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恶鬼-章节
——时节即将迎来盛夏之际。科因布拉太守葛罗,在对帝国全境发布檄文的同时,正式对巴赫尔州下达宣战布告。檄文的内容如下。
第一,以卑劣的计谋煽动贼党,杀戮科因布拉百姓的阿密尔罪该万死。
第二,只要是知耻之人,抑或贵族出身者,勇敢承认自己所犯的罪行并乞求原谅,乃天经地义之事。然而,阿密尔不仅不认罪,更厚颜无耻地妄自举行升阳之仪。罪不可赦。
第三,阿密尔在太平之世仍过分穷兵黩武,频频对科因布拉做出挑衅之举,试图以武力正当化自己邪恶的野心,打压正义之声。
第四,皇帝陛下早对阿密尔之所作所为甚感忧心。然近年,与阿密尔勾结的奸臣专横于朝廷,连感发悲叹之声亦无法办到。简直无法无天。
第五,身为伟大的太阳帝贝尔基斯之末裔,绝不可对阿密尔的恶行恶状坐视不管。故我等科因布拉的臣民,在此对奸贼阿密尔以及其党羽宣战。此乃为阻止阿密尔之凶行、斩除帝国祸根的行动。赞同我等正义者,当即刻响应号召、剿灭奸贼。
葛罗率领几乎科因布拉全部的军队从州都马德雷斯出发,沿着坎南街道东进。总兵力约五万。马德雷斯则留下五千人留守。虽说总势高达五万,但这是正规军和临时征召的民兵加起来的人数,可以说几乎动员了科因布拉所有能战斗的人。平均素质、士气虽然不高,不过光看数量的确非常惊人。
海上方面则有罗耶率领船队,负责牵制巴赫尔军的战船。原本还需要警戒里贝达姆的海军,但由于先前的密约,所以应该不用跟里贝达姆交战。需要提防的,只有停靠在里贝达姆港的巴赫尔战船。因为里贝达姆保持中立,科因布拉才得以将注意力都放在陆上的战斗。
葛罗对一脸担忧地站在城墙上目送自己的艾尔加挥手。留守部队是以老兵、伤兵为中心组成的部队。尽管姑且任命了佩利乌斯担任指挥,可实际上应该没机会战斗。换句话说,纯粹是装饰用的部队。
葛罗依依不舍地调回马头,向身旁的威尔姆问道。
「威尔姆,檄文确实都发到各州了吗?」
「是,臣已命人快马加鞭,此时应已送抵各州太守的手上了。葛罗大人的决心,定能传达给各位大人。大义与我等同在。」
「里贝达姆的动向如何?」
「完全没有异样。一如先前的约定,他们仍保持中立。」
「很好,如今已没有退路了。无论如何都要打下卡尔纳斯,征服巴赫尔。初战将是最关键的部分。」
「请包在我等身上。臣一定会降伏巴赫尔的领主们,将太守送到巴赫尔州都贝斯塔。目前已经成功策反数人。只要成功打下卡尔纳斯,展现我等的实力,投降者定当络绎不绝。」
「不愧是威尔姆……想想你在我身旁这么多年,我好像一直在给你添麻烦呐。不好意思,这次也请你把力量借给我吧。」
「您言重了。臣威尔姆三生有幸,才能仕于太守身边。」
「……嗯,就全靠你了。」
葛罗对威尔姆的话大为感动。然后,伸手指向远在前方的迦迪斯所在之队列。
「哈哈,看吧。迦迪斯那家伙也斗志高昂。他想必也亟欲用这次的战斗,一雪在洛克贝尔的耻辱。」
「迦迪斯大人听到太守之前的演说,也做好了必死的决心。这次一定会拼上性命去战斗。」
「你们真是太可靠了。虽然我一直不被上天所眷顾,却沐于家臣的恩惠之下啊。」
