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化-章节
我住的华厦屋顶供奉着断缘之神。
当地人都称呼这栋楼为「断缘公寓」,每当我跟喜欢谈怪力乱神、灵异话题的客人聊到我死党是那间神社的宫司,气氛总是很热烈。聊到最后我就会自嘲说,可能是因为住在这种地方,所以已经四年没男友了。
店里生意最好的时段是末班电车前,过了这段时间会留下的都是想慢慢喝的人。大概到凌晨三点,客人渐渐散去,我也终于能喘口气的时候,总会出现一位穿着松垮黑色西服的男人。
「辛苦啦。」
他是在附近酒店当黑服(注:酒店里的男性服务人员。)的人,我只知道大家都叫他十和,不清楚这是名还是姓。年纪跟我差不多,大概三十多。店打烊后再陪客人喝两杯,多半都在这个时间来。
「带了点东西给你。」
他靠在吧台上,递出一个便利商店塑胶袋。十和虽然在酒店当黑服,却不会喝酒又爱吃甜食,经常会带便利商店甜点来给我。
不会喝酒还当黑服,真奇怪。有一次我这么对他说。
——我只是喜欢酒店里那种有点幸福但是又有点虚浮的气氛而已。
我懂,大家都变得毫无防备,说空洞的场面话,跟偶然坐在身边的陌生人袒露些尴尬的真心话,但这一切等到天亮都会消失无踪。我也喜欢那种酒精带来的悲伤又愚蠢、无可救药也看不见未来的感觉。
「这算一种悲哀的邂逅呢。」
他带来的薄荷巧克力奶油大福味道只能说令人遗憾。
「听说喜欢的人很喜欢。」
「那你喜欢吗?」
「还好。」
「那干嘛买?」
「就想看你皱眉头的样子。」
什么嘛。我没倒酒,泡了茶给他。茶香顿时弥漫。
「真好喝,这茶很不错呢。」
「是一保堂的焙茶。」
为了不喝酒的十和,我开始特地常备好几款茶。
「明明是酒吧,不好意思啊。」
「不用客气,一杯七百圆。」
「敲竹杠啊。」
两人笑着互开玩笑。
「明天也会在这里吗?」
十和对着茶吹气。
「还不知道。明天再说吧。你再上脸书看。」
「像你这么自由真好。哪像我,整天被小姐和客人使唤。」
「这个世界上哪有真正的自由。」
我苦笑地回答。虽然说是移动式酒吧摊车,可以顺风而行、随心所至,但也不是想在哪里开店就能开。
首先,每个地方都要申请营业许可。还有遮棚下的灯泡。事前也得先跟附近店家谈好,借用电源。另外还要避开那些可怕大哥赚钱工具的店家附近。实际上符合条件的不过五、六个地方,我只能看当天心情挑地点出摊。
偶尔我也会任性地忽视一切规定,挂上两、三盏露营灯勉强营业,不过自从十和成为常客后,我来这里的次数就变多了。
「对了,今天那个有点像同志、戴眼镜的人又来了吧?」
「岳先生吗?你怎么知道?」
我一边冲第二泡一边问。
「我中间出去帮客人买菸的时候经过附近,刚好看到他们聊得挺热烈的。」
「应该是聊到他女儿生日的事吧。他很疼女儿呢。」
「女儿生日啊。明明是直男,怎么看起来那么可疑?」
「岳先生确实有点像同志。」
我忍不住笑了。
「不过已婚的隐性同志也不少啊。就像你那个前男友一样。」
「我那个只是娶了女人,但没生孩子。」
听到我这么说,十和表情写满无奈。
「都分手四年了,还『我那个』,你也太夸张了吧。」
他说得没错,我自己也觉得有点难为情。
「还喜欢他?」
「怎么可能。」
十和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怎样啦。」
「没事,只是觉得原来这么自由的路有,也会被绑住啊。」
十和小口小口啜着茶。「谁知道呢。」我轻声回了一句。
我从来没有隐藏自己的性向,很多人都能从对话中察觉。十和也是,从他第一次到店里我们就心照不宣。我知道他对我有好感,他也知道我对他有好感。
——为什么不快点行动?
——再拖下去不怕被别人抢走?
其他同志朋友都在催我。同性恋在地方城市里谈恋爱不容易。光要遇见对象就很难,有时候即使没那么喜欢也会将就。这么一想,眼前的状况其实称得上奢侈。
——长相不喜欢吗?
——也不是。他眼尾微微下垂,长得一脸爱撒娇、有点坏坏的样子。
——那不正是你的菜吗?
——是没错,但我就是跨不出第一步。
一边吃着便利商店的甜点,一边喝茶,陆续有其他客人进来。大家看起来心情都还不错,不过都显得很疲倦。有些人明明可以回家睡觉,还是敌不过想找人陪伴的心情。就算累到筋疲力尽,也希望身边有伴,可是回到家还是会觉得孤单。这种人让深夜的酒吧更加热闹。当东边天空微微泛白时,我目送了十和和其他客人离开。
收拾好帐篷,我钻进车里准备回家。这时有一瞬间我会感到一阵空虚。其实我也是那些寂寞的人之一。但我还得替统理和百音准备早餐。因为有他们在,我才能安心走上回家的路。
把车停进华厦停车场,拿着营业时的垃圾和待洗碗盘走进电梯。先把东西放回自己家,再用备用钥匙进了隔壁国见家。他们两个都还在睡,屋子里静悄悄的。我先煮了咖啡,打开冰箱一边确认食材,一边思考今天的菜单。
「回来啦,辛苦了。」
统理来到客厅,身上穿的不是睡衣、是家居服。
「我回来了。你熬夜?」
「今天起得比较早。昨天百音有点发烧,陪她一起九点就睡了。」
「感冒了吗?」
「不确定。只有一点烧,还有点咳嗽。」
「嗯……那今天早上来点对付感冒的菜单吧。」
我替统理倒了咖啡后走进厨房。先做一杯止咳的姜汤,喉咙可能会痛,那煮个粥吧。用高汤味的番茄汁煮粥,最后打进一颗蛋。
「统理、路有,早安 ~ 」
百音醒了。一边嗅着香味一边凑到锅边探头看。
「是番茄粥吗?好香喔,想吃 ~ 」
「吃之前先量一下体温。」
统理让百音腋下夹好体温计。温度正常。头痛不痛?喉咙会痒吗?身体会不会累?百音一一摇头,看来睡一觉后状态好多了。
「太好了太好了,早知道应该做一般的早餐就好。」
「不会啊,这个番茄粥看起来超好吃的。」
「那我来准备,你快去刷牙吧。」
好 ~ 。百音拉着统理去洗手间,我把锅从炉上移开,端到餐桌上。昨天剩下的酱炒地瓜丝、高丽菜吻仔鱼沙拉、大人吃的盐烤鲑鱼和味噌汤,搭配优格和姜汤。不顾风格的一顿早餐就这样完成了。
「粥不管什么味道都很好吃呢。」
百音在番茄粥洒上帕玛森起司。统理尝了一口说,这种西式口味的粥也不错,不如下次来办个粥派对吧。一整天的工作在此画下完美句点,我觉得很满意。再来只剩下回家安心睡个好觉——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啊对了,这个不知道为什么寄来我家了。」
统理递来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向日葵花田。是夏日问候卡?但是夏天都来到尾声了,会是哪个粗心的朋友在这种时间寄来?看了一下寄件人,我皱起眉头。
藤森忠志。四年前分手的前男友。
统理皱着脸看我。
「这种东西直接丢掉吧。」
百音忿忿地紧握着蓝莓酱管,一喷挤得满桌都是,还弄脏了睡衣,百音更加生气。
「他对路有那么过分,现在还假装没事突然寄这种东西过来,太没礼貌了!如果在我们班上,一定会在班会上『弹劾』他的!」
「是吗?」
「当然啊。之前我们班有一对感情很好的情侣,中田跟由梨,他们从三年级就在一起,结果暑假前中田跟由梨说要分手,因为他喜欢上别班的女生。」
「同校的女生啊,那由梨一定很不好受吧。」
就是啊。百音叹了一口气。上课时由梨一直趴在桌上哭,到了放学前的班会,她的好朋友决定提出弹劾,列为议题。老师试着劝说,觉得这种事应该两个人私下谈,可是根本阻止不了怒气冲冲的女生,中田被逼着站起来。
女生们轮流质问,那个女生哪里比由梨好?那个女生知道你的想法吗?之后如果两个人交往,会不会一起跟由梨道歉?以后打算怎么跟同一班的由梨相处?问题接二连三,最后中田也哭了。
「任何正义的箭,射出一千只就会变成杀戮。」
统理喃喃这么说,我光是想像那个场景也觉得背脊发凉。
「那百音也骂中田了吗?」
听到统理的问题百音摇摇头。
「不过我觉得没说话的自己也是共犯。」
百音有点尴尬地摸着睡衣上被染成紫红色的痕迹。
「对方变心确实很可怜啦,但这也没办法啊。路有之前失恋的时候这么说过对吧?可看到由梨哭成那样,就会觉得中田很可恶、很想教训他,不过班会是让大家公平讨论的地方,我觉得不能因为我和由梨是朋友,就表现出不原谅中田的态度。」
「所以你在理性跟情感之间挣扎。」
我和统理同时从左右摸了摸她低垂的头。
「这样很好啊。恋爱的问题本来旁人就不应该说什么。」
「没错。百音很会替朋友着想。这就是这次的事件最有价值的地方了。」
我也附和了一句。可是啊——百音猛一抬头。
「中田说他放暑假后有跟由梨说想复合耶。」
