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美丽庭园I-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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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十六夜小夜
闹钟响了。
就像盛夏的油蝉一样,夸张至极的声音。
闹钟放在伸手也碰不到的窗边,放着不管过了一分钟左右,我就受不了决定起床。可以的话,我希望早上能在令人联想到夏日轻井泽的鸟鸣声中睁开眼睛,但每天早上因为我赖床习惯都头痛不已的统理拜托我,挑选闹钟时还是该重视原本的用途,我也只好照办。
啪地一声按下顶端的按钮,让油蝉安静下来,我拉开窗帘伸了个懒腰。清朗的天色。今天第一堂是体育,觉得心情不错。
走出房间,整个走廊都弥漫着早餐的味道。烤面包的香味勾得我肚子轻声咕噜叫了起来。客厅传来统理跟路有说话的声音。
「我觉得那个很有问题。什么叫『女孩就该改变』?为什么限定是女孩?那栋大楼里不是也有卖男装?为什么不说男孩?」
「想法好像有点落伍了。虽然是走在时代尖端的广告公司,到现在还有很多广告制作都保留了团块世代的老旧价值观呢。」
看来统理正在认真回应发怒的路有。
我一边道早安一边走进客厅,他们两人转过头来。
「早啊百音,睡得好吗?」
统理每天早上都问一样的问题。
「油蝉狂叫之前都很好。我觉得我可以好好起床,应该可以换成鸟叫声的闹钟了吧?上次我在杂货店里看到一个很可爱的耶。」
「是谁升上五年级第一天连油蝉都叫不醒还迟到的?」
「那是因为春假刚结束啊,不算啦!」
「你怎么可以把责任推给让你充分享受假期的春假小姐呢?」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统理每次都能说到我的痛处。
「对了,团块世代是什么意思啊?」
统理将咖啡杯放在桌上,交抱起双臂打算换个话题。
「就是指战后第一次婴儿潮时期出生的人啊。可能因为他们劳动年龄刚好遇上泡沫经济的景气,误以为是靠自己的力量打造出黄金时代,这种人的特征就是作风强势。」
统理继续抱胸,眼睛望向洒入朝阳中的阳台窗户。
「那个年代的人脾气拗起来真的很麻烦,总之气势特别强。比方说对海外分公司的训示,真不知道为什么都要用那种老套古板的说法?我明明依照意思去翻译,结果他们却要求要老老实实照字面直译出那种老套古板的味道,跟他们讲英文里没有这种说法,这样写意思根本讲不通,他们也不听。不管好坏都坚持要用自己的做法。」
「你讲太难了,说简单一点。」
「抱歉,不行。我今天早上脑袋就像海绵蛋糕一样松软。」
「又熬夜了吗?我看你都有黑眼圈了。」
我把手掌贴在他眼皮上,统理轻叹了声真舒服。统理是自由译者,把日文翻成英文、英文翻成日文。
「那路有也讨厌团块世代吗?」
我捂着统理眼睛这么问道,路有指着电视说,你看。
『没有新衣服什么都办不到。女孩就该改变』
广告画面上出现许多可爱模特儿,女孩们像英雄人物般帅气地脱掉身上的衣服,换上一身新装飒爽走在街头。
「百音觉得这广告怎么样?」
嗯……我想了想。昨天开始许多频道都出现这个购物中心的折扣活动广告,但整体给人一种很过时的感觉,除此之外还有更让我无法接受的地方。
「我也很喜欢衣服啦,可是没有新衣服什么都办不到?这不会太倚赖衣服了吗?而且之前一直陪伴我的旧衣服呢?去年买的印花图案衬衫还有条纹洋装,我今年也打算继续穿啊。」
「没有错。强调新的东西比较好,根本是商人的说辞。」
统理用力点头。
「就是说啊。不过你随时要买新衣服给我,我都很欢迎喔。」
「撑到夏天再说。」
就这样干脆地被否决了。尽管脑袋像海绵蛋糕一样松软,不过这种地方统理还是一样滴水不漏。
「这个广告不管对女生男生,还有喜欢打扮的人都很冒犯。」
路有站在炉台前翻着蛋卷,忿忿地这么说。
「路有,你不是常去那里买东西吗?」
「对啊,那边有我满喜欢的店员。可是暂时不想去了。」
「算男友候补吗?」
「观赏用啦。如果是男友候补我才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路有笑了笑,竖起大拇指。路有是喜欢男人的男人。
「路有,你要是交了男朋友要介绍给我认识喔。」
「你也是。」
