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的恋人-章节
睁开眼睛时,窗帘外面透着微光,我松了口气。
以前经常天还没亮就醒来,那个瞬间很可怕。
或许我一直在害怕,只有睡着的时候才能暂时逃离恐惧。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太好了,今天能睡到早上。
看到明亮的房间我感到安心,拿起放在枕边的手机来查看邮件和LINE的讯息。还在上班时,放一个晚上就会累积多到叫人厌烦的讯息,不过搬回老家半年后的现在,手机变得很安静。我把收件匣里几封网路购物的广告信删掉。
继续躺在床上,接着打开脸书和IG。朋友们的日常。工作、午餐、假日约会、看过的书、电影、兴趣。我的帐号很久没更新,但出于义务还是给大家点了赞。其实早就没什么往来,很想一口气都解除追踪,可是我又不想因此承受那种心理负担。
好,现在今天该做的事也都做完了。闭上眼睛,睡意又渐渐袭来。因为药物副作用我总是昏昏沉沉地想睡。以前睡眠意味着幸福,但是现在,虽然不至于痛苦,不过却像是静静沉入一池没有出口的温水中一样。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向晚的下午。嘴里有点黏腻,这也是药的副作用。每次呼吸都觉得口气很难闻,我下楼刷牙。泡沫从嘴角流出,我用手抹掉。好几天没刮胡子了,摸起来很粗糙,但反正今天也不会见人,也罢。我就这样走出洗手间。
「小基,午餐放在冰箱喔。」
在客厅看电视的母亲对我说。我打开冰箱,拿出包着保鲜膜的凉面。坐在跟客厅相连的厨房餐桌前,我直接吸起面条。冷气从开放的客厅飘过来,一点都不觉得现在是夏天。
「锅里有味噌汤。」
「不用,好麻烦。」
「不就开一下瓦斯炉吗?」
真是的,母亲叹了口气,自己过来打开炉火。她用汤勺从锅底搅拌,小心不让汤一下子煮沸,再从餐具柜里拿出碗来舀味噌汤。汤汁滴在碗边,她拿卫生纸擦干净。我心想,这哪是开一下瓦斯炉就能解决的事啊。光是喝一碗味噌汤就有这么多步骤和功夫。
味噌汤里放的是茄子。昨天晚餐吃炖茄子,连续好几天都有茄子入菜。
父亲退休后母亲在附近租了一块地,两人开始种菜。今年夏天茄子大丰收。光是热味噌汤我就觉得麻烦,更不用说从栽种开始的过程了,一想就觉得头晕。
「晚上想吃什么?」
「还在吃午餐就问晚餐?」
「得先准备啊。」
「随便。」
「这口气跟你爸一模一样。那就吃茄子天妇罗唷。」
「又是茄子?」
「你不是说随便?」
母亲回客厅继续看电视。隐约听到知名演员外遇的新闻。喔?那个人形象那么健康爽朗,原来这么会玩?我一边想一边吸入凉面,听着窗外传来的蝉声,感觉连我这个人的存在都要融化掉了。
一年前我还住在东京,在一家规模不小的营造商工作。不管是面对践踏尊严的辱骂,或者是叫人忘记自己存在意义的加班,我都能靠着大学时担任橄榄球队主将、率领大家进军全国八强的经验撑过去。身边几乎都是运动社团出身、被操练得很有抗压性的男人,女同事多半撑不过两年。不是能力问题,单纯是体力吃不消。
我们每天都在跟交期奋战。因为案件规模太大,通常拿到手的设计图附件往往还没完成。每次都得一一查照确认,作为工作依据的计算书也都只能说「视情况而定」,老实说,一开始我完全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我一一修正,把变更反映到设计图面上,协调工程上下游。面对哭诉着有困难的下包厂商,起初还能客客气气应对,但是进公司三年之后,我开始会对着年纪差不多能当我父亲的大叔怒吼,生意有那么好做吗?不能干也得干!完全是权力霸凌,可是在这种阳刚的业界里,这是很正常的现象。
痛骂下包商的我,在公司里被上司骂得更惨。别给那些下包商看扁了!你这光领钱不做事的家伙!我只能九十度鞠躬道歉。假日也都得处理公务,一个月能休两天就超级幸运了。我一直以为这很正常,每天累到像一条破抹布一样,回家倒在床上时,甚至还有种「今天也很努力」的充实感。
去年夏天很热,我食欲减退,体重一直往下掉。长时间加班所以深夜回家成为常态,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一大清早就醒来。跟女友说了之后她劝我去看医生。也对。我嘴上这么应,心里却觉得我哪有这种闲工夫。
身体状况愈来愈恶化。有一天早上醒来时,心里突然没来由地觉得……。
——好可怕。
心里充满莫名的不安。我在黑暗中陷入混乱。很想再试着睡睡看,但意识太清醒。那不如起来冲个澡吧,可是连起身都得费尽全力。怎么回事?
——应该是太累了。
好不容易请了半天假去看内科,听到医生这么说我只觉得虚脱。这不是废话吗?我紧咬着牙关心想,身为医生就不能说点更有建设性的话吗?医生问,能不能暂时休息一阵子,我冷笑着回答,要是能休早就休了。也对。医生平静地点头。
——你自律神经有点失调,我开点助眠药给你。
助眠药很有效。之后我没有在清晨醒来过。可是睁开眼睛那一刹那的恐惧却愈来愈强烈。无端的恐惧甚至开始让我心悸。每天早上我拼命地起床、刷牙、洗脸、刮胡子、换上西装、系好领带。
我注意力无法集中,工作中频频失误。被上司怒吼、低头道歉时,明明早就已经习惯,却差点哭出来,我勉强挤出笑容面对这样的自己,但心里很焦躁。眼看助眠药渐渐失效,我要求医生开更强的药给我,他建议我去看身心科。
——看来是忧郁症。你先休息一阵子吧。
身心科医生明快地做出诊断,我听到的时候脑袋一片空白。
——坂口先生,你还好吗?
医生俯身看着我。我支撑不下去,身体缓缓向前倾,身体弯曲到额头快贴上膝盖,忍不住呜咽了起来。
进公司十年,我看过太多因忧郁症而辞职的同事,我一直以为那是意志力的问题。我不想承认自己也变成那样,可是当专业医生如此断定,我又感到一丝安心。我喜极而泣,因为终于可以轻松了。
我整个人彻底坏掉了。
跟上司报告病情时,他用一种「你也来这套?」的眼神看着我。我被调到等同于被宣告战力外的助理职务后,一度觉得终于不用再背负责任,但很快就无法承受其他同事的体贴。因为我自己以前也同情过那些被忧郁症逼到退下战场的同事。
真没用的家伙。
他就是意志力不够。
我可以清楚感受到大家看我的眼光。当然也可能是我自己多心。最后我因过度换气倒下,只能举白旗投降。
当时的我甚至无法在浴缸里放满热水。可能是觉得为了自己这种人用这么多热水太浪费,也可能是觉得自己没资格享受这种舒适。我也不知道。没什么道理也没什么原因,我就是无法放满那缸水。
辞职之后我带着不多的行李回到老家,父母亲见到我后顿时说不出话来。我瘦了十多公斤,以前引以为傲的胸肌和二头肌都不见踪影,不管他们问什么,我只会回答「很困」。
这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明明只是辞掉工作,有一段时期我却觉得连自己的人生也没希望,干脆死掉算了。不过现在我还是这样邋邋遢遢活着。唯一的救赎就是我还有存款。至少没在经济上给父母添麻烦,这让我觉得自己还有活下来的权利。
每天浑浑噩噩过日子,但父母什么也没说。可能是因为跟刚回家那时相比,现在已经好多了。那时候我几乎不说话,除非必要都躲在自己房间。现在至少会下一楼吃饭,偶尔也会出门散步。
不再需要清晨上班、深夜和假日加班之后,身体轻松许多。可是安逸的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罪恶感和焦躁感就愈发膨胀。
——不需要因为自己正在休养感到愧疚啊。
——因为你生病了。
——你没有任何错。
医生这么说。但我听了却更着急,不管我再怎么懒惰都会被原谅,反而是那些鼓励我或者因此发牢骚的人会被责备,我真的能待在这种只顾自己的世界里吗?我愈轻松,其他人就得愈辛苦,这不是很明白的道理吗?
——因为你这样想,所以才会觉得痛苦吧?
无论我说什么,医生都会回以温和的笑容来肯定我。我觉得那种几乎抹杀人性的回应,彷佛用另一种不同于忧郁症的方式在杀死我。会这样想或许也是一种病。
吃完较晚的午餐后,我回房里玩游戏。我的分身在画面中奋战着。身体往前倾时,肚子上的赘肉会碰到运动裤。腹部有六块肌的日子已经是遥远的梦。我别开视线不去看自己松弛的肉体,专心击倒敌人。
傍晚我出门去预约好的心理诊所。每两周一次,让医生评估状况、领药。上个月开始减药,情绪一度骤然低落,但也渐渐习惯了。不断反覆调整到最后可以停药,就能结束疗程。目标暂定在年底之前。
诊所的墙纸是淡鲑鱼粉,带来柔和的印象。开在大楼里的这间新诊所,这时段多半是下班或放学后来的病患。在商务旅馆般干净俐落的柜台前递出健保卡时,听见一声轻叹。
「小基?」
惊讶地抬头一看,刚好跟柜台的女人四目相对。对方留着齐肩短发,看起来比我年长几岁。好像在哪里见过,不过会在这种地方遇到熟人真是糟透了。
「我是高田桃子。高中时跟你哥哥……。」
已经过世的哥哥的女友。
「小桃、桃子姊,好久不见啊。」
我慌忙低头。桃子眯起眼笑了起来。
「叫我小桃也没关系。不好意思啊,看到你太怀念了,就忍不住开口叫了你。」
「不会不会,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见到你。」
我奋力地调整好表情、堆出笑容,但马上又后悔刚刚用了「这种地方」这种说法,太没礼貌了。换成以前的我不可能会犯这种错。自从关在家里不出门后,连话都不会说了。我一时之间不知道在这种时候该说什么。
「你该不会之前就发现我了?」
「没有啦,我上周才开始到这里上班。」
「这样啊。」
一位护士从后面走出来,把病历递给桃子:「麻烦你喽。」我轻轻点头致意,回到候诊室沙发坐下,浑身冒出细密的冷汗。
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认识的人。摸了摸下巴,粗糙的胡渣让我想起自己忘了刮胡子。衣服也随便得不能再随便。想想现在别人眼中的自己,心情更低落了。辞掉那份算是我最大压力来源的工作已经半年,身体是轻松了,但精神上却开始出现另一种负担。
比方说邻居的婆婆妈妈。或许是出于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亲昵感吧,她们会毫不避讳地问我一些连家人都不会问、不,正因为是家人所以不去问的事。每次在路上碰到她们,都会像打招呼般对我说,听说你辞职啦?忧郁症真可怕,那么好的工作真是太可惜了。然后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我。三十三岁正是该努力的年纪,你得快点再找工作,也该娶老婆啦。最后还会用这句话来结尾:
——得替你哥多孝顺爸妈啊。
这时我只能像条丧家之犬,夹着尾巴逃走。
她们没有恶意,只是神经太大条。我敌不过那些总是用直爽、大剌剌来肯定自我的人。每次这样自嘲时,都会想起不久以前那个傲慢的自己。对下包商怒吼「活到这把年纪连这种工作都办不到吗?」错把公司的权势当成自己的实力。我比那些婆婆妈妈们更可恶。
后来我白天几乎不出门,从原本的综合医院转到现在这间诊所。大医院门诊多半在上午,这附近老人家又多。不过诊所有夜诊,患者相对年轻,来这里比较不尴尬。但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熟人。我又偷瞄了柜台一眼。
变老了呢。这是第一个直接的感想。
我只认识高中时的桃子。
坂口创是我引以为傲的哥哥。大我六岁,是足球队的明星球员,他体格壮,有点粗鲁,食量又大,总是顶着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成天笑呵呵的。他球队活动很忙,不能常常陪我玩,让我觉得寂寞,小时候的我总是跟在哥哥屁股后面转。
哥哥第一次说要带女孩子回家那天,母亲一直坐立难安。她知道对方就是以前住在同一栋楼的青梅竹马小桃之后,开心得直说好怀念、好怀念。我不太高兴。我哥这么受异性欢迎,还以为他会带个超级可爱的女孩回来,结果怎么是那个不起眼的小桃呢?