「真的?」
「他说他跟那个后来喜欢上的女生约会了几次,结果发现自己还是比较喜欢由梨。不觉得这样很自私吗?那个女生已经喜欢中田了,结果对方也觉得由梨很过分。」
「这男人根本是超级麻烦制造者。」
无论男女,偶尔都会看到这种人。中田以后长大了,八成也会继续像这样到处播下火种惹事吧。尽管很不合理,但通常这种类型的男女都很受欢迎。
「我觉得中田跟路有的前男友很像。」
听百音这么一说,我有种被人从意外角度砍下一刀的感觉。
「明明是他先甩人的,现在还突然寄这种明信片来。」
百音狠狠瞪着我手里拿着的明信片。
原来如此。她这么一说,忠志跟中田确实有共通点,他们两个人都在毫无恶意的情况下影响了对方,也深信自己的任性会被原谅。再也没有比他们厚脸皮的人了,但偏偏这种人很会撒娇,这也是他们的魅力之一,这就更让人生气了。
「而且那张照片也很可怕。一个女人头飘在半空中,很像诅咒人的明信片。」
「人头?」
我翻过明信片。一个女人站在向日葵花田里,周围都被向日葵包围,乍看之下确实很像只飘浮着一张脸。
「百音,这不是人头,是苏菲亚·罗兰。」
「谁?」
「一个义大利女演员,这张是电影《向日葵》(注:“Sunflower”,中译为《第二个月亮》。)里的一个场景。」
「没听过。」
「很老的片子了。我跟统理应该都还没出生吧。」
「江户时代吗?」
我跟统理同时捏了捏百音的左右脸颊。跟麻糬一样柔软,延伸度超好。
「是一部很悲哀但很美的电影。你长大之后可以看。」
「现在不能看吗?」
「不管电影、小说或者是人,都很讲究相遇的时机。」
「如果是我喜欢的人,不管什么时候见面都很开心啊?」
「我也好想回到这个年纪喔。」
我叹了口气,百音歪着头一脸不解。
早餐后统理上屋顶神社履行身为宫司的职务,放暑假的百音也跟去帮忙打扫。我送走准备开始崭新一天的两人,回到隔壁自己家里。辛苦了,今天又好好活过了一天。躺在床上,我吐出一口满足的气息。
——嗯,到现在为止好像也没缺什么。
拉上窗帘的昏暗房间里,我在安心的睡意中梳理着现在的生活。
清晨回家,和统理他们一起吃早餐,回家睡觉,中午起床,冲澡,去买东西或在家发呆,或者跟百音他们一起喝下午茶。晚餐由统理负责,我们三个人一起吃完后休息一下,晚上出门营业。
这种没有完全同居,保持恰当距离、宛如家人般的生活持续了将近四年。工作赚不了大钱,但足够维持我一个人的生活。由于跟原生家庭缘分淡薄,我格外珍惜朋友之间的来往。现在的生活没什么不方便,甚至算得上充实。
——所以也提不起劲去谈恋爱。
谈恋爱很麻烦。好的时候好,不好的时候好比跌落断崖。明明喜欢上一个人只需要一些微不足道的理由,但是分手的时候却得找一大堆借口、耗费相当大的力气。我想起那张向日葵明信片,过去那些悲情戏码宛如串珠般一一相连,在脑中苏醒,让我觉得一阵烦躁。
——再也不想尝到那种滋味了。
我翻身起床,把刚刚随手放在餐桌上的明信片丢进垃圾桶。这才心情舒畅地回到卧室,这回我可要好好睡一大觉。
做了个讨厌的梦。我跟忠志并肩走在盛开的向日葵田里。就气氛来说,我就像变成了苏菲亚·罗兰。也不知道我们在聊什么,两人脸贴得很近,开心地笑着。一脸呆呆傻傻的表情,天真地以为那种彷佛遇水即化面纸的浅薄幸福会永远持续下去。
睁开眼睛,我马上把餐桌垃圾桶里的明信片捡了回来。
中田是个超级麻烦制造机,但这家伙也不遑多让。都四年了,还寄来这么一个不合时节的夏日问候。上面没有留任何讯息,刻意用以前我们一起看过的电影来引人遐思,这种手法真想让人给他来一招龙背摔伺候。
——烧掉吧。
扭开瓦斯炉,把卡片伸向蓝色的火舌。但我办不到。为什么?已经过了四年,有什么好迟疑的?
我盯着火焰看了一会儿,没有想出答案,自己先啐了一声。
会这么恼火,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已经踩进对方设计的陷阱中。我满心都是疑问,忠志为什么现在寄来这东西?他发生了什么?想告诉我什么?我生气地去冲了个澡,带着那张明信片上了车。
漫无目的随处开,肚子饿了就走进国道边的老咖啡馆。像抹了鲜奶油的外墙造型以前应该很时尚吧,但现在也被车子废气薰得又灰又脏,进去之后一个看起来没有笑容也没有干劲的老婆婆看我一眼,叹了口气。为什么?我是客人耶?
吃了明显是调理包的香料饭,饱了就犯困,仗着店里也没其他客人,我就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看到老婆婆手杵在吧台上看八卦新闻。走去收银台结帐,她收了五百圆。真便宜,连消费税都没收。忽然有点过意不去,我道了声谢,结果她又叹了气。到底为什么?我是客人耶?
世界上真是各种奇奇怪怪的店都有,我继续开车上路。经过一处看起来很舒服的河岸,停下了车。水面反射着灿灿阳光。我呆呆看着这景色时,LINE讯息跳出来。
『晚餐好了。』
糟了,完全忘记跟统理说。
『抱歉,今晚不用等我。』
回完讯息后立刻收到他的责备。
『不要让我白煮饭。』
骂得有理。食欲、睡欲、性欲,牵涉到这三种欲望的事如果做错了什么,一定会惹对方不高兴。我们之所以能在恰到好处的距离里自在相处,是因为彼此都不会忘记考虑对方。关系一亲近就轻忽,最后吃到苦头的还是自己。
「抱歉,我要出门一趟。这两、三天先不用准备我的饭。」
隔了片刻。
「知道了。」
即使犯了平常不会犯的错,统理也没有追问理由。
他大概也察觉到原因出自前男友寄来的那张明信片吧。统理这个人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做翻译的人照理来说词汇应该很丰富,可是他却不擅长一对一聊天,跟从事服务业很擅长卖笑的我正好相反。大家都以为是我这个看来反应灵活的人出力比较多,实际上往往是我受到他的帮助。
认识统理是在我还拥有玻璃般纤细心灵的高二春天。
我出生在一个父母亲都是老师的家庭里,现在说起来大家可能不相信,不过当时的我是那种老实的好学生,统理也是我们班好学生之一。
事情发生在第二学期。一天放学我到朋友家一起看电影,其中有当红年轻女演员的大胆裸露戏。那时候我已经自觉到自己是同性恋,无法跟大家一起激动,看到女人的裸体却一点反应也没有,这让我自己感觉很受伤。
我家有一条严格的价值观,不符合社会规范会给人添麻烦,甚至会让自己陷于不幸。衬衫的第一颗扣子只有夏天才能解开。我在这种窒息的规范下,挣扎着度过少年时期。
忘记是什么时候了,有一次新闻正在报导当时还很少见的LGBT议题。
——接下来学校里应该也会出现更多这种问题吧。
——这真难处理,做错一步可能会影响学生一辈子。
爸妈都很认真在担心,但这是站在教师立场、纯然「外人」立场的担忧。
身为他们的孩子,我觉得自己死也无法对他们坦白。
当时的我每天都因为无法对任何人启齿的性倾向提心吊胆。现在的我可以轻松带过的一切,在当时都是戳在心头的尖刺。总有一种混着恐惧与焦躁的脓水从那里不断流出来。周围的人愈是因为裸体女人兴奋激动,我就愈不知该如何自处。
看到我紧抿着嘴,一个朋友半开玩笑撞了一下我的肩膀。
「干嘛这个反应啊,你该不会是同性恋吧?」
我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反应,板着脸僵住了。
时间只有短短几秒。
但是要暴露些什么,这几秒已经完全足够。
「……啊,什么?」
朋友们露出困惑的眼神。换作是现在,我有的是方法来搪塞,可是十七岁的我却抓起书包冲出房间,选择了找不到其他借口、最糟糕的方式。
怎么办、怎么办……我脑子里一直这样大叫,一路往车站跑。脑中充满恼人的翅膀飞舞声,怎么也甩不掉。
上了电车,震动把我晃得反胃。看到我捂着嘴,旁边一对亲子悄悄跟我拉开了距离。
自己好像被当成一种脏东西看待。怎么这个世界上完全没有一个我能容身的地方呢——。
回家后,我专注地查找自杀的方法。没多久,听到楼下喊吃晚饭的声音,我应了一声好,跟平常一样,摆出好学生好儿子的样子坐上餐桌。脑子里想着要死,同时也摄取着活下去所需的营养。心跟身体分离,怎么也连接不上。
隔天我怕到不行,不敢去上学。可是除了身体不舒服以外,没有理由可以请假,我也没想过可以假装上学、其实到街上闲晃。当时真的很老实。
幸好我没有遇到霸凌,也没有被大家取笑、散播,只是大家开始对我保持距离。在那个年纪彼此只能靠共通点来连结,朋友们开始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偷偷看我。那种眼神里带有困惑和生理上的厌恶。我看着大家不跟我打招呼就离去的背影,心想,以后可能一辈子都要承受那样的眼光吧。
