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开始转动的齿轮-章节
「——时机终于成熟了。我等将进攻巴赫尔。」
面对立于座下的文武百官,葛罗一脸坚决地宣布。刹那的静默后,厅内顿时一片哗然。即便大家都猜到迟早会演变成战争,但当预想成为现实的那一刻到来时,还是忍不住动摇。
在葛罗的命令下,所有百人长以上的军官皆被召集至政务厅。葛罗的决策将透过他们传达给全科因布拉的士兵。顺带一提,诺耶儿和辛西亚也在队列的末端。
「大人,您刚刚说什么?」
文官之一的佩利乌斯上前一步,询问葛罗的真意。在这殿堂说出的一字一句都不是儿戏。只有重臣的话还好,但要对这殿内所有人下封口令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刚刚的发言绝对会走漏出去。
「我说了,我要进攻巴赫尔。」
「请问,这是您的本意吗?」
「谈判的时机已经结束了。几天前派去质问阿密尔的特使全都踢了铁板。就连那家伙的家臣里斯提希的人头都不愿收下。不仅如此,他还送了这封无礼的书状来,你自己看看!」
葛罗掏出一球被揉烂的纸团,扔向佩利乌斯。
佩利乌斯摊开看了看内容,只见上面写着今年七月一日,将在帝都菲尔兹举行「升阳之仪」。是邀请葛罗参加仪典的邀请函。
所谓的「升阳之仪」,是太阳帝贝尔基斯统一大陆后订定,让皇子对大陆全境昭告自己是最适合继承皇位者的仪典。颁布者将动员全州的兵力前往帝都,昭示自己的武力和财力。任何人有异议的话,就必须拿出更强的实力来阻止其上京之古老仪式。
话虽如此,若没有事先得到皇帝的许可,是不能举行「升阳之仪」的。毕竟要动员大军并非那么简单的事。同时,实际上也不曾有人真的挺身出来阻止。因为举办者通常在动身前,便已事先拢络或铲除反对者了。换言之,这是一种预定和谐的仪式。
「没想到,竟然会在这个时候任命阿密尔殿下为皇太子……」
佩利乌斯不禁皱眉。在这种时候做出这种行动会产生什么后果,贝夫南皇帝不可能不清楚。这形同在火上浇油,催化两位皇子争夺帝位。皇帝的用意恐怕是想让活下来的一方继承自己,但他无疑把注压在阿密尔身上。因为若葛罗现在不行动的话,阿密尔将顺势坐上皇太子之位。
(可是,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战争爆发。爆发战争的话不仅只会生灵涂炭,更重要的是现在葛罗大人的实力远不及巴赫尔公。只要能忍住当上皇帝的野心,至少还能保住太守的位子。)
葛罗在人民和家臣间的威望极低,况且因内乱而疲弊的科因布拉原本就没有胜算。佩利乌斯客观分析后得到这个结论。
「阿密尔那种无耻之徒成为新任皇帝,我决不服气。既然如此,我就依照传统,用超过那混蛋的力量阻止他。这样就没问题了!」
「请您稍慢。虽说是遵循太阳帝的遗旨,但我等并没有攻击巴赫尔的正当理由。若贸然偷袭,肯定会蒙上污名。」
「若能一举打倒阿密尔的话,这点小事根本不成问题!只要把那家伙打得体无完肤,父皇就算不愿也得承认我!」
葛罗的脸上带着些许疯狂,咧嘴笑道。只见他面色苍白,脸颊一颤一颤地抽搐。
「一旦发兵入侵巴赫尔的土地,无辜的百姓将血流成河。我等的兵将想必也会损失惨重。臣认为不值得为了这点理由而发动战争。眼下应当尽速遣使皇帝陛下,请陛下在先前的叛乱真相大白前,暂时中止升阳之仪方为上策!」
佩利乌斯略显激动地进言。即便有幸运女神相助,成功击败巴赫尔,在前方等待的也是荆棘之道。就算打倒阿密尔,也无法保证能当上皇帝。更可能给其他州的太守可乘之机,打着讨伐乱贼的名义,起兵争夺皇帝候补的位置。乱世也将再次降临。
「你说我没有理由?说什么蠢话!你知道因为阿密尔的阴谋,有多少科因布拉的百姓死于非命吗!我们有替百姓报仇的义务!」
「太守,此事决不可操之过急。这是巴赫尔公设下的陷阱,太守您千万不能中计啊!」
「你给我闭嘴,佩利乌斯!我已经决定了,事到如今你要我反悔?如果是陷阱的话,我就把它们通通辗过去!」