我老实告诉哥哥自己的想法,哥哥轻哼一声说,等你长大就懂了。现在的我应该会笑他,区区高中生跩什么跩,但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觉得哥哥和桃子都已经是大人了。
他们两人感情很好,母亲也非常喜欢桃子。她那种朴素的气质,比起让同辈男生喜欢,更得父母那一辈的欢心。哥哥很有男子气概,可能对女性的喜好也偏保守吧?比起良妻贤母型,我更喜欢长得可爱、胸部大的女生。
最后一次见到桃子是在哥哥的葬礼上。总是笑脸迎人的桃子那天面无表情、脸色苍白。我受不了沉重的气氛,走到灵堂外,看到祖父一个人孤零零站着。在八月炽烈阳光照射下,深浓影子在身穿丧服的祖父脚下又延伸出另一个祖父。我喊了声「爷爷」,他整个人连同影子一起缓缓回头。
——你得替阿创好好活下去,要长命百岁啊。
他把干瘪的手放在我头上,我点了点头,掉了几滴泪。祖父好像追随哥哥的脚步似地,在隔年也走了,那句话成了我跟祖父最后的约定。
明明答应他要健康长寿的我,却在三十三岁提前放弃了人生。
「喔,小桃换工作了啊?」
替我加热晚餐的母亲这么说。茄子天妇罗、卤鸡翅跟白萝卜,再加上凉拌苦瓜。豆腐味噌汤里又放了茄子,旁边还不经意地配上腌茄子。到底还有多少茄子得处理?
「她本来一直在中央医院上班的啊。」
「妈有跟小桃联络吗?」
「是从寺庙那边辗转听说的。她每年都会去给阿创扫墓。」
「都二十多年了耶?」
「对啊,她每年都来。倒是你,这几年都偷懒没去。」
我心想,工作那么忙有什么办法?可是那份让我没时间去替哥哥扫墓的工作,却毁了我这个人。母亲没再深究,嘿咻一声在我对面坐下。
「中央医院的职员都很年轻,她在那边可能不太自在吧。」
「每个职场都觉得老屁股很碍眼啊。」
「不要这样讲话。不过她一个单身女孩,应该处境也不容易。」
「她到现在都没结婚?」
「那么好的女孩,真是可惜。」
「是忘不了哥哥吗?」
听我这么问母亲丢来一个白眼。
「你们男人也太浪漫了吧?有这种天真的女人吗?不管多好的女孩,还是有人跟『缘分』无缘啊。」
「也是啦,她又不是那种男人会喜欢的类型。」
「看不出小桃的好,就表示你没有看女生的眼光。」
「那哥哥难道就有?」
母亲没回答,咬了一口腌茄子。
「不管怎么样每年忌日都来扫墓,真的很感谢她。」
「但是怎么一次也没遇过?」
「因为她刻意错开时间。」
「那你们也可以主动跟她打招呼啊。」
听我这么说,母亲皱起眉头,觉得我不懂事。
「人家愿意来就已经很感谢了,主动开口反而会给人家压力。要去不去都行,毕竟又不是自己家的坟,这样就够了。」
母亲凄然一笑,然后立刻又换了个表情。
「不过你可不准去喔。」
「去哪里?」
「断缘公寓啊。」
「小桃还住在那里吗?」
「好像是。所以就算你跟小桃变熟也不准去。」
「我们应该不会变熟啦。」
我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在茄子天妇罗上淋了酱汁。
以前我们家住的那栋楼屋顶供奉着断缘的神明,附近大家都叫这里「断缘公寓」,听来相当不吉利。但是对住户来说,那里是房东兼宫司夫妇细心维护、像露天咖啡座一样的休憩所。
大家都很喜欢围坐在花园桌椅边喝茶、和宫司夫妇聊天,孩子们每年夏天都会在这里办试胆大会。对了,有一次我被吓到尿裤子,那是哪一年夏天呢?当时哥哥手忙脚乱,都是桃子在帮我善后。
搬家时很舍不得那里。房子虽然老旧却维护得很好,和善的宫司夫妇还有美丽的屋顶花园。对我们家来说,那里明明是个充满旧日回忆的地方,但是……。
——所以那里果然是个不吉利的地方啊。
哥哥葬礼之后,母亲曾经这样轻声低喃。
跟桃子开始交往后,哥哥常常回到老家那栋华厦约会。会不会是因为太常出入那种供奉「斩断缘分」不祥神明的地方,哥哥才会被带走。
母亲自己也知道这根本是无端的迁怒。
但她还是不想让家人再次踏进那里。
这也是为人父母的担忧吧,我从屁股口袋掏出药盒。用绿茶吞下比弹珠糖还小的白色锭剂,终于结束我这无所事事的一天。
洗完澡后躺在自己房间床上。头发还没干,弄湿了枕头很不舒服,但是我懒得用吹风机也懒得铺毛巾。可能是因为今天意外遇到熟人,心情特别低落。还以为最近稳定了一些呢,一想到这里,不由得有点怪罪起桃子。
——要是下次又跟我打招呼怎么办?
一想到下次回诊就感到很郁闷,这时桌上的手机开始震动。我身体一颤。自从得了忧郁症,我对突如其来的声音变得特别敏感。萤幕上显示着「真由」。
「喂,小基?」
听到女孩甜美的声音我松了口气。
「辛苦啦,今天也很晚呢。加班吗?」
已经十点多了。就是啊,肚子饿死了。真由笑着这么说,背景传来地铁广播的声音。是东京的气息。怀念与压力交织在一起,胸口一阵悸动。
我和真由已经交往三年。在营造公司工作时经常被找去联谊,我跟她就是当时认识的。真由长得十分漂亮,学生时代还当过杂志的读者模特儿,个性也很好。我出现忧郁症征兆时她很替我担心,在我变成现在这样之前,我们还聊过结婚的事。
「最近状况怎么样?」
「还不错。慢慢在减药了。」
「那太好了。」
她放心地轻吐了一口气。有个关心自己的女人,感觉很令人安心,但是我还没来得及沉浸在其中,她马上又问,那找工作的事呢?
「医生说现在的目标是先完成疗程。」
「也对,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恢复健康。」
「嗯,太急也没用。」
我故作轻松地回答。
「工作毕竟是一辈子的事,还是要慎重考虑,挑个条件合适的地方。以你的经历大家一定都抢着要吧?对了,我学姊先生的爸爸是G建设的部长。我提到你的事,他说等你恢复得差不多之后,可以帮你介绍喔。」
「G建设啊……他们是做海洋工程的吧?」
「不喜欢吗?」
「也不是,只是海洋工程专业度很高,跟我的领域不太一样。」
这样啊,这些我不太清楚呢。真由叹口气,显得有些失落。
「真由,有件事我想想还是该告诉你。」
「怎么了?」
「我希望你不要太常跟别人提到我的事。」
「为什么?」
「因为忧郁症辞职,传出去不是很好听。」
「哪有这回事,现在这种例子很多啊。」
「但如果要拜托别人介绍工作,谁会想请一个看起来不太可靠的人?再说,如果是你的熟人,以后我可能要跟他们打交道,我不想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啊,也对。你说得有道理,对不起。」
「不,是我任性。真的很抱歉。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也真的非常谢谢你。」
我打从心底这么想。病情恶化时,真由每天都会到我家替我准备饭菜、照顾生活起居。即使是平日下班后已经很累,她也从来没有摆出不耐烦的脸色,总是笑着对我说,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喔。在那之前我们偶尔也会聊到未来,不过那段时间我第一次真心想跟真由结婚。
「对不起啊,结婚的事因为我的关系一直拖着,还跟你要求这些。」
「是我太粗心了,抱歉。」
老实讲,听她这么说,我反而松了一口气。虽说病情在渐渐好转,可是只要一提到重返职场,心跳就会变快。我知道那是压力造成的紧张,却没办法控制自己。
「唉,好想你喔 ~ ~ 」
真由的声音既柔软又甜美。
「差不多该回东京了吧?可以在这边继续看诊啊。」
她的提议就像是浇在松饼上的蜂蜜一样,甜甜腻腻,叫人安心。
「也对,我考虑考虑。」
「真的吗?」
真由的声音立刻开朗了起来,安心的指针继续往上升。被自己喜欢的女人需要,重塑了我像沙滩边缘散沙般脆弱的自尊心。
「我也想啊。把你一个人留在东京,万一被别的男人抢走我可受不了。」
真由忍不住笑出声。正因为彼此信任,才能开这种玩笑。
「不过可能还得再等一阵子。」
「这样啊?」
治疗虽然进展顺利,但是医生提醒我不要太急着想追回进度,也要小心复发。真由「嗯、嗯」认真听着。
真是麻烦啊。我叹了口气。在一般社会里被视为优点的正向思考和努力,却成了治疗的阻碍。忧郁症这种病正一点一滴地剥夺我的社会性。
「想太多也不好,你放轻松一点啦。」
听到她温柔的安抚声音,我才意识到自己话太多了。因为知道真由不会离开,我才会忍不住发牢骚,可是不能让她太担心。
「不过按照现在的状况来看,应该年底之前可以结束治疗。到时候我会再回东京好好找工作。」
「那就太好了。」
「嗯,不会再让真由一个人了。」
那就这样喽。用轻快的语气结束这通电话后,隔了几秒的空白,我把手机连同握着手机的手一同甩在床上。身体顺势躺下,闭上眼睛。
心情莫名地低落。为什么呢?因为她提到找工作的事吗?还是因为她说希望我回东京?我知道真由喜欢我、真心为我着想。跟她说话我自己也很开心。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
医生说原因不是我的错,只是因为太累,所以身体跟精神暂时无法顺利运作,没有必要因为生病而责怪自己。
可是、可是、可是。
情绪骤然往下坠,这感觉让我害怕到蜷起身体。
今天晚上不要再想了。睡吧。睡觉是最好的选择。
我心里知道这个道理,但是脑袋却不肯照心意走。脑子里不断在思考,就像齿轮嘎吱嘎吱在旋转一样。真由今年三十岁。她在服饰公司的电商部门当主管,工作很开心,但也说过想快点生小孩。那时我精神状况还不错,听到她说生产有年龄期限这件事,我也点头附和。
——真是打错算盘了。
本来打算在真由三十岁前结婚、两年内生第一个孩子。第一胎最好是女儿,如果可以的话有第二胎也不错,这次希望是儿子。家人变多了就去郊区买房。以我的薪水,让真由当全职家庭主妇生活应该还过得去,不过等到育儿告一段落,可能再出来工作比较好。双薪能够让日子过得宽裕一点。之前聊过的这些事,现在想想就像一场梦一样。
现在的我可说完全没有社会价值。我知道这种想法不太好,但我忍不住会这么想。不能工作、没有收入、生病回老家住,还让父母操心。真由能继续爱这个一无是处的我,我得好好珍惜她。
我觉得现在只有真由是连结我与社会之间的细丝。
就算是为了真由,我也得快点康复、得快点回东京,快点找到工作,快点结婚,快点生孩子,快点让父母抱孙子,快点买一间能安心养育孩子的房子,在孩子成年前当个称职的父亲好好赚钱——
嘣!开关忽然被关掉。
脑袋一片空白,就像整个世界顿时消失一样。
之后我连动一根手指头都觉得好麻烦。啊——
醒来的时候家里很安静。
今天是哥哥的忌日,父母亲都去扫墓了。每年这天他们中午照例会和亲戚会合一起去吃鳗鱼饭,留了张便条说会买鳗鱼便当回来给我。
我已经好几年没去扫墓了。工作时太忙不能回来,难得放暑假也都优先用来休息或者跟真由约会。年底虽然会回老家,但是跟父母吃完除夕荞麦面,再到附近神社参拜,夸夸母亲做的菜好吃,就觉得自己尽到当儿子的本分,还没过完三天就急着回东京。
——那到底是哪门子的孝顺?