我一直觉得,这是身为同性恋该受到的惩罚。如果是现在,我一定会紧抓住当年的自己猛摇肩膀,告诉他你一点也没错,但是十多岁的少年世界就是那么狭窄。被身边唯一一个团体排挤,就等于世界末日。
「你不回家?」
垂头丧气坐在放学后的教室里,听到统理这么对我说。我低垂视线,拿起书包,离开教室的沉重脚步就像一个即将被押上刑场的罪人。统理走在我身边。他为什么跟过来?他不跟大家一起走吗?我怯生生地看他一眼,他也正好看着我。
「干嘛?」
「没、没有。」
「是喔,那走吧。」
统理理所当然往前走,我也小心翼翼跟上。我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聊什么,再加上统理平常话就不多,于是一路沉默着。
走到站前的便利商店时,刚好遇上一群聚在店门口的朋友。我立刻低下头,不敢跟他们对上眼神,想就这样走过去。
「路有,对不起啊。」
我一愣,转过头去,看到他们露出很歉疚的表情。
「我们没有讨厌你喔。」
我脑袋一片空白,然后回过神来连忙点头。
「啊、嗯,嗯,我知道。」
我轻点了好几次头,觉得自己被原谅了。明明不需要任何人原谅我任何事,我却因为安心跟感激,脸上应该挤出了一个讨好的笑。
「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啦。我也——」
我正要踏出一步,以为又可以当回大家的朋友。
「可是如果跟路有在一起,别人也会以为我们是同性恋吧。」
我的笑僵住了。
「不过我们没有觉得你恶心什么的啦。」
「对啊,我们心里是把你当朋友的。」
「但是、所以……反正对不起啦。」
看着朋友满脸的歉意,我终于明白了。
他们的意思是,所以以后我们不会再跟你说话,不过你就原谅我们吧。
这算什么?既然都打算不跟我说话了,又何必说什么对不起?啊,不过至少他们跟我道歉了。我也不知道这个「至少」是什么意思,连思考这件事都觉得麻烦。追根究柢都要怪我不正常,大家也一脸希望这段时间快点结束的表情,也对,嗯,好啊,你们不用放在心上。我正打算这么说时。
「这也太自私了吧?」
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讶异地望向统理。
「你这种道歉方式,路有也只能说『没关系』,然后原谅你不是吗?但其实你们自己也知道这是错的吧?」
统理跟平常一样语气很平静。
「如果真的无法理解也没办法。那大可保持沉默就这样走过去。但是你们偏偏要叫住他讲那么多借口,只是想获得路有的原谅来让自己好过一点吧?但是你们本来就应该承担良心的苛责。既然都选择伤害别人了,这一点责任至少要自己扛起来才对。」
连我在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统理没再多说,只是静静地等着。
他的表情就像在告诉大家,该说的我都说了,接下来要怎么做你们自己决定。
「……对不起。」
又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朋友开了口。
这跟刚刚的「对不起」不一样,和刚才的「反正对不起啦」完全不同。其他人也陆续对我说着对不起、对不起,避开我的视线从我身边走过,最后只剩我和统理两个人。
如果真的无法理解也没办法。
所以大家都保持沉默就这样走过去。
这就是大家的答案,而我对这个答案也觉得,嗯,这样啊,那好像也可以。
不是出于孤独所以觉得自暴自弃,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些事无论如何都无法互相理解,所以就这样也无妨。
因为我身边有个叫统理的朋友。
我连一句「谢谢」都没说。
因为只要一开口,可能就会哭出来。
经历那么青涩的高中时代,现在三十好几的我已经练就一张够厚的脸皮。这艰难的世道如果那么容易受伤根本活不下去,有时候也会遇到令人绝望的冷酷恶意,但是在每个阶段也都会遇到给我救赎的人事物。不过再也没有人比当时的统理给我更大的救赎,在那之后我也不断受到他的关照。
曾经觉得死也无法对父母坦白性倾向的我,最后还是跟他们出柜了,我得到超乎想像的抗拒,被逐出家门时,我逃到统理在东京的华厦去避难。我父母亲身为教师或许可以应付的问题,当他们为人父母时却束手无策。同样的情况换了立场就无法接受,这种事很常见,也无法用逻辑来解释。
——如果真的无法理解也没办法。
——那大可保持沉默就这样走过去。
即使再不想,我也深切地体会到,这句话也可以适用在血亲身上。有个同性恋朋友粗暴地安慰我,不用太在意啦,反正血跟水本来也没什么差啊。友情伤害我、拯救我,一如血缘孕育我、也斩断我。在往后的人生里应该还会有各式各样的东西伤害我、拯救我。一切都是循环。这应该会从我出生一直持续到死亡。
就在我自以为终于成熟豁达、即将迈入三字头时,被当时形同夫妻一同生活的忠志抛弃,我再次跌入人生的谷底。什么豁达,转瞬间灰飞烟灭,我的心像青春期的少女,身体却确实像个三十岁大人,沉溺在酒精里,每天对着统理诉苦。
那时的统理已经把百音带回家。他本来在东京靠翻译维生,但是要收养孩子的话势必得调整生活方式。维持一个人的生活还勉强过得去,可是一旦有孩子就得为未来存款。当然也可以增加工作量,不过这么一来又会牺牲陪孩子的时间,那就本末倒置了。
于是统理做了最传统的选择,搬回老家以节省房租,还可以学习育儿经验。他父母也提议要他不如顺便接下神社的工作。至于这种事怎么「顺便」?父母只回答他,时间自然会解决一切。
统理就这样开始一边翻译,一边兼任原本没打算继承的神职。虽然说从小耳濡目染,但这份工作也没那么简单。除了正常的翻译工作,晚上要上神职资格考的函授课,突如其来的育儿重担,再加上身为宫司还必须维持与信众的往来。
一年后,统理的父母把宫司之职和育儿经验都交到儿子手中,两人如愿搬到乡下享受退休生活,就在统理终于快要适应新生活时,我跑来投靠他。
面对被忠志抛弃、继续沉溺在酒精中,可能就此毁掉人生的我,即使统理自己处境也很艰难,他还是邀我暂时去住他那边。我在心中对他合掌。
在我人生三大低潮中,每次对我伸出援手的都是统理。我一直想要报答他,不过无论大事小事,我还是一直受他关照。
想着想着,天色渐暗。我打开车内阅读灯,从仪表板上拿起那张明信片。收件人写着国见统理先生宅、井上路有收。应该是因为分手时换了手机号码和邮件住址,他才会寄到统理这里吧。当时我们形同夫妻,包含彼此家人朋友,我们都共享通讯录。
这也无所谓,但上面明明没有写给我任何讯息,却清楚地写了他的新地址和电话,实在叫人火大。自己什么也不说,只是静待对方起心动念主动联络。就算我没回应,他也有借口说,那是因为自己并没有要求什么。
「到底是多任性啊。」
我狠狠咋舌一声。把地址输入车上的导航系统。
开了一整夜的车,天快亮时随便找个地方停下来小睡一下。
偶尔我兴致一来,会一边开车营业一边到各地走走。当然该申请的营业许可和睡袋、毛毯都有。帐篷也有,开到山里也不怕。现在突然有种想就这样一路开进山里,跟狸猫、狐狸对饮的冲动。
睡了大约三个小时,又跨过一个县,过了中午后不久来到忠志所在的城市。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地方城市。车站前还算热闹,不过往里走一点风景就转为闲静。我依循导航在住宅区绕了好几圈,最后来到一栋崭新的独栋住宅前。
——竟然是独栋。
跟忠志住在一起时,比起独栋住宅他明明更喜欢住公寓,因为他超级讨厌跟邻居打交道,也很讨厌那种企图取悦所有人而设计的样品屋风格,他总说以后想买间中古公寓,自己重新翻新改装。眼前这栋房屋是米色和白色的双色设计,前院排着许多小花盆,门牌的形状还是跟音符玩耍的小猫造型。这种风格跟他曾经用奖金买下的丹麦古董沙发实在很不搭调。
我靠在方向盘上,望着这栋充满典型且平凡幸福的房子。好,那接下来要怎么办?可以假装朋友,拨打明信片上写的电话,但这样未免太轻松了。会不会让他觉得我这么快就上钩?事到如今我心底涌起一股迟来的后悔。
不知第几次叹气之后,这栋花俏建筑的玄关门打开,走出一个肚子高高隆起的女人,肩上挂着购物袋。看来是要去超市吧,我隔着挡风玻璃,愕然目送她左右摇晃走远的身影。
——那……那是他太太吧?