「万万不可!太守,请您冷静三思。这很明显是巴赫尔公的挑衅。最重要的是科因布拉的百姓已因之前的叛乱而疲弊,现在应该是休养生息的时候才对!」
葛罗或许真的没有成为皇帝的器量。不过,他绝对不是世间所谓的暴君。长年服侍葛罗佩利乌斯深知此点。为了解决科因布拉的贫困,葛罗过去也认真倾听了佩利乌斯等文官的建言。很幸运地,巴赫尔策画的赤轮军之乱成功平定,避免了最糟的状况。现在完全不需要焦急。只要这边不出手,巴赫尔也不能动作。
接下来才是最重要的时刻。发展不依赖金矿的新产业政策,正一点一点地推动中。最大限度地活用科因布拉肥沃的平原,以及丰富的海产。这是内陆地区无法模仿的科因布拉最大的优势。只要让州都马德雷斯恢复热闹,贸易就会再次活络。纵使无法一朝一夕就看到成果,但种子已经确实发芽了。现在不是打无谓战争的时候。
「啰嗦,懒得听你废话!我可没有时间等到天荒地老!我的家臣中不需要向阿密尔摇尾乞怜的懦夫!」
「请您务必听臣一言。我等的努力很快就能看到成果了。太守过去撒下的种子,不久之后一定会开出漂亮的花朵。在那天到来之前,还请您千万忍——」
「太守!请听吾等武官一言!」
像是故意不让佩利乌斯继续说下去,将军威尔姆和迦迪斯同时出列,向葛罗敬礼。
「哦哦,是威尔姆和迦迪斯吗!你们的意见又如何。该不会身为堂堂将军的你们,也跟佩利乌斯一样懦弱吧?」
在葛罗试探的目光下,威尔姆摇摇头。
「大人您误会属下了。臣身为科因布拉的军人,只要您一声令下,臣等定当成为您的利剑。相信所有将士都有相同的决心。臣等誓将粉碎所有胆敢阻碍在您面前的障碍!」
「巴赫尔煽动百姓叛乱,让科因布拉血流成河已是铁铮铮的事实。况且,莎拉夫人久病不愈,也全是那场叛乱所致。只要是有良知的人,都知道哪边才是正义的一方。太守,请您顺从自己的心意、勇往直前吧。无论您到哪里,臣等都会追随您的!」
迦迪斯用有些矫揉造作的语调,激昂地说道。虽然只要有点观察力的人都能听出不自然,但葛罗却大为感动,甚至听得热泪盈眶。因为葛罗早已被对阿密尔的憎恨、愤怒、还有嫉妒蒙蔽了双眼;而爱妻莎拉陷入重病更令他完全失去了冷静。现在的葛罗满脑子只有打倒阿密尔、获得帝位,在莎拉病逝前抓住皇太子的地位。因为他无论如何都想成为皇帝,将这份荣耀献给日渐凋零的爱妻。
「……不愧是我最信赖的臣子。你们的忠义和决心,我都感受到了。我宣布从现在开始准备发兵巴赫尔,向世人揭发阿密尔的诡计。那混帐永远得不到什么升阳的荣耀,只有虎落平阳的污名!」
「是!我等武官全员,皆发誓将为了葛罗殿下和科因布拉奉献自己的生命,尽全力战斗!」
「威尔姆,还有迦迪斯。我衷心期盼你们活跃的表现!」
「感谢您的厚爱。我威尔姆,定不会辜负太守的信赖。」
「赌上将军的地位和名誉,老臣一定会为太守带来胜利!」
威尔姆和迦迪斯交换眼神后,退回列中。
「如此一来我等的方针就完全确定了。至今我受尽污名仍闷不吭声,纯粹是为了断绝后顾之忧。如今我的隐忍终于获得回报,不但得到元武的相助,基浦州送来的庞大物资也到达了。……然后,我还有一个天大的喜讯要告诉各位。」
葛罗挥挥手后,一位男性从文官中走出。他是个金发细瘦、全身穿着奢华服饰,留着一嘴醒目山羊须的中年男子。
「这位是里贝达姆州的特使,格里埃尔大人。我们早就一直在暗地进行协商,如今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向各位介绍了。」
葛罗一说出里贝达姆四个字,全场顿时一阵骚动。这也难怪,因为里贝达姆与巴赫尔的关系十分亲近,并与科因布拉相当疏远。科因布拉没落的主要原因是金矿的枯竭和大陆间贸易的中断,但还有一个理由便是海运都市里贝达姆的快速兴起。
由南方诸岛经过里贝达姆、巴赫尔,一路连通帝都的新贸易航线,为这路线上的地区带来众多人流,以及财富和幸福。甚至可以说巴赫尔和里贝达姆,正是借助科因布拉的没落才得以兴旺发展。
「很荣幸能得到引荐。我是里贝达姆的特使,名叫格里埃尔。对于不久前的一案,吾主也对巴赫尔公的卑劣行径大感愤慨。我等向科因布拉公保证,今后无论发生何事,都将保持中立。」