大概是自以为百忙之中能抽空返乡就很了不起吧。
随便煮了拉面吃,冲个澡、刮了胡子,换上清爽的衣服。既然每天都待在家里无所事事,至少也该去看看哥哥。其实我应该跟父母一起去的,但是他们没特别说什么。大概是顾虑到我不想和亲戚碰面吧?我很感谢他们的体谅,同时也觉得惭愧。
八月下午两点,天气热得要人命。光是走到车站就觉得后脑勺快被烤焦。哥哥的忌日经常是这种大热天。亲戚们每次回想起往事时,总爱说:「那孩子就像太阳一样。」不过这个时间想必大家已经躲到鳗鱼饭餐厅了吧?去灵园要先搭电车再转乘公车。灵园地处山腰,车子愈往山里开绿意愈浓,透过公车车窗洒进来的斑驳树影让我眯起眼睛。顺着徐徐蜿蜒而上的坡往上走,我想起已经好久没有像这样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夏天了。
来到终点站灵园前下了车,吸了一口山里的凉风。在入口买了参拜套组,往坂口家的墓区走去。回头一看,这里可以俯瞰市区,景色叫人看了很舒畅,从小不知道来过多少次,现在甚至有点怀念。我以后是不是也会葬在这里?
墓前有个女人。万一是亲戚就麻烦了,我正想折返时,对方却转过头来。四目相接后我才发现是桃子。事到如今也不能回头了,我努力收起觉得「麻烦」的感觉,走向墓前。
「谢谢你特地过来。」
我以家属身份对她低头致意,桃子也对我点了个头、站起身来。
她让出位置,我正要献花,看见墓前已经摆满父母亲供的花。下面有一束以白蓝两色为主、稍微小一点的花束,应该是桃子放的吧?我把我的花放在它旁边,正要点线香,却发现忘了带打火机。
偷懒那么多年没来扫墓,就算来通常也都跟家人一起,根本没想到这些。桃子笑着借我打火机。是带防风盖、扫墓专用的黑色打火机,可以看出扫墓已经成为这个人生活中的习惯。
我合掌,先为久没来跟哥哥道歉。但之后就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了。
哥哥过世的时候我还是小学生。虽然再也见不到哥哥觉得很难过,可是开学之后我还是照常去上学、跟朋友开心地玩耍,不过每次走过那间还维持着哥哥生前模样、如今只少了他身影的房间门口,都会有一种奇妙的空虚感。
哥哥过世之后父母亲不知道在害怕什么,非常宠溺我。我仿效引以为傲的哥哥,也加入当地的少年足球队,很快便当上先发选手。教练称赞我,说我不愧是阿创的弟弟,父母亲很高兴,我自己也相当满意。但是升上高中之后,我就改打橄榄球了。
——为什么不继续踢足球?
母亲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我,看我答不上来,父亲开了口。
——小基是小基,让他做自己喜欢的事吧。
母亲表情一变。也对,对不起啊。她向我道歉时我感到很不自在。
我闭上眼双手合十,毒辣的阳光照着我后颈,我在心里一遍遍摸索那些早就结痂、只剩淡淡抓痕的地方。
之前明明已经忘记,可也不知为什么,我清楚想起母亲当时的表情,还有我的自我厌恶。
我起身转过头,发现桃子还在,以为她刻意想跟我聊聊往事,心里觉得有些烦,但她先说了声不好意思啊,然后开始收拾供奉的点心。
「这些供品放着不收走,会被小鸟乱啄的。」
原来她不是在等我。
我们自然地并肩往前走。卖参拜用品的小商店旁有几座休息凉亭,距离下一班公车还有一点时间,我们坐在其中一个凉亭里。相隔两个凉亭处有一家人在吃便当。隐约传来一阵笑声,感觉像在野餐一样。
「今天没跟你妈他们一起来吗?」
「啊?嗯,不然要见亲戚感觉很麻烦。」
看来要进入聊往事的流程了,我准备好迎接接下来的麻烦时间。
「我懂,我也不喜欢跟亲戚见面。」
「是吗?」
「老是被骂说你什么时候要结婚、是不是打算不结婚了、你这样老了以后怎么办,然后三天后就会收到相亲资料。如果拒绝又会被念说太挑剔。」
「真是很辛苦耶。」
我有点害怕。会突然说起自己私事的女人通常不太妙。我暗想还是不要扯上关系好,企图拉开距离时,听到「咕 ~ 」地一声,很像小动物的叫声。
「啊,不好意思。」
原来是她肚子里的馋虫叫了。她说早上到现在只喝了咖啡,接着从包包拿出刚才在墓前收起来的供品。是义式腊肠口味的「玉米棒」。
「你要不要?」
「啊,谢谢。」
我猜如果我不吃,她也不好意思吃。但为什么要带玉米棒?一般扫墓的供品不是该带点和菓子、清酒之类的东西吗?
「以前坂口最爱吃这个了。」
「喔……。」
确实,哥哥高中的时候真的很爱吃速食和零食。我明明知道,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记忆也渐渐模糊。连身为家人的我都会这样,可是在桃子心里,那个二十多年前的高中生还鲜明地活着。我盯着手里的玉米棒。
「也对,桃子姊是哥哥的女朋友嘛。」
真奇妙,竟然是靠这根玉米棒来重新感受他们两个人的关系。
「他以前很受欢迎,我一方面开心,但有时候也挺辛苦的。」
桃子望着远方微笑着。
「听说还被捉弄过对不对?」
「你也知道啊?」
「有听说一点,像那个『欧罗拉事件』。」
「真的很过分。那时候他不但没安慰我,反而在旁边大笑。」
「他这个人就是精力太过旺盛。」
就是啊。桃子笑得很开心。已经很久没看到别人因为我的一句话就笑成这样。我也莫名开心了起来。
「小基啊,你还记得屋顶那座神社吗?每年夏天小孩子都会在那里办试胆大会。坂口当队长那一年办得很热闹呢。」
「我不想回想那件事。」
听到我这么说,桃子噗哧一声笑出来。
「你刚刚想起什么了吧?」
「没有,什么都没有。」
「不用帮我遮掩啦。是我尿裤子那次吧。」
我闷闷地说,桃子道了歉,马上又笑了起来。
「坂口办那种活动超认真的。那一年他还跟你妈妈拿了旧床单从头披上躲在屋顶狛犬后面吓人。他很认真考虑要在床单上淋番茄汁当血比较恐怖,还是安静现身比较好。最后为了追求效果,选择了番茄汁,小基被吓到尿裤子,坂口超开心的。」
对我而言的黑历史,对她来说应该是闪闪发亮的回忆?那些连家人都不曾知道,当时哥哥的一言一行,在她的口中说起来都像一颗颗灿烂的宝石。
——她果然还是喜欢哥哥吧。
「有这种天真的女人吗?」母亲这句话在我脑中苏醒。
其实话也没错。对死去的恋人念念不忘,假如是十多岁的少女听起来确实浪漫,可是桃子跟哥哥同年,也就是现在已经四十了,一想到这里,顿时没有半点浪漫氛围。到这个年纪还如此专情的女人实在有点可怕。压力太大了。
今天桃子没穿丧服,一身米色洋装。妆容也很淡,以这个年纪来说皮肤相当好。整体偏向自然派。我猜想她家里的装潢应该走怀旧或简约风,饮食注重健康,约会时会在胸口别上陶制小鸟胸针、拿藤编包包。从女性角度来看属于自然风,从男性角度来看会觉得一点女人味都没有。
我喜欢更好懂的女生。可爱、温柔、不过度花俏但会打扮,了解基本的时事但不会对外炫耀,擅长做菜和家事、爱小孩……一边在心里列举,一边觉得这种女人根本像个理想的样品屋,不由得难为情了起来。
「怎么了?」
桃子看着我。对话不知道什么时候中断,我有些慌。
「啊、没有,但你不打算结婚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精准踩上这个年龄女人的地雷。
「啊、抱歉,这种事没什么好问的吧。」
「不会没什么好问的啊。」
她一派轻松地回话,反而是我不知所措。
「刚才不是也说过吗?大家都觉得对我这个年龄的女人来说结婚是件不得了的大事。只要在这件事上露出一点破绽,大家就会想硬闯进来。就好像我额头上被人用油性笔大大写着『想结婚!』一样,人人都在替我操心。」
「这表示大家都在关心你啊。」
「是没错。大家都把我当成太过寂寞就会死掉的兔子一样看待。」
「孤独确实可能导致死亡。虽然兔子那个传说好像是骗人的。」
「我跟真的兔子一样,至少目前还没有打算因为太过寂寞去寻死。」
这种说法让我忍不住笑了。
「所以桃子姊真的没打算结婚?」
「你怎么硬要把问题变成二选一呢?」
桃子叹了口气,「啵」地一下撕开玉米棒的袋子。熟悉的香气飘了过来。我也学着她撕开袋子,咬下一口。嗯,就是这个味道。
「我也没有一定不结婚。不过现在就是没有适合对象啊。」
「所以大家才想介绍对象给你呀?」
「我一定得觉得那是值得感谢的事吗?」
我想了想,然后摇头说。
「我觉得完全不用觉得感谢。」
自己没开口,别人却要硬塞过来,简直太烦人了。
「对吧?可是要拒绝也很费心思,拒绝之后还会被骂太挑剔。」
「那该怎么办?」
「而且我也可能被别人拒绝。」
「喔……。」
「真的是这样啊,根本进退两难。」
桃子用左手撑在后面,一边看风景一边啃玉米棒。
「我到去年为止都还在挣扎,可是最近心境有点改变,想开了。老实说,有时候确实会觉得寂寞,也会担心未来,但这种事勉强不来。」
她舔掉上唇沾到的饼干粉。
坐在身边的我,有种被狐狸迷住的感觉。
没想到她这么好聊。
不过仔细想想,她以前就是这样。乍看之下个性文静,实际上却是个可靠又温柔的大姊姊,我在试胆大会上尿裤子的时候,就是她帮我善后。
