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闪电-章节
连假过后的医院总是特别忙。今天一天辛苦了。我在心里这样慰劳自己,回家路上在站前彩券行买了连号的夏季大奖彩券。
「这次要是能中奖就好了。」
已经混熟的卖场女员工这么对我说。
在综合医院从事医疗行政业务十多年,不知不觉中在职场里已经成了大家敬而远之的老屁股,觉得沮丧、疲惫的时候我就会买张彩券,沉浸在中了一亿圆要怎么用的梦想中,这可以说是我唯一的疗愈。
要是中了一等奖,第一件事就是辞掉现在的工作。等我正式成为自由之身,我想去大溪地渡假。延伸进蔚蓝海面的水上茅草屋。听朋友说,在南方岛屿里这里的东西最好吃。她十年前去大溪地度蜜月,前阵子离婚了。物换星移,爱情也不再永恒。对了,不如邀她两个人一起去大溪地吧。
「桃子阿姨,你回来啦。」
走在商店街,听到百音跟我打招呼的声音。她跟我住在同一栋华厦。一头及腰亮褐色的长发是她的注册商标,长得很漂亮,发型和服装总是很跟得上流行,跟我童年时期父亲规定「女孩就是要剪娃娃头」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桃子阿姨你下班啦?」
「对啊,你呢?」
「我去买东西。明天早餐蛋卷用的番茄酱没了。」
「统理也会煎蛋卷啊?要包起来不容易耶。」
「不是统理,是路有啦。统理很细心、擅长整理,但是他笨手笨脚的,所以绑头发或者做一些比较讲究的菜都是路有负责的。」
「这样啊,每个人擅长的东西都不一样呢。」
就是啊。百音开心地说。
那我先走喽!我微笑着目送蹦蹦跳跳离开的百音。
我家的早餐从以前就固定依据父亲的喜好,一定是日式,所以我很羡慕吃吐司配蛋卷的朋友家。我父亲几年前过世了,现在我跟母亲一起生活。要什么时候吃什么东西都很自由,但是长年的习惯已经让我的胃早上不吃和食就不自在。
进入七月之后白天时间变长了。看惯的自家华厦浮现在黄昏时分还很明亮的风景中。搭电梯上了三楼,喊了声「我回家了」打开玄关,看到门口放着一双跟我家几乎没有缘分的男士皮鞋。
「啊,桃子啊,好久不见。」
小川先生坐在客厅沙发上。他是父亲的老朋友,从小就很疼我。打过招呼后,小川先生眯着眼睛说,哎呀,现在长成了个好姑娘呢。
「桃子,过来坐啊。小川先生有件好事跟我们说呢。」
光听到这个我心里就有底了。瞥了一眼桌上,果然放着相亲的资料。听说是透过小川先生的太太牵来的关系。
「就当是我多管闲事啦,不过对方人真的很好。比桃子大一岁、今年四十,他在综合医院当放射线技师,跟做医疗事务的你应该很有话聊。听说他是个很能理解太太工作的人呢。」
这样啊。我回了个暧昧的笑容。「理解」妻子工作,这说法还真体贴呢……但这些话我当然说不出口。我知道这是不同年代的观念差异,小川先生并没有恶意。
「谢谢您,不过这种对象我高攀不起啦。」
我尝试用标准的客套话来婉拒,但是他反过来鼓励我,没有这回事,我太太总说桃子是个很好的女孩呢。小川先生人很好,父亲过世后,他也经常像这样带些(他以为)令人开心的话题来探望我们。
「小川先生跟他太太真的都把你当自己女儿看待呢。」
小川先生回去之后母亲感慨地说,真的很感谢他们。小川夫妻有个独生子,留学时跟认识的加拿大女孩结了婚,之后便留在国外生活。
「那我就继续谈下去喽。」
「啊?等等!」
「你已经不是能继续等的年纪了吧。」
话说得真是毫不留情。
「桃子,父母亲不会永远健健康康待在你身边的。」
百感交集的语气,母亲又开始老调重弹。
现在我们母女两人的生活虽然轻松自在,但我也不知道能健康到什么时候。到时候我可不想给自己女儿添麻烦,不如趁现在住进有照护服务的老人公寓,交交朋友、安心过日子。可是留下女儿一个人我又很担心。就算现在觉得无所谓,老了以后可能会觉得很寂寞。我希望你可以在四十岁之前找个可靠的对象。
「要不然这样下去我死都不安心,你爸在天国一定也会担心的。」
连死去的父亲都搬出来,这叫我怎么反抗?她又加上一句,毕竟小川先生从以前就那么照顾我们,于是相亲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相亲那天,一大早天气就很好。
「不会太朴素吗?还有,这包包怎么搞的?看起来跟篮子一样。」
穿上橄榄绿洋装走出房间,母亲立刻开始碎念。
「挑件亮一点的颜色吧?米白色或粉红色之类的?」
「这种大热天穿那样太刺眼了吧。」
我喝着冰咖啡,母亲拿来一套有小花刺绣的水蓝色套装,问道:「那这种怎么样?我看了喜欢就买了,不过感觉我穿太年轻,一直没机会穿。」但我知道很明显这是她特地为了今天替我准备的。
「桃子你皮肤白,适合穿浅色衣服,看起来比较有女人味。」
「既然要挑选未来一起生活的人,只靠外表的女人味去欺骗人家也没有意义吧?」
「你内在也很有女人味啊,还会下厨。」
「女人味跟会不会下厨没什么关系。」
「别啰唆了,你穿穿看嘛。」
「买都买了,你自己穿啊。」
我快快喝完咖啡。再这样下去她可能会强迫我穿上小花刺绣套装,打造出一个有女人味的我。抓起包包走向玄关:「差不多该出门了。」
「时间还早吧?」
「我先去屋顶参拜一下。」
「相亲的日子去拜断缘神,太不吉利了。」
「我们都在断缘神下住了几十年,现在说这些也太迟了吧?」
「那至少把那个像篮子一样的包包换掉再走。」
走喽!我打断母亲出了家门。
电梯可以到五楼,之后要上屋顶得爬楼梯。推开阴暗阶梯尽头的厚重大门,一阵风扑面吹来,把我及肩的鲍伯短发往后吹。彷佛发着光的绿色瞬间充满视野,亮得我忍不住眯起眼睛。
「你好啊。辛苦了。」
我对在阳光下戴着棉布手套拔屋顶花园杂草的统理打了声招呼。附近的老太太们正在稍远方的长凳上一边看风景一边聊天。虽然有着「断缘公寓」这个不吉利的称呼,但这里其实也是附近邻居休憩的好去处。
「这个时期很辛苦吧?再怎么拔都会马上又长出来。」
「就是啊。稍微一偷懒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用棉布手套擦掉下巴滴下的汗水。我从统理小时候就认识他。他一直是个很稳重的孩子,到现在三十多岁了,还是一样那么稳重。
「我来参拜一下。」
「请便。」
我走向花园后方。蜿蜒的碎石小径两边种满绣球花。蓝色到紫色的渐层美不胜收。我高中时这里曾经种过圆锥绣球。这种大朵的花跟绣球花很像,但又带点野性,我很喜欢。
当时种的枫树现在已经长得高大挺拔。浇完水后叶尖滴落的水珠,让地上的青草闪着水润的光。鸭跖草的蓝、绶草的紫红、三白草的白。
这座不同季节各有特色的花园,是统理的祖母和母亲细心打造出来的。听说上一代宫司夫妻退休时我本来很担心,可是接手的统理把花园维持得很好。老实说,我觉得他与其说是宫司,更像个园艺师。
华厦屋顶有神社,而且还是断缘神社,很多人听了之后都会觉得害怕。但是楼主兼宫司的国见家管理相当称职,这里住起来很舒服。屋顶就像露天咖啡厅一样可以在这里喝茶,尽管有人觉得开放给来参拜的人有安全上的疑虑,可是在这边住了几十年,也没发生过什么大问题。
听说这栋华厦的建地原本都是神社,在战争时遭到空袭,建筑都被烧毁。在那个光是连活下去都很艰难的时代中,统理的曾祖父依然坚持不能丢弃神体,持续在这里供奉着一座小祠。
到了统理祖父那一代,以土地做担保去贷款盖了华厦,在屋顶设立神社,借此兼顾生计和宫司的工作。听说当时也有人暗地里诅咒说这样会遭天谴,可是我觉得不管在地上祭祀或在空中祭祀,神明应该都不会因为这种事而生气吧。无论外观再怎么气派,重要的还是心意。心意才是最重要、最强大的。
——所以万一心意扭曲就麻烦了。
站在朱红祠堂前,丢进香油钱,双手合掌。我并不是在祈求相亲顺利,只要有烦心事我就会到这里来。这里就像我的精神安定剂一样。让我养成这个习惯的事情已经过去很久,只有这个习惯继续留了下来。
完成参拜,走回小径上,刚好看到百音跟路有在准备茶点。
「啊,桃子阿姨,你的洋装好可爱喔。还有包包也很适合今天的天气耶。」
百音看着我手上的包包。没错。天气正式入夏,所以我搭配了藤编包。圆形的藤编包侧面缠着带光泽的黑色缎带,样子可爱,但价钱不太可爱,当时是咬牙花了我的夏季奖金买下来的。
「谢谢。我妈还不让我带这个包包出门呢。」
「为什么?明明这么时髦又可爱?」
百音偏头不解。她很爱打扮,有着不像一般小学生的讲究品味。被这样的百音夸奖,让我觉得很受用。
「桃子要不要一起来喝冰红茶?」
路有在杯子里装着冰块,问道。
「谢谢,好啊。」
还有时间,我决定一起喝一杯。
「好,那统理也休息一下吧。不摄取一点水分会中暑的。」
「等一下。就剩这里了。」
统理拼命拔着杂草。
「他最喜欢这种单调的工作了。」
路有觉得很好笑,弯起嘴角。「他从小就这么认真。」我也笑着在花园椅坐下,摊开裙摆,小心不弄皱。
「好优雅喔,跟公主一样。」
听到路有这句意外的话,我慌张了起来。
「哪有我这种年纪的公主啊。」
我忍不住自卑地回了句难为情又自虐的话。
「哪有,明明就很可爱。」
路有一点也没在意我那渺小的自我意识,笑了起来。
可能是夏日阳光的关系吧,我耳根渐渐热了起来。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路有笑起来的样子和我高中时的恋人很像。
相亲对象堺先生人感觉比我想像得好很多。但我并没有任何要开始什么故事的预感,我想对方应该也一样。
