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章节
伊予暂时先回到原本的栗树林里。本来她可以直接返回小屋的,但她想起了栗子的事。虽然她也很受不了自己在这种时刻还在担心栗子,但那是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收获,她没办法就把它丢在那里。毕竟过冬用的储备粮食,永远都不嫌多。
背起装满栗子的篮子,伊予再次进入狭间里。行走在狭间就像走在云上一样,丝毫没有走在现实世界的感觉。肩上沉重的篮子也像是没有重量一样,等她回过神时,就已经到了自家小屋前面了。
推开代替门板的粗草席,伊予走进小屋。虽然里面光线阴暗,但也不是完全的黑暗。炉灶处有小小的红色火焰在摇晃着,上面放着一个锅子。伊予眼里看到的,就是奶奶搅拌着锅中食物的背影。
在伊予出声前,奶奶就先转过身来。
「欢迎回来,伊予。」
真由良对着默不出声靠近自己的少女说:
「山上的情况怎么样啊?哦哦,你捡了很多栗子回来呢!」
「……您怎么会知道?」
「你的脚步声比平常都还要沉重啊,呵呵呵。听起来,你应该是很贪心地捡了不少回来吧?」
说完后真由良便对伊予露出了慈爱的笑容。看到这个温暖的笑容,伊予感觉自己的紧张终于得到舒缓。等回过神时,她已经将篮子丢在地上,扑到了真由良的身上。
少女突然放声哭泣,吓了真由良一跳。这倔强的女孩,如果不是遇到什么大事,平常是不轻易掉泪的啊!
正要询问伊予发生什么事的时候,真由良的身体僵住了。因为她从哭泣的伊予身上,感觉到了未曾感受过的气息。
真由良扶起伊予,用那双应该是看不见的眼睛直盯着少女说:
「伊予,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事?」
「奶奶……」
「你经过了狭间,然后进行了驱魂,还触碰了死魂对吗?但是你没有进到黄泉。你到底做了什么?说话,伊予,你做了什么?」
那是不容许谎言、也不容许沉默的严厉嗓音。
在奶奶的追问下,伊予一五一十地将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当她说完事情的完整经过后,眼泪也停了下来。
伊予一阖上嘴,小屋就陷入了一股沉重的寂静之中。终于,真由良低声说道:
「也就是说,你进行了复活,对吗?你确定你做成功了吗?」
少女揉着哭肿的眼睛,微微地点了点头。
「一、一碰到我的气息,死魂就突然发热,然后回到了遗骸之中……」
「怎么会这样……」
真由良全身都笼罩在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中。没想到竟然能成功执行复活。与其说是震惊于伊予做到了这件事,她更惊讶的是这世界上竟然有人做得到复活一事。
那是连巫女或咒师都做不到的事。只有神才能操控生死,也是只有负责孕育与收割一切生命的黄泉大女神才做得到的事情。
真由良稳住颤抖的身体,思绪飞快地转动着。
为什么伊予能够成功执行复活?当然她拥有引路人的力量,但只有这样是没办法使生物复活的。虽然真由良没有实际尝试过,但她本能地知道自己做不到,自己没有这个力量。那么,伊予到底是为什么能够成功办到呢?