——小基,不要紧啦,换件内裤就没事了啊。
她安慰着因觉得丢脸而哭得一塌糊涂的我,叫哥哥偷偷去家里拿我的衣服来替换,她自己在屋顶上帮我洗了沾上尿的内裤和长裤。哥哥只是披着床单站在旁边,一脸手足无措的样子。我想起他愧疚地跟我道歉的样子。
我忽然感觉轻松了很多。面对一个曾经帮你洗过内裤的人,再怎么装模作样都没有意义。更何况现在的我根本连逞强的余力都没有。
「我是因为忧郁症才辞职回家的。」
或许是因为放松下来了吧?我竟然很自然地把这件事说出口。桃子没有显得惊讶,也没问我原因。可能在精神科诊所重逢的时候,她就猜到了大概。
「我今年三十三了,女朋友还在东京等我,老实说心里满焦虑的。」
我手里把玩着刚吃完的饼干袋。
「不久之前开始减药了,总之我想快一点把病治好、尽快找到工作。一年一眨眼就过去了,现在工作的技术进步很快,只要一想到我还原地踏步就——」
一旦开口,烦恼和不安就无法遏抑地涌上来。回到老家后,这是我第一次坦白自己的心情。我不想让父母跟女友担心,面对朋友碍于自尊我也无法开口。桃子静静地听着我堆积在心里的这些担忧。
公车来了,我们上了车。
「不好意思啊,突然讲那么多。」
挤在有点挤的两人座位里,我突然难为情地跟她道歉。
「不会啊。但是小基你真的一点都没变耶。」
「啊?」
「还是跟以前一样,个性很认真。」
「我?认真?」
我一直被人说调皮捣蛋。桃子轻声笑了。
「长大之后怎么样我不清楚,但我认识的小基老是跟在坂口后面模仿他。坂口踢足球你也吵着要踢,说一定要练到跟哥哥一样厉害,在公园练盘球练到很晚,到吃饭时间还没回家,大家都很担心到处找你,记得吗?」
「啊啊,好像有这回事。」
「坂口看过的书你也吵着要看。遇到还没学过的字就自己认真查字典。我那时候觉得你真的很厉害。小基骨子里是个很认真的人。」
「是吗?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我一直以那个高大强壮又温柔的哥哥为傲。很想变得跟他一样,一直在模仿他。在哥哥死后我应该也一直在模仿他。模仿太阳般的哥哥热中运动、代替哥哥表现得开朗有活力——虽然现在变成失业的啃老族。
「不,我才不是什么认真的人。」
如果是我哥,应该根本不会得忧郁症。
「是吗?明明那么辛苦,你还想着要赶快找工作,光是这一点就表示你很认真啊。」
「那是因为一个三十三岁的人一旦没工作,不就等于社会性死亡吗?」
「如果我中了彩券,我会欣然接受社会性死亡。」
「彩券?」
话题跳跃得也太快了。
「我很喜欢幻想万一中了彩券要怎么办。」
桃子的视线兴高采烈地在空中游移。
「谁叫我工作那么累!一周五天,有时候六天。想看的书、想看的电影、想去的地方愈堆愈多。虽然也会感到劳动的喜悦啦,但多半时候我都想早点回家。现在的诊所规模比较小,好多了,之前待的医院员工多,人际关系也很烦人。」
从事行政工作很容易被新人医生看不起,明明工作表现好,偶尔还是会被人用「结不了婚的可怜女人」这种眼光来看待。同事中有人犯错时会被男性上司推出去当黑脸。不管自己再怎么小心、注意语气,还是会被同事说自己偏心啦、更年期到了啦什么的。
「像我们这样没生小孩的人在政治家眼中就是个没用的人。明明我也有缴税啊?在这种环境下可以好好活着,我真的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真是辛苦了。」
「嗯,所以我都会让自己在快爆炸前想办法发泄。」
桃子说只要心里烦,就会去屋顶神社,把让她生气的事写在形代上,放进驱邪箱里请神明斩断缘分。她说尽管这只是种聊胜于无的形式,但心情确实可以畅快一点。
「为了避免自己爆炸,只能自己哄自己,这样隔天就可以继续努力工作。工作时我会一边敲着电脑键盘,一边幻想中彩券,要是中了我一定马上辞职。而且我还是个身体健康没生病的人喔,相较之下你的劳动意识超强的啊。会想要快点把病治好、重新开始、缴税,简直是国民的典范。认真得要命。」
认真得要命?这到底是在称赞我还是在贬低我?
「抱歉抱歉,不该说什么『要命』的。讲着讲着就太激动了。」
桃子害羞地低下头,我忍不住笑出声。
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还想再多聊一下」的感觉了。
在她面前完全不用伪装,待在一起感觉很轻松。小时候我一直不懂哥哥为什么会跟桃子交往,但现在想想,哥哥眼光还真不错。
换乘电车后,因为还想继续聊,我跟桃子在同一站下车,顺便送她回家。自从小时候搬走,我还是第一次回来这里。
「嗯,虽然老旧,不过管理得很好呢。」
「看得出来吗?」
「外墙两年之内重新粉刷过,裂缝都有修补,绿化也做得很好。」
尽管现在已经离开那个世界,但毕竟曾在大型营造商工作过,光看外观就能大概了解管理状况。桃子就像自己被夸奖一样,笑得很开心。
「要不要顺便去拜一下断缘神?」
听她这么一问,我想起母亲要我别靠近断缘公寓的交代。打破禁令让我有点心虚,于是告诉桃子我改天再来。
「桃子阿姨好 ~ 」
一个招呼声响起,转过头,看到一对父女站在我们身后。
「百音你好啊。去买东西吗?」
被叫作百音的女孩身后站着一位看起来有点神经质的男人,跟一个有点吊儿郎当的帅哥。两人手里都提着超市购物袋。所以谁是孩子的爸?
「小基,这是统理。国见叔的儿子。」
「喔?就是宫司家吗?」
原来那个神经质的男人就是以前偶尔会陪我玩的大哥哥。
「统理你还记得吗?以前住在这里的小基。」
「记得啊。坂口家的弟弟吧。长这么大了啊。」
「哪里,统理哥也是……。」
都三十多岁了也无所谓「长大」了吧?他以前没什么表情,总给人冷淡的印象,现在看来也差不多。
「坂口?」
统理身边的百音歪着头。我以为她在叫我,但她的眼睛看着桃子。桃子笑着对她点点头。
「今天是坂口的忌日。我去扫墓的时候碰巧遇到他弟弟。」
「坂口的弟弟?」
百音打量着我的脸。为什么?以她的年纪应该没见过我哥才对。我尴尬地回答,嗯,没错。百音弯起嘴角笑了。
「弟弟如果是这种脸,那哥哥一定也很帅吧?」
「这种脸?」
「百音,说话不可以这么没礼貌。」
统理训了她两句,桃子瞬间满脸通红,旁边那个轻浮的帅哥噗哧笑了出来。
我在迟迟没有暗下来的夏日天空里,慢慢走回车站。回家之后我几乎没有跟人接触,今天总算久违地和人正常聊了一回。
带着一股舒服的疲惫走在路上,看见一家怀念的点心店。这间店有点特别,同时卖日式和菓子跟西式甜点,右半边和菓子、左边西式甜点。小时候家里有人生日都会固定来这里买蛋糕。
「好怀念喔。很久没吃这家的蛋糕了。」
晚餐后我把买来的蛋糕端出来跟父母亲一起吃。
「对对对,就是这个味道。」
「只有这家的泡芙我吃得进去,真奇妙。」
向来不爱吃甜食的父亲张大嘴巴咬着泡芙,母亲看到他嘴上沾着奶油抽出面纸递过去。看到他们这么高兴,我觉得真是买对了。
「不过你怎么突然买这个回来?」
母亲问。
「也没什么,就是去扫墓的时候想起哥哥而已。」
「对啊,那孩子也很喜欢这里的蛋糕呢。」
母亲望向佛坛,那里已经供着一块起司蛋糕。我急忙把蛋糕塞进嘴里,深怕被发现我去过断缘公寓,结果吃了之后我歪着头。
「咦?味道本来就是这样吗?」
「怎么了吗?」
「没有啦,就觉得以前好像比较好吃。」
听到我这么说,母亲也笑了。
「那当然啊,你在东京待那么久,嘴巴都被好吃的东西养刁了吧。」
仔细想想,因为真由喜欢甜点,我经常陪着她把东京有名的甜点店都跑遍了。跟那些名店比起来,这些甜点的味道确实不怎么样,我心情有点复杂。
「小时候每逢生日、圣诞节都很期待吃这家蛋糕呢。」
「长大了眼界也变宽了,这是好事啊。」
「对啊对啊,不过以后大概还是会想吃吧。」
听母亲这么说我也有同感。随着年纪增长,五感会多出一层和回忆绑在一起的附加价值。所以无论吃过多少美味,最安心的还是母亲做的菜。
洗完澡后,父母亲罕见地一起在客厅聊天。平时晚上母亲都会在厨房的电视前看连续剧或料理节目,父亲在客厅看棒球。我爸妈感情算不错,但母亲以前说过,夫妻结婚几十年后其实能聊的事也不多了。
「小基难得买东西回来呢。」
「回家后还是第一次吧。还去看了阿创。」
「是不是比以前有精神一点了呢?」
「你不要说出来啊,别给他压力。」
「我知道啦。你血压那么高,还吃了整颗泡芙。」
「别啰唆。小基难得买东西回来啊。」
我蹑手蹑脚上楼,坐在床边,随手拿起吹风机。得忧郁症以来,做什么都觉得很麻烦。吹头发、刷牙、刮胡子,面对任何事都有「做了又能怎样」的想法,然后这种念头就会蔓延到所有事情上。最严重的时候连呼吸都觉得累。
但是今晚,我拿起了吹风机。很久没用,积满了灰尘,不过无所谓。我用热风胡乱吹着头发,想着父母亲。
可能因为回家前大致说明过自己的状况吧,当我瘦到不成人形回到家时,他们没有问过我的病情或工作状况。身为父母一定很担心,但他们一次都没问。
——一定很担心吧?
