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黎明的战斗-章节
「你们,真的要跟我一起战斗?」
「是,我们是志愿来到这里的!为了替迪尔克千人长复仇,同时也为了守护科因布拉,请务必让我们上战场!」
「那,以后就多多指教啰!」
出击前一天的晚上,州都马德雷斯送了两百名增援和少许物资前来。这下子诺耶儿队的总兵力就达到一千人。以奇袭而言非常足够了。对诺耶儿来说是令人高兴的误算。
这份增援,是回到马德雷斯的葛罗亲自指派的。听闻诺耶儿孤军奋战,相继讨伐造反的领主后,为了感谢她的表现而给的些许报偿。
话虽如此,勉强送来的只有迪尔克队的幸存者——少少两百名步兵。连充分的物资都无法提供。因为士兵和物资再继续减少,马德雷斯的防卫就将岌岌可危。
马德雷斯的港口已被里贝达姆的海军封锁,物资的流通完全中断。陆上各关卡也都被压制,只能靠现有的物资勉强支撑。考虑到还得在海岸线设防、阻止船团登陆,马德雷斯已没有任何多余兵力。在这样的苦境中,好不容易才挤出了两百名增援。
顺带一提,尽管和谈的工作已开始进行,却陷入严重的泥沼。先前负责留守的佩利乌斯一听闻败北的消息,便立刻派人联络葛罗,提出和谈的建议。完全丧失战意的葛罗很快就批准了。于是佩利乌斯亲自担任使者,前往巴赫尔展开秘密交涉。
但确信自己会胜利的巴赫尔完全不理会佩利乌斯,不接受无条件投降以外的任何建议。负责交涉的佩利乌斯当然也理解这点,可还是努力恳求阿密尔至少能饶过葛罗及其家属的性命,且不要追究科因布拉全体将兵的罪责。身为科因布拉的家臣,他决意抛下一切羞耻心,直到最后都不放弃。佩利乌斯不惧于任何威胁,忍下所有轻蔑的眼光,执拗地向阿密尔请愿,希望对方做出一点让步。
几次交涉后,被任命为科因布拉太守代理的威尔姆,终于造访佩利乌斯的帐篷,向满脸倦容的佩利乌斯传达巴赫尔公阿密尔下达之最后通牒。
「那么,就让我们一起好好享用难得的大餐吧!干杯!」
「干杯!」
诺耶儿举行了一场餐会,欢迎新加入的伙伴。她本来就打算在出击前请大家吃顿饭,提振士气,所以这么做没什么问题。而且人数增加了,场面会更热闹。
尽管只能拿出一点点酒,不过诺耶儿还是开心地大闹了一番。她之所以会这么开心,是因为她从葛罗那边拿到了两样奖赏。第一,是象征科因布拉州最高荣誉的勋章——金轮天秤勋章。勋章上有个天秤形状的精美装饰,以及大气的金色圆环,做工真的非常精致。虽然这是只有立下相当大功劳的人才能被授予的勋章,但若葛罗错过这次,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然后,另一个是晋升为千人长。这是跳过上级百人长的二级跳。从葛罗那里收到的谕令,还包含为先前因冤罪而撤换她一事,以及对自己的识人不明谢罪,信上写了大量自责的言语。最后则是拜托她帮忙照顾艾尔加,简直就像一封遗书。
诺耶儿对葛罗虽然没什么忠诚心,但姑且把他当成一同战斗的伙伴。毕竟他给了自己很多薪饷,又让诺耶儿得到了容身之处的军队。因此,诺耶儿才会拼命谏言帮助他胜利,并擅自采取行动。
多尔卡斯等人尽管义愤填膺地抱怨「事到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可诺耶儿还是出言安抚他们。毕竟对方都道歉了,还送了礼物过来。既然如此,之前的事情就一笔勾消吧。诺耶儿这么认为。做了坏事就老实道歉。然后,如果对方道歉的话就用笑容原谅他。这是朋友相处的基本。以前一百五十号的少女是这么教诺耶儿的。
