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刻骨铭心-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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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梦落琼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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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点是巴赫尔与科因布拉的州境。两座关卡在连通两州的干道上俾倪相望,坚固的围栏沿着州境连绵开展。虽然同为霍西德帝国的属州,但对剑拔弩张的双方而言,这道围栏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以前这条干道曾经车水马龙,两州的关系十分良好;但自从阿密尔和葛罗分别当上太守后,两州的关系便掉到谷底。仿佛宣示着双方的关系,分隔巴赫尔和科因布拉的关卡武装日益强化,如今几乎已经成了要塞。尽管没有限制通行和贸易,但对峙的卫兵之间总是弥漫着紧绷的气氛。尤其近来更盛传「战事将近」,紧张感更加明显。
距离两座关卡不远的南边,贴近海岸的辽阔林带中,约五十名巴赫尔士兵组成的小队正潜伏于此。这是一支为了执行某项任务而特别强化过的编队。他们身上穿的不是巴赫尔军装,队中也不见巴赫尔的旗帜。这群身穿不统一装备的集团,外表说得好听点是佣兵,说得难听点就像一群盗匪。
率领这支队伍的资深小队长,摊开地图指向图中一角。
「好,所有人注意。今天的目标就是这个村子了。」
「了解。」
「跟平常一样,在作战中失散的话没人能去救你。所有人确认好自己的撤退路线,以防万一。」
小队长在作战前千叮万嘱。这个任务随时可能丢掉小命,绝不能轻忽大意。
「当然明白。」
「我们又不是科因布拉那群废物,怎么可能迷路?我们可是光荣的巴赫尔谍报队。」
「明白就好。」
「任务期间全副戒备,回程时再在马车上补眠。没问题啦。」
一名士兵信心满满地笑道。隶属谍报队的他们,这一星期来已经成功完成了三次侦察任务和两次掠夺任务。经过仔细的侦查,他们自信比科因布拉军更加了解这一带的地形。
巴赫尔方的边境内,早已准备好运送资材的马车。只要把抢来的物资搬到马车上,任务就结束了。
「虽然我相信你们,但千万别大意。小心狗急了也会跳墙,要是反被村民给杀了可就不好笑了。我们已经在这个区域攻击了三次,对方应该也开始有所戒备才对。」
这一带被掠夺的消息想必已经传到科因布拉州都。但那边大概还不晓得攻击者的身份。也许会把他们当成叛乱军的余党,或是山贼之辈也说不定。
「的确,警备变得比之前严密很多。话虽如此,夜间的守卫依旧是漏洞百出。」
「毕竟就这么丁点薪俸,很少有士兵愿意不眠不休地工作啊。」
「这么说来,我们可算是模范军人了呢。」
一名士兵自嘲地说。无论算得再怎么乐观,自己的薪饷都算不上丰厚。即使如此,这个数字也已经比其他州好多了。
「咱们已经很幸福了。再说,每次出完任务都有特别奖金可以拿不是吗?」
「这个跟那个是两回事。毕竟我们可是赌上了生命啊。希望阿密尔大人当上皇帝后能给我们加点薪。」
「我们的努力阿密尔大人一直都看在眼里。我们的奋斗一定会得到回报。你们都还年轻,只要想着如何累积战功往上爬就是了。」
这个任务虽然危险,但完成后的报酬肯定也很丰硕。小队长如此坚信。
一直在州境附近进行掠夺,对方迟早会发现是巴赫尔军在背后搞鬼。事实上在州境巡逻的科因布拉兵数量愈来愈多。在这种情况下继续打劫,简直与挑衅无异;但这似乎正是巴赫尔总司令阿密尔的目的。
