要有机会。
只要出现一个符合双方信条、彼此都能接受的契机,她们便会理所当然地相互厮杀——二人正是这样的关系。
有珠从正面接下了青子的目光。
面对那道连成年男子也会畏缩的目光,有珠的表情(脸)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假设而已。如果那道结界真有疏漏,此前应该早已出现过很多次这样的状况了。”
确实如此——青子点了点头。她只是出于立场不得不追问,内心其实还是信任有珠的。
“那么,结界本身是完美的吧?”
“我无法断言它绝对完美。”
所谓结界,就意味着一个封闭的世界。
无论采用何种手段,只要能将想要封闭的场所与外界隔绝,这种状态便称为结界。
结界存在许多不同的种类。
其中既有真正以墙壁隔离区域的物理性结界,
也有借助镜子、雾气或森林的环绕,隐藏区域内部景象的视觉性结界。
然而,这些结界为了封闭“内部”,反而让外部察觉到异常。
它们虽能禁止他人进入,却无法隐瞒那片区域已被禁止进入的事实。
迟早即使有人看不见内部的情形,也会对“禁止进入”这片区域本身产生兴趣。
那样便本末倒置了。
真正优秀的结界,必须既不让外界察觉任何异状,同时还必须不受外部干涉。
昨晚久远寺有珠铺设于公园的,正是这一类“理想的”结界。
“即使本来有事要去那里,只要让人觉得‘现在没有这个必要’,便谁也不会进入。在想要隐藏的场所周围,布下一道暂时诱导意识发生篡改的结界……虽说很费工夫,但如果只是让人避开那里一个小时左右,可靠性还是很高的。更何况,那是使用有珠的镜子制成的一流结界,途中也不可能遭到破坏。事实上,我能明确感觉到进入结界的只有那个人偶。连这都算不上完美的话,那还有什么才称得上是完美无缺啊,有珠?”
“我也不知道。森林的构筑没有任何疏漏。那片森林是我花费数日才培育出来的,和过去一样,是可以信赖的结界。不过,既然出现了例外,那就说明某处还是有所遗漏。
可有珠的眼神却表明,事实上根本不存在什么遗漏。
“……真难办。事到如今,最理想的情况,就是目击者(那家伙)本人正是操控人偶的人。那样还勉强说得通。如果对方也是魔术师,应该是能侵入结界的。问题只在于……他究竟是怎样消除侵入时产生的异样感的。”
而若真有这种水平的术者正盯着她们,也足够令人感到不愉快了。
能够用魔术彻底骗过有珠的结界,就意味着对方拥有超越久远寺有珠的魔术造诣。
无论如何,那绝不是如今的苍崎青子能够应付的对手。
“……没有这种可能。他是局外人。椋鸟暂且不论,连 Robin 都无法循着他的踪迹追查下去。他身上完全没有魔力的气息,所以也不是受到某人魔术操纵的受害者。”
渺茫的希望就此破灭。
既然如此,青子的问题也到此为止。
如今只能认命,把事情归结为自己运气不好,并承认昨晚确实失手了。
“……让别人看见了魔术师的秘密,还放跑了目击者啊……这可不是高中生该有的烦恼……”
青子“噗”地一下,将整个后背重重靠上沙发。
可悲的是,抬头仰望的天空,只是一块褐色的天花板。
哪还有半点情调可言——青子的心情愈发低落。
“青子。你首先要做好觉悟。”
同居人的声音依旧超然。
青子仰望天花板的眼眸没有任何变化。
她只是茫然望着那片木制的景色。
“……还是说。假如你做不到的话,我也可以替你去一趟。”
她这句冷酷的话,确实带着冷酷的含义。
青子以自己所能拿出的最大诚意,缓缓将这句话咽了下去。
就像吞下永远无法消化的灼热铅块。
“……没错。所谓觉悟,不是早就做好了吗。”
她如此说服自己,可那同样只是在敷衍自己。
这一次与上一次,截然不同。
即便要做的事相同,对象所处的立场也截然不同。
上次的觉悟,称得上是身为魔术师的觉悟。
因为敌人来袭,所以要将其打倒。
既然受到挑战,便予以回应。
自己一方与对方同为魔术师,在形式上,过错也在对方。即使最终的解决方式无异于杀人,那也是建立在双方同意之上的行动。
那是发生在杀人与被杀的天平之上的行为。
无论他们,还是她,从一开始便没有准备一杆衡量善恶的天平。
可是,这一次不同。
对方既不是敌人,也不是魔术师。
即使自己这边已经做好了厮杀的打算,但对方恐怕却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所以,这必定会成为善恶的问题。
自己背负得起对毫无关系之人的杀戮吗?
还是要把它当作对魔术师而言理所当然、司空见惯的一桩麻烦(事情),就这样咽下去?
怎么可能——青子嗤之以鼻。
那种仅凭“因为我是魔术师”这一理由,便不再与现实社会谋求妥协的超越性,青子从一开始就不曾拥有。
在内心毫无确信的情况下,
青子厌恶在尚未弄明白的时候便采取行动。
她每次选择奔跑,都一定是在亲自作出决断之后。
“嗯。算了,也只能做了吧。”
伴着这句干脆利落的话,青子将后背从沙发上移开。看来她已经把天花板看腻了。
青子仍是平日的青子,有珠也刻意没有对此多说什么。
“那么,这个给你。”
有珠像是在给予奖赏一般,取出了一只小瓶。
大小恰好能够收进掌心。
那是一只矮墩墩的、毫不起眼的瓶子,与少女纤细的指尖很不相称。
瓶身一片浑浊,里面空无一物。
表面还能看出标签被强行撕掉的痕迹。
“这是什么啊?”
