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美丽庭园II-章节

终于要面临我最害怕的局面。暑假快结束了。

暑假作业在统理和路有的帮忙下总算完成,劳作课的人偶也在桃子阿姨的帮忙下做得十分可爱,读书心得我本来就很喜欢写,没什么问题。

真正的问题是——我完全提不起劲。

开学第三天的第五节课,又是公民道德课。全班都默默朝老师发射出「好想睡、好想回家」的光束。前座的同学把讲义传过来。今天的主题是—

「今天我们要一起来讨论什么是『体贴』。」

大家的想睡光束瞬间开到最大输出。

讲义上有一篇小故事。爱子跟优子是好朋友。爱子喜欢看书,经常去图书馆。优子想和爱子更要好,所以把爱子说过想看的书抢先借回去看,然后把这个故事有多好看都告诉爱子。能够跟爱子聊书的内容,优子觉得很开心,所以之后也一直这样借走爱子想看的书。直到有一天,爱子生气了。

—不要每次都抢着借我想看的书。

优子不懂为什么,心里很难过。

「爱子为什么生气呢?」

老师把问题写在黑板上后,转过来问我们。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这一切都很讨厌啊。

接下来要看的书内容被先爆雷,本来就很扫兴。自己什么都没查,直接抢先借走别人想看的书,也让人觉得很不舒服。如果连这些道理都不懂,那优子也太缺乏想像力了。啊,说不定「体贴」其实就等于想像力。

大家纷纷提出自己的意见,讨论什么是体贴。剩不到五分钟时,老师觉得我们应该有了结论,开始总结。

「所谓体贴,就是不要对别人做自己讨厌的事。」

今天的功课是写一篇关于这堂课的感想,这学期的第三天终于结束了。

和好朋友一起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大家聊起各自「讨厌的事」。

「我讨厌一个人看家。」

沙都这么说。沙都的妈妈因为她上五年级了,又回去以前的公司上班。有一次她半夜醒来上厕所,听到爸爸妈妈在说话。妈妈说她想要「人生价值」。那是沙都第一次看到妈妈喝啤酒。

「什么叫人生价值?我回家的时候家里都没人,妈妈经常说很累,买超市现成的熟食回来微波。既然这么累,为什么还要工作呢?」

「哇,好羡慕喔,如果一个人在家想看YouTube多久都行耶。」

「就是啊。我妈超啰嗦的,一直叫我少玩游戏多念书。假日偶尔我爸会煮饭,但是我妈还是会抱怨,说什么『你用这么高级的肉煮怎么可能难吃?』、『等一下碗盘也记得要洗干净喔』之类的。」

我觉得妈妈的说法也不无道理,但是我没有说出口。从过去的经验里,我学会别人家的事情最好别多嘴。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状况。

「你爸会煮饭很好耶,我爸什么都不会。」

「我家也是。我爸只会躺着看电视。」

「他白天在工作不是吗?」

「我又没看过。但是他偶尔会带礼物回来给我。」

大家都在聊爸妈的事,这时沙都一惊,看着我。

「对不起啊,百音。」

她突然跟我道歉,反而是我愣住了。

「百音没有爸爸妈妈呢。」

其他人也顿时僵住。然后纷纷对我道歉:「对不起啊,我们太不体贴了,说了这些让你难过的话。」我还没反应过来,只是不断摇头,说着:「没关系啊,没关系。」

在屋顶神社吃点心时,浇完水的统理和路有走回来,叹着气坐下。今年天气很热,屋顶上的鼠尾草和百日草还开着。

「都九月了,到底要热到什么时候啊?」

「听说澳洲的马路被热到融化了。」

「这里没融化才奇怪吧?」

他们两个从装水的水桶里拿出蜜柑果冻。我已经先拿了白桃果冻,一直用汤匙戳,结果软软的果冻被我弄到稀巴烂。

由弦从忧郁的我面前走过。他跟每天一定会来参拜的婆婆手牵着手。由弦现在是幼稚园大班,他说长大以后要娶我当他的老婆。我跟他说不用娶我。不管跟谁结婚,我都是我自己的,不会变成别人的。

「百音!」由弦对我挥着手,我撑着脸颊,随便挥挥手回应他。

「怎么了?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路有戳戳我脸颊。

「我一直在想体贴到底是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统理一边剥开蜜柑果冻的封膜。

「是公民道德课的讨论主题啦,回家还得写一篇感想。」

「好难喔,所以你在烦恼这个?」

「不是烦恼啦……。」

我盯着跟现在心情一样,被搅得稀巴烂的果冻。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有点不太舒服。」

「不太舒服?」

我认真思考着该怎么说明。我真正的父母亲都过世了,这当然是一件悲伤的事,但现在我身边有统理和路有。可是对那些有亲生父母的朋友来说,父母过世、跟不相干的叔叔住在一起,明显是件不幸的事,所以才会因为在我面前提到父母而跟我道歉。