本以为科因布拉的太守葛罗会马上上钩,但他却出乎意料地毫无动静。是为了准备战事而变得谨慎了吗?又或者是正在加强军备无暇顾及呢?无论如何,阿密尔想要的八成是「对方先发动侵略」的事实,然后再以「迎击贼军」的大义名分彻底歼灭对方吧。
「虽然年纪尚浅,动起手来却一点也不留情。不,正因为如此,所以他才是最适合领导帝国的人。」
「那当然。都是因为有阿密尔大人在,巴赫尔才能有今天的繁荣。」
「啊啊,说得没错。我们一定要帮助那位大人当上皇帝。」
尽管一旦开战,必然会演变成太阳帝国属州之间的争乱,也就是所谓的内战;但皇帝贝夫南似乎毫无出手介入的意思。仿佛想借此机会测试谁才是最适合继承帝位的人,始终作壁上观。
贝夫南过去也是靠着残杀手足和亲人才坐上皇帝之位。在他心中,为了抓住荣耀和地位而流血,恐怕是理所当然的事。对平民出身的自己来说,那种想法实在难以理解。
无论如何,战争肯定会到来。以阿密尔谨慎周到的个性,无论葛罗会如何出招,他肯定都已经想好了对策。我们这些士兵只要乖乖服从命令就好。若能活过这场最初也是最后的大战,真想找个地方隐居起来安享天年。
小队长想着,拍拍双颊、挥去多余的杂念,对部下下达命令。
「好,等日落后就开始移动。所有人在那之前都好好休息。应该不用我再提醒了吧?记得——」
「低调行事,但随时绷紧神经,对不对?我们知道啦。」
「我可不想因为轻敌而丢掉小命呢。」
「知道就好。再说一次,不准大意。开始习惯的时候是最危险的。前人们的教训历历在目。所以我才会不停重复同样的话。」
小队长环顾士兵们的脸,露出与语气相反的严肃神情微微颔首。士兵们都保持着适中的紧张感,士气也很高。跟财政吃紧的科因布拉不同,巴赫尔的资金相当充裕。军人的俸禄十分优渥,而且就算战死,家人的生计也有州政府保障。因此军队的士气不可能不高。
这次的任务毫无疑问会成功。小队长看了看自己的部下,满意地点头。
只要再多完成几次任务、累积更多经验,这些年轻的下属们想必能爬上更高的位置。纵使自己已经年近半百,大概很难再升上去,不过年轻人却不一样。巴赫尔的年轻领袖阿密尔,还有担任其左右手的法立德。他们的崛起燃起了年轻一辈心中的梦想和野心。当年贝夫南把年幼的阿密尔派到巴赫尔时,还以为自己抽中了下下签,可世事总是难以预料。没想到阿密尔竟如此有才华。
只要阿密尔顺利坐上皇帝之位,巴赫尔将成为新皇帝的根据地。有了霍西德皇帝这个强力的后盾,荣华富贵便有如囊中之物。住在这里的人们肯定会迎来更繁荣的未来。
而受害最深的,将是阿密尔最大的反对者科因布拉,以及向来与巴赫尔疏远的元武和基浦。元武和基浦的使者最近频繁来往巴赫尔,正是急于与未来的新皇帝打好关系的表征。因为他们过去都曾帮葛罗抬过轿。
至于葛罗本人,最近似乎正到处宣传前阵子的赤轮军之乱是阿密尔的阴谋,但他的一切行动到最后肯定会落得徒劳无功。无论真相如何,都不会有人想跟失势的科因布拉站在一起。世道就是这样。
「……该说是命运,还是太阳神的旨意?真是世事难料,令人不胜唏嘘呢。」
「你在说什么啊,队长?」
「不,没什么,我只是在同情科因布拉的下场罢了。等在他们前方的,恐怕是更水深火热的地狱吧。」
「嘿嘿,您可真善良。不过,您同情的可是我们这几天一直在打劫的对象喔?」
「还是说这次要稍微手下留情?」
士兵们嘲弄道。当然,他完全没有这个打算。
「虽然可怜,但工作归工作。我们必须全力做好自己的职责。毕竟这世道就是如此。」
小队长压低声音轻轻笑道。自己的工作,是尽可能在不失一兵一卒的情况下完成任务。只要能在退役后继续看着他们活跃的表现,自己的辛劳就算是有所回报了。
他摸摸长满胡渣的下巴,在草丛中闭起眼睛养精蓄锐。高挂在夜空中的满月,仿佛预示着今日的任务将圆满成功。
——位于科因布拉州境附近的巴赫尔村庄。