他们总是若无其事地对待我,所以我没有特别感觉到,但他们其实一直很担心、很保护我。可是我却连这些都嫌沉重,假装没注意到父母的爱。我的心已经无法承受任何负担。而现在我竟然可以对他们心怀感谢。这让我有点困惑。
我正在慢慢回到以前的自己。
我打开一直拉上的窗帘,看见月亮。夜色很明亮。在干了的头发上抹了一点造型慕斯。那罐慕斯也积了一层灰。换上之前在东京买的爱牌衬衫跟短裤,我走下楼。
「我出去一下。」
我走到客厅,他们两人转头看着我。
「啊?出去?去哪?」
「就随便走走。」
「这么晚了?」
母亲正想站起来。
「一个大男人都几岁了,别管他。」
父亲说。母亲看看我,再看看父亲,又坐了回去。
「也对。那你路上小心啊。」
看着努力不表露担心的母亲,我说声「走喽」,离开了家门。
一股潮湿闷热的空气黏在皮肤上。又是个闷热的夜晚。涌出的汗水感觉很不错,忽然有种想喝酒的冲动。喝酒对忧郁症不好,最近都没喝了,但我本来很常喝。
建筑业界虽然运用着最先进的技术,但只要踏进来就知道这是个老派的阳刚社会。上司劝酒没有拒绝的选项,上面的人又特别爱灌新人酒。刚进公司时经常被叫到应酬的场合接待客户,还得做些无聊的表演,大家半开玩笑把我灌得烂醉。学长会拍着我的背说,这也是新人的工作之一,得咬牙撑下来,之后我总是跑到厕所吐得天昏地暗。
我仰头看着夜空心想,当时简直是地狱。
——不过我以后还是得回去吧?
难得好起来的心情差点又要下沉,我连忙停止思考。单手插在短裤口袋里,往车站的方向走。本来想随便找间居酒屋进去坐坐,但却意外发现一个相当醒目的时尚摊车。那是一辆白色涂装厢型车,遮棚上挂着几串小灯泡。看起来没有座位,客人都手肘杵在狭窄的吧台前站着喝啤酒或调酒,旁边支起一顶像沙漠游牧民族的小帐篷,里面也有客人。
我好奇地想走近看看,刚好跟车里的店员对上了眼。
「咦?你是坂口的弟弟?」
是那个在断缘公寓前遇到的轻浮帅哥。
「啊、你是……路有先生?」
「对对对。一天之内遇到两次真是太巧了。这是我开的店,要不要来喝一杯?」
想到要和半生不熟的熟人寒暄就觉得麻烦,但我还是点了一杯啤酒。很久没喝,酒精瞬间窜遍全身,本来打算想喝一杯就走,结果又点了第二杯。
「我都不知道这附近有这么时髦的酒吧,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三年左右前吧?不过会在这里只是碰巧,我通常都到处跑。」
「这样啊,感觉很自由,不过会不会不容易培养常客?」
「其实每个地方都意外的会有人常来呢。因为我没有天天出摊,所以客人一旦看到反而会过来。如果觉得这里随时都能去,通常就不会有进去的冲动。」
有道理。愈亲近的东西愈容易被轻忽。
「偶尔也会去其他县市,一边闲晃到处营业,一边跑遍全国各地。」
「这种生活真好。」
不用看上司和客户的脸色,自己就是这个国度的主人,自由自在。
「也是因为我现在单身所以才能这样啦。」
旁边的客人突然插话。
「家里如果有老婆跟小孩,就不可能说走就走了吧?」
「也对。」
我随口附和后,那个看似已婚的客人便开始发牢骚。和老婆两个人生活时还好,自从有孩子之后生活完全变了样。加班回家时老婆已经陪孩子睡着了,还得小心安静地热饭吃,深怕吵醒他们,早上负责上班时顺便去丢垃圾,每个月零用钱只有三万圆。他抱怨钱不够用时老婆建议,那不然带便当?
「爱妻便当不是很好吗?」
「好什么好?我也需要交际啊,怎么可能自己一个人默默吃便当。结果还被怀疑我在公司是不是有女人,拜托!零用钱三万圆的人哪有余力搞外遇啊!我老婆也真是的。」
「那你干脆离婚,恢复单身生活啊?」
路有淡然地说,那个客人立刻反驳,怎么可能。
「看吧,嘴上碎碎念,其实还是因为喜欢才在一起的嘛。」
话是没错啦,但是……客人喝干杯里的酒,把杯子放在吧台又要了一杯。
「像路有这种一辈子跟结婚无缘的人是不会懂的啦。」
「矮油 ~ 你怎么这样说啦。人家虽然不能结婚,但可是有男朋友的人喔 ~ 」
路有故意装娘娘腔扭着身体这么说。看来他应该是同志。可能是工作性质的关系吧,在这种乡下地方敢这样公开自己的性向的人并不多见。
「而且我们同志也有同志的辛酸啊。」
他把新调好的鸡尾酒放到客人面前。
「从国中第一次有喜欢的对象开始,我的人生就像站在悬崖边上一样。父母哭着求我再也不要踏进家门一步,我还认真查过药物、跳河、跳楼、瓦斯、雪山,哪一种死法比较不痛苦。」
「啊,我也查过。」
我举手表态,他们两人同时看向我。
「小基也是同志?」
「我不是啦,但我现在因为忧郁症失业了。」
「喔,忧郁症啊,那真的很麻烦呢。」
两人拧着眉点点头。这种轻松的反应让我很自在。酒精下肚后愈来愈多话,我半开玩笑说起自己的病情和工作。路有他们说身边也有朋友得过忧郁症。过程中,一个从帐篷出来点单的女孩也加入我们的对话。
「我之前也因为忧郁症去看了两、三个月医生。真的很痛苦,觉得干脆死了还比较轻松。」
「你这样还好,我有个朋友从大学开始,已经关在家里十多年没出门了。」
「那父母好辛苦喔。」
面对这些只是偶然聚集在同一个地方的人,可以不负任何责任随意闲聊。大概是有点醉了吧?挂在摊车遮棚的灯泡看来有些模糊膨胀。正当我沉浸在这久违的轻松心情中,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是真由。我带着好心情接了电话。
『喂,是我。抱歉啊,你睡了吗?』
「没有啊,还醒着。你工作到这么晚吗?」
时间已经接近深夜,真由的声音里有藏不住的疲惫。
『因为正在做夏季折扣啊。这段时期我们服饰业根本是战场。』
虽然我这里也一样是夏天,但「夏季折扣」这几个字听起来却好像离我十分遥远。
「喂喂!在跟谁讲电话啊 ~ ?忧郁的小哥 ~ 」
身后那个喝醉的女孩大声喊着,客人们轰然大笑。
『小基,你现在在哪?』
「啊,只是来附近走走。」
我急忙含糊带过,可是喝酒地方的吵闹声还是传了过去。
『你在喝酒?』
因为心虚,回答迟了半拍。
『……真不敢相信。』
「不、不是啦,因为今天发生太多事了,所以……。」
本来想告诉她,今天是我哥忌日,去扫墓时遇见了哥哥的恋人桃子,还去看了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所以心情久违地好转了一点,但是……。
『我这么担心你耶。』
这句话让我心情顿时往下沉。
『你也知道忧郁症不能喝酒吧?』
「知道。」
『知道为什么还去酒吧?』
「对不起。」
『旁边还有女孩子对不对?』
「那只是刚好坐在旁边而已。」
『……小基,你有好好考虑过我们的未来吗?』
有种被铅块绑着,脚不断往下沉的感觉。
这是我自己的未来。我当然认真想过。我着急过、挣扎过,也一直很不安。所以现在才会专心治病。我应该把剩下的所有力气都放在回归社会上,怎么能在这里开心喝酒?我都知道。真由说得没错。可是——
『我在东京的日子也不是每天都很轻松。工作一忙课长心情就不好,我们电商部门明明业绩有成长却被门市拖累,奖金反而变少,一天到晚加班累得要命,有时候我也想抱怨两句,又怕增加你的负担忍着不敢说太多,听说也不能太常鼓励,很多话我都忍着没讲……。』
真由沉默了下来,接着传来抽泣的声音。
「对不起,我知道你一直很努力。」
『你才不知道。你什么都不懂,根本不了解我的心情。』
电话无情被挂断。我打回去,她没接。我试到第五次才放弃。
「小哥,对不起啊,是不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那是你女朋友吧?」
女孩稍微清醒,对我道歉。大家都担心地看着我。我觉得自己好像又要被拉回平常那个黑暗的地方。就好像有个声音在告诉我,那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不,没事啦。是我不好意思,扫了大家的兴。」
我请路有结帐,对那个不断道歉的女孩挥挥手。
回家路上脚步不太稳。脑袋好像罩着一层雾。其实才喝了两、三杯啤酒和鸡尾酒而已,这样就醉,也太好笑了。
我安静走上二楼,小心不吵醒父母。马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可是意识清醒得很。我想睡觉。想赶快进入睡眠,放掉自己。在焦躁不耐的情绪中彷佛听到真由的哭声,猛然睁开眼。我发现那是梦,惊觉自己刚刚睡着了。可是时钟只前进了不到三十分钟。直到窗帘外开始微微发亮,我才像个坏掉的玩具一样,终于陷入深深的睡眠中。
我到底在害怕什么?
工作、恋人、未来。有太多不安的事。但这些事都有明确的答案。总之要治好忧郁症。这就是一切的解方。药很有效、减药也很顺利。不要紧,不能想太多。这些道理我都知道,可为什么脑子还是停不下来?
——知道为什么还去酒吧?