「您说保持中立?太守,格里埃尔大人的这番话,您该不会真的相信吧!?」
佩利乌斯质问葛罗。在佩利乌斯看来,这番话根本不能相信。不如说,里贝达姆就算跟巴赫尔联手包围科因布拉也毫不奇怪。里贝达姆跟科因布拉的关系正是如此险恶。不论他们口头上怎么说,最后肯定会翻脸不认帐。
「我相信里贝达姆人身为伟大商人的历史和自尊。商人一向最懂得审时度势,因为大势站在击破叛乱军的我等这边,他们才会做出这个决定。最好的证据就是他们提供了我们莫大的资金。而我也承诺他们,一旦胜利后,绝对不会动里贝达姆一根汗毛。」
葛罗把保证书扔到佩利乌斯面前。只见羊皮纸上清楚写着里贝达姆送来的黄金数量。
「……太守适才所言,臣还是难以相信。请您冷静地思考一下。里贝达姆是跟巴赫尔因缘最深的州。就算今天天地倒转,他们也不可能帮助我等。他们送来的金币,以该州的财力根本只是九牛一毛,构不成任何保证。」
「太守,恕臣惶恐,但臣也有相同的想法。请您重新考虑!」
「佩利乌斯大人所言甚是,此刻最忌操之过急。现在一旦踏错一步,恐将招来毁灭性的后果啊!」
与佩利乌斯较亲近的几位文官也纷纷赞同。确实,里贝达姆人是天生的商人,金钱对他们来说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只要有利可图,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正因为如此,才不能信任。更何况他们可是巴赫尔的御用商人。为了将来的主顾阿密尔,他们不可能冒险玩这种低劣的把戏。
为了里贝达姆的戏言而开战,绝对不是理智之举。佩利乌斯拼命说服葛罗。
——然而。
「又在说这种懦弱的话,你们这些胆小鬼!」
「太守已经做出决断了。如果继续违抗太守的意思,就是叛乱之罪!」
威尔姆派和迦迪斯派的武官们大声叫嚣,与文官们爆发冲突。
「这句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到!避免不必要的战争乃是天经地义。你们才是在逞匹夫之勇!」
「闭嘴!!太守是征询过威尔姆大人、迦迪斯大人两位将军的同意,才决定开战的。科因布拉的方针已经决定。你们这些胆小鬼给我乖乖龟在城内数钱去吧!」
「正是。现在按兵不动的话只会错失良机。佩利乌斯大人,如果您不知道耻字怎么写的话,就给我回乡下种田去!」
「只会逞血气之勇的愚人所说之言根本不值一闻!」
佩利乌斯也不甘示弱地大喝。狐假虎威的武官们一时吓缩了身子,但随即又继续展开辱骂。
评议场上的势力,分为威尔姆派、迦迪斯派,以及不属于两者之一的第三势力。既然威尔姆和迦迪斯二人皆已同意开战,大多数的武官自然也都主战。相对地,反战派只有以佩利乌斯为首的文官,以及为数不多的武官。尽管反战派都是能冷静判断现况的官员,但不幸地,他们在科因布拉是少数分子。
「太守,不可以被甜言蜜语迷惑。战争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只能战到其中一方尝到败北的苦果才会停止。一旦我等呈现败象,里贝达姆肯定会趁机发兵攻入!」
听见佩利乌斯的话,格里埃尔嗤鼻一笑。
「哈哈哈,您这话可真是奇怪啊,佩利乌斯大人。在这次的战争陷入决定性的劣势,就等于是败北的意思。届时会发兵的不只是我等,恐怕邻近的所有属州都会出手吧?」
「格里埃尔大人想表达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里贝达姆可是特地为贵州送来资金,表达中立意愿的。若贵州不愿相信我们的话,我等也只能投靠巴赫尔啰。」
「你们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但请别以我州一定会开战为前提。同样是帝国之臣,不须进行无谓的争斗!」
「失礼了。原来是敝州一厢情愿以为葛罗大人心意已定。我代表敝州诚挚地谢罪。」
格里埃尔对激愤的佩利乌斯深深低下头。葛罗见了不禁愤怒咆哮。