太阳已经深深没入地平线下,村中全然不见人迹。没必要记住自己要袭击的村庄叫什么名字,只需记得这个村庄是不是已被洗劫过,这样就够了。
小队长挥手打出暗号,叫部下们前来。尽管不必斩草除根,不过如果胆敢反抗,这边也不会手下留情。这座村子连个守卫都没有,不费吹灰之力便成功入侵。接下来的步骤就跟往常一样。在民居放火,把住民逼出来,令其陷入混乱。然后集合所有人,把男丁通通绑起来,要胁村长交出所有的物资,最后俐落地撤退。若是真正的野盗大概还会把女人一并掳走,但他们不需要绊脚的包袱,需要的只有物资而已。
「……好,散开后看我的暗号一起点火。把村民通通叫起来。」
「是!」
小队长分配好各自的部署后,士兵们一起掏出事先点燃的火种。接着又拿起挂在腰间的油筒,泼在木造的房屋周围。
接着是最紧张的时刻。小队长吞吞口水,对士兵们使了个眼色。所有人一齐点头,表示已准备完成——作战开始了。
「好,放——」
「到此为止了,可恶的纵火贼!!通通不准动!!」
一阵粗犷的嘶吼声划破寂静,村中的民宅屋顶上忽地接连冒出拿着火把的人。点点火光照亮了村子的入口,不、点亮了整个周围。他们正准备下手的民宅内,一群全副武装的男人粗暴地破门而出。数量多得不禁令人诧异他们先前到底躲在哪里。
「可恶!」
其中一名部下大惊失色,正想丢出火种时,一支箭羽瞬间刺入他的额头。箭簇贯穿后脑,射进民宅的墙上。那名部下的嘴巴像金鱼一样开阖了两下后,便吐着舌头断了气。
「多尔卡斯不是好心警告过你们了吗?不可以乱动喔。你们应该听得见我们的声音才对?」
屋顶上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抬头一望,只见一名武装的年轻女性站在上头,弓上已搭着第二支箭。看来刚刚放箭的就是这个女人了。在夜色下也能清楚辨识的招牌红发,于火炬摇曳的火光下呈现鲜血般的暗红色。
「队长,还是把他们宰了吧?虽然有点五十步笑百步,但他们这种人渣根本没必要留活口。」
「嘛,你说得也没错啦。不过反正已经抓到了,先跟他们聊聊再决定也不迟啊。死掉的话不就问不出话了吗?」
「队长你还真是个怪人呐。也罢,毕竟俺也是因为这样才能活到今天的。」
「跟各式各样的人聊天很有趣呀。你不觉得多认识一个人,自己的世界就会变得更加宽广吗?」
「俺倒是没啥感觉。」
「是喔。算了,每个人本来就都不一样嘛。」
他们的对话就仿佛已经确信自己将会胜利。小队长偷偷观察这群人。本以为他们是科因布拉的士兵,可身上的装备又不太像。真要说的话,反而更像自己穿的盗贼装束。每个人的装备都不一致。穿着科因布拉军用铠甲的,只有那个女人而已。是自警团吗?又或是村民雇来的佣兵呢?单就视线可及的范围,村中的敌兵约有百名,另外还有超过三百人围在村外。实在不是能独力突围的数量。
纵使尚不清楚有没有交涉的余地,但小队长判断静观其变应该是现在最好的选择。于是他对部下们打了个信号,指示他们不要动武,接着主动对屋顶上的女人攀谈。
「等等,有话好说。我们是盘据在这一带的盗贼团。该不会我们不小心抢到你们的猎物了?」
「我是来抓擅闯别人家的鼠辈的喔。你就是我们的猎物。喏,看看这徽章,我们可是科因布拉军。啊,不过多尔卡斯是我的私募部下,不算正规军就是了。」
女人一边拉紧弓弦,一边恫吓道。她的表情瞬间变得相当狰狞。一秒前的微笑不知去了哪里。
「……不然,我把抢来的东西分你一点,这次能不能放我们一马?为衰败的科因布拉政府工作,薪俸肯定少得可怜吧?」
「只要把你们抓回去就有奖金能拿,根本不用你分给我。再说,那些也不是你的钱,是村民们的财产呀。」
说完,女人举起左手。围在四周的敌兵见了立刻上前压住部下们,将他们用绳子绑了起来。自己当然也不例外。尽管是最糟糕的状况,不过至少自己隶属巴赫尔军队的事情还没曝光。话虽如此,照这样下去肯定会被吊死。必须设法找到空隙逃走。
(怎么办?怎么做才是最好的选择?)