「啊,辛西亚好像也升上千人长了。这下就一样了呢。」
「恭喜你啊,队长!虽然真的是来晚了,不过一样是件值得庆祝的事。来,再喝一杯讨讨喜气!」
「谢谢,多尔卡斯。哇哇哇~~」
多尔卡斯把空空的酒杯斟得差点满出来。诺耶儿决定这是最后一杯。万一喝多影响到明天的战斗就不好了。多尔卡斯他们应该也明白。尽管跟平时一样喧闹,酒的消费量却不怎么多。
「……太奇怪了。为什么只有我没提到半个字啊?我也做了很多贡献吧?可是却没有被晋升,太奇怪了。」
「啥?你在开什么玩笑?给我用你那残障的脑袋想想,你的父亲是什么人。要不是队长的话,你早就被砍头啦。」
多尔卡斯一脸受不了地说。但莉格蕾特好像也不是认真的,只轻轻弹了下舌头。她大概是想说话却不晓得该怎么开口。无法坦率地给予祝贺,正是莉格蕾特之所以是莉格蕾特的原因。
「哼,我跟那种男人早就没有关系了。竟然敢陷害我,我一定会讨回这笔帐。」
「是喔是喔。总之,以后你最好多多注意你的嘴巴。尤其是那讨人厌的咋舌声,别再给俺听到。」
「啧,还是一样啰嗦。所以我才讨厌盗贼出身的人。」
「啊——啊,才刚说完又犯了。果然应该杀掉这家伙才对。」
「哼,那可真遗憾。」
诺耶儿望着莉格蕾特和多尔卡斯有趣的互动,心想那咋舌的习惯和说话方式大概是改不掉了。就像不论辛西亚用铁拳纠正多少次,自己的说话方式也没有改变。所以说习惯很难矫正。虽说现在她们的阶级相同,辛西亚动用铁拳的次数可能会减少一点,但她大概还是不会手下留情。不过反正那也挺有意思的,所以没关系。
「登登——这就是千人长的印记。很帅对不对!这个勋章虽然也很漂亮,却大得很没意义呢!」
诺耶儿迫不及待地把千人长的阶级章和勋章缝上军服,然后笑着跑到士兵们中间炫耀。平时个性天真无邪、来者不拒的诺耶儿,在士兵间的人气很高。而且实力又强,从来不会舍弃部下。因此士兵们也都拍手喝采,高喊诺耶儿千人长万岁。尽管没人猜得到未来如何,可每个人都努力活在当下,决定该享乐的时候就要好好享乐。
「唷,千人长!」
「真是太了不起了!我一生都要追随队长!」
「啊哈哈,谢谢!」
诺耶儿跟士兵们笑得合不拢嘴。士兵们一个接一个抢着说我也是。而诺耶儿也一一对他们道谢,然后拍拍他们的肩膀鼓励他们继续努力。
「话说回来,队长人长得漂亮,身材也很好呢。」
「嗯,只可惜一点女人味也没有!啊啊,真遗憾呐!」
一名年轻士兵扶着额头叹气。身材凹凸有致,五官也标致有型。单看外表的话,应该很多人都会对她一见钟情。然而,一旦了解她的内在,就没办法当成对象了。因为她的个性完全就是个小孩。喜怒哀乐总是马上写在脸上,平常说起话来也没有军人的样子。
话虽如此,诺耶儿却又有种不可思议的魅力。放晴的时候嗨到极点,下雨的时候脸就臭得要死。与此同时,又拥有如同鬼神一般的恐怖力量,还能灵活使用诸如火烤敌军等的策略。在科因布拉的指挥官中,从来没出现过如此奇妙又有吸引力的人种。能力分配真是太不平衡了。年轻的士兵们忍不住盘着手碎碎念。
「真希望我女儿也能像队长这么有精神。那样生活一定会很欢乐。」
「唔——嗯,是这样吗?要是我女儿拿着铁锤四处大闹,我可阻止不了。而且队长还很擅长纵火喔。」
「不不,有活力才好呀!小孩子就是要活泼一点。」
「呃——好像哪里不对?」
「唉,反正不论是死是活,至少最后的最后变有趣啦。虽然这场战争真的跟狗屁一样,但感觉终于有点回报了。」
「队长之前说过,战斗不是有趣,而是有妙趣。总觉得这话意蕴很深。」
「嗯——是唷?」
「不不不,我真的认为这是很有深度的说法。」