真的。为什么?为什么呢?为什么——真由的质问再加上我自己的质问,交叠在一起让我像螺旋一样往下坠。一边扭转一边往下坠。完蛋了、完蛋了、这下完蛋了。
醒来的时候,脸和脖子都布满了恶心的汗。
看到时钟指向下午三点的那个瞬间,有种想死的感觉。今天什么都没做,就这样浪费掉了大半。我到底在干什么?只是在浪费粮食地活着。太阳穴抽痛,身体都没有力气。汗湿的床单很恶心,但是我没有力气起床。
真由有没有跟我联络?我想传讯息跟她道歉,可却不敢去碰手机。跟外界连结只会让我觉得害怕。我好像又回到忧郁症最严重的那段日子。明明很热,我却用床单裹住自己,等到忍不住尿意、傍晚时才下楼来。
「醒啦,今天睡得真久呢。」
在厨房切菜的母亲对我说。
「晚餐吃咖喱可以吗?」
「……不用。」
母亲看着我。短短几秒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切菜。
「那煮面线?比较清爽应该吃得下吧。」
「不用。我不饿。」
「这样啊,那要吃时再跟我说。」
走到洗脸台前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好久没出门,玩一晚隔天就这副德性。谁都能看得出来。但母亲什么也没问。上完厕所,我逃也似地躲回房间。不要因为状态稍微好转就急着行动,否则可能会反弹——医生明明提醒过我这个笨蛋。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对于母亲什么也没多问这件事,我心里满是愧疚。好不容易心情好一点,买了蛋糕回家,结果又得意忘形乱跑,搞得自己心情低落,再次躲回房里。都三十三了,真是丢脸,成何体统。如果当初死掉的不是哥哥、是我就好了。一旦掉下去,思考就会不停往负面方向狂奔。
想寻求帮助时,往外伸手能抓住的,只有指尖大小的白色药丸。
几天之后,我才总算从谷底爬回来。
给真由发了好几封道歉的讯息,今天早上终于收到她简短的回覆。
『算了。你现在只要想着怎么快点好起来就行了』
我松了一口气,也由衷觉得抱歉。我凭什么觉得她的关心沉重?看看父母亲就知道在一旁担心、等待的人有多辛苦。换成是我,看到生病的男友去酒吧喝酒,当然也会生气。要是我可能早就放弃这个人了。
「喔?好久没看到你这么清爽呢。」
我刮了胡子、整理好头发走出房门时,母亲似乎松了口气般地这么对我说。
「我去东京一趟。」
「一个人?」
「嗯,可能会过夜,晚餐不用等我。」
「怎么这么突然……。」
母亲有些慌张地望向坐在客厅的父亲。
「有什么关系,偶尔也该出去散散心。」
正在客厅看将棋节目的父亲这么说。母亲丢给他一个不以为然的眼神,但父亲装作没看见。母亲不太高兴,可也没再坚持,只对我说了声:「那你路上小心。」
在玄关套上乐福鞋,我不甘心地看着那双昨天准备好的牛津皮鞋。今天早上睽违一年第一次打领带、穿西装,但是镜子里的自己愈看愈不习惯,让我很惊讶。这种失去紧张感的生活,连我身为社会人士该有的样子都剥夺了。我只好换成至少看来端正的休闲风格出门。
走向车站,脑子里想着向真由求婚的台词。
本来想等完全康复再说,不过我现在已经顾不了那些体面。这该死的病不只影响到我,也打乱了真由的人生计画。我不能再继续让她等。治疗很顺利,所以今年之内、最晚明年春天我应该就能康复。我一定办得到。就是因为想得太久事情才会搞砸。我应该先拟定好计画,然后朝着目标前进。
——笨蛋,工期不是早就定下来了吗!
——给我想办法赶上进度啊!
——这就是你的工作!
过去自己怒吼的声音打在现在的我背后。心跳越来越快,在冷气十足的电车里我冷汗直流。在以前住的断缘公寓附近车站下车,我走向那间点心店。
——长大了眼界也变宽了,这是好事。
——对啊对啊,不过以后大概还是会想吃吧。
我买了父亲喜欢的泡芙和母亲喜欢的草莓蛋糕。东京有数不清的甜点名店,但我就是想让真由吃吃看家乡回忆的味道。
爱吃甜点的真由嘴很挑,她一定会说不好吃。我会问她,这不好吃吧?脑中想像面露苦笑的真由。共享这些记忆,就是我们互相连结的方式。就像我爸妈一样,面对面吃着其实不怎么好吃的蛋糕,一起说着:「好怀念的味道喔 ~ 」我们是不是也能成为那样的夫妻?
——你们男人也太浪漫了吧?
想起母亲翻白眼那张脸,我心情这才平静下来。
来到久违的东京车站,我可以毫不慌乱地移动。
我摆出一副东京人的样子,走在以前出差时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走的站内,搭上地铁前往真由家。今天是假日,但是我突然来她可能不在家。不要紧,不在我就等她回来。我是一个半点浪漫细胞都没有、得了忧郁症的男友,至少求婚时希望可以给她一点惊喜。
按下门铃,很幸运地,真由马上接了对讲机。
「真由,是我。」
『小基?』
「突然跑来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当面跟你说。」
『……啊,等、等一下喔!』
对讲机被挂断,我等了一下子门才打开。大概在整理房间吧?
「久等了。」
玄关门打开,真由探出头来。她身上穿着清爽的白色夏季针织衫跟紧身牛仔裤。头发好像长了一些。看到她满脸疑惑看着我的大眼睛,情绪一口气涌了上来。
「突然跑来很抱歉,但是这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踏进玄关一步,我才发现玄关里排了好几双女鞋。
「不好意思啊,我朋友来了。就是三奈她们。」
是真由的大学同学,我也认识。没想到刚好她们在聚会,正打算到附近咖啡店去等,不过客厅里传来一声开朗的招呼:「坂口先生啊 ~ 」
走进客厅,大家齐声跟我打招呼:「好久不见!」眼前的视野瞬间变得相当华丽,我眨了眨眼。淡紫、粉色、橘色。真由的朋友都很会打扮。桌上摆着五颜六色漂亮的料理和酒瓶。
「你们正玩得开心,不好意思打扰了。」
「就是啊,怎么这么突然啦。对不起呀。」
真由抢过我的话跟大家道歉。
「没关系啦。啊,坂口先生,请坐请坐。」
「你喝什么?我们正在喝气泡酒。」
「小基喝无酒精的吧。要果汁还是茶?」
听真由这么说大家露出「啊,对了对了 ~ 」的表情。她们从学生时代就很要好,应该也知道我生病的事。另外还有我现在失业的事——我藏起心里的羞耻,一边跟大家打招呼一边露出讨好的笑容坐下。
用乌龙茶干完杯后,还没来得及想话题,女孩们就开始聊天。最近看的电影、电视、时事新闻、最近天气很奇怪让人不知出门该穿什么等关于时尚的抱怨。都是无伤大雅的话题,我渐渐有点坐立难安。
她们完全不提起工作跟男友这两个话题。
我知道她们面带笑容,同时也很小心在顾虑我的心情。
她们偏头摆动时,耳垂上的耳环会闪着亮光。拿杯子的手,每根指尖上都做了华丽的美甲。桌上放着装在木质托盘里的冷肉拼盘和法国面包、盐渍橄榄、粉橘色气泡酒。时髦、体贴、聪明伶俐。这就是东京的女人。我明明一直都很喜欢这种女人的。
——果然还是该先问问她行程才对。
我悄悄逃进厕所,看到洗手台层架上有一支黑色T字刮胡刀。这类处理真由一向都交给美容院,家里也有各种家用美容机器。这很明显是便利商店卖的那种简便刮胡刀。感觉是临时买来凑合用的——。
回到客厅,我带来的蛋糕盒已经被打开了。
「回来啦,我先开蛋糕喽。」
说着,真由把泡芙和鲜奶油蛋糕切好分在小盘子里。
「这是哪里卖的蛋糕啊?没见过耶,新开的店吗?」
「是我家附近的一间老店。」
女孩们兴奋地喊着,「是在地甜点耶!」然后齐声开动、叉下蛋糕。放入口中后,出现一段微妙的沉默。
「嗯,很怀念的味道呢。」
「没有太讲究,很朴素、让人感觉很安心。」
没听到「好吃」两个字。大家面带微笑吃着,不过另一盘泡芙却没人去碰。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可悲过。
甜点吃完后,女孩们陆续开始准备回家。真由对她们道歉,大家回道:「没事没事啦,那下次再约喔 ~ 」也跟我点头示意后离开了。
朋友们一走,真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要来的话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她看着剩下的泡芙。
「这边有的是好吃的店。」
我也觉得不好吃,可就连这种不好吃,我都想跟她一起笑笑带过啊。
「我看到洗脸台有男用刮胡刀。」
本来想装作没看到,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真由的视线仓皇地游移,我也叹了口气。
「我有很多话想说,但是算了。你应该也很寂寞吧。」
换成以前我一定无法接受,可是现在的我让她等了那么久,有亏欠她的地方。
「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要原谅我?」
真由低声问。我没说话。其实我很生气,不想原谅她。但是我更害怕失去真由。如果连真由也没有,我就什么也不剩了。
「为什么不生气?」
真由慢慢抬起眼来看我。看到她忍着怒气的表情,我感到相当意外。
「你可以生气啊?以前的你一定会生气的吧。为什么现在原谅我?因为你现在生病了、辞职了、回老家了,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依靠,是不是?」
被她说中后,我火气也一下涌了上来。
「等等,你凭什么生气?出轨的是你耶?」
「没错,是我不好。对不起。」
「你这什么理直气壮的态度?」
「既然你说不出口,只能由我来说。」
「说什么?」
呼吸变得又浅又急促。我不想待在这里,好想离开。我下意识紧揪着衬衫下摆。看到我幼稚的动作,真由自然地避开视线。
「我想和你分手。我没办法再继续了。」
真由站起来,开始收拾桌面。
「你喜欢那个人吗?」
「不是这个问题。」
「但你跟他睡了吧?他留下来过夜了,所以洗脸台才会有那种东西。」
「睡过又怎么样?睡过就等于喜欢吗?」
我没想到像个甜美点心的真由竟然会说出这种辛辣的话。
「所以问题不是对方,在我身上对吧?谁会想跟一个忧郁症又没工作的男人在一起。」
真由把脏盘子一个一个叠在托盘上。
——不行,好晕……。
跟刚刚活泼的样子截然不同。她稳稳拿着堆起的盘子,俐落地走向厨房。动作流畅而坚定。我看着她的侧脸,她笔直看着前进的方向。职场中的真由应该就是这种感觉。这也是当然,毕竟她已经三十岁,出社会好一阵子了。
「对方不像我,一定很有活力吧。但是我以前也很能干啊。只是一切突然失控了。不知不觉中就变成现在这样子。那个男人也有可能某一天突然跟我一样。现在的社会就是这个样子。」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是在责备、在辩解,还是在恐吓?
「我知道。我们公司也有几个人因为忧郁症离职或者正在休息。我知道怎么应对。不能鼓励,不能过度安慰,不能说给对方带来负担的话,也不可以发自己的牢骚。」
她拧开水龙头,在心型海绵挤上清洁剂搓出泡泡。
「那我要像这样忍到什么时候?」
真由开始洗盘子。
「这……这我也觉得很抱歉。一直这样依赖你。」
「就是啊。」
我很受伤。我已经习惯被安慰、习惯听人对我说:「不用在意,没有这回事。」
「会得忧郁症不是你的错,我不是怪你生了病。我也用自己的方式在努力,希望你快点好起来。」
「这我知道。我也觉得很——」
「但是最近我变得非常容易累。」
真由打断我的话,继续往下说。
「前阵子我去看医生,医生开了镇定剂给我。」
「啊?」
「我很害怕。」
不同于嘴里说出的话,真由洗盘子的手非常有力。
「我立刻想到你。我是不是也会失去工作、得回老家?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很害怕。我这个人很糟糕吧?明明是你的女朋友,我却不想变得跟你一样。发现自己有这种想法后我也吓到了。这种时候我很想听听你的声音,但是我又不能跟你说这些,所以不管谁都好,我只想找个比我更坚强的人来依靠。」
「……真由。」
「我不想再听那些让人不安的话了。可是如果和你分手,就等于在你生病的时候抛弃你对不对?状况好的时候话说得很漂亮,等到觉得累就不负责任把人甩掉,这样很糟糕吧?所以不管我再累,还是一直打电话给你。不过每次挂掉电话我都觉得好烦。我很讨厌这样的自己。我觉得自己怎么可以这么冷血,愈想愈讨厌自己,一直睡不着。」
她声音渐渐哽咽,但手没有停下来,还是继续洗着盘子。心和身体彷佛分开来运作。啊,原来真由一直都在这样硬撑着啊。
「所以对不起,该道歉的人是我。我已经没办法再支持你了。我知道这样很不负责任,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们分手吧。」
看着一边抽泣、一边洗着盘子的女友,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尽管如此,我还是喜欢真由。
而现在我能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干脆地放手。
这是怎么回事?我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埋头努力工作而已不是吗?