堺先生的太太是大学学妹,已经去世,现在有个上国中的女儿。从他的谈吐间可以感受到他对女儿的爱,这也可以连结到他对亡妻的爱。我知道他要找的不是妻子,而是女儿的母亲。
——有点可惜呢。
他自我介绍时那种笨拙还有慢条斯理的说话方式我都不讨厌。本来只是为了给小川先生面子去相亲,但回家的路上我忍不住望向天空叹息,我这个人还真现实。顾全了别人的面子,自己却一无所获。世事总是这样不如人意。
「那是当然的啊,死别一定会刻骨铭心的嘛。」
母亲问起今天的状况,听我说明完后她一脸无奈。
「因为回忆会随着时间经过愈来愈被美化。」
「我知道呀,所以才说很犹豫。」
「没什么好犹豫的啊。对方有稳定工作,如果可以跟青春期的女儿相处融洽,表示他个性应该也很温和。这种人一定会好好珍惜你的。」
「可是他死去的太太会一直在他心里耶。」
「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嘛。」
「不可能。」
道理我懂,可是心没那么好控制。
「确实啦,第一次结婚就要养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很不容易,你现在也还有一点小孩子气。但是所谓的夫妇,相处久了根本不会有什么情啊爱的。像你大学同学佑子当初不是恋爱谈得轰轰烈烈,后来也离婚了吗?」
「小佑的事跟这个没关系吧。」
「那不然你学学统理。他不是也收养了没有血缘关系的百音?一开始我也很担心,但他现在是个很称职的爸爸。前妻跟再婚对象的孩子,关系这么复杂耶,不用想太多,一切都会慢慢习惯的啦。」
「拜托,统理他的情况……。」
「他的情况怎么样?」
「……算了,当我没说。」
看我不说话,母亲大概以为我不高兴,她换上凝重的语气。桃子,我也不可能一直活着。又是那套老剧本。不过今天还加上统理这个新鲜调味料,套路不太一样。
「统理虽然也单身,但是有没有孩子完全不一样。以后百音结婚生了孩子,统理就是人家外公,跟孤零零一个人的你可不同。我觉得要是你可以跟统理结婚就再好不过了。」
我静静听着,她竟然愈说愈离谱。统理应该做梦也没想过自己的名字会出现在女婿候补名单中吧?只能说是场无妄之灾。
我觉得其实统理一定还爱着分手的前妻,才不忍心放她留下的百音不管。
统理跟一直住在家里的我不一样,上大学时一度离家,一个人住在东京。后来听说他在东京当自由接案的翻译,我觉得挺适合的。他理性又冷静的气质,本来就不太像会继承神职的人。
五年前,他突然带着一个小女孩回来。那个有着大眼睛和长睫毛的女孩,听说是他前妻跟再婚对象生的女儿。最近经常听说养子遭到虐待的新闻,邻居们私底下都议论纷纷。
但是这些不幸的预测都没有成真,统理的父母亲、统理、百音,这四口之家很顺利地展开新生活。上一代宫司夫妻的人品在地方上素来深受信赖,百音又是个开朗伶俐的孩子。统理之前说过,百音跟她母亲很像。
——平常很温和,生起气来很可怕呢。
不太把情绪写在脸上的统理眯着眼,流露出的情绪就像从沾湿的纱布轻轻拧出水滴一样。统理只有那个时候曾经提过他前妻。
「桃子,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有啦。知道了知道了。我以后会认真想的啦。」
「以后再想就太慢了吧。」
「不然你要我怎么办?」
我站起来,觉得很累,想回房休息。
重重坐在床边。这是我的人生,我的想法当然最重要。我过去也不是没有努力过。我很想让母亲知道,有些人就是没有缘分,但这么说就好像承认自己没有异性缘,我心里又过不去。
——你现在也还有一点小孩子气。
从刚刚开始我就刻意想把紧贴在脑中的这句话甩掉。母亲打从心里替我担心。这我知道,可是我想跟喜欢的人彼此相爱、结婚,这个愿望很奢侈吗?真的很小孩子气吗?
——我才不是小孩呢。
我望着从小生活到大的房间。从小收集的古董香水瓶,上面有只银蝉的木箱是国中全家旅行时在小樽买的音乐盒,门框上挂着读书心得比赛获得的奖状,书架上放着医疗事务相关书籍,防水肿的压力袜。我的房间里滑稽交杂着少女和妇女的元素。
「桃子,洗澡水放好了,快去洗吧。」
听到母亲的喊声,我应了一句「好 ~ 」
打开衣柜拿好睡衣。衣柜上层堆了几个收纳盒,只有其中一个贴了缎带的贴纸。其他盒子里放的都是和服,唯独这个盒子里放的是浴衣。这是高中时爸妈买的,结果一次也没穿过。后来一直没丢,留在手边。
明亮的水蓝色上有蝴蝶在飞舞,已经不太适合现在的我了。
每个月固定的健保申报业务做起来一年比一年累。长时间加班让我从肩膀到肩胛骨都硬梆梆,稍微一动就会发出像骨头要折断的声音。趁工作空档转转脖子放松时,还会听到五十多岁的男上司在我身上寻求共鸣。
——你看,真的是岁月不饶人呢。
真是讨厌的副作用。
明天终于是假日,我想换换心情,搭上跟回家方向相反的电车,到去年曾经开出过头奖的彩券行买夏日大奖。要是中了一亿圆——我沉浸在这个梦想中,跟一对手拉手的老夫妇擦身而过。一根壮硕的白萝卜从爷爷手上那个有猫图案的购物袋探出头来,心里忽然涌出一股羡慕。
——这种风景跟我无缘呢。
平常爱做的彩券白日梦瞬间像泡沫一样破灭。我甚至还有种悲哀的感觉。应该是太累了吧,也想过要不要来个全身按摩,但是我很清楚,根本的原因不是出在身体上。
上个月的相亲堺先生比我还先回绝了。他说自己配不上我这么优秀的女性……当然都是典型的客套话,不过小川先生的太太觉得……。
——一定是因为桃子还年轻有活力,所以堺先生有点自卑吧?
我愣了半晌。我?年轻有活力?每天两点一线来回于家里跟职场,年轻派遣员工眼中敬而远之的老屁股,偶尔买买彩券做白日梦的我,年轻有活力?
——都是因为你带那种篮子出去,所以人家觉得你个性轻浮啦。不过那种带着拖油瓶的男人谁稀罕。我们可是第一次结婚,他以为他是谁啊!
母亲忿恨不平地这么说,身边的我叹了口气:「篮子啊……」那篮子本身很不错,但是看在不同年代的人眼里,可能会觉得我不尊重场合。我不知道堺先生是不是这么想。毕竟我确实给人「个性轻浮」的印象。而他认为,这样的女人不适合成为他青春期女儿的母亲。
我无法责怪他的判断,甚至还觉得他很明智。
因为我确实无法跳过情人、妻子,直接成为别人的母亲。说不定他只是单纯在我身上没有感受到女性的魅力而已。对了,那天在饭店咖啡厅我还点了一份经典草莓蛋糕。这可是那家饭店的招牌甜点,上个月还是「甘王草莓祭」,我实在忍不住。他可能觉得我这个女人很贪吃也不一定。哎,愈想心情愈低落。明明我也打算拒绝他,却因为对方先一步拒绝觉得受打击,我这个人也真是任性。
现在这样直接回家母亲一定会担心,不如先去哪里喝杯茶再回去。我不想被她看到自己沮丧的样子,如果她觉得我因为相亲被拒绝受打击,我也觉得很丢脸。我虽然确实有点受伤啦,但其实不是因为那样,我只是——。
「桃子小姐。」
听到有人叫我,我停下了脚步。刚刚漫无目的地乱晃,不知不觉已经离开热闹的站前,来到安静的巷弄。循声望去,看到平时停在公寓停车场的那辆熟悉的白色厢型车。通常紧闭的侧面车门现在敞开,像棚子一样张开。
「你刚下班吗?辛苦啦。」
路有从开敞的车里对我挥着手。车子周边垂挂着很多类似圣诞树上挂的那种小灯泡串,那些小小的微光就像沙漠里看见的绿洲。这是沙漠中疲累饥渴的旅人终于能喘口气休息的地方。
「今天是月初的结算,又加班了。」
「一整天辛苦啦。」
「谢谢。」
我们对彼此低头致意后,我环顾四周。
「最近都在这附近开店吗?」
「没有,今天晚上第一次来。所以你来得真巧。」
「我第一次看到开店中的样子耶,原来长这个样子啊。」
「要不要喝一杯?累的话也有地方坐喔。」
他指向车后搭起的小帐篷,上面轻轻复着白纱,感觉很像游牧民族住的地方。
「谢谢,这里就可以了。那请给我一杯清爽的鸡尾酒吧。」
「要浓一点还是淡一点?」
我想了想,回答他要浓一点的。心里疲惫跟郁闷交杂,现在我想稍微放纵一下自己。「那来点兰姆酒吧。」路有从后方的架子上取出一个酒瓶。
「Lemon Hart Demerara,酒精浓度40%。」
「哇,听起来好烈。我好像没怎么喝过兰姆酒呢。」
「如果你酒量可以的话我还有一瓶151,酒精浓度75.5%。」
「应该会马上不省人事吧。」
路有笑着,一边动作流畅地调酒。
「请用,Sol Cubano。」
我第一次喝这种鸡尾酒。杯口用葡萄柚切片盖住,中央插着吸管和薄荷。听到酒精度数高,我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有葡萄柚味,喝起来很顺口。听到我说好喝,路有竖起大拇指。
「Sol Cubano,意思是古巴的太阳。一般兰姆酒都给人粗犷的印象,不过这款喝起来很顺。」
路有微微弯起嘴角,露出满面笑脸。我心想,啊,真的很像。很久以前的恋人也是个会这样笑的人。我隔着吧台撑着手肘呆呆看着他。怎么了吗?路有偏头看着我。
「我好像有点醉了,可能是太累了吧。」
我垂下眼。
「如果醉倒了可以去帐篷睡一会儿。反正到时候我可以再送你回去。」
他伸出大手轻拍了拍我的头。我陡然一惊。有多少年没像这样被男人这样拍头了?我现在竟然有这么明显的悸动,忍不住再次抬头看着路有。
「路有应该很受女孩欢迎吧?」
「可能是工作的关系吧。但是对我来说,女人就像樱花一样。」
「樱花?」
「虽然很美,但是我只会远远欣赏,从旁经过。」
这句话没有伤害或者否定任何人,我听了不禁微笑。但同时我也觉得有些惆怅。这个人可能曾经被很多人伤害、否定过吧?