思考许久后,真由良突然站起身来。伊予吓了一跳。
「奶奶,您要去哪里?」
「我出去一下,你就待在小屋里,今天不可以再出门了,不管谁来拜访,都说今天不是好日子、打发他们回去,知道了吗?」
用不允许伊予拒绝的语气说完后,真由良就钻进了狭间。
真由良消失后,伊予便虚脱地跌坐在地。她实在太害怕了,连到底是在怕什么都搞不清楚。唯一清楚的,就是自己做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新的泪水溢出眼眶,伊予再次哭了起来。拼命压抑住的哭泣声,闷闷地在小屋里回响着。
美丽的穗高见。
人们是如此赞美这个国家的。如同其名,穗高见是个稻株高大、稻穗结实满满的丰饶国家,土地肥沃,群山怀抱,还拥有数个丰沛水源。尽管穗高见是西方首屈一指的大国,但是它的历史却不悠久。毕竟,这个名为穗高见的国家,不过是大约十年前才建立的。
十年以前,这地区仍是纷争不断,无数个小型村落、豪族充斥在这一大片土地上。他们紧盯着彼此的动向,并且持续发动小规模的冲突。
而这一切,都被一个男人所终结了。这个男人原本只是一族之首,却因为稀世的勇猛性格和杰出的统驭能力而崭露头角,并将附近的村里和豪族团结起来,建立了穗高见。他那强硬的作为也使这片土地血流成河,但那股血腥味也在这十年间被稀释了。
现今的穗高见是最为富饶的国家,各国人民都用欣羡的眼光看待他们。而这个国家越是繁荣,将之建立起来的男人就越是声名远播。
这个男人名为猛日。没错,就是十三年前屠杀了伊予的族人的男人。在那一战结束后没有多久,他就建立了自己的国家。
猛日王居住的宫殿,位于能将国土尽收眼底的小山上。这个豪华的宫殿大量使用了充满光泽的木材,豪华非凡。宫殿四周铺满细碎的白色砾石,当朝阳出现时呈现金色,月亮出现时则会染上银白色。
在那宫殿的深处,有一个房间最是奢华。里面的装饰品都是从其他遥远的国度运送回来的珍稀物品,是非常符合一国之主地位的房间。
此刻有两个男人在那个房间里,其中一位当然就是猛日王。
猛日王的外貌和十三年前相比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端正的脸庞依然年轻,束起的头发上也见不到一丝白发。健壮的身体丝毫不见衰弱的迹象,那姿态彷佛岁月并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但他的言行举止就不一样了。如今他具备了与年龄相符的沉着冷静,这为他近乎异常的年轻样貌带来平衡,甚至为他带来一股堪称性感的华美气质。
在那里的已经不只是个单纯勇猛的青年,而是无人可与之匹敌、足以被称为英雄的成熟男子。
然而,尽管他拥有了令众人欣羡的财富和权力,如今却是意兴阑珊。猛日王横躺在熊皮之上、啜饮着酒的姿态,实在是毫无霸气可言。他的眼中充满着彷佛对世间万物都感到厌倦、却又带着几分焦虑不安的抑郁神色。
身为咒师以及大王心腹的名护,担忧地看着如此的大王。
名护是个矮小的男人。和特别高大的猛日王站在一起时,简直就像大人和小孩。他的骨架纤细、身形瘦弱,看起来像鹭。虽然面貌不差,但他的脸型和下巴尖尖的,正好透露出他聪明机灵、不得小觑的一面。
而他的眼睛尤其特别,那双眼睛深处总是带着令人发寒的白光,释放出一种难以形容的阴森感。
名护紧盯着主人的眼中浮现出不安。
「大王完全失去了活力。」名护心想。
他无法忍受看着这样无精打采的大王,不由得开口说道:
「大王,您要不要去狩猎呢?只要您想,我可以再次为您准备好妖魔。」
猛日王双眼无神地看著名护,嘴边撑起了一点笑意。
「你是要我去狩猎那些被你套上枷锁、力量受到限制的妖魔吗?猎杀那种东西要干嘛呢?像伊佐木那样的年轻人可能还有兴趣,我试过一次就够了。」
听到提案被毫不留情地驳回,名护叹了口气。
这位大王本性带火。若是在战时,他就会像支巨大的火炬,领导着伙伴驱赶敌人。但是不管哪一种火,只要失去了可供燃烧的物品就会消失。大王也是一样,一旦失去追寻的目标,就会急速失去力量。
名护非常清楚,现在的大王心中有多么地焦急与烦躁。无处可去的念头,像疾病一般侵蚀着他。而治愈这个疾病本该是名护的责任,但他却一直找不到治疗的方法,这也让他感到焦躁。
名护一边烦恼着该如何是好、一边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的头。他的头上没有头发,因为他把它们全都剃光了。在那颗光滑的头上,他用彷佛带着剧毒的红色颜料刺上了蜿蜒扭曲的图案。就像一条红色毒蛇盘踞在整颗头上,是个令人战栗的刺青。