大家都根据「不要对别人做自己讨厌的事」这条体贴规则来体贴我。每个人都很温柔,我也很喜欢大家。这一点千真万确。

「那为什么我会觉得不舒服呢?」

「你是真的不懂吗?」

我盯着果冻,然后慢慢摇摇头。

其实我懂。只是我不想承认。我只是正常在听大家闲聊,却突然被体贴、被当成可怜人看待,所以让我不高兴。但我又说不出口。「我不可怜」这句话,好像愈说我就愈可怜。

「我是不是应该觉得:谢谢你们对我这么好?」

「你没必要这样想。」

「可是大家明明对我好,我还觉得不舒服,这是不对的吧?」

「没有不对。百音的感觉只属于你自己。如果有人强迫你『必须』怎么想,你应该先怀疑那个人。不管多高尚的理念,都没有权利控制别人的心。」

统理平静但坚定地这么说。

「那老师说错了吗?」

「也不是。不过我觉得循序渐进很重要。就像数学,不可能一开始就学乘法吧?一定要按部就班先学会加法、减法才行。你现在还在『加法』的阶段。」

「既然都没有人有错,为什么只有我觉得不舒服?」

我噘起嘴,觉得这样真是不公平,统理点点头。

「没错,真的很不公平。但跟别人相比,百音拥有很多东西,所以脑子里会想的事也比较多。思考会让你的头脑和心灵变得更强大、更聪明。这是很棒的事。」

「拥有很多东西?」

我偏着头。

「可是我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不是应该比别人少吗?所以大家才会可怜我啊?」

「有时候,人会因为失去或缺乏,获得其他的东西。」

愈来愈听不懂。

「对对对,我也曾经一无所有,但是现在获得很多呢。」

路有一边吃果冻一边抬头看天空。

「我记得你一无所有的时候。」

被男友甩了之后,他在我家客厅像只潮虫一样蜷缩在毛毯里。

「当时多亏百音照顾,谢啦。但是其实在更早之前我已经失去很多东西,可是不是只有失去,我获得很多东西。」

「路有获得了什么?」

「朋友、酒吧摊车的工作、新男友,还有跟统理和百音当邻居的生活也很开心。最棒的是,我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不需要再欺骗自己,这样生活很健康。」

路有弯起嘴角笑了起来。确实,他每天看起来都很开心的样子,这倒是毫无疑问。虽然说失去之后会得到其他东西这件事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公平,但是现在我心情稍微好一点了。原来觉得不舒服也未必完全没有意义。

「不过『我讨厌的东西大家也一样讨厌』,可以拿来作为前提吗?这样一来不是会出现『我明明讨厌,你为什么喜欢?』的疑问?这时候如果双方能好好对话也就罢了,如果是性子急的人,马上就会主张『我是对的、你是错的』,然后开始吵架。」

统理听路有说完后也点点头。

「比起『我们都一样,所以要好好相处』,我比较喜欢『我们不一样,但是应该肯定彼此』。希望下次上课老师可以加把劲,说到这一点。」

「再下一步就是『如果还是无法肯定,就安静离开』吧?比起无谓的斗争、互相伤害,把彼此当陌生人反而更能和平相处。」

「就结果来说,世界会平静地分裂。」

「这个问题本来就没有结论,也没有正确答案。」

「得教小学生处理这么难的问题,现在的老师还真辛苦。」

他们一边吃果冻一边聊天。内容有很多地方我都听不太懂,但是听他们说话,会觉得心里乱糟糟的感觉好像慢慢恢复了秩序。

「那百音觉得呢?」

他们也会问我的想法,我不会有被丢下的感觉。

「我知道彼此肯定很重要。」

「那很好。」

两人微笑着点头。

「正常来讲,我跟统理本来应该是无法互相肯定、好好相处的关系对不对?」

「嗯?」

「以前邻居阿姨说过我们是『拟制血亲』,应该就是这个意思?我现在比以前聪明,懂很多事了。我知道你原本并不想收养我,对吧?」

「百音,没这回事。」

看到统理脸色一变,我急忙接着往下说。

「没关系啦。虽然不知道统理为什么愿意收养我,但是我知道,谁要跟谁手牵手都可以,有时候这样还能够拯救世界。」

「什么?」

「互相肯定,就是这个意思对不对?」

统理瞪大了眼睛。

看来他也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了。

那是爸妈葬礼后,我第一次见到统理的日子。

——你好,我是国见统理,今天开始会成为百音的爸爸。

自我介绍后,他想了想,又继续说:

——如果没办法把我当爸爸也不用勉强。但是以后我们会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希望可以尽量互相帮忙,一起开心生活。

「同一个屋檐下」是什么意思?我歪着头。

——叔叔你是谁?是爸爸妈妈的朋友吗?

——应该不算朋友吧。

——那是他们的哥哥?弟弟?

——不是哥哥也不是弟弟。

——那你跟我是什么关系?

站在统理身边的儿福机构职员一脸为难。统理和我静静对视了好一会儿后,他像是下定决心般调整好姿势。

——百音,这个世界上没有所谓的「事实」,只有「解释」。

——解释?