路有刚搬来我们这里时,曾经引起一番小小骚动。柔软的自然卷发、端正俊美的五官,还有像小狗一样亲人的个性,让他很快成了我们这一带的偶像,也因为他经常跟百音他们一起待在屋顶,神社的参拜率也迅速攀升。
——哎,其实我前阵子刚跟男友分手。
路有很自然地袒露了自己的性向。那些喜欢他的婆婆妈妈一听都惊呆了,不过大部分人也都接受了,「嗯,确实也会有这种人啦。」但是也有些之前毫不关心的人突然跑出来发表意见。
——统理这个朋友感觉好复杂喔。他家本来就已经收养了没血缘关系的孩子耶。
——说不定统理也是那种人?
——这样就糟了,会不会影响到百音啊?
这些人打着「担心」的旗号,多事地把触角伸进别人的未来中。未来的事情谁会知道呢?乍看之下完美无瑕的家庭中,也可能有许多问题。假装担心来煽动不安,只是给别人带来麻烦而已——我觉得很生气,但是并没有说出口。我在附近向来被认为是个模范生,大家常说,这么好的女孩怎么就是没有找到好缘分呢,现在又成为了大家口中那个「错过婚期、可怜的桃子」。
「还好吗?要不要喝点水?」
看到我因为陷入这些无谓思绪紧皱起眉头,他这么问我。
「没事没事。这杯酒喝了之后呼吸出来的味道好香喔。」
我用手捂着嘴,吐出一口气。
「因为用了新鲜葡萄柚啊。我手指也很香喔。」
他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对了,乡下外婆家有一棵甘夏树。我想起小时候会剥皮玩,把溅出的果汁涂在手上假装成香水。
「结果搞得皮肤红肿,好惨。」
「我好像也干过类似的事。我妈以前会把橘子皮丢到浴缸代替泡澡粉,我想让香气更浓,就在水里拼命搓,结果全身又刺又痛。」
「柑橘汁其实刺激性挺强的呢。」
我们天南地北地乱聊,好像也有点醉了。我任凭意识四处流动,话题不断转换。甘夏、果汁、软糖、在嘴里炸开的糖果、烟火,各种东西串连在一起,三分钟后就忘记。一段不需要负责任的愉悦时光。这就是酒精的魅力。
这短暂的时间中,不需要对自己的言行负责,也不需要勉强自己嗨起来,我可以自在地随性而走。跟塑造这种气氛的路有说话,让我觉得很安心。但是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种感觉。因为我可以想像,在别人眼中这一定会演变成「错过婚期的桃子对同性恋男孩的无望暗恋」这种荒唐八卦。
路有轻轻挥了挥手。转头一看,有一群年轻女孩停下脚步,正在往这里看。
「要不要来坐坐?」
听到路有的招呼,女孩们害羞地笑着走近。之后又有两个年轻男孩走过来:「辛苦啦!」
「欢迎光临。下班啦?」
「对啊,找你很久耶。第一次来这边吧?」
「开发新地点嘛。因为那间店愿意让我接电源。」
路有指着对街那家很有年代的老酒馆「美雪」。
「又来了。路有果然是『妈妈桑杀手』。」
「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好吗?」
「抱歉抱歉。不管是酒家或者一般客人,你都可以完美攻陷耶。」
「这样不是更难听了吗?」
男孩们轰然大笑。
「伴手礼。来当下酒菜吧。」
男孩把一个写了站前煎饺店店名的小包交给路有。一阵大蒜香味飘来,肚子突然饿了。我忽然有点想吃母亲做的煎饺。我从小就很爱吃母亲特制的煎饺,一咬下去就会流出丰富的肉汁。
「请问我们四个人,可以吗?」
刚刚那几个女孩也来了,路有请她们往帐篷区坐。我喝完剩下的鸡尾酒,结了帐。男孩们对我道歉,姊姊,不好意思啊我们太吵了。我回给他们一个笑脸,谢过路有后走向车站。
心情变好了许多,穿过检票口时刚好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
『辛苦啦。还在上班吗?』
「没有,正要去搭电车。」
走下楼梯,电车刚好进站。
『喔,这样啊。都这个时间了,你吃不吃晚餐?』
「吃。肚子好饿。今天吃什么?」
『我久违地做了煎饺喔。』
「不会吧!我超想吃的。我现在马上回去,煎多一点喔!」
『怎么突然跟个小孩子一样。』
母亲开心地这么说。微醺的状态下我心情不错。挂断电话坐上电车,刚好有个空位。回到家就有美味的煎饺在等我了。
——嗯,真是不错的一天。
最后这个逆转真棒。轻轻吐出一口气,有一股葡萄柚香。
今天一早开始就问题不断。我接到通知说有病名跟诊疗内容不符的药品名称,查了之后发现是医师书写病历表时的笔误,这种事其实偶尔会发生。问题是,那是几个月前就已经提出的健保申报资料。
有些医师为人傲慢,明明是自己的错却不道歉,甚至还会迁怒职员,骂别人为什么没注意到。不过在处理健保申报时没注意,确实我们也有错,这时候只好低头认错,等待风暴平息。只要忍耐这些不合理,不断一边低头道歉说「真的很不好意思」一边在脑中盘算「中午吃什么好?」就行了。
但这一天前去确认的是个年轻新人,在众人面前被医生斥责后忍不住哭了。结果医生还打分机过来骂,为什么叫这种新人过来,搞到出动我们行政单位的主任得亲自去道歉。那个红着眼睛的孩子跟主任一起回来。
「那个医生个性真的很差,不用放在心上啦。」
「明明自己也只是菜鸟,老是对上面的医师卑躬屈膝,却老爱对职员摆架子。」
大家七嘴八舌地安慰她,主任附耳对我说,等等请你收个尾。行政职多半是女职员,所以男上司不太喜欢出面。一旦出什么状况,不管是得教训人还是被讨厌,通常都会丢给我。
我心里觉得很烦,对还在忿忿不平议论着医师的大家这么说。
「虽然说一开始是医生的错,但我们申报健保资料时也确实没注意到,以后大家都多加小心,避免这种状况发生。」
我尽量平静地作结,但大家只是面无表情地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之后我把负责指导新人的今村小姐请到休息室,告诉她下次如果再发生这种事请跟同事一起去。我尽可能不要用责备的语气。
「为什么大家都安慰她,我却要被骂?」
「我没有骂你啊。只是因为你工作比较能干,所以希望以后有这种情况你可以在旁边帮忙而已。」
「工作能干就会被念,我觉得这样很不公平。」
今村小姐明显表示不满后,低头对我说。
「反正我知道了,以后我会小心的。」
然后快步走出了休息室。
呼 ~ 我往天花板吐出一口气。
其实我想说的话还有很多。
拜托,这种事本来就是风水轮流转。你当新人的时候也是负责指导的学姊跟你一起去确认,你犯错的时候也是学姊偷偷提醒。现在轮到你当学姊了。到底想被保护到什么时候啊?不要那么天真了好吗?
——真想这样对她说。
我厌烦地闭上眼睛,然后又责备自己,不可以这样想。
我可以理解,站在今村小姐的立场确实会不开心。现在对今村小姐不耐烦的我,自己以前一定也搞砸过许多事,让当时的学姊偷偷叹过气吧。
我强迫自己要「以人为鉴」。当初那些指导、叱责我的学长姊也一一辞职,现在轮到我变成资历最深的人。我身边已经没有指导我的前辈。所以我只能自己勉励自己、自己提醒自己。
这天下班回家时,我想起忘了带一本读到一半的书回家,又回到更衣室。不过隔着门听到了学妹们的对话,让我犹豫着没有进去。
——不觉得高田小姐很偏心吗?
——就是啊,好像一直在讨好那个新人。
——是不是很想加入年轻人的圈子里啊?