「还不给我适可而止,佩利乌斯!!……格里埃尔大人,是我的家臣失礼了。正如您所言,我的心意已决!」
「哈哈哈,请太守不须放在心上。我等也明白保持中立什么的很难取信于人。同时,也明白里贝达姆在大陆的名声素来不佳。唉呀呀,所谓的恶名真的很难抹消呢。」
明知葛罗在世间的评价也不好,格里埃尔还故意明褒暗贬地讽刺。然而,情绪正兴奋的葛罗却没意识到这点。于是格里埃尔继续笑着说下去。
「葛罗殿下,总而言之只要打赢就行了。这场战争说穿了就是为了争夺皇帝之位。只要打胜,您就是正义。我等想试试将赌注押在您的器量,还有您像太阳般熊熊燃烧的执念上。因为唯有执着才能推动人心。」
「……我绝对不会输给阿密尔那种货色。我一定会胜利,站上霍西德的顶点,把太阳之座纳入囊中!」
「就是这份气势。葛罗殿下,千万不可焦急。重点是要慎重地,一边展示武威,一边确实地压制巴赫尔。只要打输一场战争,就可能小命不保。请您千万别忘了这点。」
「格里埃尔大人的忠告,我诚心接受了。毕竟欲速则不达。」
听完格里埃尔的话,葛罗深深点头。见到他的反应后,格里埃尔便露出满意的微笑,退出殿堂了。
「——昭告全军。为了制裁图谋帝位的奸贼阿密尔,我科因布拉将举兵讨伐。各部队准备完成后立即出战,攻陷卡尔纳斯城塞,如雪崩般席卷巴赫尔。详细的命令将由威尔姆、迦迪斯传达给全州士兵。所有人做好心理准备!!」
『是!!』
『科因布拉万岁、葛罗大人万岁!!』
『科因布拉必胜!!』
葛罗起立后,站在阶下的武官们一齐敬礼。而反对开战的文官们,则一脸回天乏术似地,只能仰天长叹。而仍打算阻止这个决定的佩利乌斯则被卫兵们架住,强制拖出大殿。
顺带一提,站在队列尾端的诺耶儿则因为不小心在中途睡着,被辛西亚从背后狠狠捏了一下。
威尔姆一回到办公室,罗耶随即压低音量问道。
「父亲大人,这么发展真的好吗?」
「……什么意思?」
「一旦演变为战争,科因布拉也会受到相当的损害。领土荒芜和军力损失是必然的结果……与其那样,还不如索性由我们绑架太守,或是干脆送他下黄泉。事到如今,已经不是顾忌世人会怎么说的时候了。」
罗耶积极地提议直接斩除葛罗。科因布拉的兵权绝大多数握在威尔姆和迦迪斯两人身上。只要威尔姆发动政变抓住葛罗,就能避免战争。阿密尔也能一帆风顺地就任皇太子。
「别说傻话。排除太守不是我们的工作。而且,这次的战争也是阿密尔殿下的意思。阿密尔殿下的盘算,是把太守当成踏脚石,进一步提升自己的名望。」
「必须由阿密尔殿下亲手讨伐太守,您的意思是这样吗?」
「阿密尔殿下希望用自己的手彻底分个胜负。只要在此战建立战功,便能在未来更顺利地统治大陆……对我而言,我也很希望避免无谓的战事。哼,若不是那个愚蠢的小鬼,就能避开这次的战争了。」
一想起诺耶儿的脸,威尔姆忍不住啐了一口。但随即又紧皱眉间,慢慢深呼吸,努力平复情绪。想避免无谓的战争是事实。威尔姆想排除的只有葛罗一人。让科因布拉人送命,令科因布拉的土地荒废,并非威尔姆的本意。
「所以父亲大人是因为知道这点,才会赞同太守轻率的决策吗?」
「正是如此。否则我跟迦迪斯怎么可能跟着那种胡言乱语起哄。我们可是科因布拉的将军啊。」
在威尔姆的拢络下,迦迪斯一派也早已跟阿密尔搭上线。虽然迦迪斯看起来还有点犹豫,但几乎已十拿九稳。阿密尔承诺战争结束后,将由威尔姆和迦迪斯共同统治科因布拉。
「可是,佩利乌斯大人好像完全看透了情势呐。」
「我没想到那家伙会这么难缠。差点就被他力挽狂澜了。那份气魄,去当文官真是太可惜了。」
威尔姆的意见最后能够胜出,除了葛罗对他深厚的信赖,另一个原因纯粹是自己说的话比较顺耳。佩利乌斯的谏言听在葛罗耳中,想必就像苍蝇一样恼人。
「真是讽刺呢。」
「太守情绪激动的时候,无论如何从正面说之以理也是徒劳。因为我长年仕于太守身边,所以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性格。唉,要是葛罗跟那位大人一样有辅佐的价值,那该有多好啊?」