——她……她怀孕了吧?
结了婚,该做的事做了,会变成那样也是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可我却像个笨蛋一样僵在那里。现实的冲击力真是惊人。明明早在四年前就分手了,我却还被这景象震慑得说不出话,甚至连当年的怒气都被鲜明地唤回。
那时我们相处得还很融洽,有一天,忠志接到父亲病倒的消息。他立刻返乡,探病回来之后状况变得有点奇怪。他是系统工程师,我在酒吧工作,因为两个人生活都不太规律,一开始我还没发现异状。
——我有点想结婚。
那时我还以为他在向我求婚。就算都是男性,只要愿意也可以透过收养等方式来建立法律关系。忠志年纪比我大,应该会是我入他的户籍。一想到要告别井上这个姓,心里有点高兴又有点寂寞,我甚至还开始幻想要办一场婚礼正式告知亲友。两人都穿西装?还是穿和服袴装?脑海里浮现出朋友们送上祝福的画面,但是——
——前阵子我回老家相亲了。
我一时没听懂。如果说变心爱上其他男人我还可以理解。但怎么会变成跟女人相亲?我气愤地逼问,他吓得逃到我们共同同志朋友家避难。几天后我收到一封邮件,内容没有带来任何救赎也没有任何转折。
——看你娶媳妇之前我是不会死的,放心吧。
病床上的父亲这么对他说,让他很难过。在同志圈里经常听说这种理由,被父母断绝关系的我也很能理解他的心情。但就算如此,我也无法轻松说声:「喔,这样啊,那我懂了。」就此退让。我反驳他,欺骗自己活下去最后只会让大家都不幸。
——你以为要割舍容易吗!
他大声怒吼,我也想喊回去说我也不容易啊!但是我知道现在不能感情用事。我试图尽量安抚,忠志冷静下来也同意我的想法,但是他说如果父亲真的就这样过世他一定会后悔,他不想这样。
我们都理解彼此的想法,剩下的就是情感诉求了。哀愁感叹跟激烈争斗的场面轮番上演,我们愈谈愈疲惫,对彼此的感情在这当中被愈磨愈尖,最后就像锐利的长枪,互相伤害,度过一段惨不忍睹的日子。
不知道是第几次争吵的隔天,我下班回家,看到一张纸条。
「过去谢谢你。对不起。我会一直爱你。」
忠志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我握着那张字条呆站着。既然要斩断,就应该带着挥刀的觉悟。不要让我脖子要断不断地痛苦挣扎。我会一直爱你?那只是减轻你罪恶感的借口吧。太自私了。你本来就该承担良心的苛责,这点责任至少要自己扛起来吧。我在空了一半的房间里,用过去统理说过的话来保护自己。
尽管如此,我还是讨厌了解忠志心情的自己。
对没有出柜的同性恋来说,无法言说的无可奈何就是日常。基于恋爱只属于异性这个默契之下进行的日常对话中,我们要自然笑着敷衍没有女朋友吗?不结婚吗?这类没有恶意的问句,偶尔还要参加联谊假装成异性恋。压迫感若有似无。随着年纪增长,这些应对技巧也愈发熟练,但是脆弱的时候还是会被轻易击垮。
击垮忠志的是父亲的病。意外的有许多同性恋为了追求所谓平凡的幸福,选择走入虚假的婚姻。尽管逃离后的去处并不会更轻松,却还是输给了那个看不见真正面貌的「世俗眼光」。而被丢下来的伴侣更是悲惨。被女人夺走伴侣简直是奇耻大辱。从青春期以来历经摺磨咽下的各种纠结与痛苦,再次翻腾。
——果然赢不了女人吗?
这不是胜负的问题。但我还是被这个蠢问题掐住要害。但就算是死,我也绝不认输。历经那么多痛苦和努力,我好不容易才打造出现在这个我。我才不要举白旗。除了失恋的痛苦,我还得跟身为少数族群的自我否定感奋战。这真的超级痛苦。我再也不想尝试第二次。现在也是,虽然跟十和先生相处起来感觉还不错,但至今还踌躇不前,也确实是跟忠志分手带来的影响。
我眉头皱到极限时,那栋梦幻风格的阳台上出现一个人影。是忠志。我下意识地探身望去。四年的时间似乎没带来什么改变。不,他发际线好像往后退了一点。
——活该。幸福的家伙就该掉点头发。
我正沉浸在这种暗黑的快感中,忠志忽然注意到我停在路边的车。他眯起眼看了看,接着像被弹开似地转身跑进屋里。没多久,他慌慌张张从家里冲出来。
「路有?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你叫我来的吧。」
我透过半开的车窗举起那张向日葵明信片。
我让忠志坐上副驾,漫无目的随便乱开,总之先开上国道。道路两侧聚集了家庭餐厅、鞋子量贩店、汽车用品店,后面就是一片还没有收割的翠绿稻田。
「没想到你竟然住独栋耶。」
「是吗?」
「你以前明明比较喜欢公寓。」
「这附近没什么公寓,都是针对家庭盖的独栋房屋。」
「哼,家庭是吗。」
我哼笑一声。忠志耸了耸穿着灰色运动衫的肩膀。跟我住在一起时,只有睡衣他才会穿这种运动衫。头发也没整理,一看就知道很久没去理发店。唯一没变的是那副方框眼镜。
「今天不用上班?」
「我现在自己接案。附近没有系统工程师的工作机会,幸好以前的公司还有一些人脉。」
「这样可以维持啊?真厉害。」
「只是穷忙啦。」
那怯懦的笑容也和从前不太一样。以前似乎更有棱角。不,好像也不是。他忙起来也经常发牢骚,但我还是觉得有点不一样。怎么说呢?变了吗?我也不太确定。忠志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许只是我希望他变了而已。
「你呢?」
「我吗?这个。我在开移动酒吧摊车。」
我轻轻拍了拍方向盘。
「自己当老板啊?真厉害。」
忠志转过头,望向后方成排摆满的酒瓶和酒杯。
「没有固定店面,感觉比较轻松。毕竟我一个人嘛。」
我特地加重了「一个人」这三个字。
「很自由,不错啊。」
「是啊。反正也没有家人。」
话题在这里中断,空气中充满了尴尬的气息。
「突然寄明信片去不好意思啊。统理这么快就给你了啊。」
忠志重新振作精神这么说。
「吃早餐时他拿给我,吓了一跳。」
「你们一起吃早餐?」
这有什么问题吗?我疑惑地看着他。
「就那个啊,统理家里不是领养了一个养女吗?」
「百音?」
「对,百音。处得还好吗?亲生孩子就够辛苦了,真亏他还能下决心领养前妻跟别的男人生的孩子,工作跟环境都得改变。」
「要说为人父亲的心情,你应该比我更懂吧。毕竟你就快当爸爸了。」
忠志睁大眼睛瞪着我。
「你怎么知道?」
「刚刚有个大肚子的女人从你家走出来。」
「喔,这样啊……嗯,这怎么说呢……」
「第几个?」
「第一个。我第一次当爸爸。」
「恭喜啊。同性恋还能生小孩真是太好了。」
忠志沉默了下来,我忽然觉得很厌烦。不是对他,而是对现在不断冷嘲热讽的自己。不行不行。不能被怒气牵着鼻子走,再这样下去我连自己都要看不起了。
当年被忠志抛弃后,我曾经想不开到打算闯进他的婚礼,当着宾客的面前切腹。现在根本不愿意回想起那段日子,不过愈痛苦的记忆在脑子里愈鲜明、挥之不去。我一点活下去的动力都没有,只有威士忌空瓶愈堆愈多。
——我想闯进婚礼,在他面前切腹。
在空了一半的房间里,我说出这种危险的话。
——不要做那种没有意义的事。
来探望我的统理这么说。善行绕了一圈总有一天会回到自己身上,同样的,恶行总有一天也会回到自己身上。
——你的意思是忠志早晚会遭报应?
——我不知道。善行恶行并不是由你来判断。
——那是谁?神明吗?不愧是神社家的孩子。
我冷冷一笑。当时的我真是个烂人。
——不,是自己。
——啊?