——就典型的欧巴桑行为吧。
屋里传来哧哧的笑声。这种程度的坏话我早就已经习惯,本来打算假装没听到,继续走进去,但是我静静转身离开。就算察觉到恶意的存在,如果揭露这些恶意,会打坏职场的气氛。维持表面上的和平也很重要。
我无所谓。今年春天开始,可以领到指导负责人的特别津贴,领的薪水里也包括要被人风言风语。有共通敌人之后人就容易有向心力。如果我能帮大家纾解压力,那请尽管说我坏话吧。所以请别辞职啊。可能因为年纪的关系吧,最近特别容易累,千万不要因为人手不足让我还得假日上班或者加班。
我奋力将自己塞进所谓豁达前辈这个容器里。我不会受伤。这种程度根本伤不了我。要是不这么想,可能会想掉眼泪。
本来想买张彩券回家,但却连这件事都觉得麻烦,直接经过了彩券行。今天晚上泡个温水澡,早点睡吧。可是这样母亲可能会担心,总之得振作起来才行。脑子里想的事愈来愈多,脚步也愈来愈沉重。
——好想喝杯Sol Cubano。
在路有的酒吧摊车喝过的那杯葡萄柚鸡尾酒。同时我也想起路有那亲切的笑容。今天晚上他在哪里营业呢?我掏出手机。手机套的内袋里夹着一张只写着路有手机号码的简单名片。
我忐忑地拨出电话,路有马上接了。
「喂?我是桃子。啊,我姓高田。同一栋公寓的高田桃子。」
『不用说这么仔细,我知道是你啦。』
他开心的笑声接住了心急的我。
「不好意思突然打来。想请问一下你今天晚上在哪里开店?」
『啊,抱歉。我今晚休息。』
「喔……这样呀。」
今天真是倒楣透了。
『想喝一杯吗?』
「对啊。不过没关系,我下次再去。」
掩饰着心里的沮丧,我故作开朗地挂了电话时,背后被轻拍了一下。
「桃子阿姨!」
我吓了一跳转过头,原来是百音。她身后还站着统理跟路有。
「桃子小姐,也太巧了吧。我们现在要去吃饭,要不要一起?」
路有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对我挥手。原来刚刚通电话时他一直在我身后啊。
「会不会打扰你们私人时间啊?」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问。
「今天吃中菜,有青岛啤酒、绍兴酒,喜欢烈酒的话还有白酒喔。」
「吃中菜当然人多一点比较好啊。」
「桃子阿姨,你跟我一起分杏仁豆腐和寿桃包嘛。」
路有、统理、百音三个人一起说话,我忍不住笑了。我跟母亲道歉说今天要在外面吃饭,四个人一起去了车站后面的中餐厅。这是附近很受欢迎的店,今天晚上也有很多家庭客。
「这个我想吃一百份。」
看到三种前菜百音眼睛都亮了。黑木耳、棒棒鸡、叉烧,每一道味道都不同,都很好吃。统理微笑着说,好啊,但是这样一来其他东西都吃不下了喔,百音露出思考举世最大难题的表情,忍痛告别了前菜。
「你还会遇见其他新味道的啦。」
统理说得没错,下一道芹菜炒花枝也掳获了百音的心。我爱上了蚝油炖鸡这道菜,很搭啤酒。
「假日可以大大方方喝酒,真好。」
路有喝着加冰块的白酒。虽然经营酒吧,但他还得驾驶移动式的厢型车,平常不能喝酒。
「明明爱喝又不能喝,真是痛苦耶。」
「其实这样比较好。因为我一喝就停不下来。以前在别人店里工作时经常因为这样闯祸,自己当老板就不敢这么莽撞,这样刚好。」
「要是继续那样喝,很快就会肝硬化吧。」
统理这么说,路有也点点头。
「既然这么爱喝酒,还能有这么大的改变,真不容易耶。」
「这都要多亏了失恋,算是塞翁失马吧?」
路有把剩下的酒喝完,又点了一杯。「桃子也来一杯吧?」于是我点了荔枝酒兑苏打。统理喝茉莉花茶,百音点了芒果汁。
「那次失恋真的超惨的。没想到那个烂人竟然跟女人结婚。」
路有一手拿着白酒,皱着眉头回忆起过去的失恋。这时候可不能说什么「男人跟女人结婚很正常吧」之类的意见。我的「正常」跟路有的「正常」不一样。
路有搬来这里之前跟男友一起住。他们交往很久,两人还谈到下次搬家不再租、要买房子,甚至认真存了钱。对于没有结婚这个法律上目标的同性伴侣来说,一起买房子就像是建立起等同夫妻的关系。不过某一天,男友突然起了想跟异性结婚的念头,离开了路有。
「回家之后发现他的东西都不见了。」
路有很快又喝光了白酒,再叫一杯。我偷瞥了百音一眼,让他这样说下去没问题吗?百音吃着虾仁炒蛋,笑着对我说。
「不用担心啦,路有失恋的故事我已经听过一百次了吧。」
「是吗?」
「对啊,路有就是因为失恋才来我们家避难的。当时还得喂他吃饭帮他盖被子,真的很辛苦,不过感觉好像变成动物医院的医生,也很好玩。」
喂他吃饭帮他盖被子?感觉这病情相当严重吧?
「当时承蒙两位关照。」
路有向百音和统理低下头。
「而且每次我说起自己刚失恋就住进『断缘公寓』这个故事,连第一次来店里的客人听了都一定会笑,真的很感谢统理。」
「我们这里只会斩断恶缘。你不要在那边散布可怕的谣言啊。」
统理皱起眉头纠正他。
「这样顺便可以宣传神社,有什么不好?现在连信徒都说这里是『小众神社』了。」
「不用帮我宣传,小众神社没什么不好。」
统理苦着脸低下头,我知道不该笑,但还是忍不住笑了。
「那桃子小姐今天遇到什么事了吗?」
路有问。
「嗯?」
「你不是说想喝酒?」
「喔,对啊,但是已经无所谓了。都是些很无聊的小事。」
被母亲安排去相亲,明明自己没兴趣,可却被对方先一步拒绝,在职场被后辈讨厌,每一件都没什么大不了的。能跟聊得来的人一起吃美食、喝点小酒、说说笑笑,光是这样心情就会开朗许多。
虽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不过人的一生中,能根本解决的事本来就没有多少件。觉得累、觉得辛苦,但隔天还是得工作。既然如此,不如先捡起一点能帮助自己明天继续努力的小小快乐吧。
尽管知道这是一种生活的智慧,可是我偶尔还是会焦虑。不要想太多、不想陷太深,只要抓住让自己不至于溺水的小浮板,顺流而去。根本不像小时候想像的那种无所不知、从不犯错、成熟稳重的大人。
「以后我想跟气味相投的人一起合租房子。」
我喝了一口荔枝酒兑苏打,味道又甜又香。
「最近很流行耶。我有些朋友也在找以后能一起住的室友。对我们同性恋来说,比起结婚这种生活更务实。但是大家都太有个性了,感觉很容易吵架。」
「一群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住在一起本来就很不容易啊。」
「是吗?我倒觉得家人之间说话不留情,不觉得亲子或夫妻更容易吵到不可开交吗?没有血缘关系的话反倒因为得守规矩,都会踩煞车。这样看来与其结婚还不如合租。」
「可是桃子阿姨不是去相亲了吗?」
突然听百音这么说,我一惊,路有和统理也分别从左右拉了拉百音的衣服。看来他们两个也早就知道了。
「……都传开了啊?」
罪魁祸首当然是我母亲。她跟附近邻居抱怨,那位太太吃晚餐时告诉了她先生,结果先生在地方上参加槌球比赛时不小心说溜了嘴,就这样一口气传了出去。我好不容易开心一点的心情瞬间断崖式下坠,跟服务生点了一杯白酒加冰块。
「桃子阿姨,那个相亲对象是什么样的人啊?帅不帅?」
百音瞪大她闪亮的眼睛问道。
「对方人很好。太太过世之后自己把女儿扶养长大。」
「跟我们家一样耶。」
「这么说好像也是呢。他和统理感觉不太一样,不过也是一个好爸爸。」
「那你们要结婚吗?」
「百音。」
统理试图制止她,但我说了声没关系。
「很遗憾,人家拒绝我了。」
「因为他有拖油瓶?」
「啊?」
我实在很惊讶。没想到会从小学生嘴里听到这种话。
「之前公寓里的阿姨们说过啊。她们说就算统理想再婚也很难,因为有个拖油瓶。拖油瓶就是指我吧?桃子阿姨也不喜欢有拖油瓶的人吗?」
向来天真无邪的百音,这时候却用试探的眼神看着我。我开始头痛了起来。这些大人怎么可以在小孩能听到的地方讲这种话——。
「不,不管他有没有孩子,结婚是我和堺先生之间的问题。」
我毅然地回答。这种时候就该把话说清楚。
如果要结婚,我希望自己能真心地爱堺先生,也希望对方能爱我。我觉得双方如果没有爱,什么困难都克服不了。但是堺先生早就跟已故的妻子走过那段历程,现在是一位奋战的单身父亲。他需要的不是心爱的妻子,而是能当女儿母亲的战友。
「我跟堺先生原本就站在不同位置。所以他也拒绝了我。我妈还骂我,说我这个人个性轻浮、小孩子气。」
「小孩子气?」
百音歪着头。
「就是嫌我不够成熟啦。」
母亲起初对我被拒绝的事还很愤慨,但是过一阵子后又开始回到说教模式。
像你这个年纪的相亲要看的已经不是男女之情了,而是能不能互相照顾。外表根本不重要,反正早晚都会满脸皱纹。更重要的是体贴不体贴、如果倒下对方愿不愿意照顾。要是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去那有多可悲啊。
「哇……这些话单身同志听了也中枪耶。」
路有痛苦地捂着胸口。
「就是啊,我听了也觉得很可怕,沮丧极了。」
发明「孤独死」这个词的人真的应该处以重刑。能跟人一起生活当然很美好,但也犯不着用这么可怕的字眼来吓唬独自生活的人吧。人生的选择应该更明亮、更自由才对。
「可能是我太贪心了吧。」
我自嘲地这么说,试图结束这个话题。
「为什么不能贪心?」
没想到距离这个问题最远的百音竟然开口提出疑问。
「结婚不就是要一辈子在一起吗?我连买一件夏天的洋装都会想半天耶。一定要好看的设计,如果喜欢的话就会想穿很久,所以材质也要好才行。就算看到超级喜欢的,统理也不一定会买给我。」
百音叹了一口气,统理急忙反驳。
「那是因为你想要的衣服都贵得离谱啊!那件衣服的牌子叫什么来着?」
「Mademoiselle Non。」
「对。一件小孩的洋装竟然要四万七千圆。」
「也太贵了吧。但是那个牌子的洋装确实差不多这个价钱。」
听到我这么说百音立刻用力点头附和。
「黑底上有黄色柠檬图案,搭配深绿色缎带腰带绑在前面。明明是柠檬图案却一点也不幼稚。无袖设计加上开襟衫可以一直穿到秋天呢!」
「真棒,感觉很适合百音。」
百音对时尚很敏感,以前还在作文里写过将来想当服装设计师。不过在这之前她还说过想当翻译家,再之前是阿金,更早之前想当开酒吧餐车的老板、天文学家、蛋包饭店老板、花店店员,变个不停。今天晚上百音穿着连身牛仔工作裤,头发绑了个松松的丸子头。
「虽然那件洋装真的很可爱也很适合你,但从经济层面来看,你现在还在长高,明年可能就穿不下了,而且那件衣服是正式场合穿的吧?从现在到秋天有几次穿出去的机会?这么一想就觉得四万七千圆太浪费了。」
听到统理逻辑清晰的分析理由,百音不情愿地摆动着双脚。
「不过今年如果错过,就再也穿不到那件洋装了耶。我们上国语课时学过『一期一会』这个成语。老师说每一次相遇都很珍贵。」
「没有错,相遇非常珍贵。」
这次轮到路有应声。
「遇到自己认定的东西就应该牢牢抓紧。但是就算遇到命中注定的恋爱、砸下大钱买衣服,实际上回家穿上后也可能会失望地觉得『咦?这衣服本来就长这样吗?』就算一开始喜欢,穿久了也会觉得不合适,最后终归要跟衣服告别。」