我照单全收上司那种「就算父母去世也得赶上工期」的无理要求,把杂乱无章的计算书重新整理到勉强能用,处理哭着上门哀求的下游包商,应酬时还脱光衣服跳舞过。承受着严重的职场霸凌和性骚扰,只为了换来薪水和所谓的社会地位。
「听起来真凄惨。」
隔着模糊的视线,看到面前有人点了点头。
这是哪里?这是谁?啊,路有,是路有。
跌到谷底的我回到老家,明明发誓不再喝酒,却又因为想喝酒跑到闹区乱晃。每家店的入口都满溢着灯光和笑声。我没有进去那些热闹的地方,迳自往阴暗的小巷里走。心想,会不会遇到那种陪着没用老公二十年、满脸浓妆的妈妈桑开的破旧小酒馆。
——小基?
听到有人叫我。不知不觉竟然走到这种地方。这里是车站后方水道旁几乎没人会经过的黑暗小道,路边微微亮着淡淡光线。
——路有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今天就想来这里呀。
路有微笑着。这里没有电源,只靠露营用的粗犷煤油灯在营业。微弱到彷佛一吹就灭的灯光,现在看来却很像绿洲。他问我要不要来坐坐。
——那给我一杯纯饮。
——这对你身体不好吧?
——反正已经不好了。总之给我一杯烈一点的。
我没吃东西,如同期望很快就喝醉了,借着酒意开始不断抱怨。
是我不对。一方面有人担心觉得很感激,但一方面又觉得烦,我甚至觉得因为自己是病人,本来就应该受到照顾。可是真由每天上班那么累,回到家后还要担心忧郁症的男友。久而久之爱情当然会耗尽,当然会想去依靠别人。那个新男友是什么样的男人?总之至少跟我不一样,应该很健康吧?
「但是我以前也是那样啊,我很有活力地工作,可是突然有一天就这样断掉了。我们公司真的很糟糕,可是我有干劲,对未来也有想法。」
「其实你比自己以为的还累呢。」
路有说。
「小基,你刚刚不是也说了吗?公司有严重的霸凌和性骚扰。你已经累到连自己的累都感觉不到,早就到极限了。」
「不,我应该还能再撑下去。」
我喝下已经喝不出味道的酒。
「我以前就靠运动锻炼出很强的意志力,不管是足球还是橄榄球,只要我努力,都能做得不错。只是踢足球再怎么样都比不上哥哥。」
「桃子的男友?」
「对,我哥从小学、国中到高中,都是队里的王牌选手。」
「好厉害喔。」
「他是前锋,每场比赛都会进球。我是防守中场。」
「那也很厉害啊。防守中场就是球队的指挥吧?」
「但是我想当王牌。」
不管输赢都气势十足的哥哥,永远是场上耀眼的焦点。我再怎么努力都无法像他一样,所以高中干脆改打橄榄球。我和哥哥看似相像,其实完全不同。
「这不是很好吗?你哥是你哥,你是你。」
「但是我跟爷爷约好的。」
——你得替阿创好好活下去,要长命百岁啊。
那天我第一次看到父母哭。看到向来坚强的父母崩溃的样子,我觉得很害怕,逃出了灵堂。祖父干燥的手放在当时还小的我头顶上。
「结果现在的我竟然是这副德性,丢脸死了。三十三岁,正该努力的年纪就停下脚步,让六十多岁的爸妈操心,还不自觉地依赖女友,给她添麻烦,让她掉眼泪。」
「小基,你就是太认真了啦。」
「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从小到大,大家都说我很调皮。」
「是吗?完全看不出来。」
是吗?真的是这样吗?或许我只是想代替调皮的哥哥吧。
「啊……好想死。」
「喂喂喂,胡说什么啊。」
「我应该替我哥死才对。这样大家都会比较幸福——」
啪!我脸颊被意外狠狠地甩了一掌。
扭头一看,桃子站在我身边。
「……桃子姊,你怎么在这里?」
「她已经站很久了喔。」
路有笑着说。看来是他发现我快喝挂了,才联络了桃子。桃子看着我的脸,显得十分生气。
「桃子姊。」
我一叫她,啪!又是一巴掌。
「以后不准再说『想死』这种话。」
她声音很低,听得出来她真的动怒了。
「……对不起。」
在曾经失去恋人的女人面前,竟然说出那种话。我这个人真的糟透了。我踉踉跄跄往后退,然后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我手撑着柏油地面,额头几乎快贴到地上:「对不起!对不起!」桃子吓得轻声叫了起来。
「你干嘛?不要这样,快起来!」
她抓着我肩膀,我下半身用力使劲,对不起、对不起,坚持继续下跪。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桃子一直喊。
「哈哈,看来他完全喝挂了呢。」
路有觉得有趣,笑了起来。可恶,有什么好笑的。可恶、可恶!
哥,对不起,我是个没用的弟弟。
爸、妈,对不起,活下来的偏偏是不成器的我。
爷爷,对不起,我没有遵守约定。
真由,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桃子,对不起,我说话没经过大脑。
路有,对不起,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回过神来,我整个人趴在路上大哭。
「真糟糕。这个样子叫我怎么送你回去?」
我的哭声中还夹杂着桃子的叹息声。
「愈是个性认真的人愈容易得忧郁症,真的很不公平呢。」
路有的声音听来懒洋洋。可能做这一行已经习惯应付醉汉了吧。
「这倒是。小基以前就是个很认真的孩子,又爱哭。」
「谁有办法一直努力回应别人的期待呢。」
他们两个放着我自己哭,在旁边淡淡聊起天来。
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这是哪里?一开始动脑思考,太阳穴就一阵刺痛。
我仰躺着抱住头,渐渐想起昨天晚上的事。
——以后不准再说『想死』这种话。
桃子生气的脸浮现在脑中。啊,我怎么这么丢脸。
「醒啦?」
路有的脸突然凑近,我吓了一跳。
「啊?那、这里?」
「这是我家。你脸色很难看耶,要不要先喝点水?」
「……对不起。」
接过矿泉水瓶,路有看起来在忍笑。看他这反应我想起昨天晚上不断道歉下跪的一幕,再次羞愧到很想死。
「吃得下东西吗?要不要煮个粥?」
「不用了,我没事。」
「但还是得吃点东西啊。你从昨天开始就什么都没吃吧?」
我好奇地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只吐了胃酸啊。」
他哈哈一笑,我恨不得挖个地洞一直挖到巴西。我在哪里吐的?酒吧摊车没有厕所。难不成吐在路边?还是在他家?
「……可以借一下厕所吗?」
「请,在这边。」
跟着路有走出卧室,来到他家宽敞的客厅兼餐厅。他家里跟酒吧摊车一样时尚,整体是沉稳的中世纪风格。虽然是第一次来,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上厕所时我才恍然大悟。
「这里是断缘公寓?」
「喔,发现啦?」
回到客厅时,路有正坐在沙发上喝咖啡。尽管跟我家以前充满生活感的风格完全不同,但是这里的格局跟大片落地窗外望去的景色都一模一样。
「昨天晚上那个状态没办法把你送回家,你爸妈现在会不会很担心?」
「我跟他们说过可能不会回家,所以没事。而且大半夜喝得烂醉回家,他们反而更担心,幸好你没送我回去。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失恋当天被送进断缘公寓,这到底是什么缘分?要是被母亲知道她一定会说,你看,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愈想心情愈低落,这时门铃响了。路有去应门。「打扰了。」是桃子的声音。
「早啊,小基,感觉怎么样?」
桃子走进客厅,我立刻挺直背脊,向她深深低下头。
「早安。昨天真的非常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没事。我也打了你两巴掌,不好意思啊。之后你就下跪一直大哭,我今天来做个早餐,当作道歉。」
她把超市购物袋放在厨房台面。
「虽然快中午了,不然就做点清爽的面线吧。」
「啊,我现在应该吃不太——」
「桃子,我也来帮忙。茄子要怎么处理?」
「先切对半,然后斜划几刀。」
他们两个人自顾自开始准备。
「我……我也可以帮忙……。」
「小基你去休息。」
两人异口同声。我只好缩回去坐在沙发上。
小口小口啜着矿泉水,呆呆看着窗外。天空很蓝。今天天气一样很好。我已经失去了一切,但是这个世界还是照样在运转。闻到酱油、砂糖、高汤的味道。我根本不想吃饭,甚至希望干脆有人来杀掉我算了。
正在跟这种自我厌恶对抗时,门铃又响了。路有还没走到玄关就听见转动门锁的声音,还有女孩精神饱满的声音。打扰啦 ~
「早啊,哇,好香。」
动着鼻子进门来的是那天见过的女孩,记得她叫百音。她抱着一颗大西瓜,统理跟在身后。早啊。他对我招呼了一声,我也低头回礼。
「小基,你昨天被甩了喔?」
百音这句话让我一口矿泉水堵在喉咙,咳到说不出话来,统理轻敲了她头一下。桃子假装没听见,路有苦笑了一声。到底是谁说出去的?
「啊,说小基失恋的是你自己唷。昨天晚上你喝醉,统理也去帮忙把你抬回来,你一直大喊大叫,连我都被吵醒了。」
如果丢脸会要人命,我应该当场暴毙了吧。我根本不敢抬头。
「小基打起精神来!你以后还会遇到很棒的女生的!」
百音乖巧坐到我身边。这种直接的安慰反而让我觉得轻松不少。
「谢啦。但现在还不可能啦。至少得先找到工作。」
「喔,你是尼特族吗?」
她露出「这人感觉有点危险」的表情。
「百音,小基是因为生病,所以最近正在疗养。」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我生病的时候也会请假不上学。」
被一个小学生安慰,也太没用了。我现在心情低落到可以一路穿透地球另一边,越过平流层、飞进宇宙。
这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我飘荡在一片漆黑当中,萌生一种索性什么都别管的自暴自弃感。一切都无所谓了。
「谢谢啊,但我也不知道病什么时候才能好,说不定一辈子都会窝在家里。我想不会有女孩子想跟这种男人交往,我可能结不了婚,也不会有小孩。」
「嗯……不工作确实很难找到老婆呢。」
一箭正中红心。这孩子应该不过十岁左右吧?