——我不是说过,无论善行恶行,都会回到自己身上吗?忠志会不会遭报应,由他自己决定。所以你没有必要白白受伤。
统理不太表露感情。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语气也很平静,甚至条理分明到有点冰冷无情。其中没有任何空隙能留给同情、鼓励,或者安慰。
多亏他这番话,我这才冷静下来。爱情迈向终点时,从来不是单方面的过失。我确实气愤到想切腹,但是看在他父母眼中,忠志是个孝顺的儿子,对跟他结婚的女人来说,他是心爱的丈夫。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作的。
虽然对我不公平,可是忠志应该不会因为抛弃我就遭到报应吧。
而遍体鳞伤的我,也不会因此而获得什么补偿。
统理超越了善恶,只是单纯在替我担心。
友情实在太珍贵了。因为对人心怀感谢,我可以觉得自己这个人好像没那么糟。至少比每天喝得烂醉诅咒别人要好太多了。
连诅咒的力气都没有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潮虫。
这次我抽到下下签,但总有一天一定可以抽到好签。
我只能等待那天的到来。在那之前无论如何我也得撑过去。
统理拖着我这只巨大的潮虫,带回自己家。
——啊,统理,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
当时我不是已经想通了吗?说那些无聊的风凉话,把泥巴抹到自己脸上实在太蠢了。来都来了,如果忠志有什么话想说,那就不妨听听看吧。反正我已经走过那段潮虫般的时期。这么一想我心情就平静了。
「统理跟百音处得很好。没有如胶似漆,但确实是父女。」
我接起这个话题,可以感觉到忠志松了一口气。
「是吗。最近连亲生父母虐待孩子的案例也见怪不怪,他真的很了不起。百音是前妻和再婚对象的孩子吧?通常应该不会想看到这孩子才对。」
「统理如果没有收养她,百音就会被送进育幼院。」
百音的父母亲跟亲戚都没有太深的往来。
「就算这样也不容易啊。我连面对自己的孩子都很焦虑。」
「第一个孩子嘛,出生前难免会担心。」
「不是那种担心。你不会懂这种感觉啦。」
握方向盘的手下意识地收紧。对对对,我这个跟生孩子无缘的同性恋怎么会懂呢。我在心里不断默念,善念终会回归己身、善念终会回归己身,来压下心中的怒火。
「是不是因为生在神社之家、父母亲是神职,所以从小就被教育得很豁达、不会被世俗烦恼干扰啊?就像甘地那样。」
「甘地信印度教,不要乱讲。统理他爸妈感觉很正常。」
「但是统理给人一种太过完美、不容易亲近的感觉。」
「确实是。一开始附近信众对他印象也不太好。」
「是吧?」
屋顶神社同时也是华厦居民跟附近邻居的休憩处,统理总是一本正经地回应那些在闲聊中顺便吐露的牢骚。
——统理啊,该怎么说呢,其实你随便听听就好,不用那么认真啦。
听完住户太太们抱怨每星期天一大早老人会都在隔壁空地打槌球、吵得不得了这件事后,统理立刻答应要在下次里民大会上提出这个议题,但是太太们慌忙制止。她们说,我们就是发发牢骚而已,没想要把事情闹大。
他那种从事翻译时追求正确性、遇到不清楚就确实查证的诚恳态度并不适合只求轻松闲聊的邻里互动。再加上大家都会拿他跟这方面特别擅长社交的父亲相比较,难免对他不太满意。
「不过百音的『网购事件』也有点影响啦。」
回想起来后我忍不住笑了。统理的父母终于实现长年以来的退休乡间生活后,有一次百音不小心听到邻里私下议论统理担任宫司又是单亲爸爸,真的没问题吗?
——不用担心喔,统理网购买了宫司执照!
一个七岁孩子的无心之语引发一阵骚动。
——大家请放心!我拿的是大阪国学院函授课程的正式执照!
那次连统理都慌了,听完这个故事之后我也笑翻了。但可能是因为发现神职执照竟然能靠函授来取得,影响了信众的虔诚,参拜的人数明显比父亲那一代少了许多。这八成是受到那次事件的影响。
「统理也隐约察觉自己个性太拘谨,担心自己做得没有他爸好,但毕竟是不同的人,那也没办法。其实他只要照自己的方式做就行了。」
「嗯,也对。」
「但他也有做得好的地方啦,比方说打扫。」
百音有一次听到婆婆妈妈们闲聊时说,虽然这个宫司不怎么样,但是比他爸爸更爱干净,屋顶总是整理得很漂亮,就是啊,把他当成《相聚一刻》里那个房东响子小姐就行了。百音开心地说,大家在夸统理耶。
「我可是提醒过她不要告诉统理,不然他听了一定会受伤的。」
我笑着结束了这个话题,不过身边却传来意外的反应。
「这么久没见面,结果你一直在说统理。」
他一脸不悦。
「是你先提到统理和百音的吧?」
「你们在交往吗?」
「谁?」
「你跟统理。」
「你脑子有问题吗?」
「你们不是都一起吃早饭吗?」
「那是因为我们住隔壁。」
「以前跟你交往的时候就觉得你们有点可疑了。」
我发自内心地惊讶。统理对我来说确实很重要,但他毫无疑问是我的朋友。这番胡言乱语让我听了又是一股怒气涌上。车内陷入紧张的沉默。
「路有啊。」
「干嘛。」
我闷闷地回话,心里那些「善念终会回归己身」的力量就快要耗尽。
「其实我在考虑离婚。」
「……喔,是吗。」
我回得有点慢。一种不祥预感浮起。这是什么发展?
「路有。」
「又怎样。」
「要不要跟我一起逃走?」
那个瞬间我踩下煞车。身边的忠志哇!地叫出声来。幸好后面没有来车。我长长吐出一口气,难掩慌乱地把车停在路肩。
「其实我还是很喜欢——」
「你再说我就把你踢下车。」
「你听我说完。」
「我不听。」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关我什么事。我不想知道。」
「前一阵子高桥他爸妈打电话给我。」
我都说了不想听,他还是不管我,继续往下说。
「你记得我那个同志朋友高桥吧?他也是家里独生长子,被父母逼得假结婚,老婆很外向,婚礼上还特地拍了两个人的恋爱回顾影片,婚礼小礼是印有两人照片的餐盘,结果婚后第三天就传讯给我说,好想死。」
「啊 ~ 啊 ~ 啊 ~ 听不见听不见我听不见 ~ 啦啦啦 ~ 」
我捂住耳朵。
「现在高桥失踪了。」
「什么?」
我忍不住反问,对话就这样继续下去。
「像连续剧一样,他留下一张纸条写着『对不起,请不用找我』,之后一直下落不明,现在已经过了三个月了。他家人打来问我有没有线索,我也吓了一跳。」
「确实很惊吓。」
「今年年初他第二个孩子出生,最后一次见面时他还说到以后得好好工作才行。当时他话很多,甚至有点啰唆,我只是随便附和他两句,但是现在我很后悔,当初应该好好听他说的。」
原来是这样。但这跟你提议一起逃走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父母亲觉得原因应该出在他工作不顺利。这个人从以前就这样,状况好的时候气势很足,一旦出了差错就像雪崩一样一路崩塌。他不会努力排除不安的根源,而是把原因推给别人,先逃再说。结婚之前交往的男朋友也是像这样不负责任地抛弃的。」
「不就和你一样。」
我忍不住说出真实的想法。
「你也这么觉得?」
「对啊,你们简直是灵魂双胞胎。」
忠志没生气,反而带着一种求救般的眼神望着我。
「这样啊,以前就经常有人说我和高桥个性很像。」
不过最后一次见到高桥时,他态度积极得几乎让人觉得烦。看到嘴里不断说着要加油、要加油的高桥,忠志觉得有了两个孩子之后为人父的责任和自觉果然不一样,相较之下自己真是差太远了。
「我不是同性恋吗?」
「嗯,以前是啊。」
「现在也是。我喜欢男人,只对男人动心过。」
「那你太太呢?」
「我很尊敬她这个人。」
「这样不是很好吗。」
但忠志还是一脸纠结。
「我太太是个个性爽朗的好女人。本来结婚只是为了让家里人放心,但我觉得如果是跟她日子或许可以过得下去,一开始以为终于可以松口气。但结婚并不是终点。结婚没过几个月,大家又开始期待我们什么时候要生孩子。」
「这很正常吧。」
周围的期待就是这样,过完一关还有一关。好比游戏,永远没有终点。我早早就退出这场游戏。因为迎合父母的期待,只会一点一点失去自我。我向他们下跪,说我办不到。请别再期待我成为你们眼中『正常』的儿子。但是尽管如此,我对他们将我养育成人的歉疚却从未消失,这恐怕是我一辈子都得背负的包袱。
并不会因为丢下某些东西就变得轻松。
放下一个东西就得背负其他东西,到头来行李的重量一样不变。
既然如此,那至少希望能由自己来决定要背负什么。