一位年纪较长的士兵,眯着眼睛望向远方。在北部出生的他,亲身体会过科因布拉的荣光和凋零。尽管他对未来不抱什么期待,却相信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船到桥头自然直。在这样的人眼中,诺耶儿那种轰轰烈烈的生存方式着实充满了魅力。
结束快乐的餐会后,诺耶儿放弃了占领的城镇,率领全部兵力朝坎南街道的天险——亚维茨山口前进。此处虽然道路完备,但周围地形十分陡峭,且被葱郁的草丛和树林包围。实际上,由于这一带有许多盗贼、熊、狼出没,因此大部分的旅人直到今天仍相当抗拒通过这里。
「我看看我看看。」
诺耶儿从下着细雨的亚维茨山口制高点俯瞰下方的道路。巴尔赫军已进入山口,举着太阳旗的前锋部队正从下方通过。多尔卡斯率领的三百名兵力,正埋伏在此地向西一点的位置。只要看到诺耶儿的暗号,他们就会一齐放出火箭,让最前方的部队陷入混乱。然后诺耶儿再趁机偷袭被堵在山口的阿密尔本队。
「……队长,再过不久阿密尔的本队就会到了。不会错的,那毫无疑问是阿密尔的旗印。」
三道日轮加上十字形的宝剑。据莉格蕾特的说法,那似乎就是阿密尔的纹章。这纹章也证明了阿密尔被任命为太守后,马上就盯上皇帝的位子。而他的野心距离实现只差最后一步。莉格蕾特用放弃似的语气说道。她似乎是认为已经没人能阻止阿密尔了。当然,诺耶儿还没有放弃。
「当皇帝就这么好吗?」
「这是当然。毕竟皇帝可是这片大陆的支配者。这场战争的目的也是为了争夺继承人之位。什么逆贼云云,都只是借口罢了。」
「哼——我不太能理解耶。」
「我想也是。总而言之,您已经是千人长了,请稍为有点紧张感。还是我这小小百人长说的话,您根本不屑听?」
「我有认真听唷。」
无视莉格蕾特的酸言酸语,诺耶儿用望远镜观察阿密尔的本队。类似近卫军的骑兵和步兵通过后,紧跟在后的是一队由两匹马牵引的战车队。
「是在那里面?看来有点棘手呢。」
「大概是在防备弓兵。皇帝之位就在眼前,要是被流箭射死的话可就不好笑了。看来只余直接攻击一途。」
凯低声说道。
「我是有考虑过用弓箭狙击。不过要确实杀死一个人,果然还是得直接割下他的首级。」
诺耶儿虽然也会用弓,但还没到非常擅长的程度。从这个距离狙击,她没有一击得手的自信。况且天空在下雨,手指有点滑滑的。尽管别人不在意,诺耶儿却无法不介意。多半会射偏吧。
「八成是那辆外表最奢华的战车。车上插着与指挥官十分相称的大旗子。」
「嗯,看过去一目了然。居然还特地贴上金箔,简直像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主将一样。」
「那么做才能提升士气。等于告诉友军,自己不畏惧任何敌人。」
莉格蕾特特地向自己解释效果。
贴上金箔、好似在强调「我就是主将」的战车,正缓缓朝这里靠近。差不多该向多尔卡斯他们送暗号了。只要他们一停下敌军的脚步,诺耶儿就会率领七百名士兵长驱直下,取下阿密尔的人头。敌军的总数有五万,但只看这个山口的话,是诺耶儿的人数占优。目前为止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非常顺利。
「……单就眼前所见,敌人的警备薄弱。除了小雨外,山口还有薄雾笼罩。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山岳地带是我元武士兵最擅长的地形。现在突袭的话,绝对能成功。」
凯提议发动袭击。他的表情充满自信。莉格蕾特也附和。
「幸运之神也站在我们这边。现在的话应该可以确实得手。」