威尔姆一脸疲倦地叹气。如果阿密尔是科因布拉的太守,威尔姆肯定会心甘情愿地支持他。但葛罗没有那样的能力。一想到必须在明显比自己愚蠢无能的温室花朵下做事,就痛苦得令人难以忍受。所以他才选择背叛。
眼下,真心诚意为葛罗着想的,就只有以佩利乌斯为首的数名文官。然而葛罗却听不进他们的意见,简直没有半点识人之明。如果他稍微有点看人的眼光,威尔姆恐怕早就失势了。不仅如此,葛罗也不懂得观察大局,无法控制私情冷静地判断。葛罗这个人,很明显不是当统治者的料。
「那么,今后我等该如何行动呢?」
「阿密尔殿下送了密件过来,要我们在开战后完全不需要放水。如果不见机行事,我们恐怕也将跟太守一起被巴赫尔军击溃吧。」
威尔姆严肃地瞟向罗耶。
「不过,阿密尔殿下应已告知巴赫尔将领我们的事。巴赫尔军应该不会把我们当成敌人才对。」
「太天真了。那位大人根本不会顾虑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只要是挡在面前的障碍,都会确实地歼灭。听好了,一定要精准地判断战争的局势。如果误判情势的话,随时会被浊流吞噬而灭亡。」
「……明、明白了。」
确认罗耶点头后,威尔姆推开窗户,仰望空中的艳阳。炽烈的阳光射入眼帘,令他忍不住眯起眼睛。
背后,罗耶一副欲言又止地又问了个问题。
「父亲大人,可以允许我再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事。」
「莎拉大人的病情恶化,该不会也跟父亲大人您有关吧?」
罗耶似乎怀疑莎拉的病情恶化是威尔姆的杰作。的确,照顾莎拉的新任御医是威尔姆命令莉格蕾特安插的。然而,实际上他并未命令他采取任何行动。
「不,我给他的命令只有搜集情报而已。因为太守遇到重要的事一定会找莎拉大人商量。治疗的工作应该都有照常进行。事到如今,就算排除莎拉大人,也没有任何意义。」
「确实如此。对不起,问了个无礼的问题。请原谅我妄自揣测,以为您有什么其他居心。」
「无妨。唉,这也是命运作祟。在那场叛乱中,太守和莎拉大人因为那可恨的小鬼才奇迹似地捡回一命。然而,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始终无法逃离灭亡的命运……没错,太守他们早该在那场叛乱中死去。」
「…………」
「听着,罗耶,我们绝不可被卷进毁灭的命运。一定要活下去。因为我们的身上还肩负着重振科因布拉的使命。」
接下来恐将有众多兵士丧命,百姓也会陷入水深火热。即便如此,威尔姆仍决定贯彻自己的道路。帮助阿密尔成为下任皇帝后,威尔姆就能因为过去的功绩当上科因布拉的领袖。虽然自己的确对葛罗不忠,但科因布拉的史册将以无与伦比的忠臣之名记录自己。因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消除毒害科因布拉的脓包。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
「……话说回来,请问姐姐那边您打算如何处理?担任以武勇闻名的诺耶儿大人之副官,被派往最前线的可能性很高。如此一来很可能会被卷入战事。」
罗耶为莉格蕾特担忧。尽管两人的感情的确不好,可他的心中似乎还留有骨肉之情。然而,威尔姆却没有相同的情感。至今只不过因为还有利用价值,所以才留她一命而已。等到没有利用价值后,她是死是活都与他无关。
「无论是谁,只要逆流而行,最终都只有毁灭。能不能活下来,就看莉格蕾特自己的本事了。我可没空照顾她。」
威尔姆挥挥手,冷酷地回答。
莉格蕾特最后的工作,就是监视诺耶儿。连威尔姆也无法完全看透的那个少女——无法猜透心思的野兽。同时也是拯救了本该一死之葛罗的愚人。虽然她的身手似乎不错,但也仅此而已。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也不可能被改变。可也不能任由她捣乱。毕竟还有阿密尔的耳目在。
(如果不是她出来搅局,也不会演变成这么棘手的事态。真是个可恨的小鬼。不过,你马上就会尝到苦果了。敢阻碍我的人,统统都去死吧!)