「路有,你这是在讲衣服吗?」
百音问。
「我在讲恋爱。我已经受够了独一无二、一期一会的恋爱。下次要来谈一场『Free size的恋爱』。」
「什么叫Free size的恋爱?」
我好奇地问。
「就是不期待也不依赖对方。发生任何突发状况都自己想办法应付。不被对方的状况左右。让彼此都成为一件能包容任何尺寸的『Free size衬衫』,就是这种恋爱。」
「听起来好像很轻松也很稳定呢。」
「换成衣服来比喻的话,感觉很容易被当成睡衣。」
被百音天真地补上这一句,路有似乎联想到了什么。
「确实很有可能出现这种风险。毕竟所谓的不依赖对方,换句话说就是没有对方也没差。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没有紧绷感,彼此忙着忙着就疏于联络,回过神来发现已经半个月没联络,但也没觉得怎么样,心里想着等忙完这阵子再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样的话还不如一开始就一个人过。」
做出这个残酷的结论,我又叹了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气。
「桃子阿姨,打起精神来嘛。对了,下次我们要办线香菸火大会,你也一起来!」
百音说。
「只放线香菸火吗?」
「路有的酒吧客人给了一盒日本制、用木盒装的高级线香菸火唷。」
「真高雅。」
「不过百音提了个点子,活动有服装规定喔。」
「服装规定?」
「参加的人都得穿浴衣。」
我胸口深处好像发出东西掉落的沉重声响。
「我觉得衣服只要干净就好。」
统理一脸嫌麻烦的样子。「那怎么行!」百音立刻提出异议。
「去年买的浴衣只穿过一次耶!明明那么可爱,明年可能就穿不下了。这样就像你刚刚说的一样,很浪费啊!所以一定要穿浴衣才行啦!」
「那你自己穿啊。」
「大家一起穿才有办活动的感觉啊!」
「你之前不是说很讨厌女生都要一起相约去上厕所吗?」
「统理,你觉得厕所和浴衣是一样的东西吗?」
这段荒唐的对话让我和路有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啦好啦,机会难得,就一起玩玩吧。但是浴衣的赏味期限很短呢。」
路有帮忙收场,于是我也被邀请参加下周的线香菸火聚会。
「桃子阿姨的浴衣是什么样的?」
听到百音的问题,我一下子答不上来。
我只有一件浴衣。
高中时做的,本来跟恋人约好穿着浴衣一起去看烟火。
当时真的很期待,就像期待穿上那件浴衣一样。
那天夜里我坐在床边发呆。多少年没穿浴衣了?不用想我也马上知道答案。二十二年。虽然从没忘记过,但我一直刻意不去深入回忆。现在意识到时间已经过了那么久,不禁愕然。
我站起来打开衣柜。平常穿的衣服挂在吊衣杆上,上层叠着几个换季收纳盒。抽出最下面的收纳盒放到地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用和纸包着的浴衣。虽然知道再也不会穿,也舍不得丢,又因为不敢打开看,也没保养过。
——超期待看桃子穿浴衣的。
晒得黝黑的坂口笑着这么说。
他的笑脸就像盛夏的向日葵一样,看了就让人开心。
本来以为路有跟坂口很像,其实也没那么像。
坂口的眉毛更浓,肩膀更宽,体型结实,很有男人味。他笑起来会露出右边的犬齿,显得有些稚气。坂口的手很大。我很喜欢被他的手粗鲁揉乱头发的感觉。
愈是一一清晰去描绘那些细节,就愈意识到自己有多努力地不去想起他,同时也发现,尽管这么努力,但其实我一点也没忘记。
敲门声和门被推开几乎是同一时间。母亲走进房里,看看跪坐在地板上的我,以及摆在我面前的收纳盒。
「怎么?天气这么热,你要穿和服吗?」
她一边问一边伸手去掀开和纸。我还来不及阻止,绳子就被解开,露出明亮的水蓝色浴衣。「哎呀!」母亲轻叹了一声。
「这不是你高中时做的那件吗?居然还留着啊。」
母亲怀念地轻抚着布料。
「……只是想整理一下。」
「当初特地做了,结果你一次都没穿过吧?真可惜。不过也因为这样状态保存得很好,可以拿去送人。」
「不要。」
我下意识大声反对。母亲惊讶地看着我。
「对不起啦。我只是觉得还能穿啊。」
我垂下眼,母亲笑着说。
「胡说什么呢。这种花样是年轻女孩穿的。你这个年纪得穿成熟一点的,否则不成体统。」
外面有蛋糕,快来吃。母亲笑着说了这句话后离开了房间,我低头看着浴衣。小心翼翼地摊开,在镜子前放在身上比了比。明亮的水蓝色上有鲜艳的蝴蝶。高中时在百货公司里我一眼就爱上这个款式,但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太过稚气。
——浴衣的赏味期限很短呢。
路有说得没错,所有东西都有赏味期限。
不只是浴衣,人心一定也一样。
现在已经不可能再体会到跟过去一样的滋味了。
一直到约定的那天我依旧犹豫不决。要早点下班去百货公司买件新浴衣?还是干脆取消约会?或者穿上那件浴衣去?
——不可能是第三个选项吧?
想穿那件浴衣的冲动不断涌上,所以我只好这样不断告诉自己,实在很不可思议。就像是一个牢牢上了锁的箱子被完全打开一样。
「今天大概不能准时下班了。」
隔壁桌的同事叹了口气。盂兰盆节前的这周很忙,过了门诊时间还有很多病患没消化完。除了健保申报期间之外,派遣员工基本不加班,只能靠正式职员支撑。这时今村小姐怯生生走到课长座位前。自从上次健保申报资料错误那件事有了疙瘩后,她刻意跟我划清界线。
「课长,我今天……能准时下班吗?」
「身体不舒服?」
「不是,我今天有约。」
「啊?你也知道最近正是忙的时候吧?」
今村小姐肩膀缩了缩。
「……那个,我朋友从国外回来。」
大家都知道她男友去年外派到海外。这么久没见面,她一定很期待吧?但是周围同事都显得不太高兴。人手本来就不够了,你还想着跟男友约会?大家都表现出这样的眼神。双方的心情我都能理解。
「高田小姐,怎么样,你觉得忙过来吗?」
课长问。每次遇到麻烦事他马上会把球丢到我身上。
「应该可以。」
我回答完的那一瞬间,众人的不满立刻从今村小姐转移到我身上。
「这样吗,那今村小姐就先走吧。辛苦了。」
「谢谢,那我先告辞了。」
今村小姐轻跳了一下低下头,然后一一向大家道歉,「给大家添麻烦了,真是抱歉。」
「高田小姐,谢谢你。」
她有些尴尬地对我鞠了个躬。
「下次你再多帮点忙吧。」
「好!」
她离开后同时响起好几声长长的叹息,这是大家对我无言的抗议。
——真受不了,老是想做好人。
——都这么忙还要偏袒人家。
我假装没注意,继续盯着电脑。没事,我早习惯了。
时间过了七点半,去百货公司买浴衣的选项自此消失。八点多,我传了LINE的讯息给路有,告诉他今晚要加班,恐怕去不了。于是穿那件浴衣的选项也消失了。我再次没能穿上它。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没让任何人听见。
——命中注定如此。
会想到「命中注定」这种少女的词汇,我自己也觉得难为情,但忽然有种想掉眼泪的冲动。我起身去上厕所,刚好收到路有的讯息。
『加班辛苦啦。烟火结束后要吃铁板烧喔,有空就来吧。』
这种随意的邀请让我很感谢。看看镜子里的自己,鼻头有点红,补了点粉底再回办公室。之后工作进展得比想像中顺利,八点半左右就能下班。赶得上吗?步伐愈来愈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桃子阿姨 ~ !」
走到公寓前听见头顶有人在喊我。百音正从五楼的阳台探出身子对我挥手,白色浴衣的衣袖轻轻飘扬。我还没来得及喊:「危险!」统理已经冲到阳台一把把她抱回去。
「桃子小姐,辛苦啦 ~ !」
紧接着路有也探出头来。
「今晚真不好意思啊 ~ 」
「我们还在烤铁板烧喔,快上来 ~ !」
百音也挥手跟着喊:「记得穿浴衣喔 ~ !」
我立刻冲进电梯。回到家连跟母亲说声「我回来了」的空都没有,直接冲进房间,拿出那件浴衣穿上,半幅带绑成贝结,最后在脚后跟涂上乳霜。「木屐借我穿一下喔 ~ 」边喊边走向玄关,母亲也跟了过来问我要去哪里。
「天啊,你这是什么打扮?」
她看到我吓了一跳。
「怎么穿这种小女孩的浴衣,真是不成体统!」
我没时间跟她争辩,只回了一句「我走喽!」就奔出家门。按下国见家的门铃,百音来替我开门:「欢迎光临!」我正在为自己的晚到致歉。
「好可爱!!」百音打断了我。
「不会很奇怪吗?这件很旧了。」
「超级超级可爱的!是水蓝配蝴蝶图案的浴衣耶!」
我平常的衣服颜色多半偏暗沉,不知道多少年没穿这种亮色在身上了。百音身上穿的是白底有朱红金鱼图案的浴衣,系着珊瑚粉色的蕾丝兵儿带。百音挑浴衣的眼光也一样好。
「快来快来!穿这么漂亮一定要给大家看看才行!」
「我就不用了吧……。」
刚刚一时冲动穿上这件浴衣,但我可没厚脸皮到想被夸。但是此刻我也无路可退,我在百音「锵锵!」的音效助阵下,被她拉着来到统理和路有面前。
「晚安,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
我慌忙低头鞠躬。屋里弥漫着烤肉和蔬菜的香气,他们两人正坐在沙发上喝啤酒。统理穿的是绿青色浴衣,路有君则是传统条纹浴衣。两人都有种日本男人特有的清爽自然的成熟魅力,这打扮非常适合他们。
「欢迎欢迎,工作到这么晚辛苦了。先来杯啤酒吧?」
统理说。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点头答应,身边的百音「啊 ~ ?」了一声。
「统理,这是第一句该说的话吗?」
「啊?」
「看到打扮漂亮的女生,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百音双手插腰,生气地质问。
统理嘟囔了一声。
「嗯,那个……浴衣,很适合你。」
这是一句不带感情的赞美。百音无奈地垂下肩膀,但是这种统理的典型反应反而让我觉得很轻松,我这才放松心情面对路有,谢谢他今晚邀我过来。路有笑得满脸灿烂。
「桃子小姐穿这样超可爱的。」
大概是因为喝了点酒,语气不假修饰,听起来很有少年气。那一瞬间我的大脑和心一片空白。就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那句话又出现了。
——超期待看桃子穿浴衣的。
那天道别时,坂口也笑着这么说。
那句没能实现的约定就像一条缎带,一直紧紧系在我心上,我想这条缎带应该永远不会解开。
「桃子阿姨?」
百音担心地仰头看着我。
路有和统理也一脸错愕。
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为什么会掉眼泪呢?