正思忖间,那女人忽然潇洒地跳下屋顶,走到自己面前。
「我是隶属科因布拉军的百人长,诺耶儿·波司海特。接下来我将开始讯问你们。多尔卡斯,麻烦你了。」
「——是。崽子们,把那些混蛋带上来!」
「混、混帐,给我滚开!!」
一名部下突然挣脱束缚,朝火光较薄弱的方向全力冲刺。其他两人见状也跟着起身逃跑。
「你们这些白痴在干什么!喂,还不快给我抓回来!」
「是、是!」
科因布拉兵连忙追上前。顺利的话,说不定可以逃掉一个人。小队长不禁暗自偷笑。
「啊哈哈,变成鬼抓人了。大半夜的还真有元气呢!」
「现在可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啊!再这样下去就要给他溜了!」
「嗯,出现漏网之鱼的话也是挺麻烦的呢。让我来吧。」
自称诺耶儿的女人说完拉开弓箭,不慌不忙地用流水般的动作放出箭矢。箭矢不偏不倚地贯穿跑在最前头的部下。被贯穿的士兵走没几步便瘫软在地。转眼间,剩下两人也被一箭击杀。
「——不、不可能。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续射倒三个人!?」
小队长忍不住惊愕地喊道。
「太、太强了。原来队长您还会用弓啊。这技术,简直就像老练的弓手一样!」
「其实我不太喜欢用弓箭的说。因为弦断掉或箭用完的话就不能战斗了。果然还是长枪或铁锤更好用。不论怎么用都不会坏掉,而且只要打中要害就能一击毙命!」
诺耶儿说着拎起挂在腰间的铁锤。她的背上还背着一柄漆黑的双尖枪。那异常的表现令小队长不寒而栗。无论是在杀人前,还是在杀人后,都一副满不在乎似的表情。这家伙绝对不是正常的人类。
「你、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什么人?不是说了我叫诺耶儿吗?还有呀,你们其实是巴赫尔军的人吧?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你们把抢走的物资放在哪里呢?」
「不、不对,我们只是普通的——」
「对了对了,如果不乖乖招供或撒谎骗人的话,我会照顺序处罚你们喔。多尔卡斯,去帮我拿刚刚跟村民们借的钉子。还有,把那个人的嘴巴塞好。大半夜吵到村民们睡觉就不好了。」
「……你真的要这么干?」
「不愿意的话就在旁边待着吧。我自己来就行了。」
「不、不是,怎么可能不愿意呢?」
「喔。那,替我好好压住他的身体。」
诺耶儿说完蹲下来,二话不说地便抓起长钉狠狠敲进那名士兵的右腿。而且还连敲三根。只见可怜的部下表情扭曲,身体激烈地挣扎。尽管他的嘴巴被堵着发不出声音,小队长仍能清楚感受到那种痛楚。
「你、你疯了!」
「这个人死掉的话就换下一个。你先做好心理准备吧。」
「快停止这种愚蠢的行为!你这家伙,难道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吗?」
「你还真有脸说呢,明明自己对村民就毫不留情。好啦,接下来换左脚。然后是膝盖、手掌、手臂。啊,差点忘了还有肩膀。这些全都钉完后就轮到脑袋,要招供的话最好快一点唷。」
说完,诺耶儿继续把生锈的钉子打进左腿。那名可怜士兵拼命挣扎,却被牢牢压在地上,无法挣脱。只见他两眼充血、身体痉挛,冷汗哗啦哗啦地喷出。要不是嘴里塞着东西,恐怕早已发出骇人的惨叫。看那模样,肯定还来不及钉完就先痛死了。
「呐,快点乖乖过来!下一个轮到你啰。你也听到队长说的话了,快点做好心理准备吧。」
「快、快住手!我不要,求求你放过我!」
下一个牺牲者被推上前来。见到眼前的惨象,部下不禁拼命哭叫。跟平常战斗时赌上性命的模样截然不同。毕竟很少人能在被押上死刑台的过程中保持平静。事实上,就连他自己的身体也止不住颤抖。
「想要我停手的话就快点招认。只要告诉我实话,除了这个人之外的所有人都能立刻得到释放。我保证。所以呢,你们把抢来的物资运到哪里了?」
「唔、不、不知——」
不知道三个字正要脱口而出时,诺耶儿的嘴角一扬,然后一脸愉悦地用铁锤轻敲手心。如果说不知道,她又会继续开始拷问。既然如此干脆招了算了。反正就算告诉他们储藏的地点,他们也不能怎么样。如果可以拯救自己的部下,用这点情报做交换或许还更划算。