「……唔——嗯,该怎么办呢。唉,你们不觉得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吗?」
「你在说什么傻话?这么好的机会还不攻击,简直就是蠢蛋。」
莉格蕾特露出轻蔑的表情。因为看到了胜机,她似乎比平常更加充满干劲。
「是这样没错啦。」
「之前洒下的饵,不全都是为了这一刻……如果您无法下定决心的话,就由我来发暗号。所有人,准备好攻击。」
莉格蕾特正想吹响手中的小号,诺耶儿却反射性地按住她。只见莉格蕾特投过来一个责备的眼神。可是,诺耶儿没有松手。因为一松手的话就会演变成难以挽回的局面。
「……该怎么办呢?」
「诺耶儿大人,指挥官是您。无论是进是退,都只能由您决定。我们都会服从您的指示。」
「别磨磨蹭蹭了,请马上下令攻击!再犹豫下去机会就要消失了。不快点发出暗号的话,那个白毛就来不及行动了啊!」
心急的莉格蕾特口不择言地斥责诺耶儿。
实际上她说得没错。现在不行动的话,就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机会了。这是最佳也是最后的偷袭良机。过了这山口,便是广大的平原地带,届时阿密尔的周围恐怕会有层层重兵把守。
——但是。诺耶儿总觉得不对劲。
这一切实在太过顺利。敌人每次都被自己的计策耍得团团转,乖乖被自己袭击、骚扰,进而疲惫。敌人真的完全没发现他们如今正处于非常危险的状态吗?设下重重陷阱引诱葛罗掉入的阿密尔,真有可能完全不知情?为了胜利而绞尽脑汁的,并非只有自己。
诺耶儿拼命思考。如果辛西亚在的话会怎么说?感觉她八成会跟莉格蕾特持相同意见,主张发动攻击。如果现在不动手,就再也没有机会反败为胜。绝对没有。换成是她的话,如果是重视骑士道胜过一切的她,一定早就开始突击了。
可是,她不是辛西亚。所以,她必须独立思考,得出自己的答案。只是模仿别人,是做不好指挥官的。这也是辛西亚硬塞给自己的教诲之一。
诺耶儿默默地思考了十秒钟,最后终于得出答案。
「收队吧。就这样直接撤退。莉格蕾特,绝对不可以吹突击号。如果执意要吹的话,就算让你失去意识我也会阻止你。」
「你、你说什么——」
「没时间解释了。所有人马上后退。立刻派传令通知多尔卡斯。」
必须另外派人通知多尔卡斯中止攻击才行。只要不送暗号,多尔卡斯就不会发动攻击。因为原本的计划就是这样。不过,他也有可能看到有机可趁就擅自突击。能独自判断做出决定是多尔卡斯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所以必须派出传令,把士兵们叫回来。
「给、给我等等。就算你是千人长,我也不许你做出利敌的行为。请告诉我中止攻击的理由!」
「因为我有很不好的预感。而且,天空还下着小雨。感觉非常讨厌。」
「就、就只有这个原因?正是因为在下雨,才最适合攻击不是吗?」
「对我而言这理由已经够充分了。如果说谎也可以的话,要我编多少理由都没问题。不过那样太浪费时间,可以的话我不想这么做。明白的话,可以请你快点派出传令吗?」
听完诺耶儿的回答,莉格蕾特气得面红耳赤。没办法了吗?就在诺耶儿准备捂起耳朵时,多尔卡斯他们藏身的地方突然传来一阵惨叫和怒吼声。
「——怎、怎么了!?」
「果然是这样吗?看来被埋伏的人,似乎是我们呢。」
「……虽然很遗憾,但诺耶儿大人的直觉好像是对的。」