葛罗开心地大笑,远眺在前方领头的部队。科因布拉的五万大军,正以迦迪斯队为先锋,威风堂堂地行进。在清风下飘昂的天秤旗之海,着实蔚为壮观。望向队伍后方,则是用以维持部队的大量物资,以及攻略以卡尔纳斯为首的众多城塞用的攻城兵器。大部分都是元武、基浦送来的援助。
由于军势浩荡,行进速度不怎么快,但葛罗认为应该没什么要紧。
(等布告文送到时,阿密尔那混球肯定会大惊失色。不过,到那时就已经太迟了。)
执行升阳之仪的时候,必须率领自己所有的兵力,在皇帝陛下面前展示。根据密探的报告,阿密尔已经召集领内的贵族、商人,开始准备仪式。虽说令人火大,但如今反而是绝佳的良机。
听到巴赫尔陷入危机,他肯定会火速赶回。不过那只是徒劳。从帝都菲尔兹到巴赫尔州都贝斯塔,无论再怎么赶路也要花上两个月。不论驻留在帝都的巴赫尔主力是多么训练有素的精锐也一样。
把备战的时间也算进去,大概有三个月的时间可用。有这么长的时间,绝对足以攻略巴赫尔全土。降伏巴赫尔的领主、攻陷贝斯塔简直易如反掌。只要小心别操之过急就行了。因为躁进而被少于自己的兵力击败这种事,无论如何一定要避免。科因布拉兵都是弱鸡这令人不快的谣言,想必仍有不少人相信。若因一次败仗,导致巴赫尔的领主们全部起而反抗,那就玩完了。
重要的是确实踏稳脚步、慎重进军,将阿密尔一党打得体无完肤。这就是这次的作战方针。
「太阳神终于也眷顾我了。只要让仅会耍阴招的阿密尔颜面全失,册封皇太子的事就会中止。如果他贸然挑起决战,我就将他彻底击溃!」
要击败因强行军而疲惫不已的军队,简直再容易也不过。无论如何都是葛罗的胜利。
(只要他之前肯好好赔罪,我可能还会原谅。不过,如今已经太迟了。阿密尔啊,你就好好后悔自己犯下的罪吧!)
葛罗擦擦汗水,吆喝了一声后加速前进。亲卫队们连忙追上他的脚步。
「这是一场对阿密尔施以制裁的正义之战!立下战功者,不分阶级全都重重有赏!」
受到葛罗的鼓舞,士兵们大声欢呼。士气高涨,大义又在自己身上。葛罗的脑中想起莎拉病危的脸,拔剑应和士兵们的呐喊。
——科因布拉军开始进攻。
强行攻破设于巴赫尔边境的关卡后,科因布拉军便已兵临卡尔纳斯城下。卡尔纳斯城塞是大陆统一前建造的要塞,至今仍以固若金汤的防御能力闻名。
话虽如此,目前巴赫尔军的守备队还不满千人。因为巴赫尔军的主力全都在帝都。将卡尔纳斯城塞派来抗议的使者逐回后,葛罗下令全军发动总攻。
「卡尔纳斯是举世闻名、难攻不落的要塞,但我等的脚步绝不能在此停歇。就让他们见识一下科因布拉的力量吧!」
担任光荣的先锋、统领第一波攻城部队的,是企图一雪前耻的迦迪斯将军。其兵力共有一万。他首先派出攻城槌部队,试探守城军的战力。然而,由于许多士兵都没有实战经验,因此一进入正式交战的阶段,便相继出现腿软的士兵。结果他们立刻遭到城墙守军的集中射击,先遣队顿时哀鸿遍野。
就这样重复了几次后,迦迪斯总算投入本队,开始推出攻城塔展开攻城。
隶属迪尔克千人长麾下的辛西亚和诺耶儿,被编入第二波攻城部队,正列队待命。
由迪尔克和其他千人长组成的八千名第二波攻城队,是负责收尾和补刀的部队。葛罗本想把最中意的诺耶儿编入第一波的先锋队,却被迦迪斯以『让菜鸟加入先锋队,将令科因布拉军脸上无光』的理由拒绝。因为威尔姆和其他武官也赞同迦迪斯的意见,故葛罗也只好委由迦迪斯负责。
然而,迦迪斯开始攻击后的第三天,第一阵士兵的疲劳和损耗已到达顶点。葛罗的耐心也逐渐磨耗殆尽。