「等等。这还太早了吧,百音才十岁耶。」
统理打断了我们,我和路有互看了一眼。统理刚刚虽然在感叹团块世代脑袋有多古板,可是说到恋爱,他自己其实也很保守。在我的年级已经有好几对交往的情侣,我觉得他们看起来都挺开心的啊。
「你们不要误会,我也不是什么都反对。百音如果有真的喜欢的人也开始交往了,就带回家里来吧。我会把百音——。」
「当自己孩子一样照顾,对不对?」
「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
统理点点头,又回到他喝咖啡、看报的时光中。
「话是这么说啦,等百音真的带男朋友回来,统理一定会大受打击。」
路有笑着凑到我耳边小声这么说。
「他这个人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其他人看他表情可能看不出来。」
我点点头。将来那一天到来时为了不要给统理带来太大打击,我得先想想该怎么介绍自己的恋人。
「好,早饭好了。快吃快吃。」
路有喊大家坐到餐桌前。我们双手合十,喊声开动。
拌梅干、紫苏叶和芝麻的饭团,洋葱和绞肉的煎蛋卷,番茄沙拉淋上酥脆小鱼干沙拉酱。高丽菜跟培根的味噌汤里竟然搭配了切块的奶油吐司。吐司好像只剩下一片,乍看之下很奇怪的组合,但是沾着味噌汤吃,奶油的香味瞬间扩散在口中,味道非常好。
「味噌跟奶油好搭喔。而且汤里还放了培根。」
路有得意地笑了。我家的早餐是路有负责的。路有是酒吧老板,清晨回家后顺便替大家做早餐。对我跟统理来说是早餐,对路有来说是晚餐,分量十足,味道也很棒。各种突兀的组合也很有意思。
早餐之后我去上学,路有回同一栋楼的同一楼层自己家里睡觉,统理开始工作。三人各自展开一天的生活。
走出华厦入口,看到路有停放在停车场的厢型车。到了晚上那辆车就会化身为吊挂许多灯泡的时尚酒吧摊车,路有每天晚上开着车,到兴之所致的地方营业。就像姆明谷里的阿金一样,真令人向往。
长大以后我也想每天在很多不同地方工作。像统理那样可以不倚赖字幕看懂外国电影很酷,开花店或者兽医也不错。或者是服装设计师也可以,但我不太擅长缝东西。
——这些事我全都想做,要是可以活三百年左右就好了。
每次听到我这么说,他们两个就会用很羡慕的眼神看着我说,嗯,我们以前也有过那种闪闪发光的童年呢。我也不太懂啦,但是感觉大人的生活好像很辛苦。
小学的生活很开心。上课、玩耍、吃午餐、打扫,一转眼就是放学前的班会了。真不敢相信一天就这样过了一半。人生还是应该要有三百年才够用啊。我打算把这个主题推荐给校刊。对了,我喜欢写作文,所以也想当作家。
回到家,屋里安安静静。探头看了看书房,统理人不在。我走出家门,爬上楼梯。我家住在五层楼华厦的顶楼五楼,到这里可以搭电梯,不过要上屋顶就得走逃生梯。
踩着淡灰色楼梯往上走,推开厚重的门,一阵风迎面扑来。
「统理 ~ 我回来了 ~ 」
我大声喊着,手里拿着水管的统理转过头,应了一声「欢迎回家」。水管喷出的水花也跟着一起转了一圈,在屋顶花园的森林里制造出一道小小的七色彩虹。
「今天你的鼠尾草开花了喔。」
「白的红的?」
「都有。」
「太棒了!」我冲向朝屋顶花园一角的「百音园」跑去。
初夏来临之后屋顶花园正进入最繁盛的季节。叶片和枝干不断生长,绿意愈来愈浓,花朵「啵」地一声绽开。我被统理收养后,他每年都会种下一种新的花。郁金香、绣球花、木香花、蓝盆花、鼠尾草,总共五年份。
「哇!开得好漂亮喔。好可爱。」
我对着像小小玩具手枪一样的鼠尾草说话时,一个女人从后面的小径现身。她不是这里的住户,也不是平常来参拜的信徒。
「你好。」我打了声招呼,对方从长长浏海的缝隙间瞪了我一眼,我顿时一僵。女人低头驼背走着,走到另一头时统理也跟她打了招呼,一样被当空气,她慢吞吞走着,看起来就像一只怕生的熊,离开了屋顶。
统理像没事一样继续洒水。我也试着别放在心上,往小径后方一瞥,看到住在同一栋楼的信徒。
「加藤阿姨好。」
「你好啊。鼠尾草开得很漂亮耶。」
得到她正常的回应让我松了一口气。加藤阿姨望向刚刚离开的女人。
「你不用太在意,那个人有点状况啦。」
我点点头。
我们住的华厦屋顶有一座花园,在绿意盎然的小径后方,有一座两边由狛犬守护的朱红小祠。当地人都随口称这里为「屋顶神社」或者「断缘神」,其实正式名称叫做「御建神社」。原本是统理的父母亲在打理,现在他们搬到乡下,由独生子统理继承了神职。
——既然继承了神社,为什么还要当翻译呢?