青子从中感觉到某种不祥,狐疑地瞪着那只小瓶。
“收纳用的小瓶。正好多出一只,给你。”
“啊?”
“名字忘了,不过和中国小说里出现的东西一样。”
面对这句冷淡得近乎没有说明的话,青子展现出了惊人的理解力。
“是莲花洞那对守炉兄弟的故事?那么,这东西就和那个红葫芦一样?虽然我不太想这么说——就凭眼前这个把普通感冒药的标签撕掉、冒充成什么小瓶的玩意儿?
听她这么一说,有珠也觉得这只小瓶确实毫无品味可言,不由得认真端详起来。
不过,她似乎随即意识到,反正使用它的又不是自己,便干脆地将小瓶放在桌上。
“不是红葫芦,是羊脂玉净瓶。”
“问题不在这里。我说的是身为魔术师该有的格调!”
“你还真在意这种细节。我觉得只要不是正露丸的瓶子就已经不错了。”
“——唔。”
这个回答实在太过有说服力。
“只要打开盖子,询问对方的名字就行。不过,如果对方还保留着抵抗的意志,这个小瓶就会碎裂,你要小心。”
有珠平静地说明着,青子却皱起眉头。
“等一下。有抵抗的意志就不行,意思是要在对方睡着时使用?”
“……这我没有试过。有人会在睡着以后还能回答问题吗?”
“……偶尔会有。不过,那种人确实很少见。”
这么一来,也就只剩对方极度虚弱、神志不清之类的情形了。
“如果对方中了药物或魔术,光是那份额外负担(重量)也会让瓶子碎掉,所以要小心。”
“根本没法用嘛!这不就等于几乎毫无用处吗!”
“那就取决于青子了。”
说完,有珠移开视线。
仿佛在表示,这个话题已经无所谓了。
“……唉。我知道有珠喜欢这种小道具……这也是你的兴趣吗?”
真不希望她有这种兴趣——青子一面想着,一面问道。
“大概吧。所以,你打算怎么办?要,还是不要?”
青子没有回答。在犹豫片刻之后,她拿起小瓶,收进了口袋。
“算了,说不定能派上什么用场。”
2.
此后过了大约两个小时,晚上九点。
两人把谈话的场所从起居室移到阳光房,在这栋洋馆里上演着一幕格格不入的景象。
“不过说真的,我原本没打算把事情交给鸢丸来办的。”
桌上大剌剌地摆着一只砂锅。
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青子一边拿筷子拨弄着锅里的食材,一边也不知是在对谁发着牢骚。
今晚的晚餐,是与这栋洋馆极不相称的日式料理。
这种颇具日本风味、只需买来食材便能完成的砂锅菜,主要归青子负责。
有珠坐在青子对面,依旧沉默不语地把叉子伸进锅里。
“山城那家伙一来就说什么,‘静希君还没有加入社团,能不能请你照顾一下他?’搞得我一下子连重新核查全校学生行动范围的力气都没了。”
捞出来的鸡蛋依旧像少女般纯白,于是她又将它放回锅里。
无奈之下,只好对容易熟的魔芋丝下手。
“我当然知道那个笨蛋忙着打工。所以才特意找了一个到开春前都比较清闲、看起来也肯认真照顾那家伙的社团和部长。可他居然连一句谢谢都没有,实在让人有点不爽啊。喂,有珠,你在听吗?”
大概是因为嘴里含着食物,有珠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她的表情仿佛对此既没有兴趣,也没有意见,不过,至少似乎还在听。
那就行了——青子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口鱼肉山芋饼。
“再说,我可不信任那种被人称作‘好人’的家伙。而且没想到鸢丸的嘴里都能说出来这种话呢。那家伙根本不是什么好人,只是整天呆呆愣愣的而已。……而且,被我说到那个份上居然都不生气,怎么想都不正常吧。”
青子想起了今天发生在学生会室里的事情。
面对青子单方面的一通数落,草十郎也没有怎么反驳,就那样离开了。
仅仅想起那副若无其事的脸,青子便把剩下的鱼肉山芋饼连嚼也没嚼,直接咽了下去。
“……哼。什么叫‘原来你是明白的啊’。”
草十郎的那句话,与她在童年结束时收到的那句话重叠在一起。
“——小青子,你是明白的呢。
“即便如此也依然能够始终做自己,你的这一点非常强大——”
那句话大概是在称赞她吧。
可对她而言,那却是一句残酷的评价。
因为说出这句话的那个人,脸上却是一副仿佛正看着什么令人痛惜之物的神情。
“——算了。那种变态说过的话,事到如今早就无所谓了。”
尽管那是她这辈子最大的一次鬼迷心窍,可看到憧憬之人露出那种表情,对年幼的她来说仍是一次打击。
“……找茬。”
“咦?”
青子的筷子停在半空,本人则陷入了沉思,有珠却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抱歉,我刚才没听。你说找茬……是我理解的那个‘找茬’?”
那纤美的脖颈轻轻一点。
“只听你的感想,我也搞不清楚当时的状况。不过总而言之,青子你是想找那个人的茬,对吧。”
有珠“啊呜”一口,咬住最后一块鱼肉山芋饼。
这个意见未免太出人意料,却又莫名像是说中了要害。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我只是连一秒也不想和那种家伙扯上关系而已啊!再说了,眼下我根本就顾不上那种事啊!我对他也完全没有兴趣!而且我已经把对话简洁到不能再简洁,立刻就结束了!”