「不过,敌军也相当难缠呢。我本来还以为今天一定能攻得下来。」
辛西亚面色凝重地呢喃,诺耶儿听了回应道。
「如果他们的目的是争取时间,应该会决死撑到最后一刻吧?我想,恐怕所有人都是敢死队。」
「敢死队?」
「嗯。只要在这里多拖一点时间,一定会有好事情发生喔。喏,好像有哪个国家的谚语不是说,时间就是金钱吗?」
诺耶儿不知为何戴着眼镜,头头是道地叙述。如果不晓得她的本性,肯定会以为她是个富有知性的女参谋。但很遗憾的,辛西亚对诺耶儿瞭若指掌。真的是遗憾之极。
「好事情?你的意思是,你知道敌人的目的为何吗?」
「唔唔嗯,完全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诺耶儿一脸茫然的反应,令辛西亚傻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复平常心。同样的戏码每天都在上演,要是一一去吐槽,就算一天有四十八小时也不够用。何况,现在可是战斗中。
「问你这问题的我真是个笨蛋。」
「啊哈哈,就是说呀。」
「轮不到你来说!」
辛西亚一记铁拳挥落。诺耶儿的眼镜当场被打得掉下鼻子,诺耶儿队的士兵们见了纷纷低头偷笑。辛西亚咳了两声,要大家保持紧张感,接着又对诺耶儿问道。
「……话说回来,你干嘛戴着眼镜啊?」
「因为好像还不用战斗,我想说偶尔也要强调一下我知性的一面。看起来很有智慧对不对?」
听到这回答,士兵们不禁再次喷笑,不过随即又恢复严肃的表情。有知性的人才不会说那种话。
这副德性要怎么让士兵听话?纵使辛西亚一直担心这点,但似乎只是她的杞人忧天。尽管很多士兵会瞧不起女性的指挥官,可诺耶儿却把士兵管教得很好。明明队上大半成员都是放荡不羁的白蚁党,他们却都十分听话。
辛西亚当初为了建立威信,真的费了很大的工夫,故诺耶儿能办到这点,确实值得夸奖。不过夸她的话她一定会得意忘形,所以辛西亚决定暂时保持缄默。
「……我知道你很喜欢那副眼镜,但我劝你还是把头盔戴上。流矢可能也会射到这里喔!」
「嗯——可是头盔戴起来又热又臭,我还是算了。而且你看,像这样晒太阳不是很舒服吗?更何况眼镜也不会挡到阳光。」
诺耶儿得意地把眼镜推回鼻子上。纵使不甘心,可是她戴眼镜的样子的确很好看。
确实,今年夏天的阳光又强又刺,热得难以忍受。汗水怎么擦也擦不完。在这种天气长时间戴着头盔简直就是一种拷问。对征召来的临时兵来说,肯定会觉得要求戴头盔简直莫名其妙。他们的防具都是粗糙的皮甲和劣质兜铠,武器则是钝剑和粗枪。防具方面的品质,真的就只比裸体好一点点。
「可是总比死掉好。不想戴头盔的话,至少给我绑上护额。呐,给我站好别动!」
「唉——我就说了不用嘛。喂、等一下啦。」
辛西亚按着挣扎的诺耶儿,硬是在她头上绑了一条铁护额。虽然作为防具几乎没什么防御力,但至少能避免眉心受到致命伤。
「好了。嗯,很适合你嘛。」
「唔——嗯,虽然感觉还是怪怪的,不过还是谢谢你。我会好好珍惜的。这下宝贝又增加了呢。」
「不用好好珍惜没关系,给我以人身安全为优先。」
「啊哈哈,我们是在打仗耶,别强人所难啦。」
诺耶儿一边苦笑一边摸摸护额。她的装备是护额和眼镜、容易活动的轻型装甲、腰上的铁锤、以及手里漆黑的双尖枪。跟普通士兵明显不同的装备,以及标志性的醒目红发,在战场上想必十分显眼。显眼的意思,就是更容易被敌人针对。
