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章节

伊予晕过去的时候,狭雾正待在一个坚固的牢房中。

那是个在黑暗洞穴中用厚重木板隔间的监牢。大概可以躺四、五个人的空间,只关了狭雾一人。据看守的男人们说,这是特别待遇。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特别,但至少可以一人独处,这一点倒是令狭雾感到庆幸。少年立刻就躺到稻草床上。这几天都没能好好休息,他的身体已经十分疲倦了。总之先睡一觉,睡饱了有体力了,再来思考之后该怎么做。

可是,准备要睡的时候,他却睡不着。身体明明很疲惫,但思绪却很清晰,各种念头一个接一个地浮现脑海,尤其是伊予的事不停出现。

从第一眼见到她时,狭雾就知道她是自己的族人。伊予虽然打扮得像一匹野兽,但眼神却很清澈坚定。那是一双可以穿透人心、充满傲气的眼睛,但其中也带着伤痛与寂寞。一看到那双眼睛,狭雾就领悟了自己的命运。自己是为了服侍这位公主而生的。

从今以后,两人要永远在一起。

狭雾正想要对伊予这么说的时候,两人就被奇怪的男人抓了起来。尽管一开始时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但听了伊予和男人的对话,狭雾也大约了解了情况。

首先他知道,这些男人是猛日王的部下,而大王想要得到伊予,伊予却极度憎恨大王和身为其部下的咒师。

一想到伊予那双充满憎恨的眼睛,狭雾就感到心痛。

「你不该有如此粗野的眼神,你不应该是拥有这种眼神的人!」

狭雾多想如此大喊,以安抚伊予狂乱的心。但就算想和伊予说话,他的嘴巴却被堵住、手脚也被绑着,连靠近她、陪在她身边都做不到,只能用眼神来安慰她。

一路上狭雾都受到粗暴的对待。但是伊予不一样,只有手腕被绑住,而且男人们都对伊予十分照顾,一到休息时间就会解开少女的绳子,并给她食物和水。

其实只要伊予愿意,她应该是可以逃跑的。但是她完全没有露出逃跑的意图。「都是我害的!」狭雾一想到此就气得跺脚。就是因为自己被抓住,才导致伊予也被剥夺了自由。那是难以言喻的懊悔与不甘。

然后今天,狭雾和伊予被彻底分开了,这令他感到万分痛苦。

正当狭雾因为懊悔与愤怒而流泪时,狱卒拿着碗走了进来,并说:「吃饭了。」碗里散发出香味,狭雾定睛一看,发现虽然器皿本身很粗糙,但里面装的可是白米粥。

那不是俘虏会享受到的餐点。事实上,狱卒们也都羡慕地看着狭雾和他的粥。

「你到底是谁啊?刚刚名护大人派使者送来这碗粥和指示,再三交代我们要细心地照顾你。而且还说食物都会从宫里送来,据说等等还会派人送鹿皮过来。」

原来如此,自己虽然身为人质,但却受到了相当程度的照顾。

虽然心里难受,狭雾还是接过了碗。

可是男人把碗递给狭雾后,却仍没离开牢房。他一脸好奇地看着喝着粥的狭雾,接着露出疑惑的神情问道: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狭雾抬头看着男人,摇了摇头。为了不让人知道自己是火具地的幸存者,狭雾一直都尽可能不下山,待在山上生活。他连和男人擦肩而过的记忆都没有。

但男人还是不死心地继续盯着狭雾看,然后突然双眼一亮,说:

「对了!你是火具地族的,对吧!」

从出乎意料的人口中听到出乎意料的话,狭雾手中的碗差点掉下来。男人看到他慌张的表情,更确信了自己的答案。

「果然是这样。以男人来说过于细致的白皙皮肤,还有那张女人看了都会耍花痴的脸,有这种特征的人可不是到处都看得到的。只是我没想到竟然还有幸存的家伙。」

男人笑了一下,往前站了一步,难闻的口气吹在狭雾的脸上。

「喂,小子。老子我虽然现在是狱卒,但以前可是个士兵,参加了十三年前袭击火具地的战事。」

眼看少年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男人像是尝到了坏心眼的乐趣。他脸上浮现卑鄙的笑容,得意洋洋地说了起来。

「没错,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那是一场无趣的战争。连初次上战场的我都觉得没有意思,因为你们火具地的男人都是跟女人一样的家伙。真是一群可怜人,明明就拥有打造出那么厉害的武器的技术,如果你们也有使用那些武器的力量的话,说不定那一晚就是猛日王被消灭了。」

狭雾一脸惨白地听着男人的嘲笑。他的全身如冰块一般冰冷,但体内却有某种炽热的东西在流窜,彷佛喝下了毒药一样。

但是男人毫不留情地继续讲,那张脸因为不甘心而变得扭曲。

「我们一下子就控制了村落,还以为马上就可以开始享乐了呢!可恶的猛日王,竟然杀光了村子里的所有人,还命令我们放火烧村。我还以为我听错了咧。明明那些女人都是极品,竟然就只是杀掉她们而已,真是太可惜了。但他毕竟是猛日王,没有人敢忤逆他。男人也就算了,杀死哭泣的女人、小孩还有老人家,还真不是件让人舒服的事。那之后我还做了恶梦呢!」