但是不管他人觉得这个刺青有多诡异,对名护来说,它都是非常有用、不可或缺的东西。
咒师摸到自己的头时,上面的刺青就像有了生命一样,开始微微发光。名护吓了一跳,因为刺青正在发热,是告知有人正在接近这里的信号。
「大王!请小心!」
几乎就在名护出声提醒的同时,房间的黑暗处出现了一位老妇人。
名护以为是刺客,立即就要用咒术召唤使魔出来应付。但是大王却制止了他。
「住手,名护。」
额头上有着刺青的老妇,缓缓地走到了急忙闭上嘴巴的名护跟前。老妇人白浊的双眼直直地看着猛日王,用带着几分亲切感的语气开口说道:
「好久不见了,大王。很高兴您看起来一切安好。」
用着同样带着亲切感的口吻,猛日王回话道:
「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引路人老太婆。」
「哎呀,您还记得我吗?」
「我怎么可能忘了你。你眼睛怎么了?上次见面时还没这么白吧?」
「没什么,就是病情加重了。那时我也只看得见模糊的影子而已,但大约五年前我就完全看不见了。不过我也没有因此感到有什么不便。」
「如果是你的话,那的确不会是什么难事。」
猛日王和老妇相视而笑,那里弥漫着一种只有两人才懂的气氛。而这对被排除在外的名护来说,并不是件愉快的事。
「你今天是为了什么事来的?又来找小婴儿了吗?」
「不是的。我是有件事想请问您。」
「哦,你为了这件事特地来到这里吗?你连我的名字都不晓得,又目不能视,还真亏你能找到这里来。」
「因为引路人有引路人自己的方式。而且,就算我不知道您的姓名,我也不会认错您的气息。而要找出您的气息,并不需要花多少时间。」
猛日王放声大笑。
「你说你绝不会认错吗?你这话听来还真是令人开心呢。很好,非常好,那我就来回答你所有的问题吧。你想问什么?」
「十三年前那个村落的事情。」
看到老妇认真的表情,猛日王也正襟危坐起来。
「名护,你到房间外面去。」
「可、可是……」
「听我的命令出去。我认识这老太婆,她不会加害于我。你出去,在我没叫你之前不准进来。」
名护不甘愿地走出房间。让尊贵的大王和可疑的引路人独处,这原本是不容许发生的事。但如果是大王的命令,那也没有办法。为了不错过房间内的任何风吹草动,他将全副心力放在耳朵,并蜷缩着身体蹲伏在冰冷的走廊上。
另一方面,在房间内的真由良则露出了微笑。
「那位咒师看起来对您非常倾心,您可是将一个能干的男人纳入麾下了呢!」
「你没和他说过话,就知道他是咒师?还真是有一套啊。没错,就像你说的,他很有能力,而且对我忠心耿耿。只要是我的命令,就算是叫他跳入火中,他也会开心地飞奔进去,他就是这样的男人。不过,现在他的事情一点都不重要。你是想要知道那个村落的什么事?」
受到催促,真由良静静地开口:
「大王啊,我不知道您为何毁灭那个村落,我也不想知道。但是,可以请您告诉我,那个村落以前是属于哪一族的吗?」
大王失望地露出了苦笑。
「我还在想你要问我什么事呢,原来是这个。关于这件事情,不管什么问题我都可以回答你。那个村落之前是属于一个很有名的家族,就算是你应该也听过他们才对。那个村落所在的高山叫做辉火,而以前住在那里的就是人称火具地的家族。」
听到大王的话,真由良惊讶得倒吸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是那个转生家族……?」
「没错。以火具地人身份出生的人,也将以火具地人的身份死亡,然后再次以火具地人的身份重生。就如同那个古老传说所说的,火具地一族不会将死魂送至黄泉,而是将他们放入新生婴儿体内,用这样的方式来进行转生。这一族人拥有和引路人不一样的力量,他们用不同的方式去触碰灵魂,并且将灵魂留在这个世间,并因此闻名于世。」
大王脸上显露出的畏惧神情,也证明了这件事情并非虚假。
「在消灭火具地之前,我曾假扮成猎人前往火具地的村子侦查。」
大王回想着,那真的是个非常富饶的村落。在山顶开辟出农田,并引来瀑布的流水灌溉。祀奉着神火的神使家,炼铁的神圣锻造厂,妇女们制作土器的烧制小屋。眼中所见的一切都十分美丽、清新。
「重点是,生活在那里的人的内心都很丰盛。没有人拥有奴婢,族人透过血缘的牵绊紧密地团结在一起。不管女人或孩童都抬头挺胸、充满自信,每个人的眼中都映照着荣耀的光芒。就算我用尽全力,也无法打造出那样丰饶且充满爱的国家。」
那时的猛日王也真心觉得,消灭掉这个村落实在太可惜了。他不想要蹂躏这个美丽的村落和村里美丽的人们,他更想和火具地的王族结缘,若是可以和他们缔约,以优惠价格取得铁器等物品就更好了。