「该不会、是敌人的伏兵?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因为敌人也不是稻草人,当然也思考过我们的行动。我完全掉进陷阱了。不过,因为实在是没有其他逆转的办法了。所以站在敌人的角度,要将计就计反将我们一军,简直再容易也不过。」
「陷、陷阱?那,中了诱敌之计的其实是我们!?」
「是呀……莉格蕾特,还有大家,我的计策没有成功,真的很对不起。」
诺耶儿低头谢罪后,松开按着军号的手,拿起放在身旁的双尖枪。
「等等!我说你,该不会想去救他们吧?就凭这点人数,去救他们简直太有勇无谋了!虽然很对不起那个白毛的,但如今去救他们已经太迟了,我们得先逃离这里才对。那才是身为指挥官正确的判断!」
「作战失败是我的责任。我绝对不会对伙伴见死不救。而多尔卡斯他们是我重要的伙伴。况且,如果换成自己被人丢下,你应该也会很难过?」
「就、就凭那点理由?」
「这点理由就足够我去战斗了喔。」
诺耶儿说完这句话后,对浑身发抖的莉格蕾特,以及保持沉默的凯下了某个指令。
遭到埋伏的多尔卡斯一行人,正陷入混乱状况。毕竟本来明明是为了偷袭才埋伏于此,结果却反而遭到攻击,会混乱也是正常的。尽管白蚁党众立刻拿起武器应战,但其余的科因布拉士兵反应却很迟缓。虽说诺耶儿队的士气十分高昂,不过还是跟不上敌人敏捷的速度,一个个被身穿漆黑铠甲的敌兵斩杀。
「可恶,这些家伙是黑阳骑吗?居然有马不骑,跑来这种地方!」
「老、老大!」
「努力撑下去!让他们瞧瞧白蚁党的骨气!」
「喂,你就是指挥官?哦啦,给我去死吧!妨碍我们的家伙全都下地狱去!」
锁定高声斥喝的多尔卡斯,「柄大剑突然凌厉地挥来。多尔卡斯连忙闪开,举起自己的大剑与之对峙。敌人跟其他士兵一样身穿黑色铠甲,不过脸上没有戴着头盔,露出了一头显眼的茶色短发。就算套着铠甲,也能看出那一身难以相信这家伙是女人的发达肌肉。看到那身肌肉,便能理解为何她能把大剑挥得那么轻松。如果因为她是女人就轻敌,肯定马上会被杀死。
「受不了,这年头的女人怎么都这么强?队长也是,你这混蛋也是!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你们的队长叫诺耶儿?竟然敢杀死我的兄弟。那个女人,我绝对要亲手宰了她!!」
「想得美,你这臭婊子!」
「啊啊!?你说谁是婊子!」
多尔卡斯再次接下那女人愤怒的一击。强烈的冲击震得双手发抖。看到那仿佛要冲上来咬杀自己的狰狞面孔,多尔卡斯忍不住退却。
(这、这家伙、真的很强!只论力量的话,说不定跟队长同级。不、还要更强吗!?)
「哦啦哦啦!光是防御可是打不赢我的喔!既然是恶鬼的手下,就给我拿出一点本事啊!!」
「咕、咕唔!混、混帐!」
女人一边大笑一边猛力连击。大剑的刀刃被敲出一道道缺口。虽然缓慢,但她的攻击力道愈来愈强。照这样下去,顶多再吃两击,多尔卡斯就会连人带剑被劈成两段。可就算要撤退也有困难,毕竟其他士兵光是抵挡黑阳骑就用尽了全力,不、应该说完全落于下风。对方看起来就像在玩耍。明明随时可以杀掉对手,却故意玩弄猎物。
「我们会留下几个活口,逼你们吐出恶鬼的所在地。不过,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谁叫你居然敢叫我婊子!」
「嘿嘿,那可是抱歉啦,臭婊子。看到你那模样,男人肯定都会萎掉吧。」
多尔卡斯忍不住挑衅。只见那女人听了瞬间杀气腾腾地呲牙咧嘴。看样子自己是戳到她的逆鳞了。
「你这垃圾!!我马上就把你那头白发染成红的!!」
女人一副理智断线的模样,使出浑身的力气一剑挥落。