“那么,你为什么现在还在说这件事?”
“咦……那是因为……那个,我是在好心告诉你今天的调查过程啊。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
真的,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呢。
青子不仅自掘坟墓,还自己走了进去,还像是要补上最后一击般往自己身上盖了层土。直到数小时后,道过晚安、钻进被窝时,她才意识到这一点。
“无所谓,我并不在意。只是……青子,你真的讨厌那个人吗?”
有珠仿佛正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一面默默吃着关东煮,一面问道。
她表面上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内心似乎却觉得青子这副模样颇为有趣。
青子连有珠这点心思也没能察觉。换作平时,她本该轻易便能发现的。只是心中那点小小的混乱,让她失去了察觉这些的从容。
“什么叫真的吗……当然是真的了。我不是已经说过很多次,我看他不顺眼吗?”
“是吗。具体来说呢?”
“啊?什么叫具体是哪里,这种事情哪需要什么理由……”
说到这里,青子终于发现了其中的矛盾。
“……唔……咦?”
没错,她连一丁点理由也没有。
只不过在第一眼看到那个乡下人时,本能便告诉她,两人无法相容。
可是,这究竟是为什么?没有理由的感情、毫无根据的武断,原本正是她最为厌恶的东西。
“嗯……讨、讨厌就是讨厌嘛……我觉得,应该,总会有什么理由的……吧……”
越是说下去,她便越发支支吾吾。
……令人困扰的是,青子找不到任何讨厌静希草十郎的理由。
他缺乏常识,是由过去的生活环境造成的,过错并不在草十郎本人。
不,反过来说,他努力适应文明社会的态度,理应让人产生好感。
他看起来虽然有些呆呆的,也并不意味着行动迟缓。
他的动作与言语看起来总是慢上一拍,是因为他一直留意着自己的言行。只不过从结果看来,显得较为缓慢罢了。
如果坚持将环境与人格分开,以绝对公正的态度评价静希草十郎这个人,结果早已不言自明。
虽然不愿承认,可正如大家所说,摆在眼前的确实是一个毫不招人反感的“好人”形象。
“真的吗?那家伙作为一个人,真的连一丁点坏的地方也没有……?”
至于不中用的地方,多得像山一样,姑且暂不讨论。
此前一直忙个不停、拨弄着关东煮的筷子,到这里彻底停了下来。
“……怎么感觉越来越火大了……”
青子的思绪围绕着这份毫无理由的反感,不停打转。
这样不妙,自己绝不能容许这种事——她拼命展开分析,反倒把自己逼入了困境。
有珠目不转睛地望着钻着牛角尖的青子。
“……真叫人无话可说。”
一声铃声般轻微的叹息。
“真不像你啊,青子。”
这句话对青子而言,正像是致命一击。
自己竟然连自己都理解不了,青子一阵头晕目眩。
有珠说完“多谢款待”,回到起居室以后,青子甚至在椅子上呆坐了好一阵子,没能站起身来。
3.
不过——
青子并不是挨了致命一击之后,就会一蹶不振的人。
她很快就收拾完了餐桌,让有珠先去洗澡,自己则离开了起居室。
这栋洋馆有一条规矩:没有人的地方不能开灯。因此,此时还亮着灯的地方也就只有起居室和她们各自的房间了。
二楼笼罩在黑暗之中。
青子快步穿过那条漫长、只能借月光辨路的走廊,来到二楼东侧最深处自己的房间。
“——结论是,我果然还是不喜欢暗算别人。”
或许是在走廊时——不,或许还在起居室的时候起,她便一直在思考这件事。
刚一进屋,青子便斩钉截铁地断言。
“就算要动手,也不能躲起来。我要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先把理由说清楚。”
这并不是因为一时心软,才作出的最大限度的让步。
只是对她而言,这样的做法本就是理所当然(Standard)的。
“好,既然决定了——”
确认自己的意志后,青子走进隔壁那间兼作私人工作室的书房。
“我看看……星期四书架上的冬至类,绿色书脊……”
她毫不犹豫地从无数书籍中抽出一本。
从苍崎家搬来的入门书,按星期一至星期六分成六类,放在不同的书架上。
青子按条目、分类和用途,大致记住了自己的藏书。
因此,寻找需要的知识与资料,几乎不会花费时间。
这是身为书房主人最起码的职责。
……虽然话说得这么神气,但她管理的终究只是一间小书房。别馆里的图书室才是一座连青子和有珠都束手无策的魔窟。如果仅凭这间书房解决不了问题,她就只能叫上有珠,一同前往别馆了。
“……可以的话,还是不想走到那一步啊。”
她把那本装帧厚重的绿皮书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桌子坚固而冷硬,看不出半点温度,不像是年轻少女会喜欢的东西。但青子却很中意它那种洗练到了极致、仿佛只剩骨架的华美。
陈旧的书页在桌上轻轻翻过。
“……我现在还做不出有珠那种结界。想避开旁人的话,只能依靠地点本身的条件了……”
比如深山。
比如林间。
又比如,深夜里没有学生的校舍。
最好是选择那种无须对地点本身施加魔术的、只要运气没有坏到极点,便不会有人前来的地方。
“荆棘墙、魔力雾之类的东西,绕这么大一圈也有点……既然要断掉退路,那无论从外观还是实际情况上看,都还是弄得夸张一点更有效。
青子一面嘀咕,一面翻动书页,寻找符合自己喜好、又足够基础的术式。不必多说,她正在寻找处理昨夜那名目击者的方法。
魔术堪称万能,却仍有其界限。