「诺耶儿队长,今天大概也不行啦。靠近城下的部队已经完全溃散了。」
站在诺耶儿背后的多尔卡斯,一边用望远镜看着远方一边说道。辛西亚听了也跟副官借了望远镜,往卡尔纳斯城塞的方向看去。
「那种进攻方式不是只会变成活靶吗?为什么不一口气爬上城墙呢?」
「哈哈,因为大家都不想冲第一排去送死啊。话虽如此,城门那边的防御当然也很坚固。毕竟对方是以逸待劳,无论用哪种方法进攻都会损失惨重。」
城门下的士兵努力想用攻城槌突破城门,却陷入十分凄惨的状况。城门上的油孔不停洒下滚烫的热油,守门的士兵还不断用火箭攻击。就算想转身逃跑,也会被城墙上的弓箭手狙击,无情地射杀。
至于试图爬上城墙的部队,也一样毫无进展。打前锋的想当然耳,都是身份较低贱的士兵。要求被强制征召来的民兵有高昂的斗志实在太困难了。他们还没架好攻城梯,就被上方洒下的箭雨射成蜂窝。
指挥第一波攻城部队的迦迪斯将军大概也对眼前的战况束手无策。同时回避危险的天性也造成反效果。即便命令发动总攻,可下意识还是想避免在首战就牺牲太多士兵。所以才想利用接连不断的攻势打击敌军士气,让他们主动开城。
又或者是考虑到城外有敌兵埋伏的可能性。因为要塞内部不时会升起狼烟。每当狼烟出现,迦迪斯便会吹响号角,命令部队撤退,进入戒备状态。科因布拉的兵书有道,攻城时应避免强攻,并小心被敌军连同城外的援军夹击。这种战法虽然稳健,但照这个步调不论花多少时间都攻不下要塞。
——话虽如此,辛西亚并不认为换成自己指挥的话就能做得更好。毕竟纸上的空谈跟实战完全是两回事。
「唉,明明是总攻击,为什么老是派小部队上去呀?而且还慢慢在退后。」
「……大概是极力想避免兵力耗损。将军的目的可能是想施加压力,逼迫守军自行开城投降。」
「死了一人就再派十人,死了十人就派一百人,死了一百人就派一千人不停发动攻击。所谓的总攻击不应该是那样吗?」
诺耶儿发自内心不解地歪着头。
「因为谁都不想送死。会腿软也是没办法的。哪有傻瓜会因为上面的人叫你先去死,就乖乖去送死啊?」
「可是,好像已经死很多人了耶。」
「……不、呃呃、这么说好像也是。」
「总觉得有种未尽全力的感觉。攻击方好像也没什么干劲。该不会,其实将军根本没打算攻下这座城吧!」
「说什么蠢话。这可是重要的首战,迦迪斯将军想慎重点也是正常的。」
「嗯,说得也是。」
诺耶儿敷衍地附和。
「还有,拜托你少说这种可能会引起问题的发言。就算上面的人不介意,现在也有很多人嫉妒你升官的速度。树敌太多可不是好事。」
虽然诺耶儿好像不怎么放在心上,但部队里到处都能听到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有些人甚至会在路过时当面嘲笑她。这些人全都是威尔姆派的武官,诺耶儿已完全被当成眼中钉。
如果是阶级比自己低的人,辛西亚都会出言教训,但对军阶较高者就无能为力了。
「在我背后说坏话的人很多呢。如果他们都能学学莉格蕾特当面骂出来就好了!」
诺耶儿笑着转向莉格蕾特,耳边旋即响起猛烈的咋舌声。
「辛西亚大人,下官认为对笨蛋的发言只须无视即可。」
「……喔、喔喔。」
辛西亚含糊地应了一声,决定忘记诺耶儿刚才的话。