* * *
我和坂口是住在同一栋楼的邻居。我们上同一家幼儿园,一起表演才艺、一起升上小学,暑假早晨一起去做广播体操,几乎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但是在升国中之前他搬家了,我们自此没再联络。
坂口是我藏在心里的初恋。
升上国中后我开始崇拜学校里足球队的学长。也不是认真喜欢对方,只是跟大家一起笑闹起哄很好玩。情人节时也亲手做过巧克力送他。但是做巧克力时我脑子里想着的其实是坂口。
坂口从小学就参加我们地方上的足球队,星期天早上我都偷偷从阳台目送他跑去球场练习的身影。我没送过他情人节巧克力。因为我们太熟了,不想被他发现我喜欢他。
本来以为我们再也不会见面,所以在高中重逢的时候我真的很惊讶。
开学后不久,走廊对面走来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错身之后我忍不住回头,对方也同时转身看我。
「坂口?」
「真的是桃子?」
我们同时折回,笑着说好久不见。
「你还住在断缘公寓吗?」
「不要这么叫啦。对啊,还住在那里。」
「阿姨他们都还好吗?」
「很好啊。你家呢?」
「大家都很好。小基他学我,现在也进足球队了。」
「是喔。小基以前才这么小呢。」
小基是小他六岁的弟弟。我用手比了比腰的高度。
「现在应该跟你一样高了。」
「小学生就长这么高啊。」
「以后大概会比我高吧。」
他皱了皱眉,我笑了,对话在这里中断。
「那……我先走喽,再见。」
明明是久别重逢,彼此却已经没有话题。
「嗯,再见。」
刚刚还那么亲昵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我们互道再见后分别。突如其来的重逢让我心里小鹿乱撞,在那之后的好几天,脑海里就像反覆扭转音乐盒的发条一样,不停反刍着那短短几句对话。
陶醉地反覆聆听那让人胸口发颤的甜美音色,但我也明白,那句「再见」应该不会实现。因为现在长高到我得稍微仰头才能看清的坂口,在暑假开始之前,已经成为女孩们口中「有点在意的男生」之一了。
放学后,很多女生趴在教室窗边看足球队练习。如果能像国中时一样跟大家一起热闹起哄或许很好玩,但面对坂口我却做不到。
相隔几年的空白,我的单恋彻底复活。
偶尔在走廊擦肩而过,他总是被大群朋友包围,我们根本没有机会说话。偶然幸运地能对上视线,就会让我高兴一整天。这就够了。所以高二分班发现和坂口同班时,我几乎以为自己在作梦。
可是开心的心情在第一天就消沉了下来。低调不起眼的我坐在教室前排,而受欢迎的坂口在靠窗的后排,同年级里那些引人注目的可爱女生总是会围在他附近。接下来的一整年,我都得亲眼看着这个画面。
决定班级干部的班会上,我当上图书股长。因为一年级时在读书心得比赛里得了银牌,所以国文老师直接点名我。反正我也喜欢看书,就接受了,这时教室最后一排传来令人难以置信的声音。
「老师!我也想当图书股长!」
全班瞬间望向高举起手的坂口。啊?好几个人纷纷出声质疑。你又不看书,该不会是喜欢高田吧?起哄声四起,我整张脸连耳朵都发烫了起来。
「反正总得选一个,那不如选个轻松的啊。」
坂口坦率地这么说,包含导师在内全班都笑了,我也苦笑地低下头。
——也对,只会是这个原因吧。
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期待以后可以有多一点说话的机会。这时我还听见其他女生嘀咕道,早知道我也该举手的。
不过我的期待再次落空。坂口升上二年级后成为足球队的正选队员,为了准备夏天的全国高中大赛,每天早上和放学后都泡在球场上。知道这件事的女孩们纷纷自告奋勇:「我帮他代开股长会。」
「不用,我开完会再去练习就好。」
「你该不会真的喜欢高田吧?」
听到朋友的玩笑,坂口皱起眉头:「那就拜托你吧。」请女孩帮忙,明显不悦地大步走出教室。这种场面重演过好几次。
「坂口最近都没出现耶,怎么回事啊?」
在图书室输入书籍申请卡时,其他班的股长问我。那句话成了导火线,大家纷纷表达对坂口的不满。那个代打的女孩早就回去了。
「他要准备全国高中大赛啊,毕竟我们学校只有足球队比较有机会。」
我试着替他说话,但是因为这样却更激出大家的抱怨。以为图书股长很轻松吗?不要觉得自己受欢迎就了不起。又没有长多帅。这些不满接二连三地跑出来,然后问题丢给了我:「高田你也这么觉得对不对?」
「……嗯,好像吧。」
就在我含糊回答时,身后的门打开。
「抱歉,迟到了。」
坂口走进来,大家顿时愣住。
「咦?你社团练习呢?」
「中间溜出来。觉得太常缺席,满抱歉的。」
语气与表情都带着怒气。他拉出一张空椅子用力坐下,这时老师刚好从备课室走出来,对大家说都这么晚了,今天就先回去吧。坂口一脸惊讶,众人避开他的眼神低头开始收拾东西。大家陆续离开时他不知不觉走到我身边。时机怎么会这么不凑巧,我都快哭出来了。
「我送你回去。」
换穿鞋子时他轻声对我说。
「喔,不用了啦。」
「是吗。也对,谁想被丑八怪送,对吧?」
他板着一张脸。
「我没有那样说。」
「是吗?」
他斜眼瞥着我,我紧咬嘴唇。虽然我态度很消极,但还是附和了大家对坂口的坏话。烂透了。明明我根本没有这么想。
「……对不起。」
我低着头,紧抓着书包提把。在空无一人的换鞋处,我们无言地面对面好一阵子。
「……骗你的啦,抱歉。本来就是我的错,一直不参加开会。」
坂口难得用有些尴尬的语气开口,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我下次开始一定会好好参加,能不能原谅我?」
那双试探的眼神里确实传达出反省之意。看他噘起嘴角那委屈不中用的表情,我想起小时候他恶作剧后被爸妈骂的样子,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我们两人并肩走向车站,搭上同方向的电车。
「断缘神还在屋顶吗?」
「在啊。国见叔每天都会去打理,阿姨负责照顾花草。」
「那边比起经营神社,改成屋顶咖啡厅应该更赚钱吧。」
「你这样乱讲话会遭报应喔。」
「但你不觉得吗?」
「是有一点啦。」
聊着聊着就到了我该下车的车站。开心的时间过得特别快。「那我先走喽。」正要踏出车门时。
「好久没去了,不然我也去看看断缘神吧。」
「啊?」
「下个月要比赛了,我去斩断坏运气吧。」
说着,他也跟我一起下了电车。
「哇!好怀念啊……本来想这么说的,但是怎么这里感觉比以前还新啊?」
坂口仰望好久不见的旧家,歪着头。
「去年整栋重新粉刷过。连浴室厨房都翻新了。」
「难怪,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老房子。」
「房租也没涨,我妈常说房东人很好。」
「毕竟是经营神社的人,也不能太黑心。」
「你怎么这样说话。」
我们搭上电梯,正好遇见一位邻居大叔,我低头打了招呼,那大叔瞄了坂口一眼。这件事一定会传到母亲耳里吧。妈就罢了,但我爸对门禁还有我跟男性朋友的往来超级严格,真是麻烦。
电梯上到五楼后还得再爬楼梯上屋顶。这段楼梯有点暗,小时候我觉得很可怕。坂口好像也想起了同一件事。
「我们小学的时候在这里玩过试胆大会对不对?」
「你那时一直吓人,结果小基被你吓到尿裤子。」
「我到现在还会把这件事拿出来笑他。每次讲起来小基都会气得满脸通红,超好笑。」
「你不要再提了,他好可怜喔。」
推开通往屋顶的厚重铁门,一阵风扑面而来。
「哇 ~ ~ 这里都没变耶,超怀念的。」
坂口看着六月黄昏下的宛如一座小森林的屋顶花园。铺满碎石的小径尽头隐约可以看到朱红色的小祠堂。他对守护在两边的狛犬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啊。」从钱包里拿出五圆硬币投入香油钱箱,用力拍了手。
坂口参拜了很久。我默默在后面等待,心想他应该是在祈求比赛顺利吧。过了一会儿,听到他低声说了声「好!」朝祠堂再度一鞠躬,接着从香油钱箱旁的木盒里拿出白纸形代和铅笔。
「既然是断缘神社,那请干脆俐落帮我斩断吧。」
他在人形的白纸正中央写下「输球」。
「咦?那你刚刚在求什么?」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
他笑着把形代投进驱邪箱。里面除了形代,还有没开封的香菸、罐装啤酒,还有手作布偶之类的东西。香菸是为了戒菸,啤酒是为了戒酒,不过布偶的脸扭曲得很奇怪,看起来有点吓人。
「手工布偶里面说不定塞了想分开对象的头发之类的东西吧。」
「不要说那么可怕的话啦。」
「不过以前真的有超吓人的家伙来过吧?」
「你是说那个偶像粉?」
「对对对,就是那个人。」我们激动地回想起那件事。当时有个大约大学生左右年纪的男人,戴着墨镜跟口罩连续好几天来参拜。听说他是某个当红偶像的狂热粉丝,在好几百张形代上写了那个偶像的绯闻对象、一个知名演员的名字投进驱邪箱,香油钱应该就奉献了不少。记得当时担任宫司的国见叔还倾听过他的心声。
「对明星认真也太蠢了吧,根本快疯了。」
「国见叔说过,对别人的诅咒会反噬到自己身上。」
「没错,我就被反噬过。」
坂口曾经把一张分数很低的试卷塞进驱邪箱,结果被国见叔转交给他妈,不但没消灾,还被骂得很惨。
「要退货也应该退给我本人啊。」
「笨蛋,下次应该把名字擦掉再丢。」
听我说完后他露出微妙的表情。
「桃子看起来老实,其实骨子里还挺黑心的嘛。」
「你这种只有一条神经的人凭什么说我。」
「脾气也挺倔的。」
我们聊着往事,聊到淡淡的月色出现在混合蓝色跟桃粉色的柔和夕暮中。初升的小星星在月亮斜下方闪亮。但坂口还是没开口说要回家。
「桃子,一开始你完全没发现我耶。」
「一开始?」
「高中刚开学那时候。」
「我有啊,在走廊擦肩而过的时候。」
「那都是第四次了。」
我眨了眨眼。
「我早就认出来了,每次都回头看,但你这个人真是无情。」