基本而言,魔术是一种将地上(这里)已有的事物、现实(这里)中会发生的事情,在一定程度上无视实现时间与必要成本而加以显现的技术。
而这个宇宙中不可能发生的现象,就无法通过魔术实现。
说穿了,就是疯狂抄近路的等价交换。将原本可以凭人力实现的现象,仅靠个人力量完成——这便是一般魔术的运作方式。
举个简单的例子,只要真打算这么做,甚至可以把一座巨大的湖搬到这栋洋馆来。
可是,若是要带来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哪怕只有小指的指尖那么一点,也绝不容许。
例如,即便青子一个人能够释放出相当于战斗机后燃器的热量,但也只是魔术式暂时将“苍崎青子”这条回路变成了输入变量。
术式最终导出的结果,必须是现实中可能出现的数值。
如果结果本身并不存在于现实,术式便无法成立。
魔力这种架空要素,就像一个只在点火瞬间钻过秩序之网的谎言。
让这个世界不存在的东西获得形体——
让幻想侵入现实的行为,这个宇宙并不允许。
“——话虽这么说。什么架空要素(以太)之类的先不提,我实际上也就只会连接基础回路,再把魔力加工后发射出去而已。”
青子哈哈一笑,继续查找以自己目前的能力能够构筑的结界。
目击者的身份尚不清楚。不过,只要对方是同一所高中的学生,想把他叫出来,借口要多少有多少。
问题在于把人叫出来以后。
“这么一来,问题就在于命中率了……如果不能一击解决,肯定会让他逃掉。”
老实说,没有有珠的协助,青子并不确信自己能够顺利完成。
可是,她已经以“对方只是普通人,自己一个就够了”为由,拒绝了所有帮助。
青子虽然还没有独当一面,但也有身为魔术师的自尊。
书页有节奏地不断翻过。
伴着细碎的翻页声,青子的手指忽然停在其中一个条目上。
“找到了。”
她露出一丝微笑。
那是一道曾留在她记忆角落里的简单术式,功能只有破坏。
“……造一只笼子就行了。这可是狩猎时为了不让猎物逃掉的惯用手段。”
青子在书中夹好书签,站起身来,准备把书拿回房间——
“——————”
忽然间,她感觉到一道视线。
透着夜色的窗玻璃上,映出一名目光冰冷的少女。
青子平静地接受了一个事实:那正是自己此刻的表情(脸)。
——她已经开始谋划如何让目击者消失了。
不,这甚至称不上什么复杂的计划。
这不过是一项工作。
先造好笼子,再把猎物引进去,仅此而已。
这是彻头彻尾、无从为之开脱的暴力。
“好了,有珠差不多该洗完了吧。”
她随口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仿佛想让已经冷下去的心重新暖起来。
让有珠先去洗澡,至今已接近二十分钟。有珠洗澡向来像乌鸦沾水一样匆忙,十分钟便能结束。
有珠不懂沐浴的乐趣。在她看来,洗澡不过是维护身体的一种手段。
就连温泉旅馆的妙处,在有珠眼中也只是“感觉很麻烦的地方”。对于这一点,青子是真心同情她。
她甚至想着,如果将来,不,如果有朝一日——围绕她们的一切问题都能得到解决,那么她或许可以作为朋友,让有珠领略一下旅行的乐趣。
“好,浴室已经空了……咦?起居室怎么还亮着灯?”
青子走向起居室。
洗完澡以后,有珠很少会继续留在那里。
如果晚上没有事情需要商量,她总是会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
“有珠,你在吗?”
“——————”
有珠轻轻点头。
她没有在看书,看来是在等青子。
“……原来如此。看来我还真是不受信任。”
青子叹了口气,伸手挠了挠头。
有珠究竟是不信任她,还是在担心她?
久远寺有珠的神情太过平静,很难看出她真正的想法。
“行动方针已经定好了。想听吗?”
“……看你的表情,不问也知道。能不再犹豫是件好事。不过……这可是你的坏习惯啊,青子。”
“没错。我不喜欢暗算别人。即使要杀,也会堂堂正正地站在对方面前,把理由说清楚以后再动手。这样也能干干净净,不会留下什么挂碍。你有意见?”
“没有。至于我喜不喜欢你的做法,到了现在也已经无关紧要了。不过。”
“你是想问我有没有把握吧。我的命中率确实不怎么样,所以想从地点上弥补这个问题。我做不到有珠那种程度,想选择一个物理上无处可逃的地方……有珠,你有什么主意吗?”
面对青子的询问,有珠应了一声“这个嘛”,略加思索。
她轻轻将手指抵在唇边,显然很中意这个问题。
“镜子怎么样?如果有镜之国的话,就能把人永远关在里面了。”
“……你在这种地方,是真的一点常识也没有。”
应该说,是品味恶劣——青子皱起了脸。
这大概是同居人自认为足以一击毙命的主意,但却完全没有参考价值。
青子想知道的是凭自己能够准备怎样的结界。那种近乎魔法的大型结界,既不在她的需求之内,也根本布置不出来。
“那就另找其他地方。……不过,唯独不要在这里动手。”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不过,原来如此。镜子迷宫或许是个好主意。”
青子咧嘴一笑,原本倚在墙上的身体站直了。
“Thank you,有珠。整个计划已经成形了。这种事情果然就算不抱希望,也该先找人商量一下。”
有珠完全猜不到她究竟拟出了怎样的蓝图,不过看来青子已经按自己的方式想出了一套万全之策。
“……………………”
同居人哼着小曲,朝浴室走去。
也许是这一年来积累的经验使然,黑衣少女很清楚:苍崎青子越是得意忘形,就越会碰上令人难以置信的麻烦。
“咦?……你问,真的可以让青子一个人处理吗?”