「父母之所以会着急是因为他们会听到朋友问,你儿子结婚了啊?那什么时候抱孙子?这种问题听多了也是一种压力。每次听到他们这样抱怨我就愈来愈不懂,那到底为什么要生孩子?」
不只是同性恋,有很多人出于各种理由没有生孩子。简单一句「有孩子吗?」这个问题,对某些人来说就像利刃一样锋利,但是有很多人会毫无自觉笑着问出口。身体受到伤害算是一种犯罪,但是心灵受到伤害除非严重到一定程度,否则并不会被问罪。
「我很尊敬我太太。虽然我可以跟她一起生活,不过说到一起生孩子,这可是至少耗时二十年的大工程,我真的可以踏进去吗?」
「快要可以缩短成十八年了。」
「而且孩子一旦生出来就回不去了。没人能保证会是好孩子,他也可能生重病、可能犯下重罪。在什么都不知道的状况之下就得承诺奉献出自己的人生,保护他至少十八年,不觉得这简直像坐牢一样吗?」
「都已经怀了,有什么办法?」
忠志肩膀一抖。
「……是啊。都怀上了,很突然。明明四年都没事,还以为很安全。」
「笨蛋,小孩怎么可能突然冒出来,因为你做了才会怀孕啊。以四年的假面婚姻来说,感情还挺好的嘛。」
「那是身为夫妻的任务,我也没办法。」
「对啊,因为你选择了夫妻这种形式。」
我不留情回他,忠志垂下肩头。
「丈夫这个角色还勉强可以应付,但是我没有为人父亲的信心。可是我还在犹豫时,她已经把超音波照片跟妈妈手册拿回来,两边的父母亲也开始想孩子的名字。这样一来我只能告诉自己要撑下去,每天对自己喊加油。可是就在这种时候听到了高桥的消息……我突然想起他。他以前也是那样不断对自己说加油吧。他大概也跟我一样在极限苦撑吧。发现这件事后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忠志双手环抱自己。
「前几天我梦见他默默背对我,往黑暗的地方走。醒来时浑身冷汗,我突然觉得他可能已经死了。」
「不会吧,他看起来没有寻死的胆子。」
「你怎么敢断定?我也没想过他会失踪啊。听到消息的时候我很不敢相信。我忽然觉得,自己也可能会变成他那样,某一天突然消失。一想到这里就突然害怕了起来,然后就想起你。」
忠志的语气渐渐急迫。
「路有!拜托你,跟我一起逃吧。」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臂,我甩开后他又更用力抓紧。他的脸趴在我肩上。我叹了口气,只能等他慢慢冷静。
「我最近一直回想起跟你一起生活的日子。为什么要和你分开呢?明明我最爱的人是你。一想到往后的日子就觉得看不到出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番哭丧话听起来实在太耳熟了。跟我分手时他确实也说过类似的话:「最近经常想起小时候的事。爸爸把我背在肩上、妈妈做的远足便当很好吃。我最爱你,但是我也不能抛下父母。未来继续和你住在一起,我总有一天会精神崩溃。」说的大概就是这些吧。太惊人的相似了。这个人真是一点都没有成长。
——彻底完了。
这么一想我才惊觉,原本这个男人在我心里还残留有一些痕迹。
为什么呢?他甚至连「得过且过、想法天真」这种程度都不到,而我竟然曾经那么爱他,愈想愈无法接受。如果只是朋友倒也还好,但一变成恋爱,我经常会莫名被渣男吸引,想到这个我又连带想起自己一堆蠢得要命的往事。
「给我一根菸。」
我现在只想狠狠叹一口气。忠志抬起头。
「没有。」
「为什么?」
「戒了。」
我愣住了。忠志有重度烟瘾,一天至少抽两包。我一直叫他去阳台抽,说这样会弄臭屋子、让壁纸变黄,他却一直拒绝。我们为此吵了多次,吵到都累了,最后还是我让步。我也做好这家伙迟早会死于肺癌的心理准备。
「太厉害了吧,怎么戒的?」
「因为孩子快出生了。」
「……啊?」
「二手菸对孕妇和胎儿不好,而且也得开始存钱了。」
我张大嘴。
这什么?你认真?
「……喔,是吗。」
我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无力感,发动了引擎。
宽阔的双线道上,我开到时速的极限。经过一家挂着巨大红字写着「清仓拍卖」的鞋店前。招牌看起来已经挂了好几年,这清仓可能已经清了好几年吧。心里想着这些无关痛痒的事,按捺自己的怒气。
「你要去哪?」
他问,但我没说话,在灯号处左转。然后又左转一次,一个大回转准备把他放回那栋梦幻风格的房屋前,任务就结束了。快走吧。不要再继续这场闹剧了。
「你该不会要送我回去吧?」
他慌张地看着我。车子进入住宅区,我顺着导航弯来绕去。巷弄蜿蜒得如同人生,让人郁闷。多亏了优秀的导航系统,我顺利地抵达那栋米白相间的房子。忠志面露绝望。
「……也对,你不可能了解我的感受。」
他喃喃说着,慢慢打开车门。
「哪天要是我家人打电话问你,知不知道我去哪里,你就说不知道吧。」
我原本打算完全置之不理,但是听到这句话我还是忍不住。
「喂,手机号码给我。」
「跟以前一样啊。」
「分手时我就删了。再说一遍。」
「干嘛?你要跟我一起逃吗?」
他用充满依赖和自怜的眼睛望着我。
「少废话,快说啦。」
交换完联络方式后,我丢下忠志、立刻发动引擎。我告诉自己不要去看后照镜里那条像落水狗一样的身影,用力踩下油门。
去程走的是一般道路,回程直接上了高速。途中我传LINE给统理:「给我一个形代。」他马上回我:「屋顶神社里有。」我当然知道,但——。
「一定要很灵验的那种,帮我多用力祈祷助念。」
「身为宫司,我向来对所有形代都全力祈祷。」
「别啰唆了,反正再多一点就是了啦!」
我丢出一个暴躁的贴图,他只回了我一句「知道了」。啊,又欠他一次人情。
除了上厕所之外我几乎没停下,赶回家时已经是深夜。我传了讯息说「到家了」,统理悄悄来到走廊上。
「这么晚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还在工作。」
他递给我一个装了形代的信封。
「有没有拼命祈祷?」
「有。担任神职之后还是第一次受到这么认真的请托,有点开心。」
「不是说快溺水的人连稻草都想抓吗。」
「所以我是稻草?」
统理一脸苦笑。我也笑了。
「谢啦,那我走了。」
我正要转身,他叫住我。
「路有,回来之前先跟我联络,什么时候都行。」
「好。」
「小心不要溺水了。」
我挥了挥手告诉他知道了,又跑回车上。他没问我去了哪里、为什么突然要形代、接下来要去哪,只给了我需要的话。
天亮之后高速开始塞车,我先在休息站吃饭打个盹,下午稍晚又开回那栋梦幻房屋前。传了讯息后不久,忠志就出来了。
「路有,你回来了啊。」
他身上跟昨天一样的灰色运动服沾上了黄色的污渍。
「你吃咖喱了?」
「啊?嗯,中午吃的。」
「调理包?」
「不,我太太煮的。」
昨天还求着前男友一起逃的人,今天居然心安理得吃着老婆做的咖喱?这家伙是昭和的文豪吗?交往时,我竟觉得他这种没有恶意的暴君风格很可爱。他没有我不行——当时真是情人眼中出西施。
「无所谓。我只是来拿这个给你写的。」
我隔着车窗把形代和笔递给他。
「这是什么?」
「从断缘神社拿来的形代,很灵。把你想斩断的缘写上去。」
忠志瞪大了眼。
「你是要我写上我老婆跟孩子?像发誓一样?」
他怯懦地问,我冷冷瞪了他一眼。
「是你说要一起逃的吧?」
「是、是没错啦……」
忠志的视线慌乱地左右飘移。我心想,原来被小三逼问的男人就是这种感觉。
「你这个人啊——」
我把身体探出窗外,忠志往后退了一步。
「你知道那天我回家时发现房间的东西都被搬空、一个人被丢下的那种感觉吗?还有那张纸条,什么叫『我会一直爱你』?你的意思是虽然我爱你但是我不得不离开,你要体谅我的痛苦、不要恨我,是吗?开什么玩笑。」
「那个——」
「少摆出一副自己最痛苦的样子。被女人抢走同性恋人的我,可是曾经徘徊在地狱的边缘过。跟你这个输给世俗眼光、逃往多数派『幸福』的人相比,我早就被父母断绝关系、一个人孤孤单单活着,你不要小看我的孤独。我爸妈都是老师,出柜的时候他们含着眼泪拜托我,再也不要踏进家门。」
「……我不知道这些事。」
「因为我没说。因为你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爸妈。但你却不知道我这些心思,若无其事跑去跟女人结婚,甚至击垮了我身为同性恋者的自尊。我还想过要冲进你的婚礼,当着所有人面前剖腹。」
忠志听得脸色发白,我滔滔不绝地说起四年前的一切。
被抬进统理家时,我就像一只受重伤的濒死动物,百音每隔几个小时就会跑过来轻轻把手放在我嘴边,确认我有没有呼吸。
—太好了,还活着。
—路有,要不要喝什么?
—路有,要不要吃饼干?