「还有,关于刚才的话题,我们科因布拉军中原本就不存在有攻城经验的人。因此,迦迪斯将军会踌躇不前也是无可奈何。现在保持围城,迫使对方投降才是正确的作法。将军想来也是这个打算吧。毕竟我们不像某个脑袋空空的女人和白发猴子,是会用大脑思考的人。」
莉格蕾特一边歪着嘴,一边瞄向多尔卡斯。
「混帐,你在暗指俺跟队长吗!」
「谁知道呢,如果有谁心里有数,应该就是那个人了吧。别说是猴子了,就连诺耶儿队长应该也听得出我在讲谁。」
莉格蕾特一副事不关己地说道。多尔卡斯满怀敌意地瞪向她,但她非但没有畏惧,反而还瞪了回去。若不是诺耶儿在场,两人说不定真的会打起来。
「队长,这个臭女人,咱们要不把这个臭女人干掉算了?对了,咱们干脆把这女人黏在盾牌上来挡箭。她的惨叫声一定会比军号还响亮喔。」
「做得到的话就试试看啊。啊——所以我才讨厌没有思考能力的野蛮人。还有,拜托你把那张嘴闭紧好不好?臭得我都快被熏死了。」
「停,好朋友游戏就到此为止!」
诺耶儿的双尖枪用力往地面一敲,强制打断了两人。两人不禁同时被其气势压倒,瞬间噤声。
「多尔卡斯、莉格蕾特。我们绝对不可以在战场上犹豫不决唷。因为我不想任何人白白丧命。还有,也不可以扯自己人的后腿。」
「非、非常抱歉。」
「哼,我可不记得自己做过需要道歉的事。还有,如果是科因布拉自豪的伟大英雄诺耶儿队长,一定能毫不犹豫地跑在最前线吧?」
莉格蕾特继续无礼地挑衅。虽然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但辛西亚还是习惯不了莉格蕾特的说话方式。她的话语中总是充满讽刺、厌恶、以及自我贬低等负面的情感。完全没有一丝对对方的尊重。
能完全不介意这种说话方式的诺耶儿真的很了不起。如果换成自己的话,肯定会马上申请撤换副官。
「莉格蕾特,等等看到我的信号就吹响突击号。然后麻烦让弓兵掩护攻城部队。多尔卡斯趁机带白蚁党一口气架好攻城梯。我会在前面带大家前进,你们跟在我后面就行了。」
诺耶儿盘起双手,语气淡然地传达命令。然而,望着城塞的那张脸上却散发着强烈的杀气。就跟过去与诺耶儿对战时感受过的那种杀气完全一样。
「你、你真的要打头阵?难道你不只脑袋坏掉,连眼睛都瞎了吗!你不用几秒钟就会被弓箭射死了!」
「队长,这个笨女人说得对,那样太危险了。需要诱饵的话由俺去就——」
「啊哈哈,你块头这么大,在爬上城墙之前就会被射成刺猬了啦。别小看我的速度喔。只要一口气冲上城墙杀掉守将,歼灭碍事的弓兵,这座城就等于攻下来了。对不对?」
「慢着,诺耶儿!不准你擅自行动,迪尔克千人长说过所有人必须步调一致发动攻击!不能只有我们冲到前面去!」
辛西亚连忙制止,不过诺耶儿完全没听进去。
「光靠步调一致是攻不下那座要塞的。我讨厌只是在后面看着伙伴白白送死。辛西亚难道不这么想?」
辛西亚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不是不理解诺耶儿的话,但这么做无疑是违抗命令。话虽如此,坎南街道一役时也是因为违反命令才救了太守的性命。况且,诺耶儿的战斗力毋庸置疑。辛西亚的部队也配合诺耶儿的行动说不定更有效率。
(这么做确实没有违反太守要我们用总攻击打下城塞的命令。既然如此,或许也还说得过去……吗?)