也不知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待在起居室里的。
一只蓝色的、形似知更鸟的小鸟,啾啾地叫着,在家具上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
“……也是。既然她说要独自处理,那么放手交给她,才是正确的信赖关系吧。不过——”
黑衣少女向半空中伸出手臂。
她伸出的指尖仿佛是在准许一个吻。伴着“啾啾”的声音,鸟鸣声轻轻落在了那里。
“……虽然这话不太好听,不过,信赖和信用,毕竟是两回事。”
不会说话的小鸟挺起圆滚滚的胸脯,表示赞同。
同居人这番颇为危险的低语,青子当然无从知晓。
4.
第二天,天空依旧阴云密布。
距离寒假前的期末考试,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
原本的三咲高中其实是一所将学生自主性放在首位、校风宽松的私立高中,但如今已被严格的纪律支配。
认真的学生在学生会长的庇护下认真到底。
随性的学生则只要自行承担责任,便可尽情享受自由的放学时光。
而学生会副会长偏偏还是那种尊重“个人自由”的学生的代表——而这所学校对他的包容程度则多少有些离谱。
“苍崎,你在吗——!”
槻司鸢丸兴冲冲地撞开了第二学生会室的门。传闻这间屋子主要用于秘密会面。
别看他这样,好歹也是副会长,同时也是被可怜地视作学生会幕后杂务工的人物。
狭窄的室内,只有一个人在等他。
学生会长苍崎青子端正地坐在折叠椅上,冷冷瞪着大声叫嚷的鸢丸。
“这屋子还是这么冷。喂,下次买个取暖炉吧。”
为了不被青子无言的压力压下去,鸢丸若无其事地挑起话题。
“辛苦了。话说你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吗?”
“知道。不过只谈公事也太冷淡了吧。不稍微聊点闲话多没意思。”
鸢丸关上房门,在青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手里拿着一个蓝色信封。
“这种时候还是少说废话比较好。显得比较专业,不是吗?”
“原来如——不,不对不对不对。”
听见青子这句带刺的回答,刚想点头认同“好像也是”,随即连连摇头。
他再怎么尊重自由,这种间谍似的日常还是敬谢不敏。
“所以,已经调查完了?”
“嗯。刚刚问完最后一个人。详细情况都在那个信封里,你交给我的那份文件也放进去了。”
蓝色信封啪地落在桌上。
“这样啊。”
青子拿起信封,开始翻看里面的资料。
从这一刻起,她便彻底沉入自己的世界,连分出一点注意力给鸢丸的意思都没有。
说得直白些,就是把他无视了个彻底。
“…………喂。”
“什么?”
“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所以,到底什么事?”
一阵冷透了的沉默。
青子面无表情地核对着资料。
鸢丸看似毫无兴趣,却又从正面直直盯着她。
“苍崎,你做这种东西有意思吗?”
“怎么可能有意思。这种资料就算做出来,也没多少机会用得上。”
“这样啊。那就好。”
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鸢丸仍一脸不痛快地站起身来。
“看到最后你就明白了,没查到多少确凿的证据。或者应该说,从结果来看,前天那一带似乎根本没有学生。不过,也不能就此断定。”
鸢丸态度冷淡地走向房门,仿佛在说“这件事与我无关”。
“——对了。说起来,还有一个人没有纳入这份资料。看来就算是你,也没有调查到那个不合时节转来的转学生啊。”
青子微微抬起脸。
的确,那个刚转学过来的学生并不在她原先划定的调查范围之内。
“所以,阿草那边我没调查。反正那家伙不管什么时候,多半都会打工到很晚……不过,他既然会脱口而出什么‘看见有人杀人了’,说不定是在家里做了场噩梦吧。”
鸢丸轻快地丢下这番话,转身离开了。
“——什么?”
与此同时,青子手里的资料掉在了桌上。
她并没有松手的打算,可不知为何,指尖似乎忽然失去了力气。
“……不会吧,怎么可能。”
只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她故作轻松地告诉自己。
可那份突然生出的不安却并未消失。苍崎青子很清楚,自己在这种时候的直觉,通常都不会出错。
“——太蠢了。”
即便如此,要做的事情也没有改变。
假如目击者是鸢丸,青子大概能毫不犹豫地杀掉他。
可是,假如那个人是他呢?