刚来这里的时候我曾经随口这么问过。
——因为光靠经营神社没办法维生啊。
这个答案务实到不行,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听说全国有很多小神社都无法光靠祈愿费用或者香油钱来维生,神职人员多半另有其他工作,或者得靠退休后的年金来支撑生活。统理叹了口气告诉我,甚至还有一句很悲惨的俗话叫「神主没饭吃」,他平静地说起自己的父亲担任宫司(注:负责管理神社的神职人员。)时还得同时兼任国中的保健老师。
——那我们家很穷吗?万一没了翻译工作该怎么办?
我年纪虽小,还是冒出了危机感。
——不要紧。我爷爷早就想好办法,留了这栋房子下来。就算神社真的不赚钱、也没了翻译工作,我们还有房租收入,百音不用担心。
——房租收入?
统理不会因为我是小孩就随口敷衍我,所以我也渐渐了解了这个社会的许多运作方式。
但是不管赚不赚钱,统理对任何事都从不轻忽。就算忙于翻译到长出黑眼圈,他还是每天勤于向神体祈祷,照料属于神社境内的屋顶花园里的花草树木,打扫境内和神社。
「统理,我们来吃点心吧。」
打开从家里带来的篮子,在花园桌上准备好茶具。在神社喝茶可能有点奇怪,不过这里四季花草缤纷,天气好的日子可以享受宛如露天咖啡厅的气氛。统理把水管收好,朝我这里走来。
「刚刚那个女人有点可怕。」
「喔。」
「我跟她打招呼,但是她却瞪我一眼。」
「喔。」
统理什么都会跟我聊,但关于来参拜的人却什么都不会说。
这里是断缘神社,会有形形色色的人出现。
怀抱着我还不知道的,形形色色烦恼的人——。
「百音,今天的点心是什么?」
「上次桃子阿姨送的蜂蜜蛋糕,还有客人送给路有的夏威夷伴手礼火奴鲁鲁饼干,统理喜欢的梅子砂糖柿种仙贝,跟焙茶。」
「不会太多了一点吗?」
「学校发的保健须知说,夏天来临之前要好好储备体力。」
「你这不是在储备体力,是在储备脂肪吧。」
「所以你只能吃柿种,肚子才不会变大。」
「为什么只有我变胖?」
「我是小孩,新陈代谢还很好,但是你除了上屋顶打扫以外一直坐在桌子前啊。要是变胖就没人喜欢你了。」
「没人喜欢我也无所谓。」
统理一边说、一边隔着衬衫摸自己的肚子。我小声笑了一下,轻轻剥开垫在蜂蜜蛋糕下的纸。
「蜂蜜蛋糕这个黏黏的地方最甜最好吃了。所以撕的时候要非常小心,尽量多留下来一点。」
「好好享受吧。人生里可以再怎么吃都吃不胖的时代真的很短。」
「统理,你好可怜喔。」
「今天学校怎么样?」
统理从保温壶把焙茶倒进马克杯,下午三点的点心时间开始了。我们一起喝茶,我把今天发生的事说给统理听。虽然也喜欢甜甜的点心,但我更喜欢这段时间本身。
百音,你家好奇怪。有时候朋友会这么说。
会吗?我虽然歪着头这么回答,可是其实内心里也知道这样确实有点「奇怪」。
我妈妈在成为我的妈妈之前,曾经是统理的太太。他们两个人因为许多原因分开,妈妈跟我爸爸再婚生下了我。在我五岁时爸妈意外去世,统理收养了无亲无故的我。
——拟制血亲真是不容易。而且又是一个大男人……。
应该是我八岁的时候吧。不小心听到附近邻居阿姨聊天(刚好就在超市的冷冻食品卖场正前方,其他客人都露出一脸困扰的样子,但是阿姨们毫不在意地继续讲)。
——好像是看不下去才收养的,统理心里应该也很复杂吧。
——百音现在还好,但是以后可能会愈来愈像亲生爸爸。
——希望不要闹出什么虐待之类的事情。
我回家后在网路上查了「拟制血亲」,好像是指没有血缘的亲子关系。可那些阿姨的话给我的感觉不太一样。一种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口,我冲进统理的书房。当时都忘了要敲门。
——统理啊,统理你其实是不是很讨厌我?