「女人说到结婚的问题都很现实呢。」
我话才刚说完。
「废话。」
路有和统理两人同时回应我。
没想到回话的不是桃子也不是百音,这意外的发展让我有点困惑。路有一边把盘子摆上桌,一边说道。
「这跟是男是女没有关系,说到这种事大家都会很现实。因为大家都想过得幸福啊。」
「……也对。」
说得没错。每个人都想获得幸福。因为相信跟这个人在一起可以获得幸福才结婚。当然也有人明知跟这个人在一起可能会不幸,但还是想在一起,不过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表示之前一定经过了一定的考验,才能建立起这么坚定的爱,可现在的我并没有这种面对考验的力量。
「不过,也有人是因为想给别人带来幸福才结婚的吧?」
桃子把煮好的面线捞到筛网里,水气蒸腾而上。
「那种人包容力太强,反而很容易吸引到糟糕的人。偶尔会看到这种老是被渣男渣女盯上的人,最后只是把对方惯得更烂。」
路有说完后统理冷冷补上一句,在说你自己吧。
「也是有幸福的例子。像我朋友还没毕业就结婚,一边上班一边养读研究所的老公,如今他老公在智库上班,赚很多钱也非常疼老婆。」
「那种成功的例子很罕见啊。像桃子就是那种有包容力的类型,要特别小心喔。」
「放心啦,不管会不会赚钱,我喜欢那种精神可以独立的人。」
「精神上能独立真的很重要。最近很多人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是在说我吗?」
听我这么问,路有和桃子都看向我。
「生病的人不在讨论范围内。」
「对,我们现在在说健康的人。」
他们两个笑着订正,我往后倒进沙发里。
人一旦自暴自弃到一个程度,心情反而很轻松。这里的人个个我行我素,不会小心翼翼对待我,也不会看不起我。我可以维持原本的样子,带着罹患忧郁症的状态待在这里。
「小基,饭好了。多少吃一点比较好。」
统理喊了我,我像小孩一样答了声「好 ~ 」坐在桌前。本来没什么食欲,但是看到眼前的料理不禁一愣。啊,是茄子面线。
「以前我奶奶常煮这道菜。」
把茄子和油豆腐炖煮得甜甜咸咸,连同汤汁淋在面线上。
「坂口以前最爱吃这个。」
「嗯,夏天的时候回老家经常会吃到。」
我居然都忘了。仔细想想我才发现,哥哥过世之后母亲就没再做过这道菜了。明明今年家庭菜园收成了那么多茄子。失去重要的人,会在生活的各种地方留下眼睛看不见的伤痕。
「我开动了。」
双手合掌,吃了睽违二十多年的茄子面线。啊,没错,就是这个味道。好怀念啊。我比较喜欢一般沾佐料吃的面线,但这味道唤醒的,不只是舌头和味觉,而是整个人深处的记忆。就跟那蛋糕一样,好比一种把人拉回过去的记忆装置。
「这好好吃喔。要是放点肉一定更好吃!」
百音好像是第一次吃茄子面线。
「茄子用麻油炒过,还加了油豆腐,再加肉会太油腻吧?」
「我跟统理不一样,现在还在成长期。」
原来如此,统理点点头,夹了一大块茄子到百音盘子里。
「统理哥家还真特别。」
「会吗?」
「百音没叫你爸爸,直接叫名字。这很少见啊。」
而且还不带敬称。
「我们不是亲生父女喔。」
我一惊。心想自己该不会踩到地雷了吧?
「我真正的爸妈在我五岁那年出车祸过世了,后来统理收养我,当时我们约好照我们习惯的方式一起生活。」
百音不以为意地笑着这么说,我顿时无语。她五岁就失去了双亲——看我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桃子端来一般沾面酱汁跟佐料。
「小基比较喜欢沾酱汁吃对不对?」
「谢谢,怎么连我的喜好都记得……?」
「因为坂口经常挂在嘴边啊。他说茄子面线明明好吃一百倍,小基却爱吃一般的面线,他的人生真是吃大亏了。他还说你这种可怜的样子很可爱。」
「根本是在取笑我。」
「不不不,他是真的觉得你很可爱。」
桃子微笑着眯起眼。她竟然这么珍惜哥哥那些琐碎的只字片语,看来,她直到现在都还爱着哥哥吧?
吃完午餐,百音拉着我到屋顶玩劈西瓜。
这座二十多年没来过的屋顶神社,比我记忆中的更小巧,也比记忆中的更漂亮。统理从仓库搬出一把大遮阳伞,我坐在阴凉的长椅上看大家兴奋地劈西瓜。
百音在一片浓密的绿意中奋力挥棒,来参拜的人都被吸引过来。「等一下。」统理连忙在西瓜底下铺上一块防水布。这个人十分细心。当他的老婆应该有点辛苦。说起来我好像还没看过他太太。正觉得好奇,想想算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风吹过沁着汗的皮肤,凉爽的感觉让我不由得舒服到闭上眼。这种莫名的安心感让我有点昏昏欲睡,身边好像有人坐下。是桃子。
「不去劈西瓜?」
「没带防晒啊。我才不敢一直站着这种大太阳底下。」
「女人为了美白真的很拼命呢。」
「到我这种年纪不是为了美白,是怕长斑。」
桃子笑起来的时候,右眼下方有一个褐色小点。不知道那是痣还是斑,但是很适合她。我也说不上来,总觉得那是她的一部分。
「你也很久没来这里了吧?」
「幼儿园搬走之后就没来过了,算算应该有二十八年了。」
一想到都快三十年,不禁涌上一种「我也上了年纪啊」的老人感慨。
「这里与其说是神社,更像是一座花园。底下又是水泥地,如果没有细心照料,很难维持这种风景,真厉害。」
「是吗?」
「要让根扎得稳很不容易啊。土要定期更换,肥料成分也要看天气随时调整。」
「你好懂喔。」
「现在不管是营造公司还是开发商,都很重视都会区的特殊绿化技术。」
「是很辛苦的工作呢。」
「就是啊,很辛苦。」
不知为何,我的语气听起来就像小孩子一样。但桃子是哥哥的女朋友,又帮我掩护过尿裤子的糗事,再加上现在天气这么好、这里这么舒服,总觉得无所谓了啦。
「身体养好了之后,还打算回去做一样的工作吗?」
「本来是这样想的。」
我抬头看着蔚蓝的天空,好刺眼。
「……但应该不可能了吧。」
话没经过大脑,就这样跑出口。
啊,终于说出口了。
我终于愿意承认,自己已经不想努力了。
我确实很想快点把病治好,很想快点再找到工作。我不甘愿之前的职涯就这样白白浪费。要不然我之前吃的那些苦是为了什么?一切都会化为乌有。可是我真的受够了。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回到那个地方。
视线渐渐模糊,我若无其事抹了抹眼睛。可眼泪就像决堤一样,怎么也止不住。也不知道桃子有没有发现,她什么也没说。
「桃子姊。」
「怎么了?」
「你还喜欢我哥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很想问。
「喜欢啊。」
桃子很干脆地点了头。
「好羡慕你喔。」
太专情的女人很可怕。但现在我真心羡慕哥哥。我不过是分开半年多就维持不下去,可是哥哥已经从这个世界消失二十多年,却到现在都还有人深爱着他。明明没办法再依靠他,也听不到他的声音,看不到他的脸。
「这样你幸福吗?」
她打算就这样一直想着一个已经过世的人,独自活下去吗?不会后悔吗?不觉得害怕吗?我知道这些问题多管闲事到了极点,但我真的非常非常想知道答案。
「我也不知道这样幸不幸福,不过我没有坚强到可以一直待在一个很悲伤、很不幸的状态里,所以我想,至少现在应该不算不幸吧。」
说着,桃子用手掌包住裙摆下的膝盖。
「但是将来的事谁知道?说不定有一天我会觉得很悲伤,到时候就不得不改变。只是要怎么改变,得等那时才会晓得。」
她说起来云淡风轻,可膝盖上的裙子却隐隐被抓出了皱褶。
「所以在那个时候到来之前,我想好好把坂口放在心上。」
我可以感受到她今后就要这样活下去的强大意志。
其中夹杂着只能靠意志力压抑的不安。
每个人都理所当然地活在自己的不安里。
像罹患忧郁症的我、不断思念已逝恋人的桃子、收养无血缘关系百音的统理、爱慕同性的路有,还有正在活力十足劈西瓜的百音——那个五岁就失去双亲的女孩。
「跟桃子在一起,总觉得很安心。」
听到我这么说,桃子看了我一眼。
「那是因为我身上什么都没有吧。」
我稍微瞪大了眼睛,她轻轻笑了笑。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叫人头痛的小孩子,我渐渐被羞耻感淹没。看到我低下头,桃子吐了一口气说,你真的很认真呢。
「『什么都没有』听起来可能很可怜,不过有时候反而挺自在的。」
「……不好意思。」
「如果拥有的东西会让你痛苦,那也可以斩断啊。」
「斩断?」
「这里是断缘神社嘛。」
也对。后面祠堂旁边有纸做的形代,可以把想斩断缘分的东西写上去,丢进驱邪箱里。小时候我写过「功课」,哥哥把一张分数很惨的考卷丢进去过。结果考卷又经由宫司大叔的手交回母亲手里,哥哥被狠狠骂了一顿,我也没能斩断跟功课的缘分。当时我们真是天真。
「如果有什么想斩断的,就去请他断一断吧。」
「想斩断缘分的东西啊……。」
如果说最想斩断的,那当然是忧郁症,不过——
这时百音响亮的一声「喝!」在蓝天底下响起,下一个瞬间,有个东西猛然朝我头顶飞来,伴随一阵冲击,感觉有东西飞溅四散。桃子尖叫了一声,有些液体顺着我太阳穴滴了下来。
「血……?」
我急忙摸了摸,手湿了。但那不是血。是透明的液体,有一股清新甘甜的香味。
「对不起啊,小基,砸到你了!」
挥着球棒的百音脚下是被敲开的西瓜。刚刚劈开时碎块飞了过来,西瓜汁液从我头上一滴一滴落下。
「小基你没事吧?」
桃子替我把头发上的西瓜碎块拿掉,西瓜子也跟着掉下来,黏在我从昨天就没换的衬衫胸口上。哈……我有气无力地吐了一口气。哈、哈,又接连笑出好几声。肩膀开始抖动,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
我的手里一无所有,空虚到几乎觉得畅快。
「没事吧?」
桃子又问了一次,带着不太一样的意思。
「没事。不好意思啊,刚好被戳到笑点。」
我摇晃身体笑着,感觉屁股附近有个东西卡卡的。是放在裤袋里的药盒。以前本来有两种,上个月开始减少成一种。
想斩断的缘分——
本来想把这个丢进驱邪箱,但最后还是作罢。
这是现在在支撑我的东西,不能斩断。
那要斩断什么呢?
想了一想,发现我没什么特别想斩断的。
得了忧郁症之后,我已经跟很多东西都断了缘分。那些东西我真的需要吗?其中有我想再次结缘的东西吗?要看清楚这一点,可能还得再花一点时间。
「小基,对不起啊。嘿嘿,这块给你。」
百音给我一块形状不整齐的西瓜。
「谢啦。」
咬了一口温温的果肉,从屁股口袋里拿出药,配着淡淡清新的甜味一起吞下。靠着这么小小一颗锭剂活着的自己,实在很渺小。
而我终于能觉得,或许可以再爱这样的自己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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