——死定了。就在脑中浮现这个念头时,某人突然从背后踢飞多尔卡斯,然后直接撞向那女人。女人的脸猛力摔到地面,鼻血淋漓地愤怒颤抖。
「痛、痛死啦!干什么啊畜生!」
「好像来晚了点。不过,我绝对不会再让你们杀死我的伙伴啰。」
用铁护额使出头槌的诺耶儿,杀气腾腾地瞪着那女人。
「你就是那只号称恶鬼的母猪?我、我是黑阳骑的副将蕾蓓卡,我要为兄弟们报仇雪恨!!」
「唉,你流鼻血了耶。」
「吵、吵死了!!」
诺耶儿比比自己的鼻尖,受到挑衅的蕾蓓卡立刻暴怒。但这反而令鼻血流得更严重,整张脸都被染红。她已经因为愤怒而失去了集中力。
「——慢着。」
收拾掉眼前敌人的法立德冲了过来,用力抓住蕾蓓卡的肩。
「法立德大哥!我要亲自干掉这稼伙,大哥您去对付其他杂鱼吧!」
「不,现在的你已经失去冷静,或许会因此丧命。这场战斗就由在下接手。」
「哪有这样的!这家伙一定要由我干掉!」
法立德揍了顶嘴的蕾蓓卡一拳,然后指着她的鼻子。
「闭嘴,我的命令是绝对的。你去布置包围网切断敌人的退路。引恶鬼出笼的计策已经成功,剩下的只有确实地在这里消灭她。」
「可、可是!仇人就在眼前,居然要我眼睁睁地放过她……!」
「你的回答是?」
「我、我知道了啦。嘎——可恶!」
最后名为法立德,头戴黑盔、身穿黑甲的男人留了下来。黑色的头盔下隐约露出鲜血般的红发。对,就跟诺耶儿一样。
「多尔卡斯,趁现在去帮助其他人。」
「可、可是队长,万一被那个肌肉女切断了后路,就没地方逃了啊!」
「照做就是了!」
诺耶儿踹开多尔卡斯,要他快点去做。然后,转身面对眼前的男人。
「你的武艺在下早有耳闻。我乃巴赫尔军千人长,黑阳骑队长法立德……你呢?」
「科因布拉军千人长,诺耶儿。不过是昨天才晋升的。」
「那可真是恭喜。」
「谢谢!」
诺耶儿轻轻一笑,法立德这时也终于注意到诺耶儿那头标志性的红发。因为直到前一刻,他的注意力都放在诺耶儿的动作和双尖枪上,所以没有发现。尽管他看起来像在谈天,但实际上一瞬间都没有松懈。这点诺耶儿也一样。双方都知道只要露出一点点破绽,就会被对方贯穿喉咙。
「怎么,原来你也是红头发?」
「啊哈哈,真巧耶。」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奇遇……那么,既然已经请教过恶鬼的本名,就继续执行彼此的任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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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声方落,法立德便突然刺了过去。诺耶儿连忙挥枪扫开攻击。可法立德已趁势拉近距离,朝诺耶儿的躯干用力踢了一脚。
「——呜!」
「虽然眼睛看得见,但身体似乎跟不上……总觉得,有种奇妙的感觉。以前好像也有过同样的——」
法立德一瞬间停止动作。诺耶儿立刻重新站稳脚步,反手刺出双尖枪。不过法立德就好像看穿了她的动作,扭身躲开了攻击,接着用枪杆的底端劈向诺耶儿的头部。枪柄只扫到红发,避开了直击;可法立德随即回转长枪,用枪刃追击。诺耶儿急忙往地上滚倒,才勉强躲开。然而,诺耶儿却找不到反击的机会。只要出手就会露出破绽,脑中只能想像出自己的身体被刺穿的光景。
「居然躲过了刚刚那击?果然,恶鬼的传言不是空穴来风。」
「哈啊、哈啊——」