「但你还是做了啊!」狭雾在心中大喊,「就算你心里觉得可怜,但你还是杀了他们!」对狭雾来说,这个人和猛日王的罪过是相同的。

既然手边没有能当武器使用的东西,不如将热粥泼到他身上好了。就在狭雾这样想的时候,外面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喂,宇多彦!就只是给个饭你是要花多久时间!我这里可是忙得要命,快点滚出来!」

「知道啦,呿!真是爱啰嗦小事的家伙。那就这样啦,下次再聊,火具地小子。」

男人对狭雾亲昵地一笑,随即走出牢房。

剩下他独自一人后,狭雾茫然地瘫坐着。他已经不想吃粥了。

刚刚那个男人一定会在外面四处宣传火具地的幸存者被关在监牢里的事。流言传开之后,一定会被身在某处的伊予听到。而这件事将会变成枷锁,束缚住伊予。

一想到此,狭雾不禁流下了眼泪。

同一时刻,一匹黑狼悄悄地潜入了穗高见。

这匹黑狼如影子般地移动着,小心地避开人的耳目,从一个阴影处快速移到下一个阴影处。它的身体消瘦,肋骨清晰可见,皮肤松弛、毛发如抹布般凌乱,惨不忍睹。它的侧腹上有个像是被大口咬伤的伤口,而且还没完全复原,湿淋淋地滴着血水。尽管如此,黑狼仍持续奔跑,从它身上可以感受到令人战栗的执着。

暗真用看不清楚的眼睛观察着四周,痛苦地回想起五天前的事。

在她结束辉火山的侦查返回原地后,对眼前的景象感到十分震惊。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男人的味道,地面上也留着许多人凌乱的脚印。光是这些就令她心慌不已,当她看到倒在地上的伊予时,仅剩的冷静就瞬间消失了。

她最大的失策就是不假思索地冲上去。她正要伸手将少女抱起,伊予的身体就倏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个无声炸开的东西。

暗真还来不及收手,就感到腹部传来一阵剧痛。有个像小蛇的生物正在咬着她的侧腹。那东西甩着像鞭子般的青绿色尾巴,一边撕咬着暗真的肉,想要钻进她的体内。

虽然疼痛使暗真的动作变慢,但她仍急忙用手抓住那东西的尾巴,将它往外拉。然而那尾巴就像壁虎的尾巴,轻易就被扯断。而就算尾巴被扯下,那东西的头仍然毫不犹豫地往暗真体内钻,大口大口地咬着她的肉。

「再这样下去,身体会被这家伙吞噬殆尽的!」暗真心想。

感觉生命受到威胁,暗真变回狼的形态,咬住自己的侧腹,将妖虫连同自己的肉一起咬了下来。

一口咬死扯出来的妖虫后,暗真便虚弱地倒向一旁。她感到极度不舒服,彷佛中毒似地完全无法使力,眼前也变得一片模糊。

发现自己上当,悔恨的情绪化成从喉咙发出的低吼。没想到伊予会就这样被夺走。这是不管再后悔都于事无补的失误。

「必须追上去才行。要追上去,把她带回来。」暗真内心急切地喊着。

但是不管再怎么心急,这样的伤势都令她难以行动。要是勉强出发,自己甚至可能在走出这片森林之前就虚弱而死。

尽管不甘心,暗真也只能耐心等待伤口愈合。妖虫咬出的伤口十分严重,血一直止不住,刺痛也持续了很久。眼睛也偶尔会看不见。

等待、等待、持续地等待。到了前天中午,血终于止住了。虽然身体还很虚弱,但现在这样已经可以行动了,暗真于是动身出发。

那个咒师一定会将伊予带到猛日王的身边。既然如此,目的地就只有一个——穗高见国的宫殿。暗真朝着该处日夜飞奔,也因此终于抵达后,令她感到欣喜若狂。

暗真隐密地行动,埋伏在宫殿附近。她专注地用她模糊的视线观察着四周,发出低吼。

果然不出她所料,整个宫殿都被巨大的结界包围着。应该是名护设下的,那是一座不让没必要的东西进去、也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的牢笼。

暗真思考着该怎么行动。想要进到宫里,除非有人邀请她,不然就得被带进去。也不是不能硬闯进去,但实在太危险了。虽然眼睛勉强看得见,但她的鼻子几乎完全失灵了,想找出伊予的所在得花上很多时间,而且也很难说宫殿里不会设有陷阱。

最重要的是,如果强行打破结界,等于是告诉名护自己的到来。这不是理想的状况。暗真希望谨慎行事。偷偷地潜入宫殿,趁隙救出伊予,这才是最好的策略。

虽然很麻烦,但还是得拉拢某人才行。得找一个深信她是人类,会毫不怀疑地将她带进宫中的人。这个人最好是拥有身份地位。因为身居上位的人,总喜欢将宠爱的奴婢或女官带在身边,而且他们也被允许如此任性。

那到底要选谁呢?根本不用多想,暗真的脑中立刻浮现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那家伙最适合,很好,就挑他。」

决定了猎物的妖狼,嘴边浮现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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