「真的吗?你那么快就发现了?」
「嗯。」
刚刚明明还聊得很开心,他突然板起脸站起身。
「差不多该走了。」
「啊?喔。」
我话才说到一半坂口已经大步走向门口。不是一直聊得很开心吗?他为什么突然生气?我心里充满疑惑。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好,这时坂口忽然转过头。
「下次开股长会议是什么时候?」
「下下星期三。」
「那我先跟球队请假。」
「谢谢。」
「干嘛跟我道谢?」
也对,我们本来就都一样是股长,忽然觉得有点难为情。
「下次要不要再送你?」
「啊?」
我傻傻地脱口而出。
「不要?」
他把手插在制服口袋里,微微偏头。
「没、没有。」
我急忙摇头。坂口开心地笑了。他跟我道别后离开,我呆站在原地。下下星期,又可以一起回家,又可以和他聊天了。这股第一次体验到的亢奋涌上,让我虚脱地蹲了下来。
隔天早上走进教室时,我紧张到差点窒息。
坂口跟平时一样,和朋友聚在教室后方说笑。
我不想让别人发现我在意他,刻意不往那边看。
但是即使在自己座位上跟朋友聊天,全身都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第三节课换教室时,他从我座位旁边经过,轻轻踢了我的椅脚。抬头的瞬间我们四目相对,他对我咧嘴一笑,我想当时自己的脸应该红到了耳根吧。
从那天开始,我们经常这样偷偷交换视线。
梅雨过后,进入湿热的七月。坂口再也没有缺席股长会议,回家时总是会跟我一起来到屋顶神社。不久之前我隐约觉得他好像喜欢我,但万一是我会错意那就太丢脸了,所以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太抱希望。
「我喜欢你,希望你跟我交往。」
这句直接的告白很有坂口的风格。
「为什么喜欢我?」
坂口身边有很多在整个学年中也很受欢迎的可爱女孩。
「我也不知道,但是从以前就一直觉得你很可爱。」
「以前?」
「从住在这边的时候开始。我以为你也是这样想的,万一是我误会就糗了。」
没有误会。我也一直很喜欢你。光是要说出这句话就费了我好一番工夫。我一直结结巴巴、再三重复,但也因为这样,充分地把我的心意传达给对方,他听到一半松了口气地笑了起来。
「我可不想被一个在断缘神社告白的人取笑。」
我气鼓鼓地说。
「你这样讲国见叔会不高兴的。」
「也对。不过如果坂口真的是恶缘,神明应该会帮我斩断,这样正好。」
「看起来这么老实乖巧,桃子说起话来还真是犀利。」
坂口一脸苦笑。
「不过我有信心,不会被斩掉啦。」
「为什么?」
「我上次隔了很久再次来这里,拜托神明『帮我斩断想接近桃子的男人,让我和桃子在一起』。结果真的实现了,这就表示神明接受我了啊。」
我想起上次来的时候他确实参拜得特别久。脸颊一点一点发烫,忍不住低下头来,结果脸被他轻轻一捏,「都红透啦。」
股长会议结束后我们会一起回家,有他比赛的时候我也会去加油,渐渐地,我们在交往的事也自然传开。也有人暗地里说我配不上受欢迎的坂口,向来低调的我听到那些话感觉很受伤。
「……听说大家都在背地里叫我欧罗拉。」
那天我在屋顶神社对坂口坦白。
「那不是很好吗?欧罗拉是漂亮极光的意思吧?」
「才不是。你试着把欧罗拉连续念十次看看。」
坂口一脸呆愣地照做,重复念着欧罗拉、欧罗拉,念到一半他发现。
「啊?老骡?」
我点了点头。之前我从来没注意到自己的脸像骡马一样长。心里又气又羞地,低下头来,但坂口却扑哧一笑。夏日将近的屋顶神社里,他笑到抱住肚子。这反应真是太过分了。
「连你都笑我,有够过分。」
「对不起啦。我只是觉得,到底是谁想到这种谐音。」
「……什么啊。」
比起那些背地里的闲话,坂口少根筋的态度更让我震惊。委屈、羞耻、难过一股脑涌上来,我鼻尖瞬间发烫。
「喂,别哭别哭。」
坂口慌了手脚。
「原来你也觉得我长得像骡子。」
「我没有啊!就是因为完全没这么想我才笑得出来啊。要是真的这么想我怎么笑得出来。我觉得桃子很可爱啊,真的啦,要不然我怎么会喜欢你。」
「骗人,从来没人说过我可爱。」
「我不是正在说吗。」
「那是因为你是我男朋友。」
「对啊,因为我是你男朋友才会喜欢你、觉得你可爱。大家都会觉得喜欢的人很可爱吧。你也觉得我很帅吧?」
「那是……那是因为你本来就很帅啊。」
我哭着回答,他说:「那我也这么觉得啊。桃子真的很可爱。」两人你一句「帅」、我一句「可爱」互相说着,说到一半觉得有点好笑,我一边哭一边笑时,他亲了我。当时我还努力忍着不让鼻水滴下去,吓得猛地往后一退。
「为什么挑这种时候亲我啦!」
「因为太可爱了啊。」
坂口为难地噘着嘴。气氛一点都不浪漫,但这时候我已经不在乎什么「老骡」了,只觉得比以前更喜欢坂口。
坂口再次慢慢靠近。
第二次。这次我做好了准备。
闭上眼睛之前,我隔着他的肩膀看到后方盛开的白色圆锥绣球。
在那之后周围还是有很多闲言闲语,不过每次坂口都会笑着带过。看着他爽朗的笑,我也觉得为这种小事烦恼实在太傻。我假装没听到那些恶意耳语、继续交往,久而久之那些声音也自然消失了。
升上三年级,坂口为了备战全国高中大赛每天都泡在足球队里,但是球队在县大赛的决赛中落败。看到一向开朗的他哭了,在观众席上替他加油的我也忍不住和朋友相拥而泣。我这个安静低调的文科女孩,因为坂口,体会到这种典型的正统单纯青春气息。也可以说,坂口就是我的青春。
之后有好一阵子他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不过考季已经开始,我们约好要考同一所大学。他得拼命补上进度,我经常去他家教他功课。
「咦,小桃?阿创的女朋友就是小桃吗?」
坂口的妈妈还记得我,非常热情地欢迎我。
我也再次见到了他弟弟小基,不过一开始还没认出来。虽然还是小学生,但个子长得很高。我笑着说:「你以前还那么小呢。」他翻了个白眼:「都多久以前了啦。」
进入暑假之后,我们在坂口的房间里第一次结合。不像电影或小说里形容得那么浪漫,我们两个都因为不懂而手忙脚乱,光是为了不出错就费尽全力。结束后都松了一口气,彻底睡熟了。
睡到一半觉得脖子不舒服醒来。坂口在我身边轻声打鼾。我心想,原来枕着手臂睡一点也不舒服,呆呆看着他的睡脸。头顶传来清脆的声音。窗边挂着风铃,水蓝色的玻璃反射着夏天的光线。
躺在沉睡的坂口身边,我望向被窗框裁出的天空。层层堆叠的纯白积雨云,马路上汽车的声音、小孩嬉闹的声音。我又睡着了。再醒来时已经是傍晚。楼下传来动静。
「糟了,妈他们回来了!桃子,衣服、快穿上衣服!」
我们慌慌张张捡起衣服。真的一点情调都没有。
「那我先回去了。」
「好,七点在波町的便利商店前见。」
这天晚上有烟火大会。去年他因为足球队集训错过了,这次我非常期待。还拜托妈妈帮我做了新浴衣。
「喂,你浴衣是什么样的?」
「不告诉你。先说就没意思了。」
「不要卖关子嘛,反正你不管穿什么都很可爱。」
以那个年纪的男孩来说,坂口是个不吝于赞美的人,总会大方地把想法说出口。跟他在一起,我获得了很多眼睛看不见的美好。
「超期待看桃子穿浴衣的。」
一直到我们分开之前,他不断这么对我说。
朋友捎来连络时,妈正在帮我穿浴衣。
听说坂口出了车祸。一位同校同学目睹了意外发生的经过,消息辗转透过电话传来。我马上打电话去坂口家,结果立刻转进语音留言。我又打了好几次,可却没有人接。我觉得很不舒服,冲进厕所里吐了。
就在一无所知的状况下度过了一夜。隔天看了新闻,主播用冰冷的声音念道,由于驾驶开车分心,汽车冲上人行道,受重伤的高中生在清晨宣告不治。
「这不是和桃子同一间高中吗?真可怜。」
妈妈一边准备早餐,一边皱着眉说。
「桃子你上下学也要小心点啊。」
爸爸从报纸上抬起头,看着电视这么说。
我无法做出任何反应。身体深处正在生成某种巨大的痛苦,我本能地想抵抗,但我知道自己根本抵挡不住。
散落在远方的悲伤正一点一滴汇聚到胸口正中央。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我趴倒在餐桌上哭了出来,爸妈都吓了一跳。怎么了?你认识那孩子吗?我什么都答不出来。
我只能忍受着那股几乎把自己碾碎的痛。
那年暑假剩下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我已经不太记得了。
* * *
都已经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了。这些年我陆续也跟几个人交往过,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没有一次能长久。高中同学们有人升学、有人结婚,都已离开家乡,偶尔见面会发现大家都脚踏实地活在现实里。如今我也无法跟任何人说起坂口的事。
明明在那之后,又经过了那么多个夏天。
却只有我还停留在那年夏天里。
呜啊啊啊。
呜哇啊啊啊啊啊。
我听见身边的哭泣声,转头看去,百音抱着膝头哭个不停。统理一把把她抱到腿上,轻轻拍着背安抚:「好了,好了。」
「对不起啊百音,让你听了这种无聊的故事。」
我慌忙道歉。百音摇摇头。
「桃子阿姨好可怜……坂口也好可怜……」
她抽噎地这么说,话里一点其他意图都没有,我知道,这一刻百音正用她那颗小小的心全力为我和坂口的那个夏天哀悼。
「我们来玩线香菸火吧。」
路有说。
「百音特地留了一些,说要和桃子阿姨一起玩。」
我们在国见家的阳台上点起线香菸火。日本制的精致烟火,橘色的火花闪得又大又亮,火花四溅到很远的地方。火花渐渐减弱,纸卷末端凝出一颗红色火滴。慢慢鼓起、抖动,然后因为自己的重量就快掉下来。
别掉。
别掉啊。
拜托、拜托了。
不管再怎么祈求,最后还是会掉落。明明知道,大家却还是在心里祈求那一丁点的希望。这或许是我们生存机制里事先被写入的反应吧。
——这应该是一种救赎吧?