就在猛日王这样想着,并接受着火具地一族的热情招待时,有一个大约四岁左右的男孩对着他露出微笑。
「他那样一脸好奇地对着我笑,真的是十分可爱。我就对着他说:『真可爱!你是这个家的小孩吗?』结果那个孩子笑了一下说:『我现在是这个家的小孩,但是之前我是那一户人家的妈妈。』」
大王问他是不是在开玩笑,那个小孩却坚持他说的是真的。
「真的啦!你看现在从那边走过去的叔叔,他是我之前的儿子啊。虽然那时候难产,但我很努力地把他生出来了哦。喂,彦根啊,你是要去狩猎吗?那你路上小心,不可以到芦柄之渊去哦。昨天才下过雨,那里变得一片泥泞了。」
朝着走在对面的男子喊话的孩童,脸上显露的是母亲的关爱之情。
猛日王说当时他吓得心底发凉。
「我问了村人后,他们说那个小孩并不特别。出生在那个村庄的婴儿,全都是火具地的人的转世。而且,很多小孩都拥有他们转世之前的记忆。不过他们说前世的记忆只会保留到两、三岁左右,之后就会渐渐遗忘了。」
不发一语听着大王回答的真由良,内心浮现了过去的往事。
在伊予还十分幼小的时候,常常说一些奇妙的话。像是:「我们村里以前很常会有白鹿来玩耶,它们不会来这里吗?」或是:「之前在我们家附近的地方有一处泉水,那边的水比这里的还要好喝。」等等。
这情况随着伊予逐渐长大,不知不觉间就不再发生了。真由良也是到此刻才想起来。
「原来如此,我以前还纳闷她怎么老是讲一些奇妙的话,原来那都是身为火具地族的前世记忆啊。」
真由良在心里连连点头的同时,猛日王也继续说着他从火具地村民口中听见的话语。
「『……将死魂转变成生魂,再赋予到新生儿身上。这是我们火具地人的宿命,也是业力。我们永远都是火具地人,直到灵魂消灭的那一刻为止……』」
火具地的男人声音里带着莫名的痛苦如此说着。但是猛日王根本不在乎那个男人声音里隐藏的意涵。
因为转生的传说是真实存在的。一知道了这件事,猛日王就决定要袭击火具地,之前的犹豫全都在一瞬间消失殆尽。在想要得到转生秘密的欲望面前,其他事情对猛日王来说都微不足道。
「我在那之后就袭击了村落,转眼之间就成功压制了他们。但是……火具地族的人就算被俘虏,仍然十分顽固,每个人都异口同声地说,转生是不外传的秘密仪式,不是可以传授给别人的事情,也没有办法用在我身上。我也不是个有耐性的人,所以留下了女王大火美公主后,就将其他人都杀了。」
「……您这是为了要从公主口中问出秘密吗?」
「是啊。但是那个公主却因为意料之外的差错而死了,转生的秘密也就这样永远消失。火具地唯一存活下来的族人,就剩下你收养的那个孩子了。我顺便告诉你一件事,你收养的那个继承人是大火美公主的亲生女儿,和其他人相比,她身上的王族血统更为纯正。要是我没有毁灭火具地一族,她应该会成为那一族的公主,在众人的细心照顾下长大吧。」
火具地一族身上流着火神之血,是受到世人尊敬的高贵家族。而原本应该成为一族公主的人,竟然成了引路人。猛日王嘴边露出浅笑,心想命运还真是充满讽刺啊!
但是真由良听闻后却脸色大变。没想到伊予竟然是火具地的族人,而且是王族之女。这件事太令人震惊,真由良甚至因此感到晕眩。
自己竟然扶养了拥有如此珍稀血脉的少女。而且这个出生于转生一族的少女成了引路人,也获得了进入黄泉的力量。这么说来,伊予能够成功进行复活,也许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猛日王观察着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的真由良,眼神中流露出纯粹的好奇。
「现在换我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你到现在才来问这件事?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吗?」
听到这个问题,真由良立刻隐藏住自己的情绪波动。「绝对不可以将伊予的事告诉眼前这个人!」源自真由良内心深处的本能如此说着。
摆出一个微笑后,真由良回答:
「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个孩子也到了对事情敏感的年纪,老是吵着要知道自己的身世,所以我才这样跑来问您。不好意思麻烦您了,我就先离开了。谢谢您,大王。」
话一说完,真由良便逃跑似地进入了狭间。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