这个“假如”刚一浮现,她便感到自己的心彻底冷了下去,远胜此前的任何一种设想。
青子将手抵在额头,陷入沉思。
随即,她忽然低声念道:
“来说说你的选择吧。你将永远面临二者择一的困境。
“你要选善良的愚者,还是丑恶的贤者呢。你没有能拯救所有人的办法。必须从中选择一个。
“那就是唯一获准的,留给你的自由。”
一年半以前,在她代替姐姐成为继承人的那一天,祖父将这番话送给了她。
青子念完,轻轻叹了口气。
“——简直蠢透了。”
她不禁嗤笑起自己那过分准确的直觉。
真是的。那种台词,明明不说出口就好了。
◇
青子锁好房门,离开了学生会室。
一路上,她还能若无其事地微笑着向迎面而来的学生道别。对于自己这种性格,她也只能感到无奈。
学校里依然充满活力。
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自不必说,就连办完事情准备回家的学生们也谈笑不断,整个校庭因此十分嘈杂。
天空灰沉沉的,仿佛随时都落泪一般,他们却似乎并不在意。
青子混在这片喧闹之中,快步走向校门。
她从几名聊得起劲的学生身边走过。
他们谈论的是放学后的安排,正在认真研究怎样才能不浪费一分一秒,度过一个充实的下午。
青子无法理解他们那股不顾一切也要尽情玩乐的劲头,但她既不鄙夷,也不羡慕。
即便就在一年半以前,她还曾发自内心地喜爱着这种自由。
“我骨子里大概本来就是个很冷淡的人吧。”
她试着将围巾系紧了一些,可仅凭这样,还不足以让她显出孤独的气息,她的人生阅历还远远不够。
说到底,一个不觉得寂寞的人即使装出孤独的模样,那也不叫孤独,只能算是拒人于外。
“……对了。所谓孤独,应该是那种样子才对。”
校门附近比平时更加嘈杂。
原因是那些躲在校门后面、坐立不安的男学生。
他们藏在那里窃窃私语,议论着独自站在校门前大路旁的一名少女。
少女披着黑色的斗篷。
乍看像是一身便服,不过,只要是三咲町的居民,便知道斗篷下面穿的是某所名门女校的校服。
可那所女校与三咲高中没有半点关系。无论地理位置还是精神风貌,两者都相距甚远。
那里的学生大多必须住校,平日极少会在镇上露面。
礼园女学院虽以大小姐学校闻名,但真正见到那身校服的机会却并不多。
单凭这一点,便足以让男生们骚动不已。何况那个少女本身,也未免太过出众了。
那道身影,只能用楚楚可怜来形容。
她一动不动地等在那里,仿佛一幅精心绘制的画。
青子只看了一眼,便断言那副模样就是“孤独”。
“……真是的,我们学校这些男生。放学不回家,躲在这里鬼鬼祟祟,原来是为了这个。”
青子一脸无奈,大步穿过校门。
平时的她会直接走下坡道,但今天却径直穿过柏油路,走向那个独自站在路边的少女。
“呃——!?来者竟是学生会长大人——!?”
“可恶,她该不会打算把人赶走吧!人家愿意站多久,就让她站多久不行吗!”
“话说,那个天使会挨骂吗?会长要骂她?”
“就算是别校的学生,只是站在校门口……应该也不算什么问题……吧……”
“青子女士可不会手下留情。弄不好就是一巴掌,一巴掌啊。”
“…………唉。”
背后的家伙们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青子没心情回头让他们闭嘴,只管走到少女面前,像在说“哟”似的抬起一只手。
“怎么了,有珠?我不是说过吗,就算你要来这种地方,也没有什么好玩的。”
“等等、这不可能吧——————!?”
门柱后方传来整齐划一、近似惨叫的声音,青子当然没有理会。
“我是来确认那件事的。——青子,那些人很碍事。”
“我知道,我现在就把他们赶走。”
面对有珠纤细的声音,青子却故意说得清清楚楚,还特地提高了音量。
当然,是为了让门柱后面扎堆的那帮家伙听见。
“糟了,会长往这边来了!?”
“喂,别挤啊!后面的家伙让开!我要逃回校舍!”
“可是……那个女生不是认识会长吗?让会长介绍一下,说不定……”
“哈哈,果然是一年级的小鬼,还不懂什么叫战场的真实。好吧,你就一直做梦做到临死之前吧。”
或许是挤得太密,那群男生乱成一团,堵在校门后面动弹不得。
“各位好啊。没有社团活动,放学只用回家的归宅部诸位——能不能告诉我,你们聚在这里做什么呢?”
“咿咿咿咿!”
聚在一起的男生们全都产生了同一种幻觉:学生会长仿佛背负着沉重的“咚——”的声音,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们。
“毕竟马上就要考试了。要是你们是在做什么对此有益的事,我也很想听听。但你们该不会只是把脑袋凑在一起,躲在这里欣赏女学校的大小姐吧?
“更不会连上前搭话的勇气都没有,只敢远远看着吧?”
没有哪个勇士敢回答“是的,其实就是这样”。
真有那份勇气,他们早就上去搭话了。
“……哎呀,我有东西忘在教室里了……”
“早知道会是这种结局,还不如豁出去告白试试……”
“去天文部借副望远镜怎么样?从屋顶拜赏芳容。”
“天文部哪有那种东西!要借也该去野鸟同好会吧?”
“哈哈哈哈,上个月不是被会长解散了吗?她说有时间欣赏鸟,还不如去交个女朋友。”
“哈哈、哈……交女朋友,是吗……对不起,我今天从后门回家,青姐……”
“可恶,再见啦,会长——!明天见——!”
男生们留下几句颇为可爱的临别台词,如败犬般纷纷溃散。
那副样子虽然没出息,却也懂得起码的礼数。
他们一边挥手,一边跑向校舍,仿佛在为刚才的骚动道歉,又像是不想继续打扰那个少女。
看见这番景象,青子的嘴角不由得扬了起来。
“你好像很开心呢,青子。”
“啊,你看得出来吗?”