放完线香菸火后,我们回到客厅吃铁板烧。路有替我倒了啤酒,我有点微醺,跟大家一起拍了合照,百音把照片传到我手机里。照片里是一脸泛红的、三十九岁的我。
「真是超级不合适呢。」
我看着照片笑了。明亮水蓝色配蝴蝶图案,果然比较适合年轻女孩。工作一整天又加班,脸上妆也油了,眼下还有淡淡黑眼圈。但我心里却有种终于放下的感觉。不是快乐或开心,有点像长途旅行结束后,夹杂着安心和疲惫的心情。
跟统理他们一起收拾时,百音已经开始打起瞌睡。我告辞回家,临走时被塞了一大串说是刚刚忘了拿出来的葡萄。
「桃子小姐,这给你。」
临别时统理给我一本书。
「不用还,我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我道了谢后收下书,离开国见家。
我没有直接回家,爬楼梯走上屋顶。
在月光照亮下,夜晚的花园安静沉睡。坂口出事之后,我有好几年没再踏进这里。
我们在这里一起度过童年时光,他向我告白、第一次亲吻我的地方,也都在这里。这个充满坂口回忆的地方让我无比怀念,也更加悲伤,我很害怕,觉得自己的心可能会被压垮。「断缘神社」果然不吉利。我有点迁怒地这么想。
国见叔是宫司,他知道我和坂口经常瞒着爸妈在屋顶的神社约会。所以坂口过世后即使在公寓里遇见我,他也没说过类似「最近怎么都没来」这些话。说出这句话的是统理。
当时距离意外发生已经过了两年左右,我进了当地的大学,统理升上国中三年级。他不像同年龄的男孩子那么吵闹,是个感觉很安静的孩子。我很想忘掉坂口,但其实连一点点碎片都忘不掉。我一次次走上通往屋顶的阶梯,却总在门前停下,不断重演这一幕。来打扫的统理都看在眼里。
——最近都没来呢。
他不经意说出的这句话狠狠撼动了我。我知道只要稍微触动整颗心就可能崩塌,所以一直小心翼翼避开那个区域,在周围慢慢游走。
——要你管。
我紧握着拳头,但终究撑不住,蹲了下来。
他偶尔会帮父亲来打扫屋顶,明明知道我和坂口交往过,也知道坂口已经死了,怎么还能说出这种不经大脑的话?太过分、太过分、太过分了。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
——还给我。
我终于第一次能说出这句话。现在、马上,把坂口还给我。我一直想对神明说,却始终没办法告诉任何人的怨言。
——喂,还给我啊。还给我,拜托祢了。
话不断从我嘴里涌出。
统理一直站在我面前。
我哭得一塌糊涂,稍微冷静下来后,我红着眼抬头看向统理。他紧咬着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拉起我的手,打开通往屋顶的门。两年不见的屋顶花园里,开着那年夏天我和坂口一起看过的白色圆锥绣球。
——好美。
已经很久没能像这样真心欣赏什么东西了。
统理只是一直静静站在我身边。
之后在公寓里碰到面,我们也没有特别聊什么,但我一直很感谢他。所以当我听说统理和妻子离婚,前妻意外去世,他决定独自抚养留下的百音时,对那些假装体贴、假意关心,其实只是说闲话打发时间的人,感到发自肺腑的愤怒。
我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抬头看着今晚明亮的月亮。
——坂口,我今天好像久违地见到你了。
我以为自己已经划下句点,但其实我根本无法忘记他。只要一想起坂口心就会强烈地绞痛,我觉得这样的自己很脆弱。所以每次想起他时,我都刻意让心变得淡薄。
——因为很多事都渐渐让我害怕。
不管跟谁交往都觉得不对劲、无法踏上「结婚、生子」那条理所当然的轨道,尽管对那条轨道本身心存疑问,但觉得好像只有自己留在原地,焦虑地想赶上大家,却怎么也迈不出那一步。为了掩饰停滞不前的自己,敷衍地去相亲,假装在向前迈进来欺骗自己。同时我也同情这样的自己。
喜欢的人那么早就走了,这样的我真可怜。
我在心里替自己辩解,我会这样无法往前进也是情有可原。
——对不起啊。坂口那么认真地喜欢我。
软弱的明明是我,错的明明是我,我却拿坂口来当借口。
我把视线从月亮移开,打开统理送的书。
那是茨木则子的诗集。我高中时读过。以前觉得她的诗读起来好像被训斥,有种吓到不敢不挺直背脊的感觉。当时的我更喜欢那种手一握就会柔软变形,像布一样质地的诗。
翻着翻着,我发现自己对这些诗的印象不太一样。
以前觉得这些诗很刚硬,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或许诗没有变,是我的心变了吧。真不可思议。以前觉得害怕的部分,现在读来有种朴实单纯的感觉。
读到一半,我的视线忽然无法移开。
我甚至忘了呼吸。
那些字一个个从眼里渗入心底,慢慢燃烧起来。
但不仅是岁月吧
也有些人怀抱着
只存在一天
如闪电般的真实
生活下去
我知道她早年丧夫,终身未嫁。
那股叫人忍不住要挺直背脊的印象依旧没变,只是以前害怕的部分,现在看来却宛如笔直向前飞去的光之箭。那只箭贯穿我的心,话语继续飞向更远的地方,为了能贯穿更多人,始终没有失去力量,不断往前飞。
再次抬头时,月亮的位置已经变了。我大概已经发呆很久了吧。
坂口啊。我在心里轻唤。
都已经过了这么久,我还是忘不了你。
所以就让我这样活下去,行吧?
我站起来,走过通往花园深处的碎石路。嵌在地面的灯微微照亮脚下。我站在朱红祠堂前合掌。接着我从旁边的木箱取出一张形代,用笔写下「世俗眼光」,然后静静放回驱邪箱。
母亲还没睡,坐在餐桌前玩填字游戏。看到我回来她摘下老花眼镜,站起身。
「去哪里了?穿那件浴衣出去不会被笑吗?」
「大家都夸我很可爱。」
「那是人家客气。」
「大概吧。」
「要不要喝茶?对了,小川先生又介绍了新的相亲对象。」
没等我回答,母亲连珠炮似地一边自顾自开口,一边打开冰箱拿出麦茶。
「上次那个人丧偶,门槛太高。这次的对象是第一次结婚,不会有那种问题。他年纪虽然比较长,但是为人温和。要不要安排下个月见面?」
「帮我拒绝吧。」
「你不要这么快拒绝,见个面又没什么损失。」
「我有喜欢的人了。」
母亲看着我,愣了半晌才惊讶地问。
「什么?你有喜欢的人?交往多久了?有谈到结婚吗?下次带回来给我看看啊。恋爱拖太久可不好。」
「我们交往过,但他去世了。」
母亲用手捂住嘴。
「什么时候的事?」
她小心翼翼地问。
「高三的时候。」
这次她彻底怔住。
「高中生?」
「高三那年暑假,我不是有个同学出车祸去世吗。」
「喔……吃早餐时你突然哭起来的那次。」
我点点头。
母亲的表情显得困惑又无奈。
「但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吧。」
「但我忘不掉。」
我对无言的母亲说了声「晚安」,迳自回房。
坐在床边长长地吐了口气。不顾仪态就这样坐着解开腰带,感受着那股解放的畅快,我就这样倒在床上。一想到母亲刚刚的表情,我忍不住笑出来。
这也难怪。到现在还忘不了高中时期的恋人,听起来实在太荒唐了。但不管有多荒唐,这就是我用三十九年的时间形成的自己。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啊,好舒服。
把一直锁住的心情打开,真是畅快极了。不过那些不安和恐惧并没有消失。我身边没有任何人。今后可能会继续一个人活下去。可能会被人说我不幸、觉得我可怜,这些恐惧都还在。心里的不安也跟以前一样,但我心想,至少自己要接纳这样的自己。
我可能不幸。
可能很可怜。
可是我心里那唯一一次的雷鸣,直到现在还在回响。
让唯一一次的恋爱成为永远,也没什么不好。
不需要向谁证明什么,我只需要活成我自己。
我摸了摸诗集的封面。也许统理也有过同样的想法,才会送我这本书。如果是那样,那我就不是孤单一个人,这么一想,觉得心里稍稍踏实了一点。
人的心谁也看不透。不过如果能有某个瞬间,感觉碰触到了彼此的真心,我想那也就够了。我们每个人说到底都是不同的个体,在漫长的时光里有时相连、有时分离。
也许将来有一天,我也会跟别人一起听见新的雷鸣。
这种事没有人能预料。但是未知固然令人不安,同时也可能是一种救赎。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