届时莉格蕾特大概也会是相同的命运。葛罗、诺耶儿,还有莉格蕾特。威尔姆要一口气铲除这些令人恼火又难搞的家伙。未来的科因布拉,只属于被选中的人。他要在众多的牺牲上,建立丰饶的国土。虽说有些粗暴,但重症向来需下猛药。
威尔姆忍不住扬起嘴角,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几天后。
马德雷斯在葛罗的号令下,举行了盛大的阅兵仪式。
战争将近的谣言传遍大街小巷,不只是百姓,就连地方的领主们也都人心惶惶。以素以兵强马壮闻名的巴赫尔为对手,怀疑能不能打赢是很自然的。站在葛罗的立场,首先最重要的就是控制自己领内的混乱。更重要的是,他强烈希望能提高军士们的战斗意志。
纵使不晓得目的有无达成,但州都的确找回了久违的热闹景象。从科因布拉各地召集的士兵数量,总数高达五万。从各部队千挑万选的精兵正列队在城下,聆听看台上的葛罗演说。相信任何人只要见到他们威风堂堂的英姿,都会充满勇气、信心大振——尽管实情如何不得而知。
被归入菁英的诺耶儿和辛西亚,也被允许参加阅兵式。话虽如此,她们离看台上的葛罗十分遥远,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其他士兵应该也一样,八成也只是假装认真听讲而已。以前在那间狗屎教堂生活时,诺耶儿也经常假装听讲,所以非常了解。太长的演讲不仅无聊,又让人疲倦。更何况根本听不见声音。
站在隔壁的辛西亚正挺直不动地努力竖起耳朵,倾听葛罗的演说。
「唉,根本听不见太守在说什么对吧?」
「…………」
「难道辛西亚听得见?唉,听得见的话,也跟我说说他讲了什么嘛。」
「…………」
辛西亚微微显露不耐烦的表情。因为觉得这么逗她很有趣,诺耶儿又继续问下去。
「喂——兜巴巴的辛西亚,听得见我说话吗?听到的话就大声回——」
诺耶儿在辛西亚耳边大声呼唤,但才刚开口便吃了一记强力的铁拳。明明猜得到结果,可她还是忍不住这么做。要说为什么的话,当然是因为很好玩。虽然她讨厌疼痛,不过这种无厘头的互动却让她感到非常有趣。或许也可以说是一种小小的幸福吧。
「太守的话等等会以书面传达。现在只要好好感受那气氛就行了。听懂的话就给我乖乖站好!」
「什么嘛,你果然也听不见。啊——听你这么一说,睡意突然都上来了。」
诺耶儿用力打了个呵欠,辛西亚马上瞪了过来。
「看样子你还想再被揍一次啊,诺耶儿百人长。」
「您的好意下官心领了,辛西亚上级百人长!」
「装模作样也没用,你这个大蠢货!」
又一拳落下。但没有很痛。这次她好像手下留情了。诺耶儿一边摸着头一边眺望天空。很遗憾今天是阴天。太阳躲了起来。放晴就会有好事。下雨的话会发生坏事。阴天则看不出是好是坏。因此她既不讨厌也不喜欢。
「唉,明明都要开战了,您会不会太没紧张感了呢?请稍微有点队长该有的威严,否则身为副官的我会很丢脸。请不要给我添麻烦。」
站在后头的莉格蕾特一脸受不了地看过来。诺耶儿开心地笑了笑,又打了个呵欠,接着转过头去。
「啊哈哈~~抱歉啊。」
「您知错就行了。」
「喔。」
「…………」
老实道歉后,莉格蕾特反而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于是诺耶儿好奇地追问。
「唉,你有什么话想说吗?该不会又在思考要怎么骂人了吧?脑袋有病这句我上次已经听过啰?」
「没、没有。我没什么话要说。请不用理我。」
「这样啊。那,我可不可以问你另一件事?」
「什、什么事?」
莉格蕾特的神情有些紧张。看到她难得露出这种表情,不禁勾起了诺耶儿的兴致。
「我们接下来要跟谁打仗呀?」
「……事到如今还用问吗?我们的敌人当然是巴赫尔。难道是因为天气太热,让你的脑袋更加秀逗了?」