「不过,你是打不过在下的。虽然你好像可以看见在下的动作,但你的身体却跟不上。而且,你似乎已经筋疲力尽了。莫非是对自己的体力没有自信?……总觉得这点,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正如法立德所言,诺耶儿总会仔细地观察敌人。她能一直活到今天,立下这么多彪炳的战功,靠的都是观察。集中全部神经,努力观看对手的动作。这么做的话,对手的行动看起来就会像是慢动作。然后自己再配合对方的行动发动攻击,大多时候都能一击打倒对方。尽管很累人,却能轻易击败对手,是诺耶儿的得意招数。
然而,这个名叫法立德之男人的行动,她却无法清楚看见。无论多么集中精神,也没有太大差别。不如说反而像对手看穿了自己的动作,不停使出精确的攻击。光是躲避就用尽全力。再这样下去铁定赢不了。
「啊啊啊啊啊!!」
无计可施下,诺耶儿决定使出乱打,牵制敌方的动作。这么一来就不会被抓住反击的空档。然后在无数的虚招中,隐藏着真正的杀着。这是诺耶儿最初学会的战斗技巧。既然再怎么观察都没用,就只能用这个方法了。
第三、第四、第五击,然后是真正的全力一击。她回转身体利用离心力,朝法立德的头部全力横扫。无论用双尖枪的哪个部位命中,至少都能让对方晕厥的会心一击。诺耶儿已经没有比这更强力的招式了。
「我也跟你一样,总是努力观察对手的攻击。也从来不会轻敌。所以,你是绝对打不赢我的。」
没有命中。法立德迅速丢下长枪,拔剑轻轻拨开迫近的枪尖。明明正面命中的话,肯定能让他失去平衡。法立德朝诺耶儿的侧腹踢了一脚,使她身体一歪,接着一口气压到她身上,猛力挥剑想给她最后一击。
然而,法立德的剑刃并没有碰到她。诺耶儿露出野兽般的笑容,徒手抓住了剑身。剑刃陷进手掌,啪嗒啪嗒地滴下鲜血。鲜红的血珠,一滴滴落在诺耶儿的脸上。
就在这瞬间,法立德脑中闪过某个少女的脸。
「——你、你是!」
「我已经决定,只有当我死的时候才算输。哪怕比你多活一秒,就是我的胜利。所以,我不会再放手了。」
就在诺耶儿增加手上力量的瞬间,周围的树丛中突然冒出火舌。接着火舌更延烧到后方的树林,双方的士兵顿时被浓烟包围。这种程度的小雨根本浇不熄火势。毫无疑问是人为的火焰。卡尔纳斯的炼狱场景立刻在法立德脑中浮现。
「——竟然是火计?难道你想把自己的伙伴也拖下水?这样一来你也会被烧死的啊!」
火焰使铠甲升温。劈劈啪啪的噪音四处爆开。快不能呼吸了。回想起卡尔纳斯要塞的结局,法立德低头俯视诺耶儿的脸。那是决死之人才有的浑浊眼神。半吊子的痛楚对死人是没用的。纵使想丢掉长剑,去捡拾掉在旁边的长枪,但那恐怕也很困难。自己一旦松手,诺耶儿肯定会马上抱着自己冲入火海。有些行动就算能看穿,物理上也无法回避。
「虽然一个人死掉很寂寞,不过有大家陪我的话就没关系。所以,你们就全部陪我一起下地狱好了!」
诺耶儿发疯般地大笑。即使是黑阳骑,也无法抵挡浓烟。他们尽管不怕死,但在这种地方被活活烧死可不是开玩笑的。大家纷纷用眼神向法立德求助。蕾蓓卡也不例外。
这时下方传来撤退的钟声。是阿密尔的撤退信号。
「绝对不会让你逃走的。你就跟我一起死在这里!」
「不好意思,在下可不能死在这种地方。黑阳骑,立刻撤退!」
「可恶的杂鱼,打不赢我们就耍这种肮脏手段!你们全都化成灰去吧!」
法立德放开剑柄急速退后,黑阳骑也跟着他全力冲下山坡。火焰愈烧愈旺,在浓烟密布的树林间,顿时只剩科因布拉兵。大家连彼此是死是活都看不清楚。
「队、队长。非常、谢谢你、来救咱们。可、可是俺不太喜欢这种死法……」
「啊哈哈、我也、不喜欢喔。我啊、最讨厌热了。」
「您刚刚、不是说要、让大家同归于尽吗?」
「那、那只是、吓吓他们。我果然、还是不想、被烧死呢。」