统理稍微睁大了眼睛,转过椅子来面对我。
——我一直都很爱你。
他很清楚地回答,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统理问我。我把从阿姨们那里听来的话告诉他,统理皱着眉头说,她们还真是多管闲事。
——我跟百音的关系,是我和你两个人建立起来的,其他人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去关心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但是那些阿姨说这些的时候,看起来好像很担心。
——嗯。这应该不叫担心吧。
——那是什么?
——是什么呢?
统理一脸为难,嘿咻一声把我抱上膝头。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不同的人。
有人觉得自己的领地最大、拥有最多人,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所有不在这个范围里的人都被他们擅自定义为「奇怪」。如果对方明显做出些不好的事,我们还可以反击,可是其中也有些会笑着瞧不起人,或者故作担心,其实在看别人笑话的家伙——
统理从身后抱着我,轻轻说着这些话。
这些话听起来有点难,我不是太懂,但是我以后或许还会遇到这样的情况。我紧揪着裙摆。心里混杂了不甘和不安,终于忍耐不住,哭了出来。都已经上小学了,还哭得像婴儿一样,真是丢脸。
我们明明是互相帮助、生活在一起。统理忙于家事、翻译还有宫司工作,我都会尽可能帮忙。我七岁时已经会洗碗盘、可以一个人睡觉。这些都是我很自豪的事,但那天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不要担心,你没做错什么事。
——百音是好孩子。我最喜欢百音了。
统理紧抱着抽泣的我,慢慢摇晃。他温柔轻抚着我的头发哄着我。我觉得自己被当成小婴儿一样对待,有点难为情,可是原本缩成一团的心好像也渐渐松弛放开了。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逃到这里就可以获得保护,我觉得这里就是我的归属。
之后统理给了我一个「形代」。那是一张白纸,看来像摊开双手的人偶,我想了一下要在人偶中间写什么,最后决定把心里感觉到的「搞不清楚是什么的一团灰色郁闷」这句话直接写上去。我带着这个形代跟统理一起去屋顶神社,投进放在小祠旁边的驱邪箱。跟统理并肩拍手合掌,请神明帮我斩断孽缘。
——好了,现在百音跟「搞不清楚是什么的一团灰色郁闷」之间的缘分就断了。
我揉着眼睛点点头。干掉的泪痕有一点痒。
屋顶神社祭祀的是断缘之神,神体是一把刀,所以以前好像又称为「御太刀神社」。这是能够斩断所有疾病、菸酒、赌博等坏习惯,还有令人忧郁的恶缘的强大神明,所以大家都说夫妇或情侣不能来参拜。
偶尔也会有人来求些不好的事。我看过有人在形代上写,「希望K能跟他太太离婚」。阿姨们看了很生气说,这根本是外遇啊,太厚脸皮了吧!我问统理外遇是什么,他回答我是违反伦理的行为。我又问,那伦理又是什么,统理说,是让很多人可以和谐生活在一起的规则,不过他又补充了一句话。
——但规则并不是全部。
——不遵守规则也可以吗?
——不可以啊。但可能每个人都会有不小心打破规则的时候吧。
虽然偶尔也会有人带着我并不理解的愿望前来,不过听说这里的神明只会斩断恶缘,不会斩断良缘。
每当遇到讨厌的事,统理就会给我一张形代,把想要断开的东西写上去,请神明斩断我们的缘分,成了我的习惯。丢入驱邪箱的形代,之后会由统理来净化,让我顿时觉得心情很轻松。
没有要斩断什么的日子,我也会来参拜。神社里有一棵枫树,雄伟到令人不敢相信竟然长在屋顶上,我面对树下在两旁狛犬守护下的朱色小祠合掌。统理告诉我,要把这一天发生的事告诉爸爸妈妈。
——在天国的爸妈,我今天也过得很好。
其实我已经不太记得爸妈了。只觉得就像夏天从树隙洒下来的阳光一样,是细碎闪亮,悠然自在,似乎很愉快的日子。
——这样很好啊。幸福又没有固定的形状。
听统理这么说,我安心地点点头。没有固定形状,感觉好自由,真好。统理回我,就算有固定形状,也可以自由啊。统理的话很简洁,但有时候太难了,不是很了解。
我想要慢慢地去了解这些话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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