莉格蕾特一边戳弄自己的额角,一边酸溜溜地说。刚刚那奇妙的表情完全消失无踪。每次骂人的时候,莉格蕾特真的就会变得很有活力。
「那,为什么我们要跟巴赫尔打仗?」
「哼,很简单啊。上次的叛乱是巴赫尔公一手策划之事已昭然若揭。但他不但不认罪,还妄图争夺帝位。因此,太守才决定开战……身为百人长,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可能不知道?」
莉格蕾特得意地解释后,用鼻子笑了一声。
「可是我们跟巴赫尔都是帝国的属州喔?如果打起来,我们就是挑起纷争的恶党了吧?毕竟无论如何粉饰,先动手的都是我们。」
「给我用你的豆腐脑好好思考一下。只要胜利的话无论用什么借口都无所谓。巴赫尔公的名声将一落千丈,而我们的太守将坐上皇太子的位子。这才是这场战争的真正目的。」
「原来如此。如果一切完全照莉格蕾特说的发展,的确是无懈可击呢。不愧是我的副官。好聪明好聪明!」
诺耶儿半嘲弄地说。只见莉格蕾特的额角瞬间爆起青筋。诺耶儿只是模仿莉格蕾特平常说话的方式,稍微捉弄她一下,结果她果然立刻生气了。看来她虽然爱酸人,却不喜欢被人酸。
顺带一提,其实这些事情不用莉格蕾特解释,诺耶儿也明白。不过,她还是想再确认一下。因为自己的知识,都是在那个地方被灌输的。军事学和兵法、各种武器的用法,以及对皇帝效忠的种种誓约。来到外面的世界后,她才发现自己过去学到的东西很多都跟世间的常识相差甚远。所以,诺耶儿才常常找人说话,检查自己的知识。如此一来,不仅能拓展自己的世界,大家的世界也会变得更宽广。
(照自己的意志说自己想说的话,真的很快乐。)
离开那地方后,就算说话不中听也不会被揍。虽然会被辛西亚的铁拳伺候,但她的拳头中没有恨意。和那些人渣完全不一样。因为诺耶儿跟辛西亚说过相当多话,所以非常明白。
来到外面的世界后,诺耶儿成为了自由之身。然后,在那场叛乱后,人生又再次改变。她得到了很多很多东西。
「诺耶儿,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难得看你露出这么认真的表情。一点都不像你。」
「这话很伤人耶。其实,我刚刚在思考一件事……唉,虽然这问题有点突然,辛西亚喜欢打仗吗?莉格蕾特也顺便回答一下。」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这世上没有人喜欢打仗吧?」
「这问题太蠢了,没有回答的必要。您真的让人很困扰,请不要再跟我说话了。」
辛西亚苦笑,莉格蕾特则撇过头去。没有人喜欢战争。原来如此,诺耶儿学到了一课。这时,她的心中突然又冒出一个疑问。
「原来辛西亚是这么想的。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从军呢?军人的工作不就是战斗?」
「因为那是我身为骑士的义务。身为骑士就必须为了守护弱小的百姓而战,向主君尽忠,这是我必须守护的信念。」
「这样啊。辛西亚果然很伟大。居然能为了他人做到这个地步。」
诺耶儿是真的感到很敬佩。发自心底佩服她。不惜牺牲自己,为了不认识的人赌上性命。自己就绝对做不到。所以,辛西亚很伟大。
「嗯,辛西亚很了不起,而且一定是正确的。」
可是,辛西亚口中的弱者,大概只限科因布拉的人民。就连辛西亚都是这样,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因为在农村生活过,所以她深刻了解,人们在乎的只有自己身边的人。陌生人不论是死是活,都不关自己的事。这世界就是这样。这是诺耶儿过去学会的道理。
如果这世上只有一种正义,那么这份正义毫无疑问是正确的。可是如果有两种、三种、甚至更多种的正义呢?如果大家都仗着自己的正义,主张自己的才是正确的,又该怎么办呢?