“嗯。虽然不认识你的人见了,大概会得出完全相反的结论。”
笑容也分许多种。
有珠的意思是,青子的笑容在旁人眼中更像反派人物。
“多管闲事。
“——所以呢。你既然特地来到这里,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结界里残留的气息已经识别出来了。接下来只要在这里确认就好。”
“这样啊。嗯……?有珠,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从放学开始。”
“那不是已经快一个小时了?抱歉,明知道你怕冷,还这么勉强你。”
“……没什么。我自己愿意做。”
说话时,她那双黑色眼睛依然注视着经过校门的学生。
这一小时里,有珠大概一直都这样监视着校门。
“反正你不是专程跑来等我的吧?现在开始我陪你一起。”
有珠轻轻点头。
她还留在这里,是因为尚未找到那个目击者。
假如先前已有学生的气息与结界中的残留相符,有珠根本不会等青子过来,而是早已回去调查对方的身份了。
“我这边没有收获。”
对于鸢丸的调查,青子只说了结果。有珠没有回答。
对话到此为止,剩下的便只有忍受冷风。
……看不到头的监视无声地继续着。
来到校门口的学生,都惊讶于学生会长与礼园女学院学生的奇妙组合,随后各自踏上归途。
或许是因为无聊,也或许是受不了冬日的寒冷,二十分钟后,青子已经开始叹气。
“我说,有珠。回去时要不要顺路去一趟黎明?”
青子侧过脸,窥探着有珠的神色。
黎明是她最喜欢的咖啡店。
“……………………”
不知是在责怪青子没搞清楚状况,还是其实颇为赞成,有珠的视线微微一动。
她望向的是——
“咦,苍崎也在等人吗?”
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钻进了意识的空隙。
那自然而不带半点尖锐的语气,就算不猜也知道是属于谁的。
“——是吗。果然还是这样吗。”
青子背对着有珠,猛然抬眼瞪向走来的学生。
“所以,你今天有什么事?”
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青子本就不悦的目光变得更加险恶,笔直地射向草十郎。
可她的眼神似乎依然对他毫无作用。
“没什么。接下来我要去车站前和游泳部部长见面,不过在那之前,想先为那件事向你道谢。”
“?”
这句话确实有些出乎意料。
社团与道谢。
……不过,只要把这两个词放在一起,青子又隐约觉得,这个人接下来大概会说出什么脱线的话。尽管毫无根据。
“……是吗。你说的道谢,指的是你要来回敬我了是吗?”
“?”
这次同样值得庆幸,草十郎似乎还不知道学生口中的“回敬”,指的是事后找人算账。
“虽然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但没有那么严重。只是听说,游泳部在夏天以前都不会太忙。”
草十郎正要接着说,原来你是因此才向我推荐那个社团啊,却被青子一脸无趣地打断了。
“那不是当然的吗。我总不能介绍一个肯定会变成幽灵部员的学生过去吧。只是正好想到了一个连你这么忙也应该能够兼顾的社团,所以才随口提了一句。”
“原来如此,两边都没有浪费呢。”
草十郎一脸钦佩,弄得青子连抱怨的心情都没有了。
可对她而言,专门替他寻找合适的社团,还提前与部长谈好这件事本身就是在浪费时间。
“总之,你确实帮了我。所以我想先来道声谢。”
草十郎眼看就要说着“谢谢”低头鞠躬,青子连忙制止了他。
“免了。现在你这样谢我,只会让我为难。……所以,游泳部怎么样?还待得下去吗?”
原本锐利的目光,变得有些不自在。
草十郎察觉到青子的态度不太对劲,却弄不明白原因。
于是,他决定先从自己明白的事情说起,把刚刚得到的最新消息告诉了她。
“嗯,我被游泳部开除了。”
“为、为什么啊————!?”
面对这句意想不到的回答,青子忍不住大叫起来。
他简直就是个会走路的惊吓盒。事情的发展太过突然,甚至让青子那团纠结复杂的心情都瞬间化为一片空白。
“?这有什么好吃惊的?”
“可、可是,你刚才还说接下来要和部长见面啊……!”
“嗯。因为部长准备带我去社木的恒温游泳池。”
“这不是更说不通了吗!你们都走到这一步了,为什么还要拒绝你入部啊!?”
“当然是因为我不会游泳啊。”
“——————”
原来如此,居然还有这一手。
青子用手指抵住眉心。
“……静希君。还记得我昨天问过你的话吗?就是跑步和游泳,你更愿意选哪一个的问题。我的记忆应该没错,不过还是确认一下。
“你当时的确说了,想选游泳吧……?”
“嗯。我从以前就一直想克服不会游泳这件事。反过来说,跑步倒是我的强项。”
面对这过分善良而积极的思路,青子听得目瞪口呆。
“听说如果我还是一年级的话,他们倒是还愿意从头训练我。不过我再过三个月就要升三年级了,他们不能收一个旱鸭子当部员。好在部长很照顾我,答应接下来会教我游泳。”
草十郎说得似乎有些开心,可青子已经没怎么听进去了。
“唉……这不是等于把残次品硬塞给别人了吗……以后还怎么面对游泳部部长……等等,不对。”
“静希君。游泳部部长我记得是个……”
她险些说出“女生”,又及时停住。
青子担心一旦问出口,自己便会顺势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
“……算了。事情我已经明白了,你能不能去个离我远一点的地方?我有些累,实在没有精力应付你了。”
“鸢丸也这么说。他说你昨天和今天都难得显得很疲惫。发生什么事了吗?”
“有一点。不过没关系,好像已经解决了。倒是……静希君你觉得呢?我看起来真的那么疲惫吗?”
她为什么要问这种事情?
