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就麻烦您了——国见统理。

寄出附上原稿的邮件后，一股畅快的解脱感涌上来。我走到阳台伸个懒腰，朱红色的黎明朝霞照在身上。啊，这次也顺利守住了截稿期。

不，严格来说并没有守住。真正的截稿时间是五小时前的凌晨零点。不过只要在负责人上午九点上班前送达，就算过关了吧？这边指的是企业窗口，假如是出版社编辑，上班时间更晚一点，应该可以拖到中午以后——我擅自这么觉得。

我一年比一年会编借口，只为了能多争取一点时间。这一点我深刻反省。可是对于身兼翻译、宫司，还要育儿这三重工作的我来说，这也可以称为一种生存的智慧。在我思考这些事的时候，清晨的天空已渐渐转为澄澈的蓝色。

我调整好心情回到房间。不能完全不反省，但反省过头也不好。我父母常说，凡事过犹不及，要拿捏到恰到好处才行。最近我才终于明白，要等到自己够成熟，才能知道父母的伟大。

走进厨房准备泡咖啡，瞥见电锅还亮着保温灯号，一股不妙的预感油然而生。为什么会这么不安？我小心翼翼地打开锅盖，只见煮得半生不熟、膨胀的白米正冒着微弱的蒸气。我默默又把锅盖盖回去。

「……靠。」

为了不影响百音的教育，也因为身为宫司的自我约束，我向来会避免说一些禁语，现在却忍不住脱口而出。

不用说，肇事者是我自己。昨天晚上明明设定好了，但是当时满脑子都是难翻的英文字句，所以按错了按键。交稿的成就感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对自己的失望。我肩头颓然垂下。啊，我这人真是……。

——统理，凡事过犹不及啊。

父亲的话拯救了陷入后悔泥沼的我。

没错。现在与其懊悔，更该想想要怎么解决。看看时钟，五点半，负责早餐的路有很快就会回来。我查看橱柜，家里没有多的面包。意思就是，只能想办法活用这锅半生不熟的米饭。脑子里闪过各种食谱，这时百音的声音宛如天启一般响起。

——来办个粥派对吧！

啊，对了，前阵子她确实这么说过，当时做的是番茄粥。我立刻拿起手机传讯息给路有。

【请买鸡腿肉、瓶装海苔、明太子、榨菜这些下饭的配料回来】

路有可能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不知道会不会看到我的讯息？我一边祈祷能赶上，一边把半熟的饭倒进压力锅里等着。

结果很顺利。路有没多问什么就把东西买回来了，压力锅也很快就煮出一锅中式鸡肉粥。百音说今天一大早就好开心啊，一连添了三碗。

我松了一口气，又忽然想起忘记补充形代了。昨天晚上有信众寄邮件告诉我说，屋顶神社祠堂旁的形代用完了。我跟他们说了声「我出去一下喔」，走出家门，但马上又想起备用的笔也该换了，于是又折返回去拿。

走向书房时，听见客厅里百音和路有的对话。

「统理那家伙还以为没被发现呢。」

「就是啊，看他坐立难安，一直问我好不好吃，我马上就知道了。」

「煮饭失败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家里还有义大利面、松饼粉、乌龙面、荞麦面，不行的话偶尔吃泡面也可以。」

「哇，好耶，我一直很想早餐时吃泡面。」

「不可能啦，毕竟统理是营养魔人。」

「我觉得他有点太过认真了。」

「凡事刚刚好就行。」

「啊，我前几天学到一个成语，叫过犹不及。」

听着两人有说有笑的对话，我带着丢脸的心情离开家。

我自以为处理得很完美，结果没想到连我的「自以为」都被他们看穿，简直是双倍的耻辱。在屋顶的祠堂补上形代和笔后，我朝祠堂合掌。

御太刀大人，请赐给我中庸之道——我专心地祈祷，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转过身，发现站在我后方的，是一对从父亲那一代起就一直来这里参拜的老夫妇。他们两位都已经超过喜寿，起得很早。

「抱歉抱歉。」我急忙让开祠前的位置。

「没关系的。看你这么早就在虔诚祈祷，不想打扰你。」

「不好意思啊，刚好心里有点挂念的事。」

听我说完，老夫妇露出替我担心的神色。

「统理啊，你这个孩子真的很认真，这是好事，但凡事不要太过头，会累坏自己的。」

「就是啊，统理，凡事过犹不及。」

我无法告诉他们，其实我刚刚就是在祈求这件事。

想着那遥远又艰难的中庸之道，我脸上露出暧昧的微笑。

参考文献

《茨木则子诗集》谷川俊太郎选（岩波文库）

本书于2019年12月由POPLAR社出版。

〈统理的美丽庭园〉原收录于〈凪良汐书店应援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