「队、队长,这女的、是真的想用钉子钉我们的脑袋啊!」
「我、我明白了。我把知道的情报全部告诉你!我的怀里有张地图。我告诉你物资的储藏地点,请你放过我们!」
「嘿嘿,看来你很明理嘛。我看看。」
名为多尔卡斯的白发男人把手伸入小队长的怀中,取出地图。小队长用颤抖的手在地图上画出地点。这么做当然是不被允许的。不过,为了避免造成更多的牺牲,他别无选择。所有的责任,都由他一肩扛起。
多尔卡斯把地图拿给诺耶儿看过后,点点头转身离去。接着诺耶儿回过头,对站在后面一个披着斗篷的人说道。
「莉格蕾特,这里交给你。我去去就回。」
「……你要去哪里?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你该不会是要去取回物资——」
「嗯,首先去歼灭这些人的马车队,顺便歼灭附近的驻营。然后再从他们的仓库里能搬多少就搬多少回来!」
「你、你在说什么蠢话!我们的任务不包括抢回物资吧!」
「啊哈哈,顺便啦、顺便。」
说完,诺耶儿突然走向这里。
「呐,话说回来,你们还真是悠哉呢。」
「什、什么意思?」
「因为你们居然在那种地方悠哉地休息啊。我从你们进入森林之后就一直在观察你们了喔。咦,原来你没发现呀?」
诺耶儿凑上前,伸手夹住他的脸颊。尽管她的脸上挂着温暖的笑容,双手却沾满了湿淋淋的血浆。黏糊的触感令他的脑袋感到一阵热辣。
「一、一直?难、难道说!」
「你真的睡得很香呢。虽然我随时可以杀了你,不过想想还是等你们掉入陷阱后再动手比较好。因为要是打草惊蛇的话,马车队就会逃走了。你们是用马车运送抢来的物资吧?森林附近有新的轮迹。我可是好好调查过了喔。」
「怎、怎么、可能……」
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眼前的怪物原来一直在黑暗中窥视着自己,将刀刃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见到小队长的脸色因恐惧而扭曲后,诺耶儿转头下令。
「好啦,那就把这个像指挥官的人带去太守面前吧。虽说大概当不了什么人证。莉格蕾特,他就交给你啰。」
「——知道了。不过,你接下来的计划我也会全部都呈报上去。这是很明显的抗命行为。」
莉格蕾特一面咋舌一面敬礼后,又补充了一句。
「随便你。」
「队长,大伙儿已经准备好出发了。对了,如果您要宰了这个啰嗦的女人,随时都可以下令。俺的部下们也很乐意帮忙。刚好机会难得,择日不如撞日。只要向上面报告她是光荣战死就行啦。」
「我说,那边那个白头发的流浪汉先生,可以请你不要呼吸吗?你的嘴巴臭得我的大脑都快被污染了。」
「俺可不想被你这阴气沉沉的臭婊子说。既没力量又没脑筋,简直就是白吃白喝的饭桶。如果没有你这家伙的话,那高得吓人的税金应该就会稍微便宜点才对?对了,俺看你现在就去上吊呗。这样咱们就不用再看到彼此的脸了,岂不是一举两得?」
「你这只被队长压在地上打的败家犬还挺能吠的嘛?以后走路小心背后啊。」
「俺可没废到会被你这种臭婊子干掉。就算世界末日来了也不可能啦。」
「区区一个强盗而已,还真敢大放厥词。未开化的野猴子还是回山里挖石头去吧。虽然我看你也挖不出个屁来。」
「你是瞧不起咱们的工作吗死狐狸精!别忘了你们在城里挥霍的都是咱们辛苦挖出来的金子!」
「哼,那是因为你们除了挖洞之外就没有其他才能了。野猴子只需乖乖听我们贵族的指挥就好。」
「你终于说出口了啊?立刻把这句话给俺吞回去,不然俺真的宰了你!」
「哼,有本事就来呀!」
莉格蕾特和多尔卡斯没完没了地斗嘴。诺耶儿津津有味地欣赏了一会儿后,终于插嘴打断他们。
「唉,看你们感情这么好我是很高兴啦,但别忘了我们现在有很多工作要忙喔。还有些事得在天亮前办完才行。」
「感情好?队长,您的眼睛是糊到狗屎了?算了,如果您真有眼光的话,当初也不会收这群强盗当手下。我劝您最好去洗洗眼睛,顺便连那副脏兮兮的眼镜也洗一洗。虽然脑袋的部分大概是没救了。」
莉格蕾特立刻回头一阵恶言。多尔卡斯听了狠狠推开她,不屑地吼道。
「呐,队长,现在马上解雇这个臭女人吧!只要你一声令下,俺马上狠狠揍她一顿。明明自己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还敢瞧不起咱们!俺真的忍不了啦!」