—不能见到喜欢的人一定很难过吧?我也懂喔。
—百音的爸爸妈妈不久之前也去世了。
—不过没关系,我的点心分一半给你。
说着,那只小小的手把饼干掰开。跟别人分享的食物,远比一个人吃一整份更能温暖人心。当时百音才六岁。
不久之后我渐渐恢复,统理的工作也开始变忙,于是轮到我帮他们煮饭、做家事。能帮忙别人这件事,给了我活下去的力量。大概两个月后,隔壁房子空出来,我搬进去住,就这样维持不远不近的距离相互照应,生活到现在。我的男人运很糟,但在友情上却很幸运。
「结果你现在又跑来求我?这什么意思?而且还说要跟我一起逃?这不就等于把当年对我的那一套重演在你老婆和孩子身上?我才不想让任何人体验我当年的痛苦。要分开可以,但总有更好的方法才对。」
「等等。我没想到当时伤你那么深。」
「是吗?那你现在知道了吧?就算受过那么重的伤我还是活下来了。你也给我撑住。要是现在逃走,情况会比四年前更糟。」
「这我知道,可是……。」
「你才不知道。你当年输给世俗眼光、输给父母压力结了婚。但是所谓压力根本没有尽头。那你每次都要卷着尾巴逃走吗?路会愈走愈窄,总有一天你会无路可走。到时你就会跟高桥走向同样的路。」
我从车窗中伸出手,揪起忠志的衣领。
「你也该有点担当了吧。」
被我揪着衣领摇晃,他的表情扭曲得很难看。好像想说什么,张开嘴后却又说不出任何话。我稍微松开了揪着他的手。
「不用怕成那样。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我从以前就这样,每到关键时刻就会退缩。」
「既然有自觉就要改。」
「如果是自己或者我太太的事,我还能这么想。毕竟我也是大人了,但是说到孩子我就没把握。我不知道孩子能不能健康出生,就算健康,也可能很笨或者生什么重病,要是得了那种得花很多钱的病,我有办法准备好钱吗?」
忠志低着头不断嘟囔。
「总会有办法的。」
「你怎么知道?」
「你连烟都能戒了。」
「别把孩子和烟扯在一起。」
他撇过脸,真想揍他。
「你昨天不是说你最爱我吗?」
我问,他猛一抬头。
「说过吧?」
「我是说过。」
他开始慌了。怕被逼问就不要说啊。
「你最爱的我劝你戒菸,你都戒不了,但是为了还没出生的孩子,你却戒了。这不是很厉害吗?」
「这又不是恋爱,是小孩啊。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你既然会觉得理所当然,就代表你已经准备好当父亲了。比起我,你更爱你的家人。妈的,为什么要逼我说这种话啊?总之,你会替还没出生的孩子未来担心到想搞失踪,表示你根本是个超爱孩子的父亲呀。」
「超爱孩子的父亲?我?」
他露出一副出乎意料的表情。真是蠢,蠢得让人想哭。一边哭着求旧情人一起私奔,一边又戒菸、存钱、吃老婆煮的咖喱,踏踏实实准备当爹。不管男女,都是这种人生命力最强韧。
「你会不安只不过是一种产前忧郁症。」
「女人才有这种病吧?」
「最近男人也会。」
忠志惊讶得张口结舌,这男人神经也太粗了。
「知道了就快写。」
我受不了地松开他胸口。忠志低头看着手上的形代,神情纠结,一直不动笔。我也没催他。大约经过可以泡好一碗好吃杯面的时间,他终于把形代贴在车窗上,开始写。
「好了,然后呢?」
「我拿去交给统理,让他负起责任帮你斩断。」
「怎么又是统理?」
忠志微微皱眉。
「你这什么语气?」
「你们真的没在一起吗?」
我整个人虚脱无力。这男人真无药可救。但是一直忘不掉这种男人的我,也一样没出息。爱跟纠葛都只会在同一个培养皿中滋生。
「好啦好啦,我们在交往、我们在交往,这样可以了吧?」
我从他手中夺过形代。上面写着「逃避的毛病」。我把形代对折,插进饮料架里。「那我走了。」发动引擎。「啊!」忠志伸手抓住车窗。又怎么了?我皱眉看着他。
「路有,谢谢你这样鼓励我。」
我眨眨眼。鼓励?这什么脑回路?
「你一定会很幸福的。」
「喔,是吗?谢谢你啊。」
看到他开心地笑起来,我终于发动车子。
后照镜里映照着朝我挥手的忠志。正因为这个人少根神经、没有恶意,才更糟糕,因为他太没用,身边的人一直觉得要好好保护他,所以他向来很受欢迎。现在发际线有点后退,应该没以前那么吃香了吧?活该!我哼笑一声,然后立刻收起笑意。
人家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但我现在不会了。
情人就是情人、西施就是西施。
直到车子转过街角之前,忠志都用我曾经最爱的笑容,对我挥着手。
在服务区吃了一碗格外好吃的乌龙面,传讯给统理告诉他我早上会回去。他只简单回了句知道了。深夜暴冲的卡车追逼之下,我在东边天空泛起淡紫色时回到家。统理不知为什么正坐在我家客厅里开着笔电。
「回来啦。」
「我回来了。你怎么在我家工作?」
「偶尔换个地方也不错。」
「百音呢?早上起来没看到你她会担心吧。」
「我有先告诉她今天早上得自己吃早餐,昨天已经准备好今天早餐的便当了。」
「那不错啊,小孩子都很喜欢偶尔吃便当。」
说着我往沙发上一倒,统理合上笔电。
「辛苦了。」
「嗯,真是累毙了。」
「要喝咖啡吗?」
「喝酒好了。」
统理走进厨房,看看橱柜里最后找出一瓶兰姆酒和两个小清酒杯。没有水也没冰块,看来他打算直接喝,但为什么要用清酒杯?
「上层有玻璃小酒杯啊?」
「反正形状差不多,这个也行吧。」
这怎么行?不一样的杯子口感完全不一样。陶制清酒杯的杯缘比玻璃酒杯厚,适合温酒或热酒,喝冷的酒当然要用杯缘比较薄的玻璃杯。
「我说你那种『东西干净就好』的主张也该有个限度?上次你不是因为在量贩店买了一件跟百音超爱的『Mademoiselle Non』很像的洋装,被她骂得很惨吗?」
「那次超可怕的。平常个性温和的她生起气来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这一点跟茉莉一模一样。」
统理很少提起前妻。他平静地把我珍藏的十八年Ron Cartavio XO倒进清酒杯。在这令人极其遗憾的光景中,我们也没特地干杯,就这样默默开喝。醇厚甘甜里,又有微微刺激鼻腔的辛辣,棒透了。
「好烈喔。」
「用清酒杯乱喝我最爱的酒,只有这种评语?」
我板着脸问,他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声,很好喝啊。我笑了。
统理酒量很好,喝多少都不会醉,所以他平时不太喝。他说如果体会不到微醺的舒畅,喝酒的魅力就少了一半。
而这样的统理却在清晨丢下百音陪我喝酒。我没说谢谢,只是默默再把比金色更深浓的焦糖色兰姆酒倒进他的清酒杯。
「那个形代,有效吗?」
「我希望有效。这个拜托你了。」
我从口袋拿出那张形代交给他。统理打开看了看,点头表示认同,然后说了声「辛苦了」,替我倒上第三杯。全身渐渐温热了起来,身体好像要沉下去一样愈来愈重。
「那家伙以前跟现在都一样糟,但多亏了他,总算让我逆转胜一场了。」
我喃喃地这么说,终于追上来的疲惫和醉意交融在一起。
多亏了没用到超乎想像的忠志哭着找上自己抛弃的旧情人求救,我终于有机会把四年前没能说出口的怨气一口气全讲出来,而且这次我还能用「宽宏大量帮助废柴前男友的自己」这个版本,覆盖掉之前痛苦的失恋记忆。以后不管什么时候再想起,我都能笑着带过这段往事了。
「本来很想揍他一顿,不过反正结果还不错。」
可统理听了却皱起眉头。
「你人是不是太好了?我不喜欢那个男人。」
我很少看统理这么明确表态。
「但该做的仪式我还是会做,你不用担心。」
「你不说我也知道。」
统理不是那种会丢下自己责任的人。
「再说,这也不是因为我人好。」
是吗?他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善念终会回归己身,这句话是你教我的吧?」
「嗯?」
「你以前告诉过我,善行绕了一圈总有一天会回到自己身上,同样的,恶行总有一天也会回归己身,所以不要为了诅咒别人而无意义地伤害自己。」
如果我当时把那个来找我求救的忠志痛揍一顿,现在也不会有这种畅快的感觉。我救的不是忠志,是我自己。
「我说过那种话?」
「你忘了?」
「抱歉。」
「也是啦。」
我笑了,统理显得有些尴尬,又给自己倒了第四杯。他喝到现在依然面不改色,简直像个无底洞,此时统理却望着酒杯轻叹了一口气。
「你四年就能看开,但我都已经五年了,还是办不到。」
「茉莉吗?」
「回忆太美丽就更难忘记。」
「回忆太美丽?」
我忍不住反问,统理露出一脸「不然呢?」的表情。
茉莉比统理大四岁,在外商公司当董事秘书,两人因为翻译工作而结识。她个性非常随性,几乎叫人难以相信她能胜任秘书的工作。有一次大家约好去赏花,她竟然跑错地点,在完全不认识的宴席上跟别人喝了半小时还没发现。
——虽然都是陌生面孔,但我以为是统理的朋友啊。
上班时都一身俐落套装,可一到假日就整天穿着睡衣,用印有大耳查布图案的马克杯泡即溶咖啡。她说,我的严谨都在工作时用完了,回家只想彻底放松。我觉得那只是她懒散的借口。
提出想离婚的是茉莉。虽然两人都工作、分摊家务,可是两个人的差距实在太大。统理不讲究设计,但却注重整洁和秩序,他跟主张脏一点不会死、还能增强免疫力的茉莉经常因此起冲突。
——茉莉,厨余不要丢到垃圾桶里。
——不丢垃圾桶要丢哪?