这种时候,只有最大声的那个人说的话才是正义。为了推广自己的正义,人们会用财富拢络、或用武力威胁,用利剑堵住其他人的嘴巴。诺耶儿在那个地方学到的「历史」,就是这样的轮回。
——化为利剑为太阳帝扫除敌人,化为坚盾奉献吾身。
这是她过去被灌输过无数次格言的其中一句话。如今她稍微能够理解了。那个地方正是为了生产为「声音最大的人」牺牲奉献之奴隶而创造的。虽说最后以大失败告终。
(活该去死。你们的计划已经完全失败了。)
讽刺的是,只有被视为失败品的诺耶儿活了下来。她压根儿没有成为太阳帝剑盾的打算。不只是自己,其他的「伙伴」们应该也有同样的想法。如果现在皇帝就在她面前,她一定会大声嘲笑他。被她这个失败品嘲笑,皇帝不知会做何感想。
「那你自己又怎么想呢?你应该也有想守护的人或地方吧?」
「……该怎么说呢。唔——嗯,我也不晓得耶。啊、我想守护的人应该是伙伴吧。」
「给我像平常一样信心满满地回答……你的眼神在游移喔。」
被辛西亚这么一说,诺耶儿的眼珠故意转得更用力。结果辛西亚没有对她施以铁拳,反而叹了口气。
尽管她想尽可能保护自己的伙伴,但也没有为了伙伴牺牲生命的打算。如果真的那么做,无论有几个身体也不够牺牲。所以想保护所有科因布拉人民的辛西亚真的很了不起。
「突然要我回答太困难了啦。啊、有了,只有为皇帝牺牲这件事我绝对不要。嗯,就算死也不要。」
唯有为太阳帝贝夫南牺牲这件事,她绝对不奉陪。一说出这句大不敬的话,辛西亚立刻低声责备她。
「喂,这种不敬的话还是少说为妙……你现在也是堂堂的骑士了,至少应该有一个值得奋斗的信念。什么都不思考就战斗,可是与禽兽无异唷。」
的确,野兽在战斗的时候或许什么也没想。不过它们是为了生存而战。也就是所谓的本能。自己战斗的理由大概也差不多。稍微思索了一会儿后,诺耶儿按住下巴。
「唔——嗯,信念呀……我的想法,或许跟辛西亚不太一样。」
「怎么说?」
「因为我并不讨厌战斗。我至今为止从来没有为了什么信念战斗过。我所思考的,一直都只有不想死而已。」
「…………」
「可是,每次战斗我都会得到很多不同的东西。像是跟辛西亚和小公子成为朋友、还有与多尔卡斯他们变成伙伴,以及得到莉格蕾特这个有趣的副官。房间里也多了许多宝物。所以,我可能还满喜欢战斗的。」
诺耶儿纯真地微笑。辛西亚听了不禁皱眉,莉格蕾特也目瞪口呆。
「……喜欢战斗这种话,你可千万别在其他地方乱说。小心被人当成疯子。」
「但这是实话啊。只要战斗的话,就能得到很多好东西不是吗?」
「嘎啊啊,啰唆。这是上官的命令!总而言之,不准你说这种话!」
「太狡猾了啦。那,我觉得战斗充满妙趣,这样可不可以?」
诺耶儿搬出之前从辛西亚那里学到的词汇。
「这跟前面的说法根本没有差别!真是的,尽是学些没有用的词语。」
「唉——但上次教我这个词的人不就是辛西亚?你还要我好好背下来。」
「吵、吵死了!那个跟这个是两回事!」
诺耶儿举起双手,唉声叹气地抱怨「哪有这样的啦」,结果站在旁边的某人终于忍不住笑喷。
那个人正是从元武来的武官,长得跟熊一样的百人长——凯。他的脸上有道相当醒目的刀疤,所以诺耶儿对他的长相印象深刻。真要说的话,他应该跟多尔卡斯是同类的人吧?
「抱歉抱歉,请原谅在下失礼。阁下方才的言语,令在下深有所感。居然说战斗充满妙趣。诺耶儿大人的思考方式,跟元武人很相近。」
「是吗?」
「嗯。我们元武的武士,自幼便被教育要比任何人更强。换言之,战斗就是我们的人生。」
「战斗就是人生。这句话,感觉好像很有深度呢。」
「哈哈,对吧?请您下次一定要来元武走走。我们元武随时欢迎像阁下这样身手高强的人。」
凯说着,用力拍拍诺耶儿的背。因为感觉又能学到很多不一样的知识,诺耶儿也开心地答应。
「那,我们约好啰。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去找你们玩。」
「哦,你想什么时候来都行!届时就由在下为您带路。」
凯用力点头,于是诺耶儿也开心地点点头。而辛西亚听了又再次深深叹了口气。所谓「无言以对」,指的或许就是辛西亚现在的反应。这是辛西亚之前教过自己的成语,真是有趣的说法。明明是无言,却又有成语。实在很不可思议。
「咳咳。总而言之,现在请先专心准备即将到来的战事。等到这次的战争结束,和平的时代一定会来临。」
「嗯,知道啦。我也会专心战斗的。我会一直打一直打,战斗到最后的最后。那样的话,一定——」
诺耶儿说到这里便不再说下去。因为再说下去的话,感觉又要被骂了。
之所以有今天的自己,都是因为她不断地在战斗。所以,诺耶儿必须一直战斗到最后。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战斗到最后,就一定会得到幸福。没错,这一定是得到幸福最好的方法。——她有这种预感。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