——对,这是一个叫尼采的人说过的话。

——尼采?

——我和百音没有血缘关系,其他还有很多状况,所以之后周围可能有人会对我们指指点点,但那都是其他人的解释。我和百音是什么关系,由我们自己来决定就行了。

我像看外国绘本一样,盯着统理。

见我一脸茫然,统理又继续说。

——这个世界上没有不能牵起手的人,我们可以跟任何人互相帮助。这是可以让世界变得更好的方法之一,至少我自己是这样相信的。

我完全没听懂统理的话,微张着嘴巴。

——那个……国见先生,百音现在才五岁……。

儿福机构的职员略显尴尬地提醒统理。

——也对。

统理点点头,好像不知道该如何更简单地说明。他不知所措的表情看起来很可怜,我怯生生地伸出手。

——我知道了,那以后我们要好好相处喔。

——嗯,请多指教,百音。

统理放心地笑了,握住我的手。跟爸爸粗糙的手不一样,他的手很瘦,但是又大又温暖。

——请多指教喔,统理。

听到我这么叫他,职员小声提醒我:「百音,要叫爸爸。」

这回轮到我苦恼了。对我来说,爸爸只有过世的爸爸一个人,我无法叫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爸爸」。

不要紧。统理用力捏了捏握着我的手。

——要怎么称呼、怎么生活,以后我们两个一起慢慢决定就好。

从那天起,我就一直跟统理手牵着手。

至于我们是什么关系——老实说,现在我也不是很确定。

我今年已经十岁,知道很多「事实」。统理和我妈妈曾经结过婚,后来分开。妈妈和我的爸爸后来又结婚了。

交往的两个人会分开,是因为不再喜欢了。像我们班上的情侣分分合合也是因为这样。分手之后有些人再也不跟彼此说话,甚至还有的开始说对方坏话。分开之后,不只是不再喜欢,还有可能会讨厌对方。

既然是这样,那统理为什么要收养我呢?我是他讨厌的人的孩子呢。我怎么也想不通,曾经问过统理这个问题。

——统理应该讨厌我妈妈吧?

当时统理很惊讶。

——我没有讨厌百音的妈妈啊。

——那你们为什么分开了?

统理试着开口解释,但说不出话来,他把手放在我头上。

——这件事等你再大一点我们再聊。

——现在不行吗?

——这是很重要的事情,我需要一点时间好好准备怎么告诉你。

统理从来不会因为我是小孩就随便敷衍我,总是会好好解释给我听。既然他说需要时间,就表示妈妈的事对统理来说,是需要好好准备的重要大事。知道这一点之后,我就安心地点了头。

我正在回想这些事时,屋顶的门打开,桃子阿姨和小基哥哥走了进来。

「你们两个怎么一起来了?」

路有问,他们两人都拿出形代来。看来是要来祈求断缘的。

最近他们两人的感情很好,经常会一起去路有的酒吧摊车喝酒。现在这个时间,桃子阿姨诊所是下午门诊前的休息时段,小基哥哥等下要去她工作的地方看诊。

「我要泡冰茶,等等过来喝啊。」

「谢啦。路有泡的茶很好喝呢。」

桃子阿姨和小基哥哥往祠堂方向走去,我也跟了过去。

「桃子阿姨,你们要断什么缘啊?」

「相亲介绍。」

「工作介绍。」

他们两个人都说,这些事如果拒绝会被骂挑剔,所以他们在形代上都写着「多管闲事」。两人叹着气说,他们想要有选择的自由。

趁他们参拜时,我也写了一张形代丢进驱邪箱里。

「百音写了什么?」

「『奇怪的体贴』。」

我回答完后,他们表示相当能理解。

我很喜欢桃子阿姨和小基哥哥。他们不会用「小孩子别多嘴」之类的话来随口敷衍我。他们会把我当成「我」,认真和我说话。

我们对彼此微笑,在漫长缓慢的夏日午后,一起穿过茂密的绿色小径走回去。花园桌旁,统理和路有正在准备第二轮冰茶。冰茶是透明的金红色。桃子阿姨和小基哥哥坐下来。

「你好啊,最近每天都好热呢。」

住户和信众们走过我们桌子旁。

我们也一一回礼问候。

其中也有人不跟我们打招呼。有个女孩从浏海缝隙间瞪了我们一眼,像只讨厌人的熊一样,慢吞吞走向祠堂。

「那女生之前也来过耶。她来斩断什么啊?」

「谁知道呢。」

统理什么都会回答我,但是对来参拜的人,他什么都不说。

这里有很多不同的人会来。有些人说我和统理很像真的父女,也有些人觉得我们很奇怪。有些人愿意和我们亲近,也有人把我当成玩具一样摆弄。

这些别人的「解释」都与我无关,我还是一样过得很开心。

喝着冰凉香甜的冰茶,我看着眼前亮晶晶的世界。

这是统理每天都悉心照料、守护的美好庭园。

我非常非常喜欢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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