——放进这个厨余专用小冰库。
——……啊?
——冻起来放到收垃圾那天就不会有味道也不会长虫子。
——最近杀虫剂都很厉害,我在超市还看过有草莓香味的。
——不要随便杀生,蟑螂也很可怜。
——我没有多余的慈悲心分给蟑螂。
平常两人还能相互体谅,可一旦忙起来就顾不了那么多,开始把自己的做法强加在彼此身上。最后茉莉小姐终于受不了了。
跟你在一起我快窒息了。你什么事都要讲道理,我就像金鱼缸里的鱼一样,拼命张着嘴想喘气。难道一辈子都要这样吗?星期天我就想整天穿着睡衣在家里软烂,一边吃零食一边看预录的连续剧。我就把厨余丢进垃圾桶,有蟑螂就用草莓味的杀虫剂喷死它!
每个人都有自己能发光发热的时空。但是在跟茉莉的婚姻生活里,几乎没有让统理发挥长处的机会,对茉莉来说也是一样——。
「嗯,看来你的记忆被篡改过了。」
我确认完后下了这个结论。
「向来活在冷静和客观之间的你,在这件事上只是个单纯的恋爱脑。」
「可恶,无法反驳你。再说我离婚时也多亏有你帮忙。」
「有吗?」
离婚后统理显得有点消沉。其实他心情应该很低落,只是不管在态度上或者言语上都没有表露出来,只是身边总散发着一种淡淡的灰暗气息。
「你不是还特地来东京来找我,带我去一个很热闹的地方喝酒吗?」
「喔,那家同志酒吧啊。」
当时一个认识的男大姊开了间酒吧,我带统理去散散心,顺便照顾朋友生意,结果一知道他刚离婚,男大姊们纷纷大喊恭喜,冲上来亲他,还说要好好消毒,强灌他度数极高的烈酒,统理喝到一半忍不住冲进厕所。那是我唯一一次看到千杯不醉的统理喝挂。
「抱歉抱歉。」
想起那晚的惨剧,躺着的我点头再次道歉。我不但没好好报恩,还搞错了适合安慰伤心朋友的时间地点,把他直接送进地狱。
「那天晚上真可怕。」
统理似乎是心有所感地低声这么说。
「我把头埋进被粉红色灯光照亮的马桶,一边流鼻涕一边吐,这时我才了解,跟这种情况相比,把厨余丢进垃圾桶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统理说,他也不懂自己以前为什么连这种事都接受不了。
「现在想到自己拿起草莓味杀虫剂杀光蟑螂,眼泪就掉个不停。茉莉走了之后,表面上生活没什么变,大概是靠这种方式来掩盖心里的失落感吧?当我把嘴里的胃液、鼻子里的鼻涕、眼睛里的眼泪都吐得干干净净时,听到妈妈桑用浑厚的嗓音唱起〈366日〉,说是要献给统理。」
「再听你这么说,实在太地狱了。我发自内心反省。」
「为什么?我真的很感谢你啊。」
我歪头不解。
「有什么好谢的?」
「因为被逼着把东西吐出来了呀。」
这疗法也未免太过粗暴。但另一方面我也觉得,或许真是如此吧。可能我们之间的人情就在彼此不自觉之中这样借了又还。什么啊,我苦笑了一下,统理也勾了勾嘴角。
「自从和百音一起生活,我好像也有点变了。」
不,应该说是被改变了。统理修正了一下。百音的个性很像大而化之又很有主见的茉莉,再加上小孩特有的我行我素,可以说彻底扰乱了统理的秩序。
「老实说,我也曾经后悔过收养她。」
「那当然啊。」
既然没有血缘可连结,就只能靠其他方式。即使把爱和宽容和忍耐用到极限,还是有可能会吵架,在小小屋子里彼此别过脸,到隔天早上还不高兴地忽视对方,或者板着脸面对彼此,尴尬地吃早餐,差不多到中午左右开始反省,整个下午都在想,算了,晚上回去我先道歉吧。
正因为没有血缘关系,只能不断重复这种麻烦得要命的过程来连结彼此。尽管内心明白这个道理,却还是经常失败。
「那现在呢?」
「我觉得还不错。」
统理说。我会把遥控器摆得跟桌缘平行,百音会躺在沙发上,想尽办法用脚把遥控器勾过来。我到现在还穿着学生时代的衬衫,信众太太们看了频频苦笑,百音气愤地拉着我直奔百货公司男装馆,说我如果好好打扮其实很帅。色泽和质感都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混在一起,中间你也跳进来一起加入,现在这个花色不管谁看起都觉得自由奔放。非常好玩——
「我也加进去?」
「我不会煎蛋卷,也不知道怎么帮百音绑漂亮发型。」
「谁叫你手笨。」
笑着笑着,我想起向父母出柜的那天。
要是他们愤怒地表示不理解,我或许不会这么不好受,但是他们却双手合十哭着向我道歉,这实在太难受了。十三年了,我一次也没回去过。其实就算不是同志,跟父母合不来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悲剧。
就算心知这个道理,也还是会觉得寂寞。这种时候看着统理和百音我就会安心一点。只要有心,除了血缘跟户籍之外,我们还是有办法连结在一起。这并不容易,但看在我眼里,那是一道确切的光。
「是不是因为跟茉莉相处失败了,和百音才能顺利呢?」
统理望着窗帘外逐渐亮起的天色。
「如果是现在的我,是不是可以跟茉莉好好过下去?」
「谁知道呢?」
不管多想重来,茉莉都已经不在了。
统理心里大概一辈子都会带着这个疑问吧。就像我会永远带着辜负父母期待的苦涩一样。
「喂!你们两个,差不多该起来了吧?我肚子饿了。」
不知不觉睡着了,被百音摇醒。太阳穴抽痛,我爬不起来。在我对面头发乱糟糟的统理也一脸困意。看看时钟,已经快傍晚了。
「哇!浑身酒臭味!你们两个大人太不像样了吧?」
说得一点也没错。我和统理缩得小小的,乖乖道歉:「非常抱歉。」
「欢迎光临。」
午夜三点多,穿着一身松垮黑西装的十和先生来了。
「终于看到你了。脸书都不更新,找不到你在哪里开店,我很担心你。」
「抱歉。去见了一下前男友。」
十和先生愣了一下。
「这样喔。那这个……怎么办?」
他举起那个跟平时一样装着便利商店点心的塑胶袋。
「不是要给我的吗?」
「你都复合了,还要我继续贡献啊?」
他露出沮丧的表情。我笑着把袋子抢过来,里面是草莓大福。我说,幸好不是薄荷巧克力大福。
「你喜欢就好。那就……保重喽。」
他转身要走。
「十和先生,改天休假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他转过头。
「你前男友呢?」
「我们四年前就分了呀。」
「那你还跑去见他?」
「说来话长,真的超过分的,你听我说……。」
十和先生兴冲冲地跑回来,我替滴酒不沾的他泡了焙茶,吃着草莓大福交代了过去三天的经过。他很感兴趣地听着。
天色渐亮时,我们交换了联络方式。
「对了,十和是你的名还是姓?」
「姓。我叫十和武彦。」
「哇,听起来很硬派的名字。」
「不太适合我吧。」
他低头挠了挠鼻尖。那种若有似无的心虚让我觉得,他身上大概也有不少故事。有种情绪在胸口淡淡扩散开来。
我悄悄地为这久违的恋爱预感轻叹了一口气。纠结、松散,然后从头开始,虽然觉得麻烦,可这也没办法。人生本来就很麻烦。
目送穿着松垮黑色西装的背影消失在高楼之间,我收拾好帐篷,坐上驾驶座,迎面一道刺眼的橘色朝阳射入眼底。
开年之后,忠志寄了贺年卡到统理的住址。
我心想,这人还真是死性不改,不过上面写着,已经找到高桥,他平安无事。听说他跑去大学时代的前男友家暂住,现在高桥、前男友、妻子,还有双方父母正在商量往后的事。这个世界处处都是狗血八点档。
忠志的贺年卡上还印了「我家的新成员」几个大字,跟一张新生儿的特写。孩子看起来肉嘟嘟、气色红润,看不出是男是女,不过一看就知道很健康。
我实在受不了他一如既往的粗神经,只能耸耸肩回了句,那真是恭喜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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