辛西亚认真地烦恼,拼命运转大脑。诺耶儿队的白蚁党有五百人,加上最近才征召的新兵共有七百余名;而辛西亚的正规军有一千人。总数一千七百的兵力若集中攻击一点,应能发挥相当的威力。
「……好吧,那么我也加入。照这样下去再花一星期也攻不下。如果连入口的据点都花这么多时间,要攻略贝斯塔简直是做梦。」
「太好了。这次一定也会成功的。毕竟跟辛西亚在一起的时候,我还从来没有失败过呢。」
诺耶儿发自内心地微笑。
这时,战场上响起低沉的号角声。是第一波部队撤退的信号。迪尔克千人长的部队同时传来进击的战鼓声。轮到他们与迦迪斯队交接前往前线了。
「啊——啊,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结果居然泡汤了。算了,虽然那么做步调跟其他人不一致,回来大概会被骂吧?」
「……我倒是松了一口气。因为擅自发动攻击可是严重的抗命行为!」
「啊哈哈,你说过很多次了啦。」
诺耶儿说着拔起插在地面的双尖枪,在头上转了数圈后指向城塞。
「那,我们出发——诺耶儿队,全军出击啰!!」
「哦!!」
「我们也向前进!一口气拿下卡尔纳斯城塞!不准输给诺耶儿队!」
辛西亚也不甘示弱地高喊,对部下下达出击命令。
——巴赫尔军,卡尔纳斯城塞。负责率领千人守备队的,是千人长霍斯洛。尽管年逾五十八,身体却仍十分刚健,最重要的是,其贞烈的忠诚心深得阿密尔信任。霍斯洛当初激昂愤慨,自愿接下死守此城的重要任务。即使他非常清楚,这是个必须做好一死觉悟的壮烈任务。
守备队的士兵全都是跟随他多年的直属老兵,因此部队的士气十分高昂。将葛罗送来的劝降书一把撕碎后,他已顽强地接连击退十倍以上的科因布拉军。攻城战开始已经过了三天,原本就算一天之内就被攻陷也不奇怪。
亲自拿着弓箭战斗的霍斯洛,用沙哑的声音怒号。
「撑下去撑下去撑下去!现在争取愈多时间,阿密尔大人的胜利就愈不可动摇!为了阿密尔大人的胜利,我们必须欣然成为弃卒!」
「霍斯洛队长的威名将永远留在太阳帝国的历史上!多杀一人是一人,多撑一秒是一秒,一定要守住这里!让逆贼们看看三剑旗的骄傲和勇猛!」
副官高高挥舞巴赫尔的旗帜。大中小三柄交叉的利剑,那就是巴赫尔的军旗。这个纹章代表着一旦开战,不分男女老幼,巴赫尔全民都能拿剑战斗。是象征抵抗太阳帝至最后、大陆最骁勇战士们的历史和荣耀的高贵纹章。
「——逆贼,受死吧!!」
霍斯洛放开弓弦,射穿城门下的科因布拉兵的脖子。敌军正试图搬走被烧成焦炭的攻城槌,换上新的攻城槌,可进度却十分迟缓。
「弓箭集中攻击城门!」
「弓队,放箭!!」
乱箭从吓破胆的科因布拉兵头上漫天降下。攻城槌的残骸成为保护城门的障壁。从敌兵的模样看来,应该没有勇者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前来移除障碍。
一场战争中,物资、士兵素质虽然重要,但最关键的乃是保持部队高昂的士气。提高士气的方法有很多种,而霍斯洛所用的方法,是「与部下同生共死」。光是言语无法打动人心。唯有展示行动,才能让人追随自己。霍斯洛深信这个道理。
(攻城战已持续三日。只要再撑一个星期左右,我们的任务就算圆满了。就算开城投降交换我们的性命也不算不忠。毕竟太守的命令只要我们死守三天。士兵们的表现远远超出预想。)