这句话没有什么理由,只是顺着惯性脱口而出。对于青子而言,这很少见。
真要解释的话,或许是因为这将成为二人之间最后一次交谈,所以她想至少要与他进行一场普通的对话吧。
草十郎沉思片刻,随后以一种与平日悠缓语气截然不同的笃定口吻说道:
“与其说疲惫,我倒觉得你现在很有精神。就像一头一直被迫耕田的狼,久违地终于可以出去打猎了一样,正兴奋得斗志昂扬呢。”
真是可喜可贺——
他像是在为自己的事情高兴一般,露出了笑容。
“——————”
青子不知不觉间将手贴上了脸颊。
如果草十郎说的是真的,那此刻自己的脸上岂不是挂着一副无比有滋有味的傻笑。
当然,她还不至于犯下这种失误。
“总之,谢谢你。那么,明天见。”
或许是还没有随意到会抬手道别的关系,草十郎只用真诚的语气与神情打过招呼,便准备离开。
“等一下。我有件事想和你说,你听完再走。”
青子叫住了他。
声音冰冷,像是在告诫那个方才险些软下心来的自己。
“嗯?”
“只是个毫无意义的比喻。
“……这么说吧。当你快要饿死的时候,你的面前出现了两只同样快要饿死的动物。给静希君你一把枪,由你来选择向其中一只开枪。右边是狮子,左边是小猫。选择哪一个是你的自由。”
这个问题隐约带有几分童话色彩。
尤其是那份残酷、教训的意味,以及强加于人的口吻。
这类问题一旦认真思考起来,便永不会有尽头,与禅宗问答并无二致。青子原以为草十郎也应当会不出所料地为了这道无解的选择题而苦恼不已。
“不,我想我不会开枪的。因为我可以自己作决定,对吧?而且你看,大家不都一样饿着肚子吗?”
他没有丝毫犹豫,轻易给出了回答。
那答案纯粹得近乎空白,甚至让人怀疑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你会长命的。”
“真是句了不起的话。你大概还是第一个会对我这么说的人。”
这句话与他的笑容很不相称。
那笑容不同于青子的微笑,是一种发自内心感谢对方的笑。
“——————什么意思啊。”
那是一句压抑着些许怒意的自言自语。
青子直到此刻才感到后悔,自己根本不该叫住他。
如果方才直接目送他离开的话,也就不会听见这样的答案了。
◇
静希草十郎抬起一只手,用一句普通的“再见”结束了这场谈话,随后便不紧不慢地走下了坡道。
今天他大概也要一如既往地打工到深夜吧。
留在原地的只有青子,以及方才一直化作背景版的有珠。
“真是的……那个人畜无害的乡下人,每次都把我的步调搅得一团乱。”
青子紧紧地攥住右手,低声自语。她必须让身体的某个地方发力,否则说不定会当场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大叫。
至于那究竟是在骂对方,还是在骂自己,恐怕只有真正喊出口以后才会知道。
“青子。”
有珠纤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青子早已知道她要说什么。
……从方才无论看见哪个学生都毫无反应的有珠,因草十郎的出现而变了神色时,她便已经明白。
“不用说了。目击者就是那家伙吧。”
那声音冷彻入骨,仿佛她提到的只是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狮子与小猫。
青子要他从两种各有利弊、但归根结底都与自身不同的动物中作出选择。
若论风险,狮子显然更大。就在枪口对准它的一瞬间,它也可能发起最后的反击。选择狮子固然需要更多的勇气,但与此同时,持枪者也不会因此感到内疚。
毕竟对方是强大的动物。即便这只是人类一厢情愿的借口,但也足以冲淡使用枪械的罪恶感。
那么,小猫这边呢?
猫是弱小的动物。想要瞄准它,当然要比瞄准狮子容易得多。可是无论是谁,都会因此感到不快。即使双方从一开始便不平等,但这种不公也未免太过分了。
对青子而言,草十郎所对应的正是这份“不公”。
“……我原以为,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先前在学生会室设想到这种可能时,她已经认定,即便如此也无可奈何。
然而草十郎刚才的回答,却动摇了她的决心。
此刻堵在胸口的这份不快,也不只是内疚带来的踌躇。
静希草十郎是个令她讨厌的人,是个弱小的对手,也是比任何人都更容易对付的对象。
既然如此,自己为什么还会犹豫?
一个从乡下来到城里、无亲无故的转学生。
与其他人不同,即使他就此消失,也不会有多少人为此产生骚动。
真要杀他,简直就像拧断小猫的脖子一样容易。
所有条件都有利得让人愤怒。自己可真是幸运啊。她早就知道命运并不公平,可它对自己的照顾是不是有些过头了?青子一边如此自嘲,一边却又无法抑制心中那股强烈的怒意。
“……难以置信。我居然在抗拒。这不对。——这根本不是我。”
背后的有珠也听见了她的低语。
然而有珠根本不在意搭档的这阵脾气,只说出了一句毫不相干的感想。
“他的脖子上围着布呢。”
听见有珠的话,青子猛然回过神来。
“脖子……?”
“……嗯。会不会是因为他说自己被游泳部开除了?”
有珠近似自言自语,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说起来……第一次见到那家伙时,他的脖子上好像也围着布。只是衣领扣得很规整,所以不太显眼。”
既不重要,也毫无意义的对话。
它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却让青子原本摇摆不定的思绪重新安定下来。
“……谢了,有珠。我冷静下来了,也打起精神了。事不宜迟,趁那家伙还没把事情说出去,赶快做个了断吧。”
青子像是在说“好”一般,转身背对校门。
总之,她必须先回洋馆做好战斗准备。
“……可以。不过,你打算什么时候、在哪里杀他?”
声音虽小,但这也绝不是该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口的话。
平时,青子的职责就是制止有珠这种危险的发言。不过若论说话的危险程度,现在的她也和有珠大差不差了。
“就在今晚。在我特别珍藏的梦之国哦。”
青子没有责备有珠,只是微微一笑,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这句话听来竟有种不可思议的爽朗,宛如是要前去与恋人见面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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