「唉,我说过我们没有时间了。难道你们听不懂我说的话?要是真的听不懂,那我只好想办法让你们听懂了。」
诺耶儿收起笑容,露出严肃的神情。多尔卡斯和莉格蕾特顿时绷起脸,立正站好。因为诺耶儿的手里还握着铁锤和长钉。
「多尔卡斯,你带一百人先去击溃盗贼的马车队。我带剩下的人去镇压驻屯地。事后再会合一起前往仓库。」
「这、这样不会太大胆了吗?不,与其说是大胆、不如说……」
「别担心,对方绝对没有戒备。趁现在行动的话一定会成功。不,应该说机会只有现在才对。」
「既然队长都这么说了,俺也只能服从命令。可是那地点也可能啥都没有喔?说不定那家伙是抱着必死的决心骗我们的。」
「如果扑空的话,再回来好好惩罚他们就好了呀。」
诺耶儿笑了笑。如果刚刚真的说谎的话,等等不晓得会受到何种酷刑。光是想像就让人毛骨悚然。
「还有,虽说是约定,可是放这些家伙回去不会很不妙吗?现在放他们走的话,他们肯定会去通风报信。」
多尔卡斯说着,朝被绑住的部下背上踹了一脚。
「约定就是约定,既然答应了就得放了他们。嘛,不过放了之后若遇到什么三长两短,可就不关我的事了。」
听见诺耶儿这别有深意的说法,小队长突然慌了。刚刚是因为她答应放过自己的部下,他才乖乖招供的。否则他怎么可能泄漏这么重要的机密。
「喂,你说有三长两短是什么意思!?你不是答应我,会放过我的部下吗!!」
「嗯,我会遵守承诺放过他们唷。我原谅你们。不过,差点被你们烧掉房子的村民们又会怎么样呢?你们之前做的种种好事,早就在这一带传开了。说不定会有人怀恨在心呢。」
「开、开什么玩笑!你要确保我的部下们平安无事!!」
「啊哈哈,我又不是他们的奶妈。那,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一步啰。」
留下一句「你们好好加油」后,诺耶儿就像对他们失去兴趣似地转身离开。
随后出现的,是一群杀气腾腾的村民。他们的手上都拿着锄头和镰刀、柴刀等农具。面对打算放火烧村,还企图抢夺食粮的恶徒,他们的心中恐怕没有半点慈悲。
莉格蕾特冷冷地说了声「过来」,强行将小队长拖走。而身体仍被五花大绑的部下们,则被村民们一步步包围。
小队长对唯一有能力阻止这一切的人,也就是诺耶儿声嘶力竭地呐喊。
「混蛋!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你明明也是武人,难道就不知道手下留情吗!拜托了,求求你救救我的部下!」
「我已经按照约定放过他们啦,所以我不觉得我有什么不对。——再说呀。」
诺耶儿回过头,露出洁白的牙齿愉快地笑道。
「这世界本来就充满了不合理的事,所以只能乖乖认命。不这么想的话,可是活不下去的喔。」
返回州都,向父亲威尔姆报告完毕后,莉格蕾特回到自己的房间小憩了一会儿,翻开日记。
刚刚在报告时,威尔姆从头到尾都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就连负责报告的自己都觉得简直愚蠢到家。然而没办法,事实就是事实。
在那之后,诺耶儿率领白蚁党的人,偷袭了在巴赫尔州境待命的马车队。抢了马车后,诺耶儿又歼灭了在附近巡逻的守兵据点。此外更突袭了巴赫尔军的仓库,成功抢回物资,展现了鬼神般的实力。
莉格蕾特刚听到消息时当然也怀疑过真假,但看到马车上满满的物资后,即使不愿意也只能相信。那些物资甚至多到分给所有被攻击的村庄后还有剩。
「真是不得了的怪物。简直就像童话故事里的『鬼』。」
莉格蕾特歪着嘴咒骂道。
太守葛罗因此对诺耶儿赞誉有加,甚至开心到当场授与她科因布拉十字勋章。此外更承诺只要成功完成下一个任务,就能晋升为上级百人长。能一雪自上次叛乱以来遭受的怨气,似乎令他相当高兴。
原本处于观察期间的白蚁党众,也因为这次活跃的表现而被认可,正式加入科因布拉军。不过,留任诺耶儿直属部队的只有多尔卡斯一人。其他五百名前任矿工,都被编入科因布拉州兵。毕竟百人长的职给本来就不可能养活所有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至于配置自然是属于诺耶儿队。
莉格蕾特一边咋舌一边阖上日记,一脸疲倦地盯着天花板。