士兵们的士气异常高昂,甚至直接斩杀了前来劝降的使者。身为指挥官,霍斯洛感到无比骄傲。不过,既然已经漂亮地完成任务,就算投降也不会有人怪罪才对。
(守城的都是资深的老兵,能活下来的话是最好的。就算他们现在无法接受投降的结果,只要他们能与阿密尔大人一同开创光荣的时代就行了。)
就在霍斯洛决定把自己的想法向副官坦白时,右侧突然传来凄厉的惨叫。霍斯洛连忙望向声音的来向,竟看见一名士兵的身体被钉在内墙上。只见他的肚子上插着一支漆黑的长枪,大量的鲜血和内脏凄惨地流出。下一瞬间,伴随着一阵微弱的爆裂声,尸体突然被熊熊的烈火吞噬。人体燃烧的臭味在空气中蔓延,士兵们的动作全都慢了下来。明明没有看到火箭,为什么会冒出火舌?霍斯洛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怎、怎么回事——」
「霍斯洛大人,敌人的第二波部队攻过来了!其中一队已经突破——」
城外传来响亮的军号,接着报告到一半的士兵头颅便瞬间爆开。从喷溅的脑浆和血雾后出现的,是一名浑身染血的敌兵。她的手里握着一支跟长剑一样长的铁锤。
「科因布拉军百人长诺耶儿,第一个登上卡尔纳斯城塞了。太棒了!」
那名年轻的女性露出微笑,报上自己的名号。头上戴着护额的那女人被鲜血染得通红。原本就是绯红色的头发沐浴了鲜血后,反射着某种妖艳的红光。
「快把那家伙打下去!否则后面的部队会一口气爬上来!」
墙上的守兵们听到霍斯洛的呐喊,立即刺出长枪,试图把那名女兵推下城墙。然而那自称诺耶儿的女人却轻松躲过长枪,同时配合着长枪的节奏,一槌又一槌地敲下铁锤。城墙上的守兵接二连三的倒地。有的人脑袋开花,有的人骨头被敲断穿出身体。而被正中脸部的人,死状更凄惨得令人难以直视。头盔根本没有半点意义。
「怪、怪物!」
副官忍不住惊声大吼,拉起弓箭,诺耶儿见状毫不犹豫地掷出铁锤。旋转的铁锤以惊人的力道粉碎副官的头骨后,顺势又扫倒了后面一排士兵。毫无现实感的光景令霍斯洛哑然失语,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你、你这混蛋,居然敢这样对我的部下!!」
「你们也杀了很多我的伙伴,所以这只算扯平。战争不就是这么回事?」
那语气简直就像在闲话家常。诺耶儿说完,走到墙边拔出插在内墙上的黑色双尖枪。见到那分叉的枪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震慑了。
霍斯洛丢下弓箭,拔出腰上的爱剑。必须马上杀了这个女的。万一城墙的一部分被攻破,所有士兵的士气都会动摇。守城之际,千里之堤也能溃于蚁穴。兵力相差悬殊时更是如此。要重振崩溃的士气难如登天,无论如何都必须在此击败敌人。
「以科因布拉兵的标准来说,你的确很勇敢。不过,没想到连你这种小姑娘也能当前锋,看来科因布拉无才可用的传闻一点也没错!」
说完这句话,霍斯洛的脑海忽地想起那些用破晓计划制造出来的怪物们。隶属黑阳骑的蕾蓓卡,正是最适合代表那些怪物的人。蕾蓓卡虽然是女性,却拥有猛兽般的战斗力,令巴赫尔的士兵人人畏惧。然后,能悠然控制那些怪物的法立德无疑是更加可怕的怪物,霍斯洛第一次见到他时,不禁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而现在,霍斯洛也有同样的感觉。赌上生命的杀戮,没有男女的分别。刚才那番叫嚣,纯粹是为了鼓舞自己。他的心底,正疯狂敲着要自己快点逃跑的警钟。看来一个人即使做好必死的觉悟,还是会产生恐惧。