呼吸愈来愈困难,就连诺耶儿也开始觉得不妙。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阵熟悉的咋舌音,莉格蕾特等人终于赶来。他们的口鼻捂着厚布,身体全都被水浸湿。
「我说你是真的脑袋坏掉了吗?居然跟敌人一起陷入火海,根本是疯子!」
「可是、结果你还不是来了?」
「你、你很吵耶!那是因为我根本没时间思考!!」
莉格蕾特瞪大眼睛,用模糊的声音叫道。她好像吸进了少许浓烟,脸色有点痛苦。
「就、就连要死的时候、还、还得听到这臭女人的声音。啊啊、真是倒楣、透了。」
「吵死啦!呐,还没死的就快来帮忙!我来扶这个笨女人!凯正在设法控制火势,但撑不了多久了啊!」
莉格蕾特一边粗暴地扛起诺耶儿,一边对多尔卡斯吼道。
「因为黑、黑阳骑很强,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毕竟我们的兵力、比他们少很多。抱歉。」
「没、没关系、这也、无可奈何嘛。请您不用、放在心上。」
诺耶儿对莉格蕾特下的指示,是用燃石放火。目标是多尔卡斯等人埋伏的地点。当然友军也会被卷进去,但说不定可以从黑阳骑手下逃走。因为诺耶儿一个人再怎么拼命,面对整支黑阳骑,恐怕还是会有很多伙伴被杀。因此,在刺杀阿密尔之计划已然失败的现在,诺耶儿只能选择尽可能多救一个伙伴。她拜托莉格蕾特放火的时候,留下一条逃跑路线;然后,如果她愿意的话,请来帮助自己。那不是命令,而是请求。结果莉格蕾特真的来了。所以,诺耶儿真的非常高兴。
「虽然、全部都是唬人的,可是跟大家在一起、就不会寂寞那句话、是真的喔。」
「那还、真是光荣呢。」
「啰嗦死了你们这两个笨蛋!快给我捂起嘴巴!!我好不容易才决定帮忙,要是你们死了我不就白忙一场吗!话说回来这烟也太大了吧!全部都是威尔姆那个人渣的错!」
莉格蕾特一边乱骂一边拼命后退。在黑烟弥漫的树林中,诺耶儿瞄到一张熟悉的脸庞。是血肉模糊、带着痛苦表情死去的宪兵长遗骸。尽管有些目中无人,不过意外地是个有趣的家伙。虽然还有很多话想跟他聊聊,但死掉的话就再也没机会了。不久之后,所有的尸体就会被大火吞噬,烧成灰烬。现在也没有余力去搬运他们的遗体。
(对不起,没办法陪你们一起死。大家,不晓得会不会记得我们的约定呢?)
诺耶儿为宪兵长,还有其他在这里牺牲的士兵们感到悲伤,眼角不知不觉流下眼泪。但她马上擦掉泪水,奋力移动双腿。在朦胧的意识中,诺耶儿努力跟紧莉格蕾特,为了不被伙伴甩在后面,使尽全力拼命地跑。不然的话,自己好像又要变成孤独一人了。
就这样,亚维茨山口之战落幕了。战斗本身的规模并不大。事实上,阿密尔早已预先备好数名影武者,在御旗下的全部都是假货。阿密尔还没愚蠢到会漫不经心地通过这种危险地带。万一诺耶儿当时真的展开袭击,恐怕马上就会被战车内的近卫军,以及埋伏在周遭树丛的部队团团包围、彻底歼灭。
即便阿密尔对于敌军最后依旧顺利脱逃这点有些不满,但在知道法立德击退了恶鬼诺耶儿后,立刻高兴得拍手叫好,并称赞其武勇。听法立德提到诺耶儿的火计后,阿密尔忍不住感叹「真是可怕的恶鬼」。
越过难关后,巴赫尔军继续西进,开始朝马德雷斯一路进军。前方只剩尚在重建的洛克贝尔,以及州都马德雷斯。任谁都看得出来,战争已临近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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