「那超乎寻常的武力、冷静的判断力、短时间令白蚁党心悦诚服的统率力。兼具这一切的那个村姑,或许就是所谓的英雄吧。」
尽管平时总是出言不逊,但莉格蕾特明白自己根本比不上她。自己唯一赢过诺耶儿的,顶多只有生为威尔姆之女的血统,以及贵族的家世罢了。其他能力全都远远不及。想不承认也不行。
深得太守信任的诺耶儿,未来无庸置疑会在军中节节高升。而自己身为副官,即使不愿意也只能在最近的距离被迫见证这一切。因为监视诺耶儿是父亲亲口下达的命令。她无法违抗。
话虽如此,诺耶儿能当英雄的时间大概也没剩多久。父亲威尔姆并不看好葛罗。暗中接触敌对关系的巴赫尔公爵阿密尔就是最佳证据。他迟早会利用自己科因布拉将军的地位,采取某种行动。自己对威尔姆虽然没有任何敬爱之情,但他毫无疑问是位优秀的谋略家。父亲从来不曾误判时机和局势。
莉格蕾特不打算向葛罗告密。她对上面的世界毫无兴趣。反正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已经不在乎了。
「……蠢毙了。真的是蠢毙了。」
莉格蕾特从怀里掏出短刀,按在自己的脖子上。她曾有过无数次求死的念头。然而,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切身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和无能。这世上根本不存在值得自己继续活下去的事物。即使威尔姆有朝一日掌握了科因布拉实权也一样。自己只会继续被父亲和弟弟嘲弄,被大家当成威尔姆的不肖之女看待罢了。虽然她一直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找到自己的价值,但那终究只是白日梦一场。庸才到哪里都是庸才。那个野蛮的白发佬多尔卡斯说的一点都没错。既然如此,还不如一死了之。
「反正我死了也没人会伤心。呵呵,真的是蠢毙了。」
今天跟平常不同,感觉下得了手。比起对死亡的恐惧,对活着的疲惫更加强烈。一想到这也是多亏了诺耶儿,就觉得真是讽刺。
威尔姆和罗耶肯定会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虽说是血亲,却如此令人憎恶。根本不会有人感到悲伤。莉格蕾特猛烈地弹了人生一次舌头后,一口气划过刀刃。
「原来这就是科因布拉式的自杀方法啊。感觉会喷很多血呢。打扫起来一定很辛苦。」
「——!!诺、诺耶儿队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敲门没有回应,我看门没锁就自己进来了。抱歉啰?」
诺耶儿趁隙一个箭步闪到面前。
莉格蕾特握着短刀的手,被诺耶儿一把扣住。她的力量惊人,自己完全无法反抗。诺耶儿一派轻松地夺过短刀,反手扔向墙壁。短刀的刀刃深深插进墙中。
「我以前学的方法,是用刀刃刺进咽喉下面。这么做百分之百死得成。可是那样一定会很痛吧。」
诺耶儿眯着半边的眼睛,玩笑似地摸了摸喉咙。莉格蕾特先是愣了几秒钟,接着一股怒火油然升起。
「……这不是科因布拉的新英雄诺耶儿大人吗?请问您莅临敝舍究竟有何贵干?莫非是来嘲笑我这个除了家世以外一无是处的笨女人?」
「因为辛西亚说你的样子有点古怪,叫我多留意点。所以,我想就先过来阻止你一下好了。」
「那么请你马上给我出去。要死要活是我的自由,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就老实告诉你,你的存在让我非常不爽。」
莉格蕾特一边咋舌一边下达逐客令。虽说两人阶级相同,但用这种态度对主管说话依旧非常无礼。自己说不定会被她腰上的那支铁锤砸成肉酱。然而莉格蕾特却仍故意采取相当无礼的态度,她要动手的话就动手好了。
「这个嘛,虽然你说得也没错。可是,你看今天天气这么好,死掉的话岂不是太可惜了?」
诺耶儿拉开窗帘,让阳光从窗户洒入。她说得没错,今天的天气的确好得让人火大。
「死不死跟天气没关系吧?你是白痴吗!」
「关系可大了。像我就绝对不会想在晴天死掉。比如要一边晒太阳一边睡午觉,有很多事要做。在晴天死翘翘什么的,我才不要呢。」