「战斗和性别没有关系喔。当然年龄、长相和人种也是。重要的只有杀人或被杀而已。」
「啊啊,你说的一点都没错!!」
抓住诺耶儿玩弄枪杆时露出的一瞬破绽,霍斯洛一口气冲上前挥出剑锋。长枪的优点是广大的攻击范围。但打近身战的话,它的长度反而会变成缺点。霍斯洛瞄准的是诺耶儿的躯干。先攻击她的铠甲,趁其退却的时候再使出必杀一击。
剑尖在即将触及胸口时,被诺耶儿用手甲强行拨开。
「——还没完呢!」
霍斯洛毫不动摇,顺势一刀斜斩,但这次却被双尖枪的枪尖挡下。这支巨大的怪枪,挥在诺耶儿手中竟有如玩具。真是可怕的臂力。霍斯洛把力量集中在双手,将整支长枪压下去,咬紧牙根意图将诺耶儿连人带枪劈开。现在让她躲掉的话,就再也没胜算了。
「我要在这里杀了你!为了巴赫尔,你非死不可!」
「唉,你真的不投降吗?投降的话比较省事唷。而且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聊聊。」
「开玩笑!谁会向你们这些反贼投降!」
「可是啊,再打下去的话,你们重要的伙伴和家人下场可能会很惨喔。」
诺耶儿试探性地问道。
「闭嘴,我等的胜利不会动摇!为了巴赫尔的胜利,我们所有人都会欣然成为阿密尔大人的踏脚石!」
「巴赫尔早就是个空壳子了,为什么你这么肯定你们会赢呀?真是奇怪。」
「因为叛贼的命运只有灭亡一途!」
「啊哈哈,就算想唬弄过去也没用。其实,目前为止的发展,全都是为了引科因布拉过来的戏码吧?我猜得对吗?」
诺耶儿露出洁白牙齿笑道。看到霍斯洛讶然的模样,诺耶儿又继续说下去。
「其实你们只是假装前往帝都,主力部队在中途就折返回来了对不对?这好像是以前那个叫贝尔基斯的人用过的调虎离山之计。重现太阳帝的伟业,坐上皇位的时候就能大吹特吹了呢,呐?」
「不、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唉,算了。无论如何都不肯投降的话,继续浪费时间也没用。反正只要把巴赫尔干道沿线的森林全部烧光,埋伏的主力部队就会被吓出来了。」
「你、你说什——」
「巴赫尔的旗帜,象征着所有人都能拿剑对吧?既然这样,不论男女老幼,不服从的人就都得统统杀死才行。嗯,既然是战争,那也没办法。」
「你、你这怪物,不、是恶鬼!怎么能让你这种人在巴赫尔撒野!!」
就在霍斯洛满怀憎恶,打算使出全身的力量压下刀刃时,腹部突然一阵剧痛。他用恍惚的意识勉强查看状况,只见诺耶儿的左拳刺着自己的上腹部。明明隔着铠甲,却痛得像被攻城槌打中。更难以置信的是,霍斯洛灌注全身力量的剑锋,竟被她单手压了回来。
「咕、咕唔、你、你这恶鬼——」
带着苦闷的表情,霍斯洛成「ㄑ」字形卧倒在地。头上传来某种不祥的旋转声的同时,霍斯洛的意识也极速堕入了黑暗中。
——他最后听到的一句话是。
「以前好像也有其他人这么说过来着?不过恶鬼这绰号,仔细想想其实满帅的。我呀,最喜欢玩鬼抓人了。因为,这游戏不论什么时候都能玩啊。」
来不及听完整句话,霍斯洛的头颅便已滚落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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