诺耶儿傻呼呼地笑着说。一想到这个一脸蠢样的村姑,不久前居然才立下军功,就让人恨得牙痒痒。加上活捉叛乱军首领那次,已经是第二次了。明明跟英雄的形象一点也不相称。
「那就等下雨的时候去死!」
「那也不行。我也不想在最讨厌的雨天死掉。还有阴天也不喜欢。因为要下不下的,感觉很烦。」
「放晴也不要、下雨也不要、阴天也不要。我看你根本不想死对不对?」
莉格蕾特故意翻了个白眼,没想到诺耶儿却深深点头。
「你说得没错。我在得到幸福之前是不会死的。毕竟我得遵守跟大家的约定才行。」
「——幸福,是吗?哼,虽然你成天把幸福挂在嘴上,但你其实根本不知道怎样才能得到幸福吧。你是笨蛋吗?」
「嗯,所以才要努力寻找呀。」
「明明连幸福是什么都不知道,却还说要寻找,简直自相矛盾。你是真的脑袋坏了不成?」
莉格蕾特酸溜溜地嘲讽,但诺耶儿只是斜着脑袋,浅浅一笑。
「啊哈哈,或许吧。」
「不是或许,就是这样没错。你就是个脑袋不正常的怪胎。」
「但我就是被『这样』培育的,没办法呀。这世界本来就充满不合理的事嘛。」
诺耶儿一面开心地呢喃,双手一面把玩起莉格蕾特的头发。她的头发被卷得乱七八糟。虽然马上就要死了,头发乱不乱都无所谓;可是一想到这女孩是不是在愚弄自己,便让人莫名火大。
「你、你干什么!?」
「每次骂人的时候,还有弹舌头的时候,莉格蕾特看起来总是活力四射,眼神阴沉闪烁呢。那种满腹坏水的性格,很适合当谋士喔。就跟你爸爸一样!」
「这是在拐弯抹角地骂我吗?」
「没有呀,我是在夸你。」
是吗?莉格蕾特轻声低念了一句后,突然起立。只见她先走向插在墙上的短刀,但想了一想,又再次坐回椅子上。
「啊咧,你不寻死啰?」
「跟笨蛋说话害我没力气了。去死的事情下次再说。」
「是唷。既然如此,那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寻找幸福?还有辛西亚也一起,三个人的话一定更快——」
「不必了。」
莉格蕾特一口回绝。诺耶儿张着嘴巴,僵在原地。几秒后,一脸遗憾地垂下肩膀。
但莉格蕾特用手指重新梳好被弄乱的黑发后,突然游移着目光,挤出蚊子般的声音。
「不过,如果你肯把幸福分我一点的话,稍微帮你一把也无不可。」
一拍后,莉格蕾特才猛然惊觉自己说了什么蠢话,连忙捂住嘴巴。然而已经太迟了。只见诺耶儿浮起满面的笑容。
「嗯,我保证!那,我们就一起去寻找幸福吧。」
这句话简直就像油嘴滑舌的男人在追求女人时用的台词,莉格蕾特忍不住用力趴在桌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简直莫名其妙。我明明是要去死的,却在不知不觉间被这个笨蛋牵着鼻子走。到底是怎么搞的?)
抬头偷瞄,只见诺耶儿正对着窗户在阳光下伸着懒腰。那头红色的秀发,在阳光下娇艳地闪烁。洁白的肌肤下透着红润,看起来就仿佛全身散发着某种白色的光雾。这家伙难道真的不是人类,而是某种草花化身而成的魔物?莉格蕾特一瞬间不禁认真地思考。
「啊——看来今天也会是美好的一天呐。唔、现在说不定已经有点幸福了呢!」
「对我而言却是最糟糕的一天。好不容易才做好一了百了的决心,却被某个笨蛋搞砸了。」
「那可真是抱歉啦。对了,我送你一个可以提振心情的好东西。」
诺耶儿轻描淡写地说完,解下绑在腰间的小号扔了出去。那是部队传令用的军号。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这是我重要的宝贝。不过就送你吧。毕竟你是我重要的副官嘛。」
「感谢您的好意,可我不需要这种东西,你自己留着吧。」
莉格蕾特递出军号,但是诺耶儿摇摇头,不肯收下。
「东西一旦送出去就不可以拿回来了。这是我的规矩。」
「完全无法理解。你这个人的行动真的太不合常理了。」
「是吗?」
「是的。」
莉格蕾特无奈地叹气,将军号挂在自己的腰带上。再继续陪这个笨蛋胡闹,就没有时间处理军务了。如果乖乖收下可以让她满意,那就收下吧。莉格蕾特如此判断。
自我了断的决心,结果全都被对诺耶儿的怒气、错愕感,